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蓋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2萬 字
深更半夜。
被高牆防護着的戴蘭如以往那般平靜,不,該說是看起來如此吧。
突然,城門打開。艾力克公子率領的部隊魚貫而出。之所以會選在這時出動,是因爲考慮到周邊的敵人,也就是阿里翁軍隊會派出密探的緣故,即使對方會定期偵查也毫不奇怪。
普魯託斯家的當主庫伊涅斯現在沒有在寢室內休息,而是在居館的某個鋪着木板的某個政務室內正坐着。他的長子達洛金也同樣全副武裝。不知道公子殿下何時會請求援軍,所以他們讓自己和都市中央的七百士兵處於能隨時出戰的狀態中。
與公子一同出征的是達洛金弟弟貝爾摩亞,除掉他率領的一箇中隊,這裏的恩德部隊基本上都是戴蘭的士兵。
(公子要採取展開行動,大概是在黎明的時候)
現在還有些時間。他們全身沒有充滿緊迫感。戴蘭的士兵們早就習慣了各種突如其來的戰鬥,頭盔下的臉上表情十分平靜。
但他們士氣旺盛。
艾力克公子自己也是——
(要讓這次的戰鬥成爲我的功勳。)
公子有這樣的抱負。作爲恩德一國的元首,必須要向他國展現自己的力量纔行。
戴蘭的士兵也有類似的想法。至今爲止,他們一直守護着恩德北方一隅,在首都索菲婭的人看來,他們不過是“與恩德不相配的粗俗之人”“鄉巴佬”。畢竟長久以來,戴蘭遠離了恩德的政治中心。
“現在正是我們展現戴蘭男兒氣概的時候”
有此種意氣的士兵不在少數。
直到昨天,處於戴蘭的恩德公子艾力克,與停留在吉岡的阿里翁王子卡賽利亞,長久地處於無言地對峙之中。也許是剛剛經歷了遠征的阿里翁軍隊有某種打算也說不定。不過,很多人都在考慮雙方也許不用交兵便會各自撤退吧。
可是,公子艾力克率領部隊從戴蘭出發了。
公子抓住了卡賽利亞派出的密探,並獲得了情報。
情報顯示,卡賽利亞已經率領少數精英部隊從吉岡南下,藏身在戴蘭西北部的一處荒廢的要塞之中。接着,吉岡會派出大量的部隊進攻戴蘭,而趁着公子艾力克率軍迎擊的時候,卡賽利亞再從側面攻擊恩德部隊。
(要是能先把這座要塞攻下的話)
就可以不用花多大的力氣幹掉卡賽利亞——艾力克帶着這樣的打算出徵了。
結果,他衝動了。
此時,他們被帶到了別的居住地,當然有重兵看守。此處不是地牢,而是保證人們最低生活限度的場所。他們在這裏生活了兩三年,突然,阿里翁的高官出現了。
他恐懼的不是敗北,而是另一個意義層面的東西。
戴蘭的戰士們看似平靜但鬥志高昂,他們正在悄悄地行軍。
“嚯,真是大膽呢”
艾力克在部下的引導下從此處離開。他心有眷戀地向西北方撤退。
要是成功的話,阿里翁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給予恩德巨大打擊。而且,正如卡賽利亞所期望的那樣,率領這支部隊的正是恩德下任大公艾力克。
貝爾摩亞舞動着長槍刺向敵兵,他笑了起來。
貝爾摩亞·普魯特斯大聲喊着,靠近艾力克·路·多利亞身邊。
恩德軍隊背後以及側面遭到了隱藏在黑暗之中的集團襲擊,士兵們一個個發出叫聲。
在與加貝拉交戰的時候,艾力克誤判己方勝券在握,然而卻使得貝爾摩亞被抓住、自己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要不是基爾·梅菲烏斯從中調停的話,恐怕艾力克已經在異國喪命了。
一個行動迅速的男人跪在了艾力克面前。他只是點點了頭,艾力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貝爾摩亞·普魯特斯率領戴蘭小隊士兵突擊的效果很明顯。在他的影響下,很多士兵恢復士氣投入戰鬥。
裹着鐵盔衝在前頭的卡賽利亞揮舞長劍,面前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吹起號角,一鼓作氣幹掉敵人!”
