2 Raven's nest

二章 耳与尾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8万 字

1

「反正春虎你没错,用不着在意她。」

「这哪可能……」

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过后,春虎带着尴尬的心情,在混乱中结束了早上的课。疲惫如岩石重压他的双肩,让他累得趴倒在教室桌上。

午休时间。大多数塾生──刚才的京子也一样──都离开教室,跑去用餐。想当然,没有人敢上前来找一进教室就掀起轩然大波的春虎聊天。

只有一个男子例外。

「哎呀呀呀──」

身为半个局外人的冬儿露骨地咧嘴笑着。

「一入塾就表现得可圈可点,简直是太完美了,春虎。」

「你在胡扯什么完美,是完蛋吧。」

「才没那回事,先出个狠招观察大家的反应,也算是种威力搜索,这做法不错。」

「可恶,你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何况出狠招的人又不是我。」

若要论谁比较抢眼,通常毫无疑问地会指向冬儿,根本轮不到春虎,但冬儿这次却彻底隐身在「土御门家的两人」背后,甚至表示:「这样行动起来方便多了,正合我意。」

「对了,夏目。那个叫做京子的同学平常都是那副德性吗?她看起来和土御门家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冬儿问,夏目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嗯……她从不放过可以攻击我的机会,不过很少有像今天这样明显针对我来的情形。拜她所赐,我也觉得全身有点热血沸腾了起来。」

「……我看不只是『有点』吧。」

「你有什么不满吗?春虎,我可是为了你挺身而出哦。话说回来,保护自己的式神也是天经地义。」

夏目神气又自豪地说,春虎趴在桌上,垂下了嘴角。

另一方面,冬儿则是坐到了桌上深思。

「……难道妳做了什么惹恼她的事情吗?」

相较之下,冬儿可说是从容不迫。

面对澄澈的眼瞳和笔直凝视的目光,春虎与冬儿分别做出回应。

──可是啊,夏目……

「噢,

这也难怪

。」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那个……你、你不用担心……哦?我跟冬儿也没那么熟……」

夏目答道,露出为难的表情。再次听到「仓桥」这姓氏,春虎猛地抬起了头。

夏目像个小孩子开心地呵呵笑着,几乎是跳着转过身,终于离开了教室。她和在走廊上等候的男子说没两句话,随即在走廊上消失踪影。

春虎发问时,冬儿早已双手插进口袋,轻快地跨出脚步离去。

「你和夏目疏远了好一阵子嘛,我和她一下子就变得这么亲密,你会吃醋也不是──」

「嗯,应该吧。」

「首先──要能尽早独当一面,我们来阴阳塾不为别的,就只有这个目的。」

从远处遥望,也能看出天马这位塾生相当慌张。尽管冬儿有些莽撞,他在应对上依然不失礼节。

「对,没错!就是这样,春虎。我们很合得来!而、而且我以前养的猫就叫东儿,所以特别有亲近感,完全不觉得冬儿是外人!」

可是,冬儿也就算了,为什么平常怕生的夏目,此时也和他聊得这么起劲?

「我说你啊──」

「……以前是暴力不良少年的人,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然后──「哟,刚才多谢啦。」他友善地向留在教室里的其中一位塾生搭话,那人正是刚才前来告知夏目有人来访的男同学。

夏目柔嫩的脸庞僵硬,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目光游移不定。

春虎毕竟是从乡下来的,经在东京长大的冬儿这么一说,差点相信「这种事情」在这地方根本算不上稀奇。见到春虎那副慌张模样,这个损友不怀好意地笑了。

他似乎是自带便当来校的那一派,冬儿过去时,他坐在位子上正好要打开便当盒盖。转学生毫无预警地──而且还是话题中心的转学生之一上前来打招呼,吓得他双目圆睁。

她的态度忸忸怩怩,话又说得不清不楚。春虎忍不住板起了脸。

「太好了,我刚到这里,对这地方完全不熟,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

这说法等于直接表明──除了实力,她与其他塾生并无交流,也承认自己在班上被孤立、没有朋友。这证实了春虎的猜测与担忧。

「妳到底想说什么?」

说着,他指向教室门口。

春虎正觉纳闷时──「惨了!我忘记了。抱歉,春虎,我得先走了。」夏目惊呼出声。

这句话正透露出夏目在塾里的生存方式,春虎听着不由自主端正起坐姿。

至于为何选择天马做为收集情报对象,冬儿在后来举出三个原因。

第二,那时他正要打开便当,也就是说他没有合理的理由离席,难以逃离现场。

「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觉得突兀,反而

好像早就习惯了

……」

「嗯。」

「我、我的意思是,我相信冬儿,可是……我最……那个……亲、亲近的人还是春虎,我说真的……」

「难道你吃醋了?」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他的体型修长,容貌相当俊俏。一发现春虎他们正注视着自己,他随即微微一笑,朝他们轻轻点头致意。

「啊,是,我叫百枝,百枝天马──」

「……可能因为她穿着男生制服吧,总觉得变了个人似的,和打扮成女孩子的时候比起来,该怎么说呢……感觉孩子气多了。」

「这么说来,刚才老师也有提到,所以说那个仓──

等等

,夏目,冬儿,你们也太熟了吧?昨天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

「呃──那个人来啰。」

春虎趴在桌上抬起头,怀疑地皱起眉头。冬儿笑着把手放在春虎头上,随手乱抓他的头发。

夏目突然离开后,春虎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冬儿则是苦笑说:「她还真兴奋。」

然后──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我是阿刀冬儿,你好。你呢?」

「嗯?难道妳还是没办法信任冬儿吗?」

「呃,没什么……」

「那你们去吃午饭吧,我大概在下午的课开始前才会回来。」

「呃,这是,那个……」

本想继续低头趴下的春虎「嗯?」了一声,挺起身子仰望夏目。这一望,发现夏目愣站在原地睁圆了眼,脸颊微微泛红。

「她确实是

那一家

的人,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父亲还有和他们家打交道,但我和仓桥家几乎没有来往。」

第三,他长得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原来他说的侦察是这么回事啊……

他的身材略为矮小,体格偏瘦,发型保守俗气,戴着眼镜的脸庞流露出国中生般的稚嫩,乍看之下是个怯懦的少年,却也因此显得和蔼可亲。

「怎么了?怎么回事?」

「妳从刚才起就叫她仓桥京子,该不会是『那个』仓桥吧?这么一来,说不定和那方面有关?」

「……好啦,我知道了。老实说,你们要是吵起来,我也很头痛。」

「总之夏目离开正好,难得有这个机会,在威力搜索之后开始进行秘密侦察吧──在这里等我。」

「……怎么啦,夏目?」

春虎听了虽然错愕,但早在他们自我介绍时,夏目与京子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冬儿就已经在观察教室里所有塾生的反应,锁定了探听消息的人选。

「也还好……」

「天马,这名字真好记,你叫我冬儿就行了。」

「夏目……」

「春虎,冬儿,一起努力吧。」

「说不定是在这里交到的男朋友哦。」

那是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春虎他们同时回头,惹得他一时僵直了身子。

春虎与冬儿就读同一所高中,由于父亲为冬儿治疗的缘故,两人从以前交情就不错。不过昨天在和春虎一起到东京时,冬儿才第一次见过夏目。那时,春虎连夏目其实是个女孩子的事也说了──毕竟在知道本家的『家规』前,他就常向冬儿提起这位小时候常玩在一起的少女;但两人除了简单打个招呼,之后也没再多聊。

「你不知道吗,春虎?我可是不管谁都会情不自禁地来找我聊天,充满魅力的男人哦。」

冬儿听见春虎嘀咕,苦笑着低声应了一句,神情明显指出「原来这两人是半斤八两」。

「好啦,别在意。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和这家伙不是第一次见面

,一定是因为我们很合得来。对吧,夏目?」

「哦。」

就在春虎犹豫该不该把这忧虑说出口时……「土御门同学──啊,我要找的是夏目同学。」有个塾生上前搭话。

两人一旦闹翻,春虎势必会更加劳心费神,他只希望接下来别再惹出什么风波。

「这、这样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问。」

这绝非好事。夏目扯入的事情尽管复杂难解,他也不认为封闭自己会是正确做法。

春虎凝视夏目离去的走廊,神情复杂。

「反、反正!」

「什么?你要做什么?」

冬儿似乎打算趁夏目不在,向塾生打听消息,然而这一幕看在远处的春虎眼里,简直宛如不良少年在物色下一个跑腿小弟。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夏目在这里可是装成了男生耶。」

接着,他转头面向夏目,晚了一拍地向她拍胸脯保证道:「所以啰,就是这么一回事。夏目,妳尽管信任冬儿,不只是我,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商量。」

「不管是我、冬儿,还是春虎,我们在这里一切都会很顺利!所以──你们不用在意其他塾生,不管那个女同学也没关系。只要你们认真努力,相信她也不会再多嘴。要是她敢再来找你们麻烦,我可不会坐视不管。」

