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HAMAN*CLAN

三章 装甲鬼兵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3万 字

1

当天晚上,阴阳师大闹烟火庙会的事情立刻登上新闻。

近年来,全国的咒术犯罪案件总数有增加的趋势,不过其中大部分都会在「业界内」解决,一般民众根本无从得知。这样的情形一方面显示出阴阳厅的优秀,另一方面则是证实阴阳师的活动范围──驱除灵灾的相关活动除外──基本上是在一般社会的框架之外。

现今的阴阳术以战时开发的技术为基础,使用目的因此受到严格限制,空有卓越的便利性与通用性,能回馈社会的用途却极为有限。

与灵灾相同,如今的阴阳术一样是夜光留下的遗产。不管再如何限制并且加以控制,阴阳术──以及阴阳师──不时还是会脱序,展现出凶暴的一面。这次发生的事件可以说是此种情形的典型。

事件发生两小时后,阴阳厅与当地县警共同举行联合记者会。记者会上,除报告有数人受到轻伤,无人重伤或死亡,另外也发表声明,表示咒搜官二队正在追捕犯人,并预定派遣部队前往当地支援。

有媒体质疑阴阳厅监督不周,出席记者会的代表则声明将尽全力缉凶。之后面对记者提问,这位代表皆以坚定的自信表示绝对会逮捕犯人,没有表现出一点迟疑。

只有一个问题例外。

当记者问到引发这起案件的嫌犯时,阴阳厅的代表停顿数秒后,给了一个简短的答覆。

「一名研究员。」

2

烟火庙会隔天,天色阴霾灰暗,完全看不出昨天还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台风似乎正在逐渐接近,预估在傍晚到入夜后这段期间影响最大。空中富含大量水气的厚重云层蠢蠢欲动,狂风同时刮起,无情吹乱路过行人发丝。

上午十一点,午餐时间前,在空荡荡的速食店内──

春虎和冬儿坐在二楼窗边。

暑期辅导在这种日子依然照常举行,不过今天他们很早就溜出学校,在不输天色的沉重气氛下,坐在廉价的椅子上,隔着廉价的桌子面面相觑。

「所以──」

冬儿顶着宽版头巾,紧盯着春虎。

「你在那之后也没有连络上北斗?」

「……对,我传了简讯她没回,电话也不接。」

「不过确定她平安无事。」

「……至少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是这样没错。」

昨晚铃鹿说的话掠过春虎脑海。也许那时候,在差点被卷入的幼小兄妹身上,她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什么?有话就直说吧。」

「是这样的吗?不过不是有灵气跟灵灾这些东西吗?」

──『……我要让哥哥复活。』

「什么?」

「……先不管北斗了。你跟那个你小时候的玩伴也还没连络上吗?」

由于昨天晚上的那一幕,今后两人的关系也许会产生变化。不管有什么变化发生,他都希望北斗能随时陪在身边。

春虎在前天傍晚与夏目重逢,但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因此他虽然寄了好几封简讯,却也没把握夏目会打开来看。

──现在又怎样呢?

那种乐在其中的冷笑,是冬儿在享受刺激时会露出的笑容。春虎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的观察力还是那么差──春虎,你仔细想想那个小鬼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现役阴阳师──虽为分家依然是土御门家的人,他的父母甚至没有对他提起过这件事情,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问自己,却没办法轻易得出答案。不幸的是,他的头脑不好,愈是思考自己与北斗的心意,就愈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答案逐渐模糊。

「为、为什么?夜光因为那次的仪式丧命了吧?」

说着,冬儿的脸上浮现锐利的冷笑。

春虎一时无言。

真正的冲击还在后头。

「你还是去一趟比较好,毕竟那个小鬼感觉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

──不对,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阴阳术的基础为「阴阳五行说」,此一学说在战前与战后──亦即在过去与现在的阴阳术中解释各有不同,存在极大差异,但仍是形成阴阳术的根本。

「……而且有许多阴阳师相信,

夜光没有失败

。」

春虎听着冬儿的话,低声呢喃。冬儿闻声看向春虎,像是察觉他的声音里暗藏一丝犹疑。

「那就好。」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北斗。

「怎么了?」

「所以说,那不是『泛式』,是在『帝式』里提到的咒术。我针对这一部分特别深入调查,可惜业界里也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

冬儿喝着冰咖啡,滔滔不绝地解释。本来他就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对阴阳术与咒术界特别了解,看来这次也是费了不少心力调查。

春虎语声未落,就注意到冬儿话中隐藏的含意。

夏目应该也听说这件事了。新闻完全没提及铃鹿的存在,不过他已经用简讯告知铃鹿留下的警告,只是他还是希望可以见上一面,亲口向本人解释清楚。

春虎答道,视线始终没有朝向冬儿。

这么说来,她……

──北斗这家伙……

「这种事情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真是狂风暴雨的一个晚上,台风都还没来呢。」

「那个嚣张的小鬼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而且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被逮捕归案的货色。」

春虎垂着头,没有答腔。

「不,那又『另当别论』了。」

「灵魂的咒术真有那么厉害吗?和幽灵互动,不是很像阴阳师会做的事情吗?」

「她应该还没回去,我等下会去本家那边看看。」

「不择手段啊……」

「不过,大连寺铃鹿提到灵魂的咒术──」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伸手取过桌上的冰咖啡。

现在回想起来,他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对北斗的「喜欢」是不是爱。正因为满足于现状,不论有意无意,他从不曾试图揭开真相。

「首先,和『泛式』一样,那小鬼提到的『帝国式阴阳术』也常被省略为『帝式』。这个『帝式』是现在没有正式传授,古老的咒术体系。那家伙也说过,尽管古老,由于主要为军事用途,大多是兼具实战性与强大力量的咒术。其中有不少咒术被指定为禁咒,不过还是有一部分流传到了今天。」

冬儿听了,没有正面回答春虎的问题。

「咦?知、知道啊,课本上也有写嘛,土御门家因此遭到排挤,仪式失败导致东京出现灵灾──」

「为、为什么?」

「认为夜光成功举行仪式的阴阳师是这么主张的:『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举行生涯最后的大规模咒术,

让自己的灵魂转生

。』」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悠然道来:

春虎坦率提出心中的疑问。

「……老实说,我在那之后也做了一些调查。」

他细眯的双眸发出尖锐光芒。

「那家伙──大连寺铃鹿,在对付咒搜官的时候,不是占尽优势,但却突然逃走吗?那其实是为了不让来不及逃走的兄妹被卷入混乱。」

铃鹿说过的话。

先是与北斗交恶,接着被误认、遭「十二神将」威胁,甚至卷入咒术战,最后是如恶梦般突如其来──而且是人生第一次──的接吻,而且还被北斗撞见,哭喊着向他告白。他实在很想大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泛式』虽然对灵体和残留灵体提出定义,一碰到『人的灵魂』则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他们没有解决『灵魂是什么』的问题,更不可能衍生出对『不知道是什么的灵魂』施展的咒术。」

「…………」

冬儿望着春虎,冷笑着点了个头。

春虎倒抽一口气。

冬儿的解释让春虎心头一惊。

「世界由阴气与阳气而成,阴阳再分木火土金水五气──我想这种事情你还是问你那个童年玩伴比较清楚吧。」

「说到灵魂呢,『气』形成的万物当然也包括人,『泛式』因此承认人类的身体拥有灵性──也就是拥有『气』的身体。混乱的是,也有人把这称为魂魄,其他还有像是残留灵体的说法──人死后在一段期间内,只有灵体继续留在人世的情形也已经获得确认,这种情形其实就像幽灵一样。」