“準備突擊!”卡賽利亞跳上馬,頭上包裹着頭盔,揮舞着長劍大聲喊道。
待會再去罵他,現在要緊的是抓住恩德公子艾力克,取下他的首級。
在出發之前,艾力克就向周邊派出了斥候。
“真是的,那個小鬼也太早了。”
因爲面容被頭盔擋住了,所以卡賽利亞故意報出了自己的名號。
艾力克又花了些時間穿過森林接近要塞。今晚,天空陰雲密佈,偶爾能有月光灑下。他們脫去鐵盔,用布包裹住槍尖。馬的嘴巴里也含着木棒。當然,因爲這是夜間的隱祕行動,不可能帶着龍同行。而且會發出咕隆咕隆滾軸聲的大炮也沒有隨軍攜帶。
艾力克臉上血氣上湧看向如此斷言的貝爾摩亞。相對的,貝爾摩亞則是眼神銳利地看向公子。
“要給你們任務”高官如此說道。
就結果而言,卡賽利亞並沒有在高地駐兵。
艾力克讓發熱的腦袋冷靜下來。
“是陷阱。卡賽利亞王子本人也在陣中。”
而且阿里翁方面組織的進攻本來就沒什麼章法。在亂戰、混戰之中,雙方誰是優勢誰處劣勢根本看不出來。看起來阿里翁方面的襲擊確實出乎恩德意料之外,就在他們自信能輕而易舉殲滅對方的時候,卻發現恩德軍隊意外難纏。
他穿着恩德製造的甲冑,一個人先潛入了敵軍營地。看起來像是遲來的八名密探因前一人故意製造騷亂引起恩德士兵注意而被抓住。
話雖如此,但是艾力克的行軍速度多少有些遲緩。他本人是那種一旦正式行軍出發便會更加小心謹慎的類型。在這一點上,歐魯巴倒是與他相反。以前他出兵加貝拉的時候,也是一邊放出斥候偵查,一邊前進。
“萬萬不可”
此時此刻,卡賽利亞·傑亞米路正藏身在要塞的北側。
但是恩德軍隊準備了充足的鐵槍,而且還有火矢。數量也是我方佔優。要攻下這古舊的要塞自然不在話下。
這次,恩德公子同樣向要塞周邊派出了斥候。在西北小路往前有一個山谷,在往前走有一處可以居高臨下俯視山谷的高地。艾力克很中意這個地方。或者說,卡賽利亞本人根本沒有想過要將士兵分爲兩撥,對從戴蘭派出的士兵和戴蘭城本身展開雙重攻擊。
先對這林子裏突然吹響的號角聲感到喫驚的人不是恩德方面。
在別處待機中的蘭斯·馬茲珀西科,將口中的乾肉吐了出來。
面對幾乎剝去生命的拷問,八名密探中的兩人泄露了情報。這樣的情報具有高度的真實性。
“炎之精靈瓦拉寄予我身。不畏懼死亡的勇士們啊,報上名字隨我而來!”
“明白了”貝爾摩亞點點頭,提起長槍,“那麼我來殿後”
“敵,敵人!”