冬儿露出假惺惺的微笑,夏目则是勉强自己哈哈大笑。春虎觉得眼前有场烂戏正在上演,眉间愈蹙愈深。

冬儿事先料想天马的回答──其实根本是以诱导的方式提问。他嘴上怕打扰到对方,又理所当然地笑着坐在天马隔壁的位子上。

她嚅嗫说着,看也没看春虎一眼。春虎听不懂她话中含意,转头向冬儿求助,结果冬儿不知为何仰头望着天花板,神情愕然有如刚才的春虎,像是被逼看了一场闹剧。

「不知道,至少我完全没个头绪。」

「什么意思啊,喂!」

「噢,好,那么请问……」

说完,她急忙步下阶梯,往教室门口冲去。

「不过……来接夏目的那个帅哥也是这里的老师吗?」

听到冬儿促狭地追问,春虎不得已,只好放弃追究。

这么说来,夏目以前也提过,在阴阳塾里只要展现出实力,就不用怕被人瞧不起。

「…………」可是,夏目一时没有回应。

「你正要吃午餐吗?我打扰到你了吗?」

春虎困惑地问道,夏目一听,身子明显一颤。

满脸通红地叫了一声后,夏目突然恢复严肃,接着说道:

第一,天马愿意前来告知夏目有人找他,表示他对夏目并未特别抱持敌意,也可证明对于他人拜托的事情,他是属于会老实照办的类型。

「那又怎样?」

「呃……我、我现在在上一堂有点特别的课,午休时间也要上课……你们知道学生餐厅在哪里吗?」

「你想知道吗?」

不过,夏目和冬儿确实不可能早就认识对方,此时也只能相信两人的说辞。何况他早在入塾前就暗自担心「这两人在性格上恐怕合不来」,反而乐见这样的情形……只是看着两人突然相处得如此融洽,他总觉得难以释怀。

夏目慌慌张张地连忙转移话题。

不过,跑到一半她又突然停步,快步回到他们身边,隔着桌子,向前探出了头。

不出冬儿所料,天马果然露出善意的笑容,回了句:「没这回事。」

「兴奋……吗?」

「──噢,好。」

「真不好意思。啊,不用在意我,继续吃吧。」

冬儿可怕的一点,在于他过去明明是个暴力不良少年,举止又能如此圆滑。事实上,在就读前一所高中时,春虎就看过好几个女生,因为他冷酷外表与温柔态度之间的落差而受骗。

「阴阳塾还真是个厉害的地方,不只设备新颖,门口还摆了对狛犬。」

「你说阿尔法与欧米加啊,习惯后,你会发现牠们这两个式神还满有趣的。」

「式神啊,我当然没有也不会使用,不过你已经会用式神了吗?」

「唔,人、人造式的话多少会一点……毕竟现在式神的操纵界面相当优秀。」

天马有些紧张,但还是陪冬儿聊了下去。就算冬儿打扰到他用餐,他也不曾沉下脸,个性似乎与外表一样和善。

在与天马聊天时,冬儿朝春虎悄悄招了一下手,大概是说明「这个人可以接近」。春虎于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近冬儿他们所在的位子。

「可以让我加入吗?」

「咦,啊──」

「唉,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知道夏目怎样,不过我可是人畜无害哦。既然班上有两个土御门,叫我春虎就可以了。」

春虎没料到比起冬儿,天马居然更怕自己。他承受着轻微打击,绕到了天马前方的位子坐下。

「这家伙也很苦恼呢。一样是土御门,他来自分家,对阴阳术一无所知,而且不只他,我们直到今年夏天为止都在一般高中就读。至于我们能进阴阳塾的原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知道吗?之前有个阴阳师大闹引起骚动,其实我们当时被卷进那起事件里了。」冬儿对着浑身僵硬的天马咧嘴笑说。

「欸,冬儿。」

春虎连忙插嘴,冬儿却不疾不徐地应了声:「没关系啦。」

「老实说,引起那起事件的阴阳师和阴阳厅的高层有关联,这一点连对媒体也没有公开,而我们这两个普通人就成了『业界人士』──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说的是那起事件吗?原来有这样的内幕啊。」

天马面露惊讶。由于夏天那起事件成了全国新闻,看来他也有耳闻。

冬儿严肃点头,继续说道:

「土御门家的人莫名转了进来,他也做好觉悟,准备承受遭人私下指指点点的压力──只是没料到才刚来就遭到当众批评,搞得他一整个上午都提不起劲。」

「不过也难怪她会在意,毕竟他们两人在班上的表现特别优异。」

负责上课的多位讲师一开始以为春虎在闹着玩,故意回答错误答案。毕竟他就算是新生,还是出自土御门家,其中甚至有老师当真对着春虎怒声大吼。

「他──夏目同学平常很冷静,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他对身边的事物简直是漠不关心,总是给人一个人默默听讲的印象。所以像那样在大家面前──该怎么说呢?像那样慷慨激昂地与人唇枪舌战,实在很让人意外。早上仓桥同学会怒火中烧,就是因为被夏目同学那样的反应吓到了吧。」

「特训……你必须进行特训,而且是地狱式的集中特训,要一口气赶上这半年来──不,是自出生后这十六年来落后的进度。首先是『泛式阴阳术概论』和与『阴阳二级』相关的各种参考书籍,以及『现代式神理论』、『再说阴阳史话』……此外还有古典,『金乌玉兔集』一定要读,『占式略决』需要整本默背,另外还有最基本的『周易』、『五行大义』、『新撰阴阳书』、『黄帝金匮经』这几本……」

春虎耸了耸肩。

「这……一看就知道了。」

她痛苦低吟,脸色铁青,浑身发颤。她的语气严峻,散发出绝非能以「哈哈哈,这话实在太夸张了」轻松带过的紧绷气氛。

「…………」

不过──

说着,天马露出亲切笑容。从正面一瞧,他有一张可爱的脸庞,春虎这时终于有和「同学」聊天的感觉了。

夏目絮絮叨叨地念着,听在春虎耳中只觉得像是咒语,而且还是「邪恶」或「黑暗」属性的咒语。

「……不过她今天早上还满犀利的嘛。」

「呃,对。」

也许是认为时机正好,冬儿倾身向前以免话传进其他塾生耳中,并切入正题。天马闻言「噢」了一声,立刻明白冬儿话中的含意。

「她既然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就算接受过那样的训练也不足为奇。」

春虎只想尽量安稳地在阴阳塾里占得一席之地,这么做不只为自己,也是为了夏目。因此除了自己与冬儿,说不定就连夏目也必须表现出愿意与同学接近的态度。

说着,天马想起两人与夏目是熟人,投出了窥探的眼神。冬儿见状要他「别在意,尽管说。」他因此再次面露歉意,继续说了下去:

夏目会这么火大,理由就出在下午的课堂上。真要说起来,其实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该来的总是逃不了而已。

「这、这样啊,真可惜,那么特训就改天再──」

不过,除了冬儿之外,把他视为「土御门家来的新生」的其他塾生无不对春虎的外行表现大感意外。他们和讲师一样,先是讶异,怀疑他是否别有居心,接着愈来愈惊愕,大失所望,最后不禁失笑甚至勃然大怒,而且连天马也是神情哑然,实在令春虎大受打击。

下午的课程告一段落,正值放学时间。

「什么这个那个!你之前到底都在搞什么!」

听见这问题,天马露出和大友刚才相同的反应,双眼睁得老大。

「那么等一下就在宿舍展开特训。」

「名门?所以老师才会说她是『幕后的老大』吗……那、那么京子也是吗?」

不过,他们渐渐板起了脸孔,接着神情错愕,最后选择无视春虎的存在。下午所有前来上课的老师都表现出类似的反应,夏目则是脸色一下青一下白,终于满脸通红地狠瞪着春虎,显得气急败坏。

简而言之,就是春虎对与阴阳术相关的各方面知识有多么无知,终究摊到了阳光底下。

「……难道京子同学和夏目一样,也是从小接受阴阳术的基础训练吗?」

夏目取出笔记本,拿起自动笔振笔疾书。

「这也算是正如我所愿。因为那起事件,我决定成为阴阳师,只不过……就像冬儿说的,我确实是有点苦恼。」

「唔,可是……」

「那不是依制造方式,而是使用用途上的分类,而且才没什么家务式的类别。」

「夏目同学很重视你呢。」

「……别烦恼了,『一起努力吧』。」

然而,春虎在意的不是这点。

「嗯,只要一扯到夏目同学就会这样……她好像把他当成对手了。」

不消说,引领班上气氛转变的人正是仓桥京子。嘲笑与轻蔑的视线理所当然地同时射向式神的主人,夏目羞愧得瑟缩起身子,低下了头。

「简直是奇耻大辱,实在太丢脸了,这只蠢虎!」

天马说得略带歉意。与京子的火爆反应相比,夏目那冷漠的言行任谁看了应该都会如此认为。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身穿西装的男子,午休时间也出现过的那位帅哥正往他们的方向挥手。夏目惊叫一声,语气恢复了几分正常。

「泛式的『式神』有哪些种类?六壬式占与泛式六壬最大的差别为何?灵灾规模与危险等级又有什么样的关联性?」

「对啊,她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不过她不是那种高傲的大小姐,就连和我讲话的态度也很随和。」

「我也是『男生』啊。」

天马投出的目光别无他意,春虎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转过了头。

夏目破口大骂,抱怨连连。

「用不着担心,我知道即使彻夜不睡也能保持清醒的咒术,只要别去管副作用,包准可以撑上一个星期。」

「『泛式』将式神约略分为两种。一是神佛、鬼神、灵兽──将过往如此称呼的这类灵性存在做为式神使役的传统使役式,以及将咒力灌注入形代制成的人造式,现代绝大多数都是这一类式神。其中,人造式又分成单以术者本人的咒力打造的简易人造式,与同时寄宿外界咒力的一般人造式。简易式若不直接操纵,就只能执行事前下达的指示,可是一般人造式在某种程度上可自律性行动,尤其人造式里还有一种高等人造式,这种式神可独自思考,也就是说具有独立人格。」