这份心情没有半点虚假。

「那是指民间故事和传说的情形。至少在现代的咒术里,没有和灵魂相关的咒术。『

不知道

』灵魂是否存在,是『泛式』的基本立场。」

昨晚确实是惨不忍睹的一夜。即便春虎自认运气绝对比人差,但昨晚还是堪称他有生以来最糟的一个夜晚。

至少,直到昨天为止都是如此。

「她告诉我,她要让哥哥复活。我不认为这能实现,不过她想利用夏目,放手一搏。」

春虎当然喜欢北斗,不过那种心情和恋爱不同。北斗的言行举止像个男孩子,春虎和她来往,也自然而然地把她当成了男性朋友。

冬儿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仰起了头。

他当然认为要竭尽所能阻止夏目遭到牵连,不管有没有亏欠夏目,一旦她陷入险境,他当会尽全力──就算一点用也没有──阻止铃鹿的企图。

「对,而且不是基于伦理,是更实际的考量。」

「嗯,我也是这么想。」

冬儿的脸上闪过冷笑,春虎歪头不解。

──夜光转生了?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确实是这样。」

春虎的父母不巧洽公出差,现在人在东京,他因此无法与本家取得连系──本家的电话又一直无人接听──也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长辈。这么一来,更得尽早提醒夏目提高警觉。

关于夜光生前举行的最后一个仪式,事实上没有任何相关资料留下。如果那是关于灵魂的咒术,他就能明白研究为什么会遭到禁止,也能理解铃鹿为什么会被咒搜官追捕,更认为会发生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如今东京会频频发生灵灾,就是夜光举行的仪式招来的灾祸。

他没有向冬儿说出亲吻与北斗的告白,只是随口敷衍带过,告诉冬儿「北斗来搅局,害得他的身分曝光,铃鹿因此放他一马,之后他又和北斗吵了一架,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对,而这部分就是所谓的灰色地带。『泛式』所说的『灵』不是指幽灵的『灵』,而是造就万物──或该说是寄宿在万物中的『气』。我们常说的『灵气』与『瘴气』,就是在指这个『气』。所谓的『灵灾』,其实是『气』的混乱所引起的灾害。」

冬儿抛出疑问的目光,春虎于是在思绪混乱的情形下,总之先把目前心里的想法照实说了出来。

只是,在春虎眼里,他不只看见旁若无人的铃鹿,也看到了为助孩童而逃离战场的她,以及隐约流露出不安、表示要让哥哥复活的她。他不知道,她是基于何种罪行而遭到咒搜官追捕,但他认为,她执意要达成的目的──让哥哥复活的想法,不应遭到谴责。

「禁止?」

春虎抬头,改想起另一件事。

他自知对恋爱一知半解。实际上,过了一晚,他现在还是不晓得该如何看待北斗的告白。

──嗯。

「有许多学者认为『帝式』里存在灵魂咒术,可是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纪录留下。不只这样,现在的阴阳法禁止进行与灵魂相关的咒术研究。」

他的语气低沉而且严肃。春虎的心跳逐渐加快。

整段话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冬儿似乎也隐约察觉到其中另有隐情。对于这位没有详细追问的死党,春虎感到万分感激。

「……『实际』是什么意思?」

说着,冬儿耸了耸肩。

「灵魂的咒术也包含在内吗?」

北斗的哭声依然在春虎耳边回荡。

──『我会选上你的理由只有一个,毕竟你是这项咒术的「

活见证

」。』

「嗯……那个……」

「春虎,你知道土御门夜光在最后举行的那场仪式吧?」

「可是……」

「我有传简讯过去了。她也是一样,不回简讯,不接电话。」

冬儿看着屏气的春虎,毫无预警地敛去表情。

「外界似乎认为,

那个仪式就是那么一回事

。」

──『看来外界的传闻没错,你好像没有前世的记忆。还是说,谣言本身就是假的呢……不过还是值得一试,毕竟你是这项咒术──「泰山府君祭」的

成功者与体验者

……』

「啊……」

春虎浑身颤栗,双眼圆睁。

冬儿盯着春虎,缓缓道来:

「……你爸大概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吧。这在业界是相当有名的传闻。谣传土御门夜光的转生,不是发生在败战色彩浓厚的当时,而是在自己一手打造的阴阳术大放异彩的

未来

──他转生为

继承自己血脉的土御门家子孙

。当然,这种事情没有半点根据,就只是谣言。」

「啊…………」

春虎觉得目眩,用力咬紧臼齿。

──夏目是……夜光转生的?

他觉得这不是真的,又无法确信这是谎言。

夏目确实天赋异禀,而仔细想想,由她担任下一任当家的决定确实下得太早。她现在在阴阳术方面的实力当然不及夜光……那么和十六岁时的夜光相比,现在的夏目还是略逊一筹吗?春虎听过很多关于夏目的传闻,不过具体而言,她的天赋究竟多过人,春虎其实一无所知。

最重要的是,铃鹿相信这个谣言。「十二神将」之一,夜光的研究者,复甦灵魂咒术的铃鹿判断──夏目是夜光的转生。

她的判断有可能出错吗?

春虎说不出话。冬儿默默不语,叼着冰咖啡的吸管。凝重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这时,春虎的手机响了。

是一封简讯。他反射性地确认寄信人。

「是北斗吗?」冬儿敏锐问道。

「不……」

是夏目传来的简讯。夏目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连络,这封简讯传来的时间点简直像是她就在一旁观看。

春虎手指轻颤,按着手机,简讯内容非常扼要。

『我有话要跟你说,今天傍晚有空吗?』

怎么了?春虎不禁猜疑。

3

「等很久了吗?」

夏目的母亲已经往生,双亲只剩父亲一人。在她到东京求学之前,一直是父女两人相依为命。

「我不就说了嘛,妳一点也没错啊。」

春虎暗自嘟囔着。这时冰咖啡刚好送来,他却没有伸手的意思。

春虎连忙解释,夏目听了难掩惊讶。

「既然大家都在东京,妳还是赶快回那边去比较安全。」

「咦,是、是这样的吗?」

「一、一样吗?」

「我看过简讯了,对不起。」

春虎原本打算在危险波及儿时玩伴前加以阻止。不过,要批评他「充其量只是在逞匹夫之勇」,他也无从反驳。要是卷入同一场风波,夏目肯定能更巧妙应付。

「真的吗!? 她说那是灵魂咒术哦,那不是禁咒吗?很有名吗?」

「她……『神童』说要举行『泰山府君祭』对吧?」

夏目突然道歉,深深一鞠躬。春虎睁圆了眼。

「对,在我家后院──其实隔很远一段距离,有一座我们称为『御山』的后山,土御门家代代守护的『泰山府君祭』祭坛就在那里,她大概会在那里举行祭祀。既然如此,身为土御门家的人,我必须要保护祭坛,不能离开这里。」

另一方面,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做出不负责任的行为,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夏目这样的心态。

夏目错愕地说:

──她真的是夜光的……?

见春虎意志消沉,夏目急忙闭上嘴。

铃鹿的名字一出口,夏目的眉头与肩膀陡然一颤。

「妳们不认识吧?」

「你会被找上,是因为对方把你误认成我了吧?」

「你既然察觉到危险,就更不应该这么做!你可是个外行人,要是卷入阴阳师的纷争,出了什么事──实际上你也真的遇上了危险,没发生事情是不幸中的大幸,你的举止实在太草率了!」

夏目约他到一间老咖啡厅见面。他收起伞,逃也似地冲进店里,门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铃声。