“可惡”
剛纔卡賽利亞就抑制不住興奮,不斷地舔着舌頭。作爲師父的蘭斯覺得十分無力。
這對小心謹慎的艾力克而言是不幸中的萬幸。
“那麼我們也舉槍應戰。既然卡賽利亞本人也在,那勝算——”
2、
雖說卡賽利亞的行動稍稍偏離當初的預定,但毫無疑問阿里翁軍隊處於優勢。
而且,事實上,吉岡方面派出的密探一共有九名。這最後一名沒有被抓到的密探是阿里翁自己的密探。
“是的”斥候再次點頭,“我們前去調查的時候,要塞裏能看到複數人影。到了晚上,裏面射出光亮,都能聽到他們暢飲、歡歌的聲音。”
爲了要藏住這千餘士兵,他們對要塞進行了適度的修整,而且將大炮部件運進來進行組裝。
但是,對密探而言的真相,卻對艾力克而言是個莫大的謊言。這位恩德公子恐怕做夢都沒有想到——
哇哇,如此吼叫聲中,艾力克咬牙切齒。
“第五個!”
“艾力克殿下”
就在艾力克還在戴蘭焦慮不安的時候,卡賽利亞聽從蘭斯的諫言,將士兵運往要塞。
突然有一天,在他們常年居住的生活空間裏,有幾個新人被扔了進來。她們都是女性,而且是故國同鄉的女性。這些女性都是阿里翁悄悄帶來的。
敵人沒有察覺到陷阱而接近要塞準備發送襲擊。這一切即將逆轉的瞬間,卡賽利亞像個小孩子一樣十分開心地期待着。不問敵友,他就是喜歡看到別人被嚇一跳。
“不要把黑睡蓮帶到戰場上來”
“交給你了”
黑夜已經無法藏身,數不盡的魔物正張開血盆大口撲了過來。
緊接着,他表情變得嚴肅,猛地從肩膀上提起長槍揮舞着。
可是現在退回戴蘭的路線已經被堵上了。
這次潛入恩德八名密探正是“犬”。阿里翁將卡賽利亞王子潛入了恩德北部要塞的情報告訴他們,要是出現被訊問的場合,無論如何都要守住這個祕密不得說出。然後,他們其中也不乏軟柿子。正因如此,拷問出的情報才分外真實。
在草木叢生的樹林之中,有藏住甲冑與武器的一千士兵潛伏着。東側有七百士兵。率領他們的是卡賽利亞的參謀,蘭斯·馬茲珀西科。
“我卡賽利亞·傑亞米路是來取公子艾力克的首級的。艾力克你要是真男人的話,就給我滾出來。”
這八名密探沒有一個是在阿里翁長大的人。他們都是阿里翁的敵對國德意忒伊斯、阿托爾派去潛入阿里翁的間諜。
艾力克突然想起了往事。
但是蘭斯對應地十分迅速,他一邊發出鼓舞士兵的吼聲,一邊騎上戰馬。
淌過達伍伊姆河的淺水區域,恩德軍隊不斷北上。
雖然還不在敵人的偵查範圍之內,但是卡賽利亞表現出了過分的恐懼。
“哦!哦!哦!哦哦!”
(切)
艾力克快速的思考着,想起剛纔調查的地形情況。
——艾力克沒有注意到這點。
而且,這些人確實沒有說謊。他們爲了保命吐出了真相。
阿里翁將密探們稱作“犬”。也就是從他國撿來的,用之即棄的“犬”。雖然花費了不少功夫和金錢,但是這些免費培養好的密探,不會泄露出阿里翁的情報,用完就扔掉也毫不可惜。
“西北部有處高地,先前往那裏”
但是,艾力克意外地沒有加快速度。反倒是採取了讓我方焦躁的行動,艾力克向四周派出了斥候。
阿里翁向來殘暴,可是被關進地牢的他們並沒有被奪去生命。不如說,阿里翁讓他們一直活着,而且活得很長。十年,他們在狹窄、骯髒的地牢裏待了十年。
“什麼!”