夏目卯足了劲为他辩驳,但她铁定没考虑过这样的干劲会带给周围什么样的影响。

听完解释,天马讶异地睁圆了眼。「原来是这样啊。」他接受了冬儿的说法,望着春虎的神情甚至浮现几分同情。春虎心怀感激,但又觉得实际情形经过加油添醋,不禁有些犹疑。

「嗯,她也是出身仓桥一族,不只如此,她还是仓桥塾长的嫡孙,顺带一提,现任阴阳厅厅长是塾长的儿子,也就是她的父亲。」

这么说来,京子说不定也是个实力坚强的阴阳师。春虎在心中暗自警惕,就算遭到对方挑衅,也绝不能轻易随之起舞,爆发冲突。

「单方面是吗?」

2

冬儿赶紧出面缓颊,并到了这时才开口向春虎解释:

「糟糕,我忘记放学后也要……」

天马的补充说明听得春虎目瞪口呆。

「嗯,仓桥同学常主动挑衅,可是很少遭到夏目同学激烈反驳,那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别笨蛋笨蛋叫个不停,我只是不知道……」

「因为我不是笨蛋啰。」

当然,就算打扮成男生,个性也不可能骤变,她今天会这么激动、兴奋,全是因为──

「……所以呢,我们想问一下『班上的事情』,就你知道的范围回答就行了──早上那个女同学,我记得她是叫『仓桥』吧?」

天马柔和的嘴角微微苦笑。看来京子早上的反应不是代表全班意见,只是出于个人恩怨。

……仔细一想,那样确实比较贴近她的风格。

「啊,对了,说到『仓桥』,刚才我就想问了,仓桥家是什么来头?很有名气吗?」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连春虎那声「在一般高中念书……」也没听进耳里。

「入塾前临时抱佛脚,一考完就全忘光了。」

「我不就说了吗。」

「我等一下会回宿舍,你先把那些书全看过一遍,不对,你得看完那些书,这是命令!」

春虎自己说过,打扮成男生的夏目显得孩子气多了,可是以前的夏目──春虎从小熟识的本家少女给人的感觉,就和天马所言如出一辙。她背负着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的重责大任,一心想成为出色的阴阳师,对其他事物一概不予理会。她自尊心高,对自己与别人都很严格,是个既内向又排外的少女。

写完,她撕下其中一页,塞给春虎,自己则是急忙收拾书包。

天马解释。

「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最大的耻辱……」

她凝视春虎的双眸认真,闪烁着危险的狂意,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连疲惫不堪的春虎也不由得打起冷颤,僵直了身子。

「那、那护法式、泛式跟家务式又是什么意思?」

冬儿对着惊诧的春虎冷冷应道。

「不过今天早上我还真是吓了一跳,而且不只我,其他人大概也都吓到了。」

「看吧,他真的很不熟这业界。」

「……春虎你住宿舍对吧?」

「不过一年级的课程以听讲为中心,所以实际上也没人清楚他们的实力,只是在不时举行的实际演练中,两人的表现都很完美,而且在同年级里,拥有护法式式神的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这话听来像在贬损,又态度亲昵地朝春虎努了努下巴。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假,说辞实在相当巧妙。

不过就在这时候……

「咦,那里可是男生宿舍哦……」

然而,趴在桌上的春虎早已失去力气回应,无形乌烟从他的脑门冒出,坐在隔壁的冬儿也托着腮,遥望远方。

春虎趴在桌上,听冬儿说得淡然又不留情面,愤恨地怒瞪着他。「另外──」冬儿依然托着下巴,继续说道: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爸只是个乡下的阴阳医耶,夏目的父亲……在做什么我忘了,总之绝对不是什么重要的政府官员。这太强了吧!简直是超级名门!」

天马坦率说出感想,春虎与冬儿听了不自觉面面相觑。从夏目刚才天真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想像天马口中的「平常的夏目」。

「只是不管现今的权势如何,不论历史或『家系』,都仍是以土御门家为尊,仓桥同学因此才会单方面敌视夏目同学──大家应该都是这么认为的吧,别说出去啰。」天马轻轻笑说。

春虎正打算提议让大事化无,冷不防遭夏目一瞪,瞪得他像是被人缝上了嘴不敢多言。

「这样啊,真是不幸呢。」

「为什么?他们不是本来就水火不容吗?」

「──夏目,中午那家伙又来啰。」冬儿泼冷水似地说。

冬儿显然也有些厌烦,回答的态度异常冷漠。

春虎一言不发,冬儿说着,像是看穿他的思绪。在纳闷不解的天马面前,春虎重重点了一下头。

「……你这普通家庭出身的小孩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仓桥家和土御门家一样,都是阴阳道的名门世家,在土御门没落后,仓桥家现在可说是第一名门。你也听到塾长的名字了吧?

仓桥

美代,那个老婆婆正是名门仓桥家的幕后掌权者。」

「护法是什么意思?」春虎的问题再次让天马愕然──「你先闭上嘴。」冬儿于是从旁堵住了他的嘴。看着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的两人,天马看得噗嗤笑了出来,显然放松不少。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笨得什么都不知道!真亏你这样子也能进入阴阳塾!就算不是仓桥京子,我也怀疑你根本是走后门进来的!」

「──给你。这些书图书馆里应该全都有,你先去借来再说。」

「……唔,这个……」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一个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居然不知道也从没打算搞懂式神的种类,这正证明了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笨蛋!」

《东京暗鸦》2 Raven's nest 二章 耳与尾插图(1)
《东京暗鸦》 · 2 Raven's nest · 二章 耳与尾 · 第1张插图

毅然决然地抛下这句话后,夏目匆匆走出教室,身影与男子一同消失在走廊另一头,被抛下的式神连一句反驳的话也来不及说出口。

他把视线往下移向纸条,上头条列了文献与参考书籍的书名,到处是未曾见过的文字,看来有必要先从这些书名的念法开始着手。

「太好了,春虎,夏目老师很有拚劲呢。」

「冬儿,这些书你该不会也全读过了吧?」

「很不巧,我因为体质问题,只要一读平成

以前的文章就会贫血。」

(译注:平成元年为西元一九八九年。)

损友轻佻的话语总算令春虎放松肩膀,叹了口气。

要论成绩差,春虎原本就是不落人后的不及格大王,在前一所高中也常需要接受课后辅导。此时突然要求他钻研阴阳术这种极为专门的领域,也难怪他会一入塾就遭遇挫折。

「这里的学生全都读过而且知道这些书吗?」

「毕竟是通过阴阳塾考试进来的学生,这点书应该多少读过吧。」

「这里以后都会是那样的课吗?」

「天马不是说过吗,一年级的课程内容以听讲为中心。」

春虎又趴回桌上,冬儿托着下巴遥望。两人的眼瞳阴霾混浊,脸上早没了生气。

「我好像快撑不住了……」

「这里的课比想像中还累人呢。」

「没有让头脑变好的咒术吗?」

「这是哪门子的白痴咒术啊。」

他们张开沉重的双唇,尽扯些无聊的话题。说完,两人沉默不语,并肩望向前方的讲台发呆。

塾生们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过没多久,春虎随意将纸对折。

「……啧。」

春虎反射性转身,

发现一个小孩子跪坐在地

双手抵在地上

俯身向前

他怀念起自己与冬儿、北斗三人一起玩耍的欢乐时光。一想到这样的时光永不复返,至今仍令他心痛难耐。

「你、你的耳朵……还有尾巴……!」

「我也饿了。」

尽管如此──

那是条披覆柔细直毛,呈现树叶形状的松软尾巴。春虎吓了一跳,把视线移回小孩的头顶,那不是睡到头发乱翘或是自然卷,在小孩头上轻颤的是与尾巴披着相同毛皮,呈三角突起的一对尖

耳朵

接着,他猛然起身。

他想与北斗再见上一面。

春虎料想得没错,前途果然多灾多难。

就在春虎惊讶开口的瞬间──

距离晚餐还有点时间。

那是个女孩子。

宿舍分成男生与女生宿舍,前者位于从塾舍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不同于全是最新设备的塾舍大楼,即使春虎加上冬儿的年龄也远远不及这栋宿舍的历史。

「我可是辍学来这里的呢……」

那是

式神

──亦即封印式神的形代。

「……北斗。」

夏目或许知道该如何使用,不过刚遭遇那样的态度,可以的话,他也想吓一吓夏目。

过没多久,少女咬住了唇,用袖子使力拭去泪水,然后再次垂头,扬声说道:

语声刚落,那孩子就像遭到热水泼溅,背脊陡然一震。春虎也不禁跟着身子一颤,吞下了尚未说出口的话。

不过,这倒是他第一次接触式符。

正确来说,那不是气息,应该是灵气。

空荡荡的房间正如同此时的春虎──目标成为阴阳师的春虎。

女孩留着一头整齐的浏海,肌肤如扑上白粉般白皙,长相透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宛如拥有生命的市松人偶