「咦?什、什么?」

「当然,对方可是拥有国内顶尖实力的阴阳师呢。」

「『泰山府君祭』原本是由

土御门家

代代举行的祭祀仪式。」

春虎有些吃惊。她的声音听起来比被卷入风波的春虎本人更加愤怒。

「……这跟做不做得到没关系,是责任问题。父亲现在不在,就只有我可以负起保护祭坛的责任。」

「所以我才会那么在意啊,总觉得很危险……」

台风来临前的第一滴雨水,轻轻打在二楼窗户上。

「……对、对不起,你明明是因为我才会卷入这种事情。」

「…………」

「无计可施……就算由妳来应付也是一样吗?」

尤其夏目如果真的是夜光转生,「泰山府君祭」就是和她有宿命牵连的祭祀。夏目本人若知道那个传闻,也难怪她会想尽办法要阻止「泰山府君祭」举行。

春虎吞吞吐吐说着。

「不要紧,我也想当面和妳谈谈。」

「妳父亲也是?真不巧,其实我家也是一样。」

话虽如此──

「嗯?噢,我没有听得很清楚……妳该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吧?」

她难为情地垂下目光。

尽管如此,现在情况危急,可不比寻常。

时间是下午五点。朦胧光线透过灯罩,照亮风格复古的店内装潢。店里因为天气影响,显得冷冷清清。春虎环顾店内,在里头的包厢发现夏目。

也不是完全没变,春虎观察到夏目的模样有异。

「就算这样,妳一个人孤军奋战也保护不了祭坛吧?妳刚才不是也说自己对付不了『十二神将』吗?」

夏目说着,怒气冲冲地瞥过了头。

春虎问得惊讶,夏目也一脸意外,回望向他。

「不行……」

这也许就是本家人的气概吧,但要是最后保护不了祭坛,根本不能算尽到责任──春虎心想。

可是。

「我当然不认识她!」

春虎这下是真的吓到了。他第一次听见夏目如此贬低他人,由此可见铃鹿在外界的评价差到了极点。

「那就表示我没尽到身为土御门家后代子孙的责任。」

──意气用事的家伙。

「假冒成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目穿着一件黑色的雪纺衫搭配长裙,成熟入时的打扮很适合她本身优雅的美貌。一头乌黑长发完全看不出来被风吹乱过,也许她是搭计程车来的吧。红茶像是已经冷掉,她一口也没喝。

夏目和她父亲似乎相处得不太融洽。春虎其实也不清楚详情,只是偶尔会从双亲的口中听到个一两句。听说他们打从住在一起时,就几乎没有算得上沟通的对话。

「……没、没有。那个……我才要跟你道歉,明明是台风天还把你叫出来。」

从小,夏目的正义感与责任感就比别人强,是那种会认真主张「有时候还是得打没有胜算的仗」的人。要是听到她声色具厉地说出这句话,冬儿大概会不屑地冷笑一声,春虎则是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意。

极大的风险。春虎听了不禁毛骨悚然。『帝式泰山府君祭』在过去确实招来了巨大灾祸,夏目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不,还没……我父亲现在人在东京。」

「具体上来说,妳要怎么做呢?妳告诉家人了吗?」

她坦白说道。春虎一时尴尬,勉强应了一声。

「都是我的错,害你在昨天的庙会上遇到危险。」

不过妳是夜光的──春虎咽下了差点没说出口的话,夏目猜疑的眼神飘来,他连忙刻意轻咳几声,敷衍过去。

两人打完招呼后,店员过来帮忙点餐。春虎随便点了杯冰咖啡,夏目则默默盯着桌上的红茶。

夏目向来成熟稳重,今天却莫名烦躁,坐立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满脸通红,不肯直视春虎。这么说来,刚才打招呼的时候,她也显得异常紧张。

「……妳要在乎的是自己的安全吧。由我来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那个大连寺铃鹿真的很厉害。」

──嗯,不对。

雨从中午前开始下起,雨势随时间逐渐增强。

「那、那妳怎么……」

春虎一说,夏目顿时显得迷惘,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模样。

「这实在是……」夏目瞬间流露出责备的眼神。「你也知道对方是『十二神将』──国家一级阴阳师吧?居然敢骗她,你真是太莽撞了。」

「啊,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所以我才会回来。」

「什么……」

夏目倒竖柳眉,像极了谴责同学胡闹的班长。「对不起……」春虎面露消沉,向她道歉。

「泰山府君祭起源于土御门家之祖•安倍晴明举行的仪式,之后也成为国家秘祭,长年由土御门家负责祭祀事宜。她打算举行的应该是经过大幅度修改的『帝式泰山府君祭』,只是在根本上,两者并无不同。」

「举行『帝式泰山府君祭』需要冒极大的风险,我绝不能让她有出手的机会。」

「……我父亲是和叔父叔母一起到东京的啊。」

她从以前就是这么顽固。她认为会发生这件事,自己得负起全部责任,春虎再明白不过了。

「那、那是因为……我、我听过外界对她的评价。我承认她确实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实力,不过在人格方面──她是个非常惹人厌的女人。」

「不,不是的,不是因为那样……」

听夏目这么一说,春虎总算了解,夏目会道歉,是因为春虎代替自己卷入危险。

夏目的样子和前天见到她时没什么改变。

「等、等一下,为什么是妳的错?」

「喂喂,妳想想现在的状况。妳和自己父亲的关系再差,这么做还是太危险了。」

「……嗯,我知道。」

「没关系啦,不用跟我道歉,何况我在简讯上也没说清楚。那其实是我的错,因为对方误会在先,我也就顺其自然,假冒成妳。再怎么说,最可恶的是那女人,不关妳的事。」

夏目有些赌气,忿忿不平地大声主张。春虎一筹莫展,深陷苦恼。

夏目口中的叔父叔母指的就是春虎的双亲。春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脸色微微泛红。

「……不过,她是『阴阳一级测验』史上年纪最轻的合格者,被称为『神童』的阴阳师。要是被她找到,我也无计可施。我打算尽快采取对策。」

他觉得紧张,毕竟才刚完听到冬儿谈了那些事情,而前天在天桥上的争吵也让他感到不自在。连络不上时着实焦虑,但一旦见了面却又无话可说。

「……什么?」

春虎再次出面圆场,夏目却没有配合的意思。她握紧双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脸色涨得通红,紧抿双唇。

「我知道。」

回答的语气也和她平常大不相同。

「呃,因为那家伙说要妳配合实验,我想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等一下,这样根本没有解决问题。妳既然保护不了,不管在不在还不都是一样?」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听得春虎目瞪口呆。

「嗯……」

春虎双臂盘胸,蹙紧眉头,仰望天花板。

然后。

「……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要劝妳回东京。」

「春虎,我要说几次你才明白,那是──」

「大连寺铃鹿的目标是妳。而且仪式需要有妳才能进行对吧?只保护祭坛根本没有意义,妳的人身安全和祭坛一样需要保护。」

春虎斩钉截铁说道,夏目不由得噤口。没有立即驳斥,证明了她认为春虎说的话也有道理。

「可是……就这样放着祭坛不管……」

「祭坛由我来保护。」

春虎说,夏目听了杏眼圆睁。

有多久没见到夏目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了呢?她平时总是板着一张像在生气的冰冷脸孔,但是一遭人攻其不备便会露出孩童般的神色。

春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接着说:

「毕竟事态危急,既然保护祭坛是土御门家后代的责任,我就来代替妳保护祭坛。」

「……你、你在胡说什么?你根本不懂咒术……」

「对方是『十二神将』,就连妳也没有胜算,不是吗?既然如此,我们之中由谁保护祭坛不都一样,还是妳有把握,可以从『十二神将』手中守住祭坛?」

春虎说得平静,夏目双唇轻颤,无言以对。

夏目在坚持规矩行事时盛气凌人,但意外地不善应付出其不意的攻击,尤其当这见解合乎道理时更是不知所措。童年玩伴的弱点从小到大一直没有改变,春虎不禁莞尔一笑。

「妳去避难,由我留下来应付。这么一来,不只可以阻止大连寺铃鹿举行仪式,也能尽到保护祭坛的责任。『从结果来看』,顺利保护祭坛的可能性也许不高,不过总比妳留下来保护祭坛,最后连妳都被抓到来得好。」

「可是……」

「好啦,妳别在意了。何况妳现在可没空担心别人,大连寺铃鹿在前往祭坛前,应该会先找上妳,妳还是一样有危险。」

与铃鹿正面交锋,并且获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这件事情既然上了新闻,阴阳厅理应会想办法尽快平息这场风波,而春虎等人只要在铃鹿被捕前顺利逃脱就没事了。

春虎像是要跌出包厢似地飞奔而出,朝夏目一手握向门把的背影拚命大喊──

「……没看出来……是我的错……」夏目说,像是在安慰春虎似地。

「──哦,还有,那个大连寺铃鹿好像也没有外界谣传的那么坏。她的确任性又狂妄,不过其实也有可爱的地方。要是她真的到祭坛来,我觉得应该能讲得通,不至于送命──」

蜂形式神如箭在空中飞舞,一下子钻进了夏目的死角,无声逼近,朝夏目光滑如陶瓷的颈项刺入尖锐蜂针。

「夏目?」

夏目还是不大有办法开口。白皙的额头上冒出透明的汗水,总是炯炯有神的双眸被睫毛遮住了一大半,整个人显得十分虚弱。她的脸上失去血气,身体埋在座椅里,呼吸微弱。

说着,她抬起眼,目光怨恨地瞪着春虎。她那细小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别扭,不同于她平常的口气,倒像是小孩子在抱怨。春虎听了一时失措。