戴蘭的年輕武士們發出特有的吼聲,跟在策馬前行的貝爾摩亞身後。
(和那時一樣啊)
就在不知道是何人發出怒吼,開槍牽制,戴蘭周邊開始騷亂的時候,這名阿里翁的密探已悄悄地向北逃去。
貝爾摩亞做好了赴死的覺悟,艾力克只是簡短地說了幾句。貝爾摩亞忽然咧開長滿鬍子的嘴巴露出微笑。
他不認爲自己會被幹掉。反而認爲自己必須是該幹掉別人的人。他不能放過能夠在逆轉奇襲的瞬間,使敵人無比驚訝的機會。
(不可一錯再錯)
艾力克想要說些什麼。但是這個一起長大的夥伴眼神依舊銳利地從正面看着他,其意味已經發生了變化。
密探們無法反抗。畢竟他們的家人都被當做了人質,就算阿里翁以此爲目的,故意製造“家人”的話,他們也無法反抗自己發自內心的情感。
(是煮了喫,還是燒了喫好呢?對了,不如把傑雷米亞那個笨蛋扔回去給他們吧。不,乾脆把他頭砍下來,將兄弟二人的腦袋一起送到索菲婭,這也十分有趣呢。等等,要是做到這個地步會惹父親不高興的。唔,該怎麼辦呢?)
(真有趣)
舉起長槍、扣動扳機應戰的士兵不到三成。很多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鐵劍削去腦袋。卡賽利亞、蘭斯率部隊不斷突進,恩德軍隊秩序崩壞,有士兵已經開始丟盔棄甲逃跑了。
恩德公子的此番舉動倒是讓卡賽利亞有些焦躁。
“在吧?”
比預想更早地發動襲擊,而且是指揮官親自突襲,難得準備的大炮也派不上用場了。
但是恩德軍隊意外地難纏,儘管一開始的時候被打得四分五裂,但阿里翁士兵要繼續追擊時,就會遭到同樣鬥志高昂的恩德部隊反擊。
“全是雜兵。給我滾開,艾力克公子給我出來!”
“敵人突襲了!”
密探們是卡賽利亞王子北部吉岡放出的“犬”。
“阿里翁王子卡賽利亞·傑亞米路在此!”
蘭斯曾再三地叮囑過,但是隻要卡賽利亞手上有這東西,就會不分場合地表現出興奮情緒。
封閉了精神世界忍受着長久孤獨的男人,與突然被帶離家人身邊扔進陌生國度的女性。他們都是擁有相同故鄉的人。自然而然地,兩人結合了。他們祕密地交換結婚契約。而且還生下了孩子。
“哦哦,居然將我叫做雜兵。”
本來,卡賽利亞也不喜歡戴着頭盔。太悶熱了,而且視野狹窄。之所以會戴着它,完全是因爲蘭斯說必須要戴着頭盔的緣故。有時候,他會遵從蘭斯的意見。但是,這次他無視蘭斯的意向獨自衝了出去,戰鬥結束恐怕要跟自己算這筆賬了吧。
(不可行動)
與此同時——
“哦!哦!”
現在這個要塞不過是個誘餌,只要恩德公子一上鉤,卡賽利亞和蘭斯就會從敵人的背後、側面發動襲擊,反過來對艾力克實現奇襲。
他大叫着,這麼做既是爲了鼓舞自己,也是爲了讓對手知曉自己的勇猛。
(說什麼)
引起對方反感,吸引敵意,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在貝爾摩亞殺掉第六人時候,他的長槍折斷了。
他從面前倒下的敵兵那拿過長槍,刺向了從側面攻過來的另一敵兵。
“第七人”
貝爾摩亞在勇猛地戰鬥着。
貝爾摩亞的鬍鬚上染滿了血液,他一臉笑意。
這也是一種興奮狀態。敵人的動作看起來十分緩慢,他手中的長槍就跟無重量的龍骨一般輕盈,十分輕易地就將敵兵身體貫穿。他甚至有一種自己還能接着戰上一天、兩天的錯覺。
(就好像所有的精靈都寄宿在我的身上一般。不,該說是精靈們通過介入我身體,在守護恩德未來纔是。)
手腳寄宿着風之精靈安坂,身體內燃燒不息的鬥志寄宿着炎之精靈瓦拉。而長槍的槍尖、甲冑的鐵片、愛馬體內都聚集着生生不息的精靈們。這一切構成了貝爾摩亞·普魯特斯這個武人。
“第八人!”