,就连细部也显得相当精致。

第一次来到东京,虽然是宿舍,也算第一次展开独居生活。遗憾的是,昨晚令人身心舒畅的解放感只不过一天便消失无踪。

「……什么?」

「……这难道没有附说明书吗?」

他忍不住啐了一声。

她即使扬起声,也不过是卯足力气挤出原本就很微弱的嗓音,而且那嗓音和外表一样稚嫩,春虎简直脑袋一片空白。

「……走吧。」

她的眼瞳散发着湛蓝的色彩。

「呃,喂……」

春虎嘟囔着在地板上扭动身子。

他连忙冲向塞满换洗衣物的运动包。

回到房间后,春虎「唉……」地叹了一大口气,也没先脱下制服就在地板上打滚。

春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二楼,在走廊上与冬儿道别。

然而在此同时,又有东西吸引住春虎的目光。在小孩子发抖的瞬间,平俯的身子后头──也就是在臀部附近,似乎有个东西在跳动。在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时,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

既然你的目标是成为阴阳师,你就是「土御门」的一分子了。

──『这是命令!』

「怎么了!欸!妳怎么突然哭啦!话说回来,妳到底是谁?……啊啊算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拜托妳别哭了!」

春虎带着微弱的希望,打算撕开背面的封胶。

宿舍外墙以红褐色砖瓦砌成,走过玄关后,一旁是餐厅兼娱乐室,一路走到底则是改装后的淋浴间和大浴场。春虎分配到从二楼尽头数来的第二间房,冬儿则是再往前一间。

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盯着自己的那双杏眸。

「对了……」

当时,父亲说着,把形代交给离家的春虎。自有记忆以来,这是父亲头一次当着自己的面提起「土御门」的名号。

少女浑圆的瞳孔艳蓝,美如琉璃,深邃如苍穹,令春虎望得出神,把对少女的诸多疑问全忘得一干二净,深受她的眼瞳吸引。

(译注:水干,古代男子装束的一种,因制作布料时不经上浆,只单纯用水沾湿使其平整,故有此名;指贯,狩衣下半身搭配的和式裤裙。)

他记起在离家前,父亲送给自己一份饯别礼。

「……肚子好饿。」

「我真是太没用了……」

转学是他自己下的决定,不想以此要人领情。

在阴阳塾的入塾考试前,他也曾埋头苦读──自认还算认真。真正走到这一步,他才惊觉自己当时的想法有多天真。他苦读的日子充其量还不满半个月,夏目所说的「自出生后这十六年来落后的进度」恐怕不是随口威吓。

他喃喃道出心声,愣愣地仰望天花板。与自家完全不同的天花板正如实道出环境的变化。

春虎伸长了双臂,又不敢碰触少女的身体,只能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春虎慌乱的模样,睁大了眼默默流泪。

老师们错愕的脸庞还算不了什么,在那之后,他们当作春虎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的态度才令他难受。再加上在教室里,陌生的同学们不时投来冰冷的视线和意有所指的笑容,在教室时他的感受还不深刻,等到离开塾舍,一个人独处后,他才发现自己承受的打击远超乎想像。

想着想着,他的脑里乍然浮现逝去挚友的脸庞。

他拿出了一个扑克牌大小的纸包。纸包轻薄,如神社贩售的护身符,背面以胶封住,正面以墨水写上「土御门」三个大字以及五芒星家纹,里头则是放着式符──做为式神形代使用的符箓。只是──

事发突然,他顿时哑口无言。

「唉,早知道就照北斗说的,先向老爸问清楚阴阳术的基本就好了。」

为了让全国各地聚集在此的学生生活,阴阳塾特地准备了学生宿舍。

宿舍房间有六张榻榻米大,前一位学生留下的榻榻米还铺在春虎房内,没有更换。

他想见她,一起天南地北地乱聊一通。要是知道自己进入阴阳塾,在阴阳塾里吃尽苦头,北斗会怎么想呢?她会为自己开心,为自己加油打气吗?

他在昨天傍晚抵达宿舍,事先寄来的行李已经整理妥当,不过除了塞在包包里的换洗衣物之外,算得上行李的东西只有棉被,而且房里家具也只有一张折叠桌,看不出一点生活感。

3

而且就在他背后。

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过,相较于冬儿事先料想的状况,这样的情形可说是好多了。到目前为止,拘泥于春虎是土御门家出身的人只有仓桥京子,因此此刻令春虎苦恼的疏离感和他的出身并无多大关系。

说着,她磕头跪拜。当然,春虎早就愣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也可能对自己这没用的德性感到错愕,只是她就算错愕,随后也会笑着要他打起精神。她这人就是刀子口豆腐心,绝不会像夏目一样,认为这样的举止是让自己的脸上无光。

「在在在、在下名空,为祖狐葛之叶后裔,土土、土御门春虎大人护法,在此听候差遣,若有不不、不周,恳请见谅──」

「真要说起来,那家伙该不会把式神当成自己养的宠物了吧?」

尾巴

两人相视片刻之后。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房里来的?春虎在脑中某个角落兴起怀疑,但又在另一个角落冷静思考,这么小的房间里,如果有人进来,自己不可能没发觉。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还朝自己跪拜,他实在摸不着头绪。

问题出在春虎自己身上。

「不可能……」

「累死了……」

小孩子倏地抬起低垂的头。

可是──「我可是特地来到这里」的念头却迟迟挥之不去。他放弃了过往的生活,来到夏目身边;不过,她却只有一开始开心,等到发现春虎的无知──其实她应该早就心里有底──立即翻脸不认人,嚷着:「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最大的耻辱。」开什么玩笑,受辱的人是自己,夏目不过是擅自感到丢脸罢了。

他一折再折,展开两侧,折出一架纸飞机。接着,他轻挥手腕,与冬儿默默以目光追逐着离手的纸飞机缓缓飞越教室,撞上黑板,坠落在讲台上的短暂航程。

突然间──

(译注:市松人偶为日本江户时代中期,以歌舞伎演员「佐野川市松」在剧中的女装造型为范本制作的人偶。)

连式神有哪些种类也不知道的春虎,根本没想过要问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式神。不过,父亲特地以「土御门」之名交给自己这个式神,尽管不奢求是像夏目手下名为北斗的龙那样的使役式,但还是让人不禁期盼或许是和白马雪风一样方便又威风的式神。况且本家既然是龙,分家理当就是虎,这甚至有可能是个力量强大,让老师同学刮目相看,心生畏惧的超强式神……

由于低垂着头,看不清长相,只看得见梳理整齐──可是头顶有两处往上翘起──的娇小娃娃头。小孩身上的衣服与阴阳塾的制服相似,但更像是制服的原始款式──狩衣或者是水干,下半身则是穿着指贯

。衣服略显宽松,体型看来像个小学生,不,也许更年幼也说不定。

──总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不对,北斗──少女外形的式神虽然消失,操纵她的术者此时应该还在这世上某处,要取回那段令人怀念的时光并非绝无可能。或许能见到真正的北斗──也就是操纵北斗的人,这同样是春虎投身这世界的理由之一。

「真糟……」

「初初初,初来拜见──」

「好。」

他试图想像,但怎么也拼凑不出那幅情景。夏目如果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自己也不会在国中时与她疏远了。

少女的碧眼落下珍珠般泪滴,春虎这才回过神来,顿时惊慌失措。

春虎提心吊胆地开了口。

「都怪我昨天太忙忘记了……!」

「…………」

──我真的在东京了呢……

人生至今从未接触过阴阳师的世界,自然是茫然无知。眼见童年玩伴如此痛苦,她就算鼓励一下自己,为自己打气也好,像是以温柔的嗓音与目光表示──别在意,春虎,还有我在啊……

「找到了!」

「……咦?妳、妳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瞬间,脸颊上的五芒星蓦地窜过一阵麻意。

「……糟糕,这该怎么使用啊?」他用过治愈符,在之前的事件中也曾反射性地使用护符。而且不只符箓,他也曾握过──尽管只是拿在手上乱挥──『护身剑』这种强大的法器。

──她、她说什么?祖狐?后裔?见谅……要原谅她什么?

所谓无言以对正是指这样的情形。春虎内心混乱,思绪疯狂空转,最后还是回归到视觉上的震撼。

也就是那对耳朵和尾巴。

那不是扮装,毕竟会动,论质感也是相当真实,何况真正的尖耳与尾巴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女孩子身上。

她不是人类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她是……

「啊!式、式神!妳该不会是式神吧?」

春虎一确认,少女──空立刻用力点头。

这下春虎总算搞清楚了。她是式神,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式神,这么说来……

「难道──就是

这个

吗?这个形代……老爸给我的式神是……!」

空再度点头,稚嫩的脸蛋浮现出极为慎重的神情。

「不、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啊?妳怎么会突然跑出来?」

「在、在下身为护法,必须随时守护主人,谨、谨守职责,于暗中保护──」

春虎错愕的询问,吓得空手足无措,发出蚊鸣般的轻细嗓音解释。

「咦?妳、妳的意思是,自从老爸给我这个形代之后,妳就一直在我身边吗?可是妳根本就不在啊!我完全没看到妳哦?」

「未、未蒙主人召唤,故隐身随侍在旁。」

「隐身?妳隐形起来了吗?虽然看不见,可是妳一直都在啰?」

「是、是。」

春虎再三确认,空只是俯身低头,缩紧了松软的尾巴。

她看起来紧张而且害怕极了,春虎留意到她浑身异常僵硬,反而恢复了几分平静。

春虎吓得倒抽一口气。

就像本家的雪风一样嘛──春虎接受了这个解释。也就是说,分家也有像雪风一样服侍家族的式神,父亲就是把这个式神交给了自己。这么一来,父亲会特地提到「土御门」也就不足为奇了。

春虎盘腿与空相对而坐,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式神。空在主人的注视下更是紧张,缩着身子跪坐起身,双手仍旧抵在地上,回望春虎。

「……老爸把妳给了我?」

──果然很强!式神实在太厉害了!