咔锵──一个有别于音乐的声音响起,春虎吓得赶紧闭嘴。

「喂。」

──都是我的错。我害夏目……

夏目朝春虎唤了一声,也许是发觉春虎的情形不妙,语气里不再充满刚才的怒气。啊啊,太好了──在这种情形下,他还是忍不住让这个念头在脑海浮沉。

春虎吐出了一个东西。不对,是有个东西从他的身体里面飞了出来。

「呃……可是我还不知道祭坛的正确位置……」

「……春虎?」

「咦?妳要走了吗?」

「什么,等一下,祭坛不是要由我保护吗?」

他淡淡说道。

春虎咳着一站起身,就看到夏目踉跄倒地。

──被摆了一道。

春虎不自觉地微微起身,迎向他的却是一碰就可能冻伤的极寒目光。

「……我的灵力……被吸走了……」

本家的宅邸里好像有可以恢复灵力的法器,春虎知道后,决定和夏目一起前往本家。

夏目一脸痛苦地问道。春虎回不出话来,提出问题的夏目也早已知道答案。

无言反驳的夏目默默垂头,低声嘟囔。

他解开盒盖上的扣子,取出里头的符箓,放在桌上。

仔细一瞧,夏目原本放在膝上的右手捶在桌上的红茶旁,拳头依然紧握。

那是个完全比不上冬儿、不适合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不过夏目还是跟着在唇边绽放出笑靥。

「春……春虎……」

蠢动。

夏目收起手机,拿出钱包,把两人份的钱摆在桌上,默默起身。

「有谁说过要让一个外行人保护土御门家的圣域吗?请不要把自己擅自提出的建议当成定案。」

说完,春虎拿出系在腰间的皮盒。

夏目俯视僵直了身子的春虎。

──先是骂我骗子,现在又说我奸诈。

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店里。店员发出惨叫,夏目不自觉回头。

纸张变成了一只蜜蜂。

他本来以为铃鹿临别送上一吻只是为了捉弄北斗,惹她不快。可是,事情根本没有这么单纯,铃鹿那时候其实是在施行咒术,布下陷阱。

「……春虎,你太奸诈了。」

灵力一旦丧失,对咒的抵抗力便会明显衰弱,虽不至于直接危害性命,但要恢复正常,通常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

尽管他本人不觉,

咒术

却察觉到了。设定的条件符合后,沉睡在他身体里的意志迅速甦醒。

「夏目,妳还好吗?灵力被吸走了──那该怎么办?」

他清楚感觉到不寒而栗。昨晚遇到的铃鹿与她相比,不过是个小孩子。他觉得手脚僵硬,面颊紧绷。我做错了什么事?夏目散发出的威吓感,差点让他反省起自己的人生。

夏目的脸色苍白,裙摆向外散开,倚着门轻轻瘫坐在地。她的双眸迷茫无法聚焦,春虎连忙跑上前去。

「这是从我爸的诊疗室拿来的治愈符,里面也有一些护符,这些都是由阴阳厅精心打造的昂贵符箓,我不清楚使用方式,可是对妳来说,有这些符在手上应该会很方便。」

可惜,式神快了一步。

春虎感觉到夏目在提到没用这两个字时,口气特别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他的脸上藏不住困惑。

那是铃鹿的式神,春虎完全中了对方的计。

「总、总而言之!妳不用担心我,我的运气不好,不过总是能避开最坏的结果。妳瞧,我昨天卷入咒术战,不就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吗?」

一张纸。

「可是!」

「慢着!等一下,我们冷静点谈谈啊,

夏目

!」

──什、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这一刹那。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会──!」

不过,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

「先不讲这个……这么一来,她就得到『我』了。一定要阻止……她到祭坛……」

那只蜂该不会有毒吧?夏目像是察觉春虎的想法,她伸出手,轻碰春虎的手臂。

「夏目!」

就在春虎自觉此法可行时──

「夏目!振作一点!」

──可恶。

「式神!? 」

──这家伙!

──可恶!

「……这样啊,她还满可爱的啊?」

春虎瞪大了眼。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把自己当成土御门家的人。」

许久不见夏目的笑容,他不知为何觉得双颊有些滚烫,连忙撇开视线。

就在这时,他的体内出现异状。

说着,他扬起了一个轻快的微笑。

那是个比手机套还要大上好几倍的市售符箓盒,是春虎在过来之前,先回家一趟拿来的。

铃鹿说过,要夏目配合实验。从她夺取灵力这点看来,她需要的很有可能不是夏目本人,而是灵力。灵力既已到手,铃鹿也许会立刻启程赶往祭坛,举行仪式。

儿时玩伴如此令人心痛的模样,让春虎咬紧了臼齿,差点被自己的愚蠢气到头晕目眩。

「不用劳烦你了,请别插手。」

那是被撕下一角,揉成一团的圣经书页。在冲出他身体的刹那,湿漉漉的书页如生物般扭动,折出了「形状」。

夏目反射性地用手挥开,那只蜂迅速逃开,从夏目半开的细小门缝间窜出,飞向店外的滂沱大雨,微小的身影顿时消失无踪,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

现在回想起来,铃鹿警告他的话也很奇怪。她刻意再三强调「一定要当面告诉本人」。结果春虎没经过深思熟虑,就把敌人的式神带到了夏目眼前。

如今的情形不只是不得其门而入,她身上更充满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台风正步步逼近,外头呈现一副暴风雨的景象。大滴雨水胡乱打在挡风玻璃上,车子不时在狂风的吹袭下摇晃,简直像是道出了春虎的心境。

「……你好,我刚才搭过车,现在要离开店里,可以麻烦你到店门口接我吗?……好,麻烦你了。」

夏目立即摆出戒备架势。

她极力压抑情感,声音反而像悬在半空中。乌黑长发摇曳,她离开座位,走向咖啡厅门口。他就算不是见鬼也知道,夏目此刻肯定放出了强烈灵气。

异状来的突然,令他措手不及。他挣扎着发不出声音,强烈的呕吐感窜上喉咙。他趴在地上,搔抓胸口,有个东西在他体内肆虐。

可恶,那只死蜂!

夏目突然取出手机。

「……算是只有这种时候吗,应该是正因为在这种节骨眼上吧。」

她的口中吐出异常冰冷的声音。春虎尽管惊愕,但是她低垂着头,在浏海的遮盖下看不见她的表情。

夏目的身体微微颤抖,春虎撑着她的肩膀,斥责陷入惊慌的自己。

──咦?

她自顾自地说完后,挂掉电话。

「……不,对方是『十二神将』……就算被下了咒,也很难发现……」

「──唔!」

「噁──!」

经她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也许真是个奸诈的人。不过,和骂他骗子时不同,夏目此时没有责怪春虎的意思,春虎为两者的不同感到单纯的喜悦。

「得赶快回去……准备迎战……」

「……她满可爱的,所以应该讲得通?让你用这种半吊子的心态去保护祭坛,只是徒增困扰罢了。我劝你还是乖乖待在家里吧。」

「先别说这些了……刚才的式神是……」

春虎没注意到,这是「第一次」。他进入这家店后──正确说来,他自从昨天夜里告别铃鹿后,这是他第一次「朝夏目当面叫出她的名字」。

「对,反正再讲下去也没用。」

夏目一直没开口,这句话让春虎连忙起身。

春虎结完帐,抱着意识朦胧的夏目,搭上她叫来的计程车。

「笨、笨蛋,妳现在这种状况哪能战斗啊?」

「…………」

夏目没有回答,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像是已经耗尽她的体力,她精疲力尽地阖上双眼。

她苍白的脸庞不知何时恢复了平常倔强的神情。就算知道是场赢不了的战争,还是要奋战到底。不需要言语表达,她的神色坚定,已经传达出这股顽强意志。

──怎么办?