貝爾摩亞的喊叫聲傳到了遠處的卡賽利亞·傑亞米路耳中。
此時的戰鬥的形勢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差。
“艾力克,恩德公子艾力克在哪!”
卡賽利亞面對眼前的士兵毫不留情地橫掃長劍,驅馬奔馳。
乍一看那纖細的身軀與這亂戰的情形極不相稱。在他的左右是無數橫飛的長槍,而且不僅僅是恩德士兵刺過來的長槍。他的馬術大膽而細緻,衝向能最有效砍殺敵兵的地方,躲開敵兵能夠刺到的距離。在一個又一個瞬間,他驅馬前行着。
這正是阿托爾的獨眼龍蘭斯·馬茲珀西科所看中的才能。
在遇到蘭斯的時候,卡賽利亞才十三歲,而且還沒有用過劍。讓自己擔任這樣的小鬼師父,怎麼可能教出成果來?
而且卡賽利亞自己沒有接受指導的心思。更重要的是,他討厭這個叫蘭斯的人。記得在宮廷的道路上,兩人互不相讓,結果從正面被撞倒鼻子滾在地上的卡賽利亞叫嚷着。
“我之前跟父親學習了用槍的方法。要是敵人來了,我也會保護忒露的。”
(這正是與生俱來的才能)
“不要緊的”
(要是打退那傢伙的話)
卡賽利亞舔舐着劍刃上的血液。平常的時候他還能保持冷靜,可是一上戰場見到血的時候,他就無法保持自我。腦子中充滿了紅色的血霧,他的意識與理性被黑色的衝動佔據,驅使着肉體行動。
“那我先走了。當我通過飛空艇發出信號的時候,就鬆開包圍網讓他們送出使者。”
“忒露”
他們在能看到戴蘭城牆的位置停了下來。卡賽利亞派出了偵察兵。
卡賽利亞脫去頭盔,他的頭髮倒豎着。滿臉是汗,泛着紅潮,雙眼充斥着殺氣。
“我輸了”
“確實”
他會這麼說吧。
這支重新整編的部隊將艾力克軍隊所在的高地團團圍住。
“敵人——”
忒露苦笑着,十分感性的她眼角立刻潤溼了。她一邊拉起妹妹的被子爲其蓋好,一邊說道。
“傻瓜”
就在此時,貝爾摩亞·普魯特斯通過山谷狹窄的小路到達了高地。正確來說,他是被抬過來的。
(那傢伙很勇猛)
此時,艾力克來到了要塞西北位置的高地避難。
“是”貝爾摩亞那張失去血色的臉展露出笑容,“公子殿下千萬不要顧慮我,而冒失地採取行動啊。”
“閃開、閃開”
“等等……我們現在立刻突襲戴蘭。”
正是在戰場上,這個男人才能如此閃耀;正是在戰場上,他才能活得有實感——蘭斯深切地感受到了這點。
這個讓阿里翁士兵膽戰心驚從中央突破而來的敵人,讓貝爾摩亞多少抱有些好感。
“——”
蘭斯他那仍健在的眼睛射出銳利地目光,制止住殺上癮的卡賽利亞。正如艾力克所說的那樣,地形對敵人有利。儘管我方的人數佔優,但是要攻下免不了遭受巨大的傷亡。
他們手持燒得正旺的火把,在艾力克看來,自己的腳下就好像被火圈圍住了一樣。就在他們被蘭斯絆住的時候,卡賽利亞已經率領八百士兵南下,直奔國境邊的河流。
蘭斯·馬茲珀西科造就了卡賽利亞·傑亞米路這一最高傑作。
貝爾摩亞此時也發現了宛如疾風衝過來的敵人。
可是卡賽利亞並不是個愚蠢的武者,他有了個主意。
現在的貝爾摩亞預讀了敵人的動作。根據敵人的位置、他的姿勢、速度,設想好他會採取怎樣的動作,從什麼角度發動攻擊。這是長久戰場經驗磨練出來的成果。