空顶着红通通的脸蛋垂下了头,尾巴不停左右摇摆,貌似害羞,这样的表现实在相当可爱。

空维持跪坐姿势,飘浮在离地五十公分高的空中,在头上生出一个拳头大的青白色火球。火球接着又增加两个,总共有三个火球轻飘飘地在房里飘游。火球看似人类灵魂,冒出的热气却是货真价实。

本来还以为老爸难得一次认真祝贺儿子离巢,此时此刻他铁定在背后捧腹大笑,雀跃期待的自己简直是个傻瓜。

「……咦?其他……」

她的目光凶狠,匕首刀身在眼眸闪烁,令春虎脸色僵硬了起来。

「──是,恕在下愚钝,在下最擅长的招式为隐身之术。」

没错,比起自己,这孩子才更应该抱怨。毕竟他只是个空有土御门名号的门外汉,又是个跟不上学习进度,成绩远远落后的学生。论倒楣,有这么一个主人的式神才是倒楣透顶。

说着,空倏地模糊身影,瞬间消失。尽管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春虎还是吓了一大跳。

「不不、不吝嫌弃……」

「唔……!」

空用力点了点头。

「…………」

式神不能以外观判断,威风八面的当然很好,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在小女孩的外表底下,其实藏着一个强大的式神──这种事情也不无可能。

「过、过往记忆早已不复存在,但不只一次服侍分家确是事实。」

「什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该不会是老爸吧?」

──这样下去不行。

「算了,妳既然不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我还是换别的问题吧。妳的拿手招式是什么?妳会做什么样的事情?」

「好,就这么办。空,我就先来问问有关妳的事情吧。」

「操、操纵火焰……!」

「咦?这妳也不知道吗?……啊,我懂了,妳代代服侍分家,难道是比『泛式』还要久远的古老式神?唔,妳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对吧?不过应该错不了。」

「…………」

「是。」

「喔喔,我听到声音了!太厉害了,妳这不只是让身体变得透明吧?」

在春虎的要求下,空鼻息慌乱,把匕首收回背上,看来刀鞘就插在腰带上。收好后,她又赶紧端正跪坐。

──话说回来……这也真是太出人意料,总觉得不像式神和主人,倒更接近幼童与监护人的关系。

春虎一出声,空立即现形。尽管就在眼前,她还是和刚开始一样「一注意到时就已经在那里」,出现得无声无息。

他觉得头痛极了,实在不是盘算以式神让周围对自己改观的时候。这一切都得怪自己倒楣,春虎在心中喃喃抱怨。

「别谦虚了,这一招真的很厉害,让我刮目相看啰。」

「是,仅以灵之形式存在……并将灵气与周围融合。然、然而,如此开口出声,灵气不免波动……」

「……妳用不着那么紧张。」

姑且不论耳朵和尾巴,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不过她确实较同龄少女──其实应该是女童?──更显成熟,只是除此之外,她与真正的人类并无分别。她的五官有些过于端正,但笔直凝视的眼瞳,柔和的脸部轮廓,娇小的樱唇,无处不显得「普通」,就像一个「普通」可爱的女孩子。

春虎一出声呼唤,空马上诚惶诚恐,欲言又止地惊叫了一声。

「悬、悬浮于空中……!」

「空?妳在吗?」

他忍不住伸手,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空刚才所在的位置。与其说她隐匿身形,其实更像是瞬间移动到别的地方去了。

见到主人这样的反应,空也是一脸得意,尾巴更是没有一刻得闲,开心得差点要扭起身子,兴奋神情藏也藏不住。

「欸,空,为了避免误解,我在这里先说清楚……」

春虎逐渐明白,这个式神似乎把主人──春虎当成了神明般的存在,态度异常恭敬。

──笨、笨蛋!我凭什么摆出这种高傲的态度!

──不,话别说太快,期待还不一定会落空。

──这个混帐老爸……

春虎一听,凝视起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类似灵气的残影。不过他其实不是以目视,而是运用见鬼的能力「视得」灵气。

「在、在下过往亦曾服侍土御门分家──」或许是发现光点头依然解不开春虎心中疑惑,她又开了口做补充。

至少,她与春虎的期待相去甚远,并不是个可以让施术者对外夸耀的式神,在战斗中绝对派不上用场,甚至可能得反过来保护她才行。

「……这么说起来,早上阿尔法也说了句奇怪的话,什么我的式神已经登记……原来那指的就是妳啊。」

「只只只、只要春虎大人一声令下,在下贱命一条,牺牲亦在所不惜!与与、与春虎大人为敌者,在下必使其成爱刀『捣割』刀下亡魂……!」

虽然不清楚是在何时制成的式神,看来有必要立刻改掉空那太过古板的言行,否则总有一天会意外造成难以挽救的严重事态。

「……这、这样啊,谢谢妳,空。我知道了,我已经很明白了,妳先把那东西收起来吧……」

「这、这虽也可办到,但现在为

脱离实体

,并消去气息。」

春虎一说,空立刻抬头。那张稚气的脸庞依然紧绷,不改慎重,只有耳尖不时跳动,像是压抑不住内心紧张。

「呃,不会吧!我一点都不在意哦,我完全不在意,所以拜托妳别摆出那种表情!」

「太厉害了,空!还有呢?妳还有什么其他能力?」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外表。毕竟世风日下,带着这么一个小女孩到处乱跑,很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误会。

「主人……我、我知道了,那妳也别叫什么『主人』,叫我春虎就行了。」

夏目的怒吼声猛然掠过脑海,春虎连忙收起自命不凡的心态。

「可、可是,春虎大人,在下身为护法,有保护大人安全之责,若有不测──」

空脸上原本开朗的神情瞬间笼罩阴霾。她阴郁的脸上冒出斗大的汗珠,仿佛认为无法回答是种不可饶恕的罪恶。

「呃呃、是。」

「人、人造……?」

「哇啊,消失了!太强了,完全看不出来在哪里!」

若是夏目在场,也许会干脆说明式神惯以「童子」形态现身,只是不知道这种事的春虎面对这么一个毕恭毕敬的小女孩,实在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应对。

「也就是说妳代代服侍分家啰?原来如此。」

「噢,就是隐形那招嘛,做来看看。」

「呃,我说妳……」

「哇啊,火、火球!好烫!这是真的火球嘛!太厉害了!」

「总、总之,空,那把……捣、捣割?这名字还真吓人……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拔刀。明白了吗?绝对不能拔刀哦!」

「妳先冷静下来!放松心情!深呼吸!好吗?」

「承、承承、承蒙夸奖……」

「遵、遵命……」

「噢噢,真的飘起来了!好像在变魔术一样!还有呢?」

──动不动就拔刀威吓的式神小妹妹啊,饶了我吧……

「首先是……对了,妳是属于哪一类的式神?只说分类也可以。」

──要是这家伙闯了祸,责任都会归到我身上吗?开什么玩笑,我连应付自己的事情都一个头两个大了。

空的脸色一沉,飘浮的火球咻的一声消失,悬在空中的空也咚的一声落地。「──嗯?」在无心偏过头的春虎面前,她的面容逐渐苍白。

春虎厉声喝道,空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是,在下为春虎大人的护法。」

「主、主人,请直呼在下之名即可。」

「好,可以了。」

春虎说着,空又立即恢复严肃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我、我明白了。总之妳先抬起头来,妳这样拜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很难讲话。」

她迅即改变跪坐的姿势,立起单膝,右手同时疾速伸向背后。她的动作俐落,从刚才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想像。有个东西在发光──春虎才想到这里,对方反手握住的

匕首

已抵在自己鼻尖。

「就算我遇上不测,也要事先向我确认!听懂了吗?」

空似乎以为遭到春虎责骂,垂头不语,头上的一对耳朵也丧气地垂了下来。

尽管起先满怀疑虑,但她又是隐形,又是悬空,施展了非常具有式神风格、朴实但又方便的招式。火球也是──先不管威力如何──清楚散发出慑人气势,春虎十分满意。

空那双浑圆眼眸再次湿润,春虎连忙出声安抚。

他记得雪风也是由来已久,以『泛式』定义为高等人造式的式神,空很有可能与雪风属于同一类型。

春虎尽力劝道。空闻言随即挺直背脊,张大了小嘴深呼吸。她的本性纯朴,只是该如何相处实在令人苦恼。

春虎提出自认最为基本的问题,但只见空一脸不解,如同要她「抓下屏风上的老虎」一样,表情略显僵硬。

──她是式神?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是式神?