春虎正在烦恼时,手机响了。

『春虎,你那边还好吗?顺利应付过你那位童年玩伴了吗?』

电话是冬儿打来的。电话里,可以听见凄厉风声在他背后呼啸,他人应该在外头。

春虎看了一眼夏目。她阖着眼,头靠在座椅上。

她看起来像是在沉睡,呼吸虽然依旧困难,总之是稳定了下来。春虎尽量小声并且快速说明来龙去脉,以免吵醒夏目。

精明的冬儿很快就掌握了状况。

『原来如此。』

他低声应了一句,语气里听得出一丝雀跃。也许是坏习惯又跑出来了,他明显表现出乐在其中的模样。

『难怪那个小鬼会轻易放过你。应该要说她实在非常谨慎,还是你实在太糊涂──』

「两者都有吧。别说这个了,我有事情要拜托你。可以麻烦你打电话给阴阳厅或是其他相关单位,告诉昨天那些咒搜官这件事情吗?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可是只要搬出土御门这个名字,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新闻表示,阴阳厅将从东京增派援手过来,而此时此刻,在这里的就只有昨天那一队人马。只有他们或许不足以应付铃鹿,不过还是比在这种状态下的夏目和自己有用多了。

可是──

『老实说,我就是为了咒搜官这件事打电话给你。他们好像找到那个小鬼,刚才已经展开行动了。』

「什么?真的吗?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唉,该怎么说呢,毕竟我有个卷入麻烦的糊涂朋友嘛,我只好透过各种管道,看能不能帮他一把。』

「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再吃败仗的吧?」

春虎板起了脸。

铃鹿在结界中低吟。

司机大叫回应春虎的问题,接着,春虎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看到夏目现在这个样子,他其实也不想就此离开,不过考量到自己陪在夏目身边也派不上用场,不如去确认谁输谁赢,就结果来说,应该对她更有帮助。

她气喘吁吁,纤细的肩膀上下剧烈起伏,全身湿漉漉的,原本绑起的银金色长发沉重散落。那副站在雨中的模样,简直像是遭父母遗弃的小女孩。

春虎躲在建筑物后面,屏息观望事态发展。

「我正搭着计程车到夏目──到本家,那里好像有可以恢复灵力的法器。」

在因内外温差起雾的窗户另一头,有一群溢出路面,像是以折纸做成的野兽。

冬儿的担心成真。

其中一位咒搜官以严厉的语气劝铃鹿投降。

冬儿说得没错,咒搜官不可能没事先想好对策就与铃鹿再战。那么,与其逃走,更应该确认结果究竟如何。他当然希望咒搜官能赢,要是他们输了,也得尽早知道结果,才好拟定下一步计划。

「我什么也不做,我只是去看看他们谁赢了。而且,就算大连寺铃鹿赢了,要是她耗尽体力或是一时疏忽,说不定会有机会。」

「……这是怎么回事?」

春虎在吐槽的同时,也已迅速整理好思绪。

然而,它们却毫无预警地突然变回纸张。

他一走出车外,大雨便迫不及待地打在他身上。这里是有大片水田的郊外,离市中心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漆黑乌云盘踞在他头上,四面八方降起沉重雨帘。

「有、有怪物!」

现在再说这些都太迟了。不过,就算夏目的灵力微弱,自己的灵力也许能帮上一点忙。春虎喃喃祈祷,用力握紧符箓。

包围铃鹿的咒搜官总共约有十人,其中只有两人直接与铃鹿对战,其余八人围绕在铃鹿四周,不断念着咒文。

「……我的运气到底有多差啊?」

战况和昨天大不相同,铃鹿遭到团团包围,现场的式神也只有两具──由咒搜官操纵,身长将近三公尺的巨型式神,昨天铃鹿那些展现出压倒性威力的式神则不见踪影。

使出如此绝招,正可证明咒搜官的突袭成功。铃鹿利用春虎,取得夏目的灵力,也由于她的全副心力都摆在夺取灵力这件事上,导致咒搜官有机可趁。

春虎有些困惑,不过这个疑问马上就找到了答案。

春虎说出自己的意见后,冬儿也在手机的另一头表示同意。

「咦,可是,等一下哦,阴阳厅的支援到了吗?」

那些是铃鹿的式神。春虎不禁怀疑自己的双眼。

春虎反射性地护住夏目的身子。

他跑向工厂后方。

『……要命,你真的没被诅咒吗?』

春虎记起昨晚的咒术战。工厂后面有人正在进行一场咒术战,而对战的人肯定就是铃鹿和咒搜官。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四周昏暗。黑暗与雨水的另一头,有条长长的县道,昏黄街灯并列在县道两旁。右手边是雨声沥沥的水田,左手边隔着生锈铁栏杆的后方,有一座工厂的施工现场。式神就是出现在工厂的方向。

损友在手机另一头冷淡应道。

总之,得快点离开这里……春虎思及于此──

『我知道了,可是那家伙在找的祭坛不就在本家后面吗?搞不好你又会撞上咒术战哦。』

「也许吧。不过幸好夏目没事,我打算让夏目先搭计程车回家,我去

观察结果

。」

『好,春虎,我很清楚你是个白痴了,你就乖乖离开那里吧。』

劝降后,站在咒搜官两旁的的两具巨型式神随即往前。他们是重量级护法式神「G1•仁王」,与娇小的铃鹿一对峙,更显体型庞大。

冬儿再厉害,也不晓得咒搜官打算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不过,铃鹿接下来照理会前往祭坛,试图追捕她的咒搜官应该也会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春虎当然不知道那称为「八阵结界」,是遁甲术的绝技,主要由祓魔官使用,用途为封住危险等级三以上的灵灾,基本上不会用以对付人类。阴阳厅这次为了处理国家一级阴阳师的造反,特别允许负责人员采取与灵灾同等级的因应措施。

手机另一头,冬儿倒抽了一口气。那也是当然的,他作梦也没想到春虎真的会再次遇上咒术战。

不对,仔细一瞧,在没有铺上柏油的停车场上,随地散落沾满泥泞的纸屑。这里应该也出现了刚才在计程车上看到的情景,甚至可以望见圣经的残骸掉在铃鹿脚边,遭雨水无情敲打。

他站在倾盆大雨中愣愣嘟囔。

春虎跨过被式神压倒的铁栏杆,进入工厂。

『还没,因为台风的影响,可能会延迟。』

夏目的意识尚未恢复,春虎轻轻叫唤她的名字。

春虎还没来得及感到惊讶,变回纸张的式神旋即被大雨打落地面,简直像昨天的场景重现。不一会儿,所有的式神消失,成了柏油路上一地纷乱的纸屑。

一道类似极光的光带由地面浮起,围绕念着咒文的咒搜官。暴风雨中,咒文的唱和形成独特旋律,光线随之起伏。

「怎么了?」

『什么机会?』

她没有拭去雨水,露出了骇人的嘲讽笑意。

「…………」

『什么?喂喂,你别说傻话了,哪有人会自找麻烦啊。』

即便他其实已经束手无策也是一样。

「居然把人当成灵灾对付……不过很可惜,你们应该趁机赶紧开枪射杀或采取其他行动才对,我看你们才是实战经验不足吧。」

既然如此。

「你们知道我专门在研究什么吧?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不是由我,而是

土御门夜光独创

──由他所打造的代表性

军用

式神!」

那些人正是铃鹿,以及昨天出现的咒搜官。

夏目仍在沉睡,春虎在她的胸口贴上治愈符后,向司机说了一声「拜托你了」,目送计程车离去。

『他们会这么笨吗?那些人是专家,不打没有胜算的仗。我猜他们在发现那个小鬼后,应该会发动突袭吧。』

他绕向眼前的建筑物,四周愈来愈吵闹。他粗鲁地踹过水洼,全身湿透,一路狂奔。

可是──

他回到计程车上,拜托司机载夏目回家。这位司机似乎是本家专用的计程车司机,和本家也多有来往。尽管脸色苍白,他还是答应了春虎的要求。

冬儿一心想阻止春虎,可是春虎只简短告诉他目前的所在地,就擅自挂断电话。

「……要是我会用这个东西就好了……」

──不会吧!