卡賽利亞在部下之間騎馬前行。因爲手下們太過礙事,他不是從馬上將身邊的士兵踹倒,就是挑開他們的長槍。
鳥嘴形狀的頭盔衝了過來。
“來,快睡吧。我會連你的那份一起向精靈們祈禱的。精靈們一定會保佑父親還有公子殿下的。”
以小隊爲單位清點人數,總數不足五百。大半都是戰死了,或者是逃跑了,還有士兵爲了守住山谷入口而在浴血奮戰中。
“我要殺了你。一定,一定要殺了你。”
蘭斯緊盯着滿臉歡喜的王子。
當然了,既然卡賽利亞不會提出一個正兒八經的方案,那麼教授卡賽利亞技藝的蘭斯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看到自小一起競爭學問、劍術的好友這般模樣,艾力克的喉嚨深處擠出了幾個字來。
士兵們跳入水中用長槍試探河水深淺。因爲他們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火光照明,所有出現了士兵被河水捲走、淹死的情況。雖然他們帶了七架飛空艇,不過大半的飛空艇都用來運送兩門大炮。卡賽利亞他明知河流危險還騎馬跳入河中。
戴蘭現在仍在黑夜的籠罩之下。
“來吧”
卡賽利亞的表情如沉浸在血腥殺戮中一般扭曲。
3、
蘭斯·馬茲珀西科讓還在山谷入口戰鬥的士兵撤下來,迅速地將他們整編好。
從那之後過了九年。
然而蘭斯不在身邊。
雖說這不是什麼致命傷,但是僅這一擊,便將貝爾摩亞·普魯特斯拉回了現實。
實際上,剛一開始卡賽利亞握劍訓練的時候,他因爲沒有想要殺死對方的想法而被蘭斯打了好幾次。
“太花時間了。戴蘭可是會派來增援的。”
“嚯,城門打開了啊”
此時,卡賽利亞·傑亞米路與蘭斯·馬茲珀西科在山谷的入口處匯合了。
但是,卡賽利亞的攻擊大大偏離了他所預測的軌道。長槍並沒有刺過來。卡賽利亞握住槍柄,橫掃過去。沉重的一擊打在了貝爾摩亞的頭盔上。
(這傢伙)
姐姐忒露躺下了怎麼也睡不着,她時而爬起來向精靈們禱告。土水風火之中寄宿的精靈不勝枚舉,戰士們會給武具中寄宿的精靈起名,這是一種慣例了。忒露默唸着父親、艾力克公子武具中寄宿精靈的臨時名稱——真正的名字,只有武具的主人知曉。
“又睡不着?”
“要是戴蘭燒了起來,那麼阻止我阿里翁第二部隊的加貝拉不會坐視不理,會前來增援的吧。到時法昂多一起發動攻擊,將他們一舉殲滅。”
“不,您是位不會用言語表達的溫柔殿下。決不能因爲那份溫柔而葬送殿下的性命。要是您過分在乎的我話,我一定會自我了斷的。”
“只是”
“之後就是火燒戴蘭。這樣一來,艾力克就會放棄這片對他來說具有優勢的地區。此計如何,蘭斯?”
(要是他沒有多餘的壞習慣的話,可以說是完全繼承了我的衣鉢了。)
敵人刺過來的長槍軌道是一條直線。
“我明白”
卡賽利亞拿起劍的樣子,讓人覺得他與生俱來地熟悉劍的特性,不,該說是劍本身在渴求着卡賽利亞吧。這個三天之內就會厭倦新玩具,將其從頭到腳弄壞的少年,現在沉浸於劍這一新的玩具之中。
“什麼?”
恩德這位年輕的