「对吧?唔……他还说了什么?也就是说,妳是人造式啰?」

这时──『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笨得什么都不知道!』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碧眼闪出诡异光芒。

「脱、脱离实体?这是什么意思?就像幽灵一样吗?」

不过──

「春、春春春、春、春、春虎虎虎……大人!」

「嗯?妳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哪一类的式神吗?对了,妳刚才说自己是护法吧?难道是冬儿刚才提到过的护法式式神吗?」

不过,要是空不说话,即便是见鬼也难以察觉。原来这就是隐形啊,春虎兴奋点头。

话说回来,空难道不是出于误解,才会出现这种把春虎捧上天的态度吗?她也许以为既然春虎出自土御门家,肯定是个厉害的「大人物」。

「还有呢?妳还会什么招式?」

「嗯……这么一瞧还满厉害的嘛,真有一套啊,空。」

春虎的语气严肃,空听了立刻紧张地挺直背脊。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清了下喉咙。

「妳、妳听好了,空,我就摊开来讲了吧,虽然我是土御门家的人,可是不像妳之前服侍过的那些独当一面的阴阳师。老实说,我甚至没有自信可以充分发挥妳的实力……」

他这么一说──

空顿时睁圆了眼。

湛蓝眼瞳映出无限绝望。

「您、您您您您您这是不需要在下的意思吗……?」

她泪水盈眶,娇小的身躯激烈颤抖。「等、等一下!」春虎急忙向前倾身。

「不对!妳误会了!我一句话也没提到什么需不需要,跟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妳别太高估我了。」

「──?」

空睁着汪汪泪眼,一脸纳闷,似乎完全没听懂春虎这话的意思。

「老实说,呃……我还只是个学生──就像是阴阳师的实习生,而且成绩奇差,程度几乎和外行人没两样,一点也不厉害,所以妳其实用不着对我那么恭敬。」

他说得连自己也觉得羞愧,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空听见春虎这一番告白,双唇紧闭,满脸讶异。令他回想起白天──老师和塾生的反应,不禁难为情地别过了头。

可是──

「绝无此事。」

空果断说道。

她一反往常,说得相当流利,嗓音里带着坚决的自信。然而,在春虎惊讶地回过头后,她脸上的坚毅霎时瓦解,又变回原本那副慌乱的模样。

即使如此,她仍是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方方、方才已禀告,在下镇日守护春虎大人。」

「………………春虎?」

春虎随口问道,空不知为何痛苦哀叫。

春虎敷衍回应。事实上,他总觉得空把自己捧过了头,感觉很不自在。

「夏、夏目?」

「尾巴也可以摸吗?」

在荧光灯的冰冷光线下,他小心翼翼地挖起纸箱里的土。

她说着,猛地扯下指贯。

「在、在下是否为春虎大人添麻烦了?」

「……承承、承蒙大人欣赏,在下无比……荣幸……」

「慢着──」

「…………」

春虎原本还以为那是狗尾巴和狗耳朵。听见春虎的问题后,空点了一下头。这么一来,刚才空抛出的火球说不定正是所谓的「狐火」。

「那、那么妳应该很清楚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了吧?为什么还……」

「您说那位大人吗?目前还没有。」

「……我明白了,从今以后妳是我的式神,我是妳的主人,虽然是个不成材的主人,还请多关照啰,空。」

「绝绝绝、绝无此事,若不嫌弃,请、请摸……」

纸箱的大小不一,每个都是单边长度接近一公尺的大型纸箱,而且外头全贴满符箓,里头塞满了

夏目双臂抱着堆成一座小山高的书,粗鲁地打开春虎的房门,连敲也没敲一声。随着她走进房内,怒气冲冲的咆哮声戛然消散。

时间刹那冻结,化为一股沉默。

变态

去死

!急急如律令!」

空一时间双颊飞红,双目生辉,用力低下了头。

春虎不断轻抚狐尾,惹得空不时挺直背脊,又一下子松懈下来,拚命忍着不敢出声,耳朵动得更加急促。

事后,隔壁的冬儿如此向春虎说道。当然,那应该只是个玩笑话吧。

「咦,妳是狐狸啊?妳该不会是狐妖──不对,难不成是狐精吗?」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时──

他略感好奇地「哦」了一声,凑上前去凝视空的耳朵。在春虎的注视下,空也许是觉得害羞,眼眶泛红,撇开了视线……耳朵却动得愈来愈激烈。

仔细一想,要是连自己的式神都表现出轻蔑的态度,那才真的是悲惨至极。慢慢了解彼此后,空的态度应该也不会那么生硬了。乱挥匕首确实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可是既然本人希望如此,也没有硬逼她改过来的必要。

在公寓大楼的其中一间房内。

「因为在、在下为春虎大人的式神。」

冬儿解释过,除了简易式以外的一般人造式式神能寄宿外界咒力。这里所指的「外界咒力」套用在空身上即是「灵狐」,也就是说,空是以修练成精的狐狸制成的式神。话虽这么说,春虎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灵狐到底是什么。

「这是怎么一回事,春虎!为慎重起见,我在回来路上绕到图书馆一趟,居然发现我指定的书全都还在──」

──不过……

──我有式神了啊。

「这条尾巴可以随意摆动对吧?具体来说要怎么动呢?」

「含、含意……在下本为灵狐,因而……」

「请请请、请勿在意……」

夏目板起怒容,双眸凶猛地散发出「某种」危险气息。

「不……没这回事。」

空已经完全僵住,春虎于是赶紧以挑战人类极限的速度抓起滑落的指贯,像在帮小孩子穿裤子似的,把指贯往上拉,系好系带。

「嗯,这摸起来真不错呢。说到这,我从没摸过狐狸,原来狐狸尾巴长这样啊。」

「啊,抱歉,很痒吗?」

这是预防万一所准备的秘密基地,正是所谓的狡兔有三窟。室内没有家具与电器,地板上摆了好几个已经打开的纸箱。

里那些人难道不会太慎重了点吗?王都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身分啊。」

「…………」

她确实说过,也就是说,春虎在阴阳塾丑态百出的模样,她全看在眼里。

她的态度与言辞殷勤有礼,只有尾巴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虽然有些过意不去,看见空这么开心的模样,春虎也就不再介意。

「……可以摸吗?」

春虎藏起苦笑,尽量以温柔的口吻提问。经他这么一问,空的耳朵与尾巴立刻颤了一下,大吃一惊似地竖了起来。

「表面上平息下来了,不过只是表面上而已。」

「妳误会啦──」

春虎重新审视起此一事实。

「我也有同感,只是拜他们谨慎行事所赐,我们行动起来容易多了。」

接着,她背向惊异的春虎,缓缓解开腰间系带。

少女的身体仿佛瞬间膨胀数倍──这是他以见鬼的能力看到的,绝不可能看错。

「呃──」

春虎诧异回问。空一听,露出困惑的眼神凝视着他,仿佛这世间的常理遭到否定。如果她的态度才算是符合常理……身为夏目式神的春虎,忍不住对这样的世界感到绝望。

在一整天凄惨的经历后,空那朴实无华的话语感动了春虎的内心。

说着,空羞得不敢直视春虎,背过身去。

话说回来,空既然绝对服从主人,自己最应该要做的就是努力回应她的期望,成为值得受她尊敬的阴阳师。

「那家伙有连络了吗?」

「摸起来好舒服哦,又松又软……噢,动了动了。」

「春春、春虎大人胸襟宽阔,实非吾等肤浅之辈可──」

那是一个壶。壶口密封,外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咒文。

尾巴的触感比耳朵更加柔软,春虎轻轻摸着,发出「噢噢!」的欢声,其实他还满喜欢动物的。

空发出不成声的哀鸣,急忙拉起指贯,却一不小心卡在脚上。春虎马上伸手抱住倒向怀里的空──结果解开系带的指贯滑落脚踝,两人就这么硬生生地抱在一起。

「啊,妳如果不愿意的话不用勉──」

「…………死。」

他先用指尖捏起空的耳朵,他这么一碰,空就像触电似地浑身发颤。

「好,这样吧,妳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好吗?妳误会了,她叫做空,妳别看她像个小孩子,其实她是狐狸哦。况且她是式神,根本不是人类。妳看她有尾巴,还有那对耳朵也可以证明。所以说妳搞错了,不是妳想的那样……」

「……影响远超过预期,真让人不爽。」

「……是啊,实在非常遗憾。」

春虎暗自下定决心,笑着对空说道。

当我赶到时,你的心肺功能已经停止了。

「咿!? 」

「──啊。」

「阴阳厅有动静吗?」

房里点着灯,却莫名飘散着一股幽暗气氛。轻微的异臭刺鼻,其实是发自一种特殊的香。

终于她像是痛下决心,抿紧了双唇,雪白的肌肤连颈项也泛起潮红,不发一语地站起身。

「………………

你在搞什么鬼

?」

《东京暗鸦》2 Raven's nest 二章 耳与尾插图(2)
《东京暗鸦》 · 2 Raven's nest · 二章 耳与尾 · 第2张插图

4

「……好!那么,空,妳跟了我一整天,应该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当、当然……」

「慢着,妳不用急着回答,我的意思是要由我继续发问,像是……对了,妳的耳朵和尾巴有什么特别含意吗?」

过没多久,他静静取出埋在土里的物品。

「就只有这个原因吗?妳就因为这样对我毕恭毕敬吗?」

「噢噢,好松软哦──哈哈,还一抖一抖的呢,果然很像小狗……啊啊,没事没事。」

同时,看似她亲手制作的几张符箓如变魔术般出现在她的指尖。尽管很在意她为什么取出符箓,但更引春虎注目的是上头清楚写着「危险」两个字。春虎的辩解愈说愈小声了。

「…………态。」

「如、如何──!? 」

打从春虎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夏目这样的语气,而他回应的口气也不像是出自自己口中。