「吵死了,我是在开玩笑的啦。」

『接下来就看咒搜官如何大显身手了。你呢,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全身起鸡皮疙瘩,心脏遭恐惧一把抓住,幸好一旁没车,没有酿成大祸。计程车转了九十度角,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停下来。

「……冬儿。」

司机发出惨叫,刹车声刺裂耳膜,车子在潮湿的路面上打滑。

4

春虎不禁苦笑。他口头上说是为了春虎,心底一定在埋怨自己怎么没被卷进来,不过他的行动力实在惊人,居然能掌握到咒搜官的动向。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说完,铃鹿向后转身,目光望向停在停车场一角的卡车。

「……少自以为是了……」

春虎苦恼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留下失去意识的夏目,独自走出计程车后座。

「……偷偷靠近她,揍她一拳的机会。」

治愈符是以灵力治疗受伤部位的符箓,无法恢复灵力,而且夏目现在的灵力衰弱,符咒也发挥不了什么效果。

──赢了吗?

雨声中,可以听见从工厂后面传来咆哮声和物品遭到破坏的声响。

「……到此为止了。就算妳是『神童』,也不可能从内部破解八阵结界,我劝妳还是乖乖投降吧。」

『春虎,怎么了!』

「……夏目。」

逃也无济于事。今天的状况和昨天不同,依春虎现在的立场,他必须竭力阻止铃鹿的行动,尤其夏目势必会一意孤行,绝不会理会春虎的苦苦劝说。

「你没资格这么说吧。」

此外还有在雨中战斗的──有大有小的人影。

「可恶……!」

话还没说完,计程车突然紧急煞车。

他瞄了一眼身体底下的夏目。夏目没有因为这阵混乱醒来,她像是正在做恶梦,美丽的容颜微微扭曲,猛喘着气。

工厂后面有个停车场,停在那里的有一辆大货柜车,以及两辆打开车头灯的箱型车。

『春虎?发生什么事了?』

手机另一头,察觉到异状的冬儿大吼。一大群式神在马路上奔驰,眼看就要大举肆虐──

雨水滑落少女的脸庞。

他从腰间的符箓盒里取出治愈符。

『别去,春虎。对方是阴阳师,你能做什么?』

「别开玩笑了,我再倒楣也──」

她朝着卡车上的货柜放声大吼:

──不,等一下!

──不过,为什么?

「我遇上了。」

「……咦?」

但是,她那对浑圆双眸至今仍明亮有神,娇小的身躯飘散出危险气息。

「……那是结界吗?他们用那个封住了式神吗?」

「术式开放!来吧,土蜘蛛!」

咚──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货柜从内部遭到破坏。

咚、咚,货柜的外壳被摧毁,撕扯,裂成碎片,摔落地面。

紧接着,出现在雨中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

是一只蜘蛛。

那是只以钢铁做成的巨大蜘蛛。牠伸长了八只交叠的脚,体型远远超过货柜。从牠的身体两侧可窥见机关炮炮口,头与胸部左右的位置则是长出盔甲武士的上半身。

武士身穿老旧盔甲,头戴圆锥形头盔,头盔前方装饰闪烁暗金色的五芒星,铁面罩上的眼洞处在雨中闪耀朦胧火光。

「……装、『装甲鬼兵』!? 」

咒搜官纷纷低声惊叫,咒文的唱和因此中断,结界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铃鹿呵呵大笑。

「上。」

钢铁蜘蛛动了。

牠的外表像是一台重机械,动作却和一般式神差不多,简直就像只活生生的蜘蛛。牠滑行似地移动八只脚,步步逼近咒搜官。

「……呃!」

其中一位咒搜官朝土蜘蛛开枪。炮弹迸出火星,轻易地被弹了回来。枪击对人造式有用,遇上钢铁式神则毫无用武之地。

「可恶!」

刚才劝降的咒搜官派出两具「仁王」,试图以此压制土蜘蛛的动作。

然而,现代式神「仁王」的动作实在不及战时打造的「装甲鬼兵」。土蜘蛛往上一跃,踹开一具「仁王」,再刺穿另一具的身体。

遭到刺穿的「仁王」如充满杂质的影像,身影模糊,出现裂核现象。盔甲武士此时又拔出腰间的大太刀。

光影朦胧的刀刃一闪。

春虎错愕低语。

铃鹿吊起眼角,看来真的说中了。不过她像是马上记起一件事,问道:「对了!你和昨天那个丑女后来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形了。东京派来支援的人手既然赶不及前来,等于提前宣告已经没有办法可以阻止铃鹿,当然更不可能有机会偷偷揍她一拳。

「所以我才需要实验啊!」

「哼!我才没有父母,我绝对不会承认他们,那两个人只是利用我们兄妹的垃圾。」

「……谁打来的电话?不接好吗?」

总之先……

「妳告诉父母了吗?他们没有反对妳这么做吗?」

「灵魂的咒术不是禁咒吗?要是妳施了这个咒,妳不就和妳父母一样吗?」

春虎想不出个头绪,愣愣站在雨中。

春虎不甘愿地唤了一声。

工厂的停车场化为上演咒术战的火爆战场。

铃鹿面容扭曲,大声咆哮。春虎听了少女这席血泪控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从时间点看来,大概是冬儿搞的鬼吧。一定是他把春虎现在的状况告诉北斗,北斗才会担心地打电话来。尽管两人昨晚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铃鹿依然提高警觉,只是面对春虎的态度比咒搜官轻松多了。她回应的口气和昨天一样傲慢,但又有几分亲昵。

也就是说,铃鹿被亲生父母──双方应该都是咒术师──当成实验品。为了让她成为优秀的咒术师,他们不顾她的意思,在她身上施以各种咒术。

说着,春虎再次迈步向前。虽然害怕──但现在不能放任她不管的心情更加强烈。

她背后的土蜘蛛八脚跺地,回应主人的情绪起伏。就近一看,土蜘蛛的气势实在惊人。春虎屏住了呼吸,但是他不能在此放弃。

「唔……这家伙,真是气死人了~!」

「妳说想让哥哥复活对吧?」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别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哥哥似的,最清楚哥哥想法的人是我!」

没有利用价值──铃鹿的目的果然是夺取夏目的灵力,也就是说,此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春虎在心中暗啐一声。

「……我不该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开口,抱歉,我很同情……」

「真要说起来,一开始我要找的人就不是你。如果研究室资料库里有放上照片,我也不会犯下那么离谱的错了。」

「……我想也是。不过,妳听我说,既然妳这么憎恨自己的父母,就更不能跟他们做同样的事。」

看见意料之外的人物现身,铃鹿凶恶的神情顿时浮现失望。

「……研究室?我看妳平常应该都把自己关在那里面吧?从妳昨天逛庙会的样子看来,妳还满不谙世事的嘛。」

「我承认自己笨,可是,妳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春虎一脸苦涩,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

土蜘蛛一一击退敌人的抵抗,接连吐丝缠住咒搜官。

他不认为和铃鹿沟通有办法扭转局势,但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何况他根本想不出其他方法,又期盼能在不把夏目牵扯进来的情形下,由双方自行讨论出妥协的方式。

──搞什么鬼。

──真是多管闲事。

春虎确认了一下响个不停的手机。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他不禁露出苦笑。

盔甲武士仅挥出一刀,便将巨型式神从中劈开。式符裂成两半,落在被雨打湿的地面。土蜘蛛以流畅的动作,紧接着刺中另一具「仁王」。

「装甲鬼兵」由于具备钢铁制成的身体,可直接形成物质「强度」,刻印在装甲内部的咒文则提升了阻挡咒术攻击的强大防御力。

「至少我知道一件事──妳打算进行的是夜光生前最后举行的仪式吧?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妳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牺牲吗?妳这么做,等于是把无数条人命践踏在脚下啊!」

「……真是个不可爱的小鬼。」

「外表先不提,妳那个性实在有够差。」

然而,铃鹿并未夺去咒搜官的性命。

那是为了获得石油与钢铁的「血肉」,放弃因「模糊性」而具备的柔软性,付出代价打造而成的──具备实际破坏力与防御力的式神。

「……你真的很烦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嘲笑自己,同时深深一呼吸,让心情平静。

是北斗打来的。

她赌气大叫,就像只受伤的野猫威吓那些试图接近牠的人。只是,这头野猫就算受了伤,还是能挥爪杀人。春虎压抑心中的恐惧,努力接近铃鹿。

枪声连连,无数张符箓在空中飞舞,只是这些攻击没一个奏效。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不自觉怒吼,也许是正中痛处,铃鹿突然赌气地闭上嘴。糟糕,春虎也在同时回过神来。

春虎板起臭脸,铃鹿看了拍手叫好,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这下换春虎生气了。

──话说回来,哪来什么行动啊。

寂静在无意间降临,雨声更显喧嚣。春虎咬着牙,除了躲在暗处藏身,他根本束手无策。

「……喂,别再做这种事情了,好吗?」

「不过别会错意,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不过要是你像变态跟踪狂一样跟踪我,我可饶不了你。」

「哈哈!活该,谁叫你要演那出烂戏,太好玩了。」

他一出声确认,铃鹿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吵死人了,你又知道什么!」

「喂,别这样叫自己的──」

他紧盯着铃鹿的双眸,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嗨。」

──要、要怎么才能打倒那种东西?

春虎坦率回应,措辞直接。铃鹿明显表现出怒意,但并未打断春虎的话,还算是不错的反应。

无论是符箓生成的火焰还是式神的身体,咒术基本上对于物质的接触具备「模糊性」,是以物理法则虽完全无法对其造成影响,但若是从外部受到强烈的物理性干扰,便会造成物质性损伤,引发裂核现象。

「我说中啦?」

土蜘蛛上的盔甲武士从神情愤怒的铁面罩口中吐出蜘蛛丝。

「怎么可能,我可是天才美少女阴阳师呢,肯定会有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要讨我欢心!」

「少啰唆,我告诉妳,妳以后绝对不会有人要!」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你果然是个笨蛋吧?」

这时,手机又响了。响起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虎的手机。

「哈哈,什么不提外表。嘴里抱怨,其实还是承认了嘛,真单纯~」

「装甲鬼兵」正是

军用

的式神。

接着,牠的脚用力跺地,最后一个咒搜官也跟着倒下。

「……真有妳的,居然让式神在我的肚子里待了一整个晚上,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全身发毛。」

一位咒搜官一遭蜘蛛丝掳获,立刻瘫软无力,无法动弹。那副模样和遭蜂形式神螫的夏目相似,一看就知道是灵力遭到吸取。

咒搜官全乱了手脚。

「太乱来了。再说,正确的代价又是什么?」

「笨蛋,我的意思是,妳哥哥就算因此活了过来,也不会开心。」

他在咖啡厅时曾宣称由自己出面,应该不至于断送性命,但在他见过铃鹿如何运用蜂形式神,以及轻松击退咒搜官后,当时的自信已出现强烈动摇。

「哼,你是瞎了吗?这世上找不到几个像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了呢。」

不过,这样没水准的对话似乎消除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春虎鼓起勇气,缓缓接近铃鹿。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

铃鹿不停打量春虎,眼神里充满狐疑。

和老是对着「家规」大发牢骚的自己不同,她自出生起,就被迫背负了庞大的黑暗。

铃鹿凶狠问道,原本停下动作的土蜘蛛也在同时蠢蠢欲动。到底该怪运气实在太差,还是该怪自己居然没关掉铃声?春虎忍不住仰头问天。

「别说蠢话了,妳就快要成为罪犯了!」

北斗要是从冬儿那里知道这地方──又发现自己被挂电话,就算现在是台风天,还是可能马上冲到这里来。冬儿应该也快到了。在他们赶到这里之前,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什么?你也太嚣张了吧,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啊?」

「我没有兄弟姐妹,不过我可以了解妳的心情。毕竟希望死去的家人复活是人之常情,但是妳不应该这么做。这么做,妳哥哥就算复活,不只妳,就连妳哥哥也会成为罪犯。」

「谁!? 」

宛如重战车面对步兵,土蜘蛛的动作干脆俐落。机关炮里似乎没有装入炮弹,即使缺乏火力,双方的战力依然具有压倒性的差距。

轻快的来电铃声格格不入地响遍战事结束的停车场,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春虎没有退缩,继续说道:

「妳没实际确认过吧?」

不管怎样,现在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出现在停车场。

不过──

他一不小心说出内心的想法,照这样下去,要想「好好谈一谈」根本是痴人说梦。冬儿如果在场,肯定会露出满脸遗憾,不住摇头。

「……还不都是妳害的。」

吞噬漆黑的火舌蔓延,滚滚洪流卷起豪雨,金属碎片在空中乱舞,荆棘长鞭沿地面挥出,地面出现裂痕。

「就是我的性命!」

铃鹿冷冷问道。春虎应了声「嗯」,没有接起电话,擅自挂掉了。

铃鹿怒吼,双眼直瞪着春虎。

「……哼,告诉你,那可是我的初吻,要你付出这么点代价还嫌轻呢。对吧,亲爱的?」

「你是昨天的……」

「不会有人牺牲,我可是专门研究夜光的专家,早就彻底调查过『泰山府君祭』了。只要付出正确的代价,就不可能引起灵灾!」铃鹿坚称。

「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十二神将』?我打从一出生──不对,我从出生前,就

受尽了他们的折磨

!他们在我们身上施了好几道禁咒,哥哥就是这样被他们害死的!」

春虎猛然停下脚步。

望见春虎惊讶的表情,铃鹿这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错,我要将自己的性命献给哥哥……怎么样?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春虎感到难以置信,他凝视铃鹿──凝视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轻的女孩子,然后他明白了。她没有说谎,她真心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

铃鹿的浑圆双眸闪烁近似疯狂的光芒,陶醉在崇高的自我牺牲中。这种反应也许证明了她在精神上未趋成熟,但她也是真的企图牺牲自己。

国家一级阴阳师破坏规定,染指禁咒,甚至打算豁出自己的性命。

驱使她如此的,是年少的疯狂──以及亲情。后者尤其令她义无反顾。

可是。

「……那妳更应该住手了。」

春虎一口咬定。

铃鹿被春虎这么一说,得意的神情霎时一愣。她本以为已经说服春虎,一时间无法理解春虎这话的意思。

她一了解春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立刻愤怒得柳眉倒竖,张大了嘴,准备以恶毒的言词痛骂眼前这个愚蠢的凡人。

但是,春虎抢先了一步,语气平淡地说:

「妳打算自己先走一步,让妳哥哥承担妳犯下的罪行吗?牺牲自己?这样被孤伶伶留在世上的哥哥未免太可怜了。」

「胡……」

铃鹿的眼瞳里头一次露出畏怯之色。

「……胡说八道,不可能,哥哥他一定会……」

「妳觉得他看到妳这么做会高兴吗?牺牲亲生妹妹,换取自己一人的生命──妳以为他会感激妳吗?更别说复活后,他会被当成禁咒的实验品。万一引发灵灾,不只阴阳厅,整个社会都会齐声谴责妳哥哥。妳忍心让自己的哥哥独自承担过错,一个人苟活下去吗?妳还敢说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哥哥吗?」

春虎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铃鹿粉唇微颤,想瞪春虎,又不愿与他视线交会,只好咬着牙,撇开了脸。

「……妳的人生还很漫长,不用急着做决定,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大雨打在她微微颤抖的身上,看着好友伤势惨重的模样,春虎的眼前一黑。他怒吼、咆哮,怅然若失地抱起北斗。

春虎的球鞋底下溅起水花与泥泞。

铃鹿怒吼回应,声音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她的情绪激昂,锐利的口气里,深藏着玻璃般的脆弱。