「在在在、在下不才,还请不吝指教──」

她轻轻伸出头,春虎于是说了声:「冒犯了。」伸出了手。

「便便便便、便、便是如此!」

他轻轻摇了下壶,壶里传出若有似无的气息。他的嘴角浮起压抑的冷笑。

夏目手中的书纷纷落下。

春虎眼前出现了一条震颤不止的尾巴与雪白的臀部──

「也罢,那么视情形……」

「……可以的话,我是不打算这么快就动手的。」

他挥去壶上的尘土,缓缓撕开封印。

5

与制造方式的分类不同,式神的用途分类并未受到严格规定。阴阳厅只是出于方便考量,将市面上贩售的式神以用途分类,至于这样的分类被公开地广为使用则是事实。

举例来说,有可广泛运用于各种用途的「泛式」;使用于移动术者与运送物品的「输送式」;借由五感进行远距离调查的「检测式」;主要为咒搜官绑缚犯人时使用的「束缚式」,以及形代本身即为式神身体的「机甲式」等。

「护法式」也是其中分类之一。

只是,护法式与其他分类的式神在语义上略有不同。

护法式的「护法」取自密教和修验道中的「护法童子」,由于『泛式阴阳术』不局限于旧时的阴阳道,更是融合日本各种咒术而成的咒术体系,其中当然也包含了密教和修验道。究其原意,护法童子本为召唤神灵、鬼神及神佛眷属并加以使役,或受其加护者。

实际上,这几乎等同于『泛式』所定义的使役式;亦即,护法式为护法童子及使役式的替代品,为负起相同职责所制造的人造式式神。

时常伴随主人左右,守护并且遵从主人命令,忠实的人造守护者。

那就是护法式。

……可是昨天几乎没派上用场。

春虎闷不吭声,暗自嘟囔。

在他徘徊于生死边缘的隔天,阴阳塾校舍的教室里头正在上这一天的最后一堂课。讲师是导师大友,春虎是第一次上他的课。就算在课堂上,他依然不改轻佻本性。

与昨天相同,春虎今天也受到了塾生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但他们不时偷窥春虎的理由不同于昨天。春虎身上随处可见绷带,到处贴满了OK绷与治愈符。

昨天那件事之后,春虎大量消耗从家里带来的治愈符,总算没造成大碍。而在恢复后,他终于能重新向夏目交代事情始末。

就算这样,夏目的心情仍不见好转。

不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空──以幼小少女之姿现身的空──在春虎面前露臀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况且春虎无视指示,没借书就直接回到宿舍也算有错在先。

夏目为了出于误解「惩罚」春虎一事虽有道歉,但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开口对春虎说过只字片语,此时也回到了自己位于教室角落的固定位置,坚持看也不看春虎一眼。

更惨的是,今天就连冬儿也表示要和他「保持一点距离」,坐到了稍远的位子。阴阳塾没有固定座位,可以每堂课坐在自己喜欢的位子。冬儿换位子是为了收集情报,使得春虎这一整天都像是从急诊室里逃出来的伤患,孤伶伶地一个人上课。

「……刚好有两个新生转进来,干脆趁这时候来对上学期的课程做个总复习吧,一方面可以做为温习,另一方面也可以确认大家是不是真正理解课程内容。」

──那、那个老师到底是何方神圣?

京子明白大友的意图,毫不迟疑地挺身应答:

「我们可是在讨论你的事耶!你难道没有什么意见要表示吗?土御门春虎!」

他低声说道,以免被周围的塾生听见。

像是从自己的话里想到了什么主意的大友突然闭上嘴,陷入沉思。

结果──

大友说得冷酷,春虎在心中暗叫不妙。

她回答的口气严厉又充满自信,非常清楚这样的发言很有可能招来「高傲」的批评,甚至像是在刻意挑衅那些对这种看法有意见的人。

「空,妳听好了。早上我也提醒过,拜托妳今天老老实实地藏起来,要是再惹出什么风波,就算再小的骚动我也受不了。」

「──咦,

吗?」

──因为这家伙实在欠缺常识,又不会看人脸色。反正阴阳塾的课暂时以听讲为主,应该没有她出场的机会,还是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由于夏目始终不见动静,京子于是把矛头从主人转向式神。疏于防备的春虎手足无措,忍不住又观察了一下夏目的反应。夏目还是一样望着窗外,她的纤细颈项看起来有些僵硬……完全没有要帮他解危的意思。

春虎露出猜疑的眼神瞪视声音传来的方向,瞬间似乎发现轻微波动,只是稍纵即逝。

可是──

「……不过咧,阴阳塾另一方面也给了每位导师相当大的权限,而我刚好不是很中意这个方针。」

大友刻意出言确认,语气一样憨傻,眼镜底下却透出试探的目光望向京子。

其实春虎听不太懂大友这段话的内容,气氛是传达到了,就是意思很难理解。

春虎堂堂正正地回答,耸了耸肩。京子似乎没料到他的态度会如此坦荡,睁大了眼瞪视春虎。

在众人注视下,夏目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甚至故意眺望窗外,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塾生们见到她这样的反应大感意外,掀起不小的骚动,春虎只能苦涩地生着闷气。

大友开玩笑似地说。

「好啦,就是这么一回事──大家愈听反而愈迷糊了吗?总之,这里是阴阳塾,我是你们的导师,大家都得乖乖听我的指示哦~」

「欸,在发什么呆咧,新生!名字里有春的那个!」

这么一来也只能自力救济了,何况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问题,要是再牵扯到夏目,只会让事情更难以收拾。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教室里随处传出窸窸窣窣的窃笑声。他感到脖子阵阵抽搐,心想该不会是夏目正在怒瞪自己,但又没有回头确认的勇气。

冬儿也罕见地露出猜不透对方的神情。春虎尽管迷惘,还是对大友的印象稍微改观了一些。

奇特的是,平静说出「这就是咒术」的大友相当具有说服力。

大友突如其来的发言引起教室里一阵哗然,其中也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但大友完全不当一回事。

这样的日常生活不能少了阴阳塾,否则没有意义。他愿意花费时间跟进,但若这样的日常生活不是通往未来成为阴阳师的必经道路,那一样没有意义。

「──在在在、在此候命……」

他一出声,就发现教室里所有人全竖起了耳朵,这才注意到不时受到众人注目的自己,这回还是第一次正式发言。

可是──

「毕竟阴阳师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从事的职业,站在阴阳塾的立场,特地出力挽救那些欲振乏力的家伙也没有意义,甚至巴不得那些没有能力跟上课堂进度,或是没有自觉进度落后的『愚钝』家伙赶紧离开,其实这正是阴阳塾的教育方针。」

「不、不中意?这……」

夏目似乎对空没什么好感,毕竟是护法式,平常又不能收起来放在别的地方,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对方的态度软化。

与夏目和解、融入班上同学之间以及学习阴阳术等,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在这堆事情当中,春虎打算以熟悉环境变化,建立起全新的「日常生活」为第一要务,其中又以别再继续出丑最为重要。

──那家伙还在闹别扭。

大友微笑问道,当然,没有一个塾生答得出来。

接着,他咧嘴一笑,啪的一声阖上手中的教科书。

京子正打算趁胜追击,春虎马上打断了她的话。

他相貌平凡,言行轻佻,全身散发出难以捉摸,不甚可靠的气息。

在昨天那件事发生后,春虎学到教训,严命空在受到召唤前保持隐形,并且决定暂时不下命令,先让空待在自己身边。

「我……」

真严格,而且从大友的话中听来,这么严格是「理所当然」。

他于是得意洋洋地说:

「……我、我确实跟不上课堂进度,老师如果愿意复习上学期的课程内容,对我会有很大的帮助。」

硬挤出这句话的人一样又是京子。

京子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大友又接着说:

「……空,妳在吗?」

「这样不行咧,春虎同学。入塾第二天就开始恍神,这样怎么追回这半年落后的进度咧?何况其他老师都在说,你的程度和其他人差很多喔。」

「请别胡闹了!」

然后──

「那你道歉做什么?」

「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

我不会推辞

。这既然是老师的决定,我会心怀感激地上这堂课……呃,虽然不一定能理解就是了。」

大友故意大叹一口气,春虎在内心叨念着别特地挑这种场合讲,沉着脸低吟了一声。

《东京暗鸦》2 Raven's nest 二章 耳与尾插图(3)
《东京暗鸦》 · 2 Raven's nest · 二章 耳与尾 · 第3张插图

「嗯……听妳这么说,好像我们应该要放弃跟不上进度的同学?」

寂静无声的教室里,那清脆的声响听来特别响亮。「怎么样?成人的世界实在很复杂又千奇百怪对吧?」大友笑着,促狭地补上这么一句。然而,他说这话的目光异常肃穆。

京子坚决不退让。

不过,大友没把塾生的反应放在心上,态度还是一样洒脱。

「遵遵、遵命,春虎大人……」

「……我还真是可悲啊……」

然而,大友应了声:「嗯,也是。」爽快承认了京子的说法。

这时──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被大友牵着鼻子走。或许搞混大家的思绪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也就是说,塾生全遭到他的「迷惑」。