「……你是笨蛋啊?」铃鹿说。

接着,她的手指滑向刺穿自己的钢铁足肢表面。

随咒文同时划出的咒印迸出光芒,向上浮起。土蜘蛛──就像只怕火的真正蜘蛛一样──猛然往上一跃,将北斗甩开。

从体内硬挤出来的声音在无意识中流出口中,全身的力气随雨水一并流逝。

「……咦?」

春虎踹了一下地面,用全身的力气撞开咒搜官。咒搜官被撞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再度失去意识。

北斗站在眼前

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土蜘蛛的脚

可惜,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的最短距离。

「什么嘛,那家伙原来是

式神

啊,你把自己的式神当成女朋友吗?哈哈,真蠢。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私底下居然在做这么噁心的事情!」

北斗大叫。

他站了起来,没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叫声。

铃鹿的声音颤抖,在颤抖的声音里,可以窥见微弱的罪恶感,像是害怕被责骂,于是装腔作势,试图含混带过。

「──闭嘴。」

「……北斗?」

北斗就像个坏掉的娃娃,手脚无力地瘫落地面。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他的身体前倾,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土蜘蛛的动作此时看来十分缓慢,钢铁脚慢慢逼近咒搜官头上。

接着,映像迸裂似地出现一阵混乱──北斗消失了。

他的身体动了,血液开始循环,理性逐渐接受感情拒绝理解的事情。

「就是那个女人啊,我没有马上看穿她是式神,可见做得还满精致的嘛。那是你做的吗?不过既然要做,至少要做个有用一点的,不、不然,我做一个给你好了,我来做一个比那种还强的──」

北斗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赶了过来。没错,这些我不是都料想到了吗?结果就摆在眼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理性封住了试图扯开喉咙大叫的感情。

春虎缓慢起身,决定不再奉陪。他用自己从未听过的语气应了声:

身体还能动。他连忙微微起身,转过上半身,抬起了头。

接着涌起的是恐惧。

北斗露出苦笑。

「妳说谁?」

在吓傻了的春虎面前,咒搜官费力站了起来,不过他就和夏目一样,由于失去灵力,意识显得朦胧。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她双眼布满血丝,发出怒吼。式神直接反应了主人的怒意,它抬起刚才刺穿「仁王」的钢铁足肢,冷酷地朝摇摇欲坠的咒搜官头上挥下。

快逃

!」

「……快逃……」

「……什么嘛,你凭什么教训我……」

眼前站着的不再是「十二神将」,春虎在此时第一次对铃鹿生出亲近感。

周遭空气的氛围正在改变。

裂核。

此时,他终于注意到一点。

北斗位于趴在地上的春虎与挥下脚的土蜘蛛中间。土蜘蛛的脚尖深深刺入北斗的左肩,伤势恐怕已伤及心脏。但是北斗并未因此倒下,她以两手抓住钢铁足肢,

制止了土蜘蛛的攻击

。她明亮的双瞳圆睁,可爱的脸庞变得苍白,紧咬着牙。

到头来,铃鹿和春虎一样,都只是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的小鬼。两人的差别在春虎接受了事实,铃鹿则选择破坏。春虎没那个能力起而抵抗,但是铃鹿有,不过如此。

「春虎,

……

喜欢你

,所以……快逃……万一你死了,我可不管你……」

五芒星。

「妳在说什么,妳这是……」

他的眼中散发出猛虎发怒般凶猛的目光,带着尖牙与利爪,轻易撕毁少女虚张的声势。

大雨如泻,雨帘随风摇曳,粗鲁地拍打在伫立雨中的两人身上。

春虎凝望意志动摇的少女。

北斗在他的怀里仰望着他,嘴边挂着一抹寂寥的微笑。

她的轮廓扭曲

身体变得透明

她每念出一字真言,便划出一条线。

「可恶──别来捣乱!」

北斗说话时,身影仍未停止晃动,她的轮廓愈来愈模糊,有些任性的声音里夹杂宛如沙暴的干燥杂音,倒卧在手臂中的触感也逐渐褪去。

土蜘蛛和铃鹿的事全被他抛在脑后,他背对敌人,跑向被抛到一旁的北斗。

北斗的身体宛如混入杂质的映像剧烈摇晃。

「笨蛋,妳这是什么意思?妳到底在说什么,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许再多说一句话。」

注入符内的咒力失效,她早已摆脱蔓草的束缚。

那是在阴阳术中被称为「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纹」,为代表阴阳五行之理的咒术图样,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后作为土御家家纹的咒印。

「……北斗?」

两人的距离缩短,只剩下一开始对峙时的一半。

她哭丧着脸,苦笑说:

铃鹿彷徨无措,怯生生地看向春虎。她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冻僵了,脸色苍白,抿紧了发紫的双唇。

「北斗!」

倒地的咒搜官抛出符箓,他像是勉强保持意识清醒,绞尽最后一点灵力,以尽自己的职责。

「……北、斗……?」

可是她一滴血也没流

。只有下个不停的雨,濡湿她的身体。

「北斗,妳……妳……」

不过,一切都完了。撞开人后,春虎就这么趴倒在地上。

土蜘蛛在北斗的左肩到胸口划出一道又大又深、惨不忍睹的伤口。

在雨中,春虎缓缓拉近与铃鹿的距离。铃鹿浑身颤抖──但并未试图逃开。

另一方面,遭到突袭的铃鹿全身沾满泥泞,怒不可遏。

刺入北斗肩膀的脚无情划开她的胸膛,她的身体像颗球被甩上半空,绘出抛物线,就这么飞了出去。

他抛出的木行符在空中化成蔓草绳,缠住站在雨中的铃鹿。咒术形成的蔓草瞬间束缚铃鹿,她娇小的身驱随之倒地。

铃鹿在心中拚了命地否定春虎的话,不复见与咒搜官对峙时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动摇与全身的破绽。

她回瞪春虎,视线里混杂了一丝杀气。

北斗笑说。

眼前这副无法理解的景象,让他的思考中断,感情分离。他就像一台机械,愣愣望着这一幕。

手中的景象迫使春虎再度停止思考,他甚至忘记呼吸,全身僵直。

「…………」

「………」

「……北斗?妳……」

春虎缓缓转头。

十二次交通意外都没夺走他的性命,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被蜘蛛踩死,实在太悲惨了。他脑中染上半边空白,诅咒自己的不幸。

春虎低声叫唤,发出可悲的软弱语气。

(编注:原文出自梵语,此五段词为五大虚空藏菩萨(法界虚空藏、金刚虚空藏、宝光虚空藏、莲华虚空藏、业用虚空藏)之种子字。)

无边的恐惧开始侵袭春虎。

她伸出颤抖的手臂,用力抓紧春虎的胸口。

死定了。春虎冷静地想。

铃鹿遭到了突袭。

泥泞喷上他的脸,水花四溅。一旁响起惨叫声,大概是铃鹿吧。春虎没有多余心力去听那声惨叫,他吃力地撑起双膝,才刚要站起身,正上方就传来了有东西接近的气息。

春虎惊慌失措,而北斗则是微笑仰望这位失了分寸的好友。

「什么?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吗?」

他迟迟没感受到冲击。

铃鹿的表情扭曲,像是遭到迎头痛击。

「……蠢虎……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就在那一瞬间。

「……束、束缚!急急如律令!」

然而,是她先移开了目光。她像是要逃避春虎的视线,甩动湿淋淋的长发,掉头离去。

怛落

纥里

以五行之理

破除内部防壁

!」

一张到处是修补痕迹的老旧式符飘落在春虎手中。

尖叫声传进春虎耳里。

这一次,他的脑中陷入一片空白。

春虎的视线贯穿铃鹿。

她在雨中盯着春虎。

她啐了一声,跑向卡车。土蜘蛛也跟着主人跳上残留货柜碎片的车架,叠起八只脚收入货柜。

铃鹿召唤穿着黑西装的简易式神,命令他开车,自己则是打开副驾驶座旁的车门。

最后,她回头抛下一句话:

「……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她搭上卡车,关上车门。

她一上车,卡车立刻发动引擎,离开停车场。春虎独自在大雨中,目送消失在县道彼处的卡车。

远方猛然传来一声雷鸣,大气在倾盆大雨与风声的另一头响起轰隆低吟。

日已西沉。

暴风雨毫无停歇之意。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正在阅读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