讲台上的阴阳师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其实还是有塾生逃过了他的迷惑。

「不过要求你一下子赶上课程进度也是强人所难,这里的课程──尤其是讲课的进度安排相当紧凑,教完后完全没有时间可以复习。」

「唔,就算不管土御门这个问题,如果因为我造成大家的困扰──我感到由衷抱歉,很对不起大家。不过,现在我和妳一样是塾生,所以……」

塾生们个个交头接耳,就连辩赢的京子也是一脸诧异,更不用说春虎了。

「你说什──」

「老师您也认为课程安排『紧凑』,现在却打算为了两个转学生延后进度,这不正是特别待遇吗!」

教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她不可能没听见,但和之前不同,夏目这次似乎无意出面为春虎辩驳。

「就算让其他塾生陪你浪费时间也没关系吗?」

情形简直和昨天早上如出一辙,塾生们的视线──包含春虎的视线也投向了坐在教室角落的夏目。妳接不接受不关大家的事──夏目的厉声怒斥言犹在耳。

「这、这样啊……」

「妳听我说,京子同学。这么做不只是为春虎同学或冬儿同学咧,也是希望大家可以借这个机会复习。」

「哇!对、对不起!我有在听课,我很认真地在听课!」

京子找上了事不关己似的春虎,所有塾生的视线立刻从夏目转到春虎身上。

一个塾生用力拍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消说,那人正是仓桥京子。

不对,正确来说他不是独自一人。

「不,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好。他转换心情,笔直回望京子。

「这就是咒术啰。」

「……我、无法接受……!」

其实大友说这话并无恶意,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在开始上课前,他也曾对着春虎的伤势笑说:「你还真会制造话题咧。」实在令人怀疑做为一个老师,这样的言行是否恰当。

「课程之所以安排得如此紧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嗯,总之是以所有塾生都能跟上课堂进度为前提,至于学生是不是真的了解,就连负责教课的老师都很不安咧。」

他希望能尽量平和安稳地建立起一个崭新的「日常生活」。

耳边随即传来空的回应,只是仍然不见身影。

「复习是个人的责任!既然课程安排以大家都能跟上进度为前提,自认跟不上进度的人当然需要自动自发地负起责任复习。就为了那些没自觉的人,牺牲认真听讲的同学权益,这种做法不是太奇怪了嘛!」

「那么──!」

「…………」

「哈哈,很矛盾对吧?而且阴阳塾明知我反对这个方针,还指派我担任导师,也就是用矛盾与理解默认矛盾,你们知道阴阳塾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您的理由就算再冠冕堂皇,刚才的决定分明是对那两个转学生──不,是偏袒土御门家的转学生。您难道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吗?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

「啊。」

她一如往常说得头头是道,大友愣愣地应了声「嗯」,看不出脸上表情是困扰还是无所谓。

──脚下的义足「叩」地响了一声。

「何况昨天夏目也解释过,所谓偏袒的说法只是空穴来风,根本不可能有这一回事。我们没有意思要拿土御门这块招牌出来吓唬人,况且说穿了,这块招牌也没多了不起。实际上,我觉得只是你们在吓自己而已。」

然而他却是这间教室里头唯一专业的,

真正的阴阳师

「坦白说,你们要是打算通过『阴阳三级』测验──不,就算是『二级』,如果你们的目的只有通过测验的话,其实也不需要理解到这么深入。不过,阴阳塾的目标可没这么

渺小

。我们讲师嘴里虽然老是念着同一句话,总是要你们用功读书,但其实是期待你们的表现哦。」

无言以对的京子,以及屏息观望的塾生。

春虎朝他们静静开口说道:

「我会以使自己成为阴阳师做为第一优先考量。」

他不想和夏目一样,以全力反击对手,而是采取尽量妥协、忍耐的态度。

不过就算这样,他依然有无法退让的底线。

在他如此宣言的瞬间,眺望窗外的夏目像是受到惊吓,回过了头。只是,与京子对峙的春虎实在无暇顾及,他嘴上说得笃定,其实心里扑通狂跳,好不容易才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咻。教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不对,他很清楚那是谁,吹口哨的人绝对是冬儿。听见损友这不负责任的打气,春虎差点没歪斜嘴角,泛起轻微苦笑。

沉默持续蔓延。

京子像是第一次见到春虎似的,双眼紧盯着他。轻颤的双肩正可证明她此时已怒不可遏。

不久──

「……土御门春虎,抱歉,我劝你还是主动退塾。」

「退塾?妳要我离开这里吗?」

「没错!你跟不上阴阳术的课程,这一点在昨天就已经很清楚了!在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当中,这里聚集了最顶尖的人才,不是你这种无能之辈该来的地方!」

京子一拳打在桌上,歇斯底里大叫。

倒是春虎比他自己预期还要冷静。也许是在大家面前做出了宣言,心中大石也跟着放下。

「……那就麻烦妳多多担待了。」他对着怒火中烧的京子说,微微一笑。

京子的脸色染上绯红。「你这……!」她一时说不出话,朝春虎踏出一步。

此时──

「放肆之徒,还不住手!」

突然间,京子的身体飞了出去。

引起这种反应的原因并非是娇小的女孩子突然现身。这地方不愧是阴阳塾,塾生们似乎都能立刻察觉空是式神,只是──

那是两具人型式神,一黑一白,约与成年男性同高,体格如拳击手般健壮。白式神持日本刀,黑式神握长刀,两具式神全身覆盖较骑士的铠甲更为精细的武装机甲,外观犹如机器人,令人联想到过去大连寺铃鹿操纵的『阿修罗』,两者皆给人相同的印象。

「妳还敢问!我不是才刚提醒妳不能让别人看见吗?」

「──最无礼的人是妳!」

「噢,不要紧,不要紧。这么可爱又有精神的式神,你就原谅她吧。」

「……噢,真是惊人,这不是护法式吗?」大友轻呼,道出全体塾生的心声,语气里明显透露出佩服。

「白樱!黑枫!」

「一个有拚劲,一个有活力,非常好。看来你们两个多少都能操纵式神,不如就让你们来示范对打一下吧!」

「别开玩笑了。既然你冲着我来,正合我意,我就接受你的挑战!」

春虎一脸茫然,连连后退。在他脚边,空反手握住『捣割』,眼瞳闪现杀气,凶狠瞪视敌方式神。邻近座位上的塾生为了避免遭受池鱼之殃,连忙与春虎等人拉开距离。

「呃……老师?」

就在众人惊诧不解时,空已经现身并将爱刀『捣割』抵在跌坐在地、一脸恍神的京子面前。

京子大叫,手臂往旁边一挥,两具『夜叉』随即摆出备战姿势。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压迫着塾生们的呼吸。

「我谨守命令,在一旁默不作声,不料您竟三番两次对春虎大人无礼,如此愚行实令人忍无可忍,今既将丧命爱刀之下,便老实──」

「咦?为、为什么?」

春虎揪起空的胸口,不住摇晃,空则是几近晕眩,拚了命地辩解。

「春春春、春虎大人!为什么?」

「居然把人骗得团团转,你还真会演戏!」

春虎的气势瓦解,空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大友始终笑咪咪地看着两人,这时又露出了敬佩的神情,不住点头。

大友泰然自若,制止了互吼的主人与式神。

「什么?」

「冷、冷静点!我向妳道歉,我真的没有恶意!」

大友喃喃低语,这下轮到春虎不安了起来。他甚至惊觉不只是大友,就连周围塾生看着自己的视线也完全不同于以往,像是以为看到一只没有教养的野猫,却意外发现那其实是头老虎。

不过──

大友发出了明快的叫声。

春虎与京子的惊叫声碰巧重叠,不只两人,这恐怕也是所有塾生的心声。

春虎冲上前去,朝空的头顶用力一敲。她吓得竖起耳朵和尾巴,式神特有的裂核现象──如同遭到干扰的杂波──窜过空的全身。

「我只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有护法式……看来听过其他老师对你的评价,也让我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得好好反省才行咧。」

《东京暗鸦》2 Raven's nest 二章 耳与尾插图(4)
《东京暗鸦》 · 2 Raven's nest · 二章 耳与尾 · 第4张插图

在两人对话之际,整间教室闹哄哄的,气氛相当诡异。

她全身重心不稳,向后翻了个觔斗,裙子往上掀了起来,露出里头出乎意料可爱的蓝条纹内裤。

另一方面,在包围春虎等人的圈子外头,冬儿默默起身,夏目则是神情严肃地把手伸向系在腰间的符箓盒。

「销销销毁!? 春虎大人,这做法岂非过于严苛……!」

「好啦,总之你先回座位上吧。」

「反正这也是今天最后一堂课。春虎同学,京子同学,不如现在就到咒练场,来一场式神对决吧。」大友开心地说。

「烦死人了,妳这侠义式神!话说回来,妳说起话来居然可以这么流畅!妳之前是在耍我吧!」

春虎冷汗直流。

「绝绝绝、绝无此事!在下怎敢有愚弄之意!误误、您误会了,春虎大人!」

「抱、抱歉,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会马上连形代也一起销毁!」

湛蓝双眸闪耀光芒。空压低嗓音,语气尖锐地斥道:

接着,他又以罔顾教室气氛的语气说:

「好,我知道了!」

「什么,咦?……呃,我不懂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应该是高等式……只是术式和现在通行的『泛式』相比大不相同,而且这是……封印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愧是土御门。」

「别装傻了!故意装无能这做法未免太迂回了吧,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可可、可是这家伙正试图接近春虎大人──在下必须尽守卫之责!」

「闭嘴!」

更有甚者──

『什么?』

那是阴阳厅制的护法式式神『G2•夜叉』。

在京子的厉声召唤下,两具式神分别在她前后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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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正在阅读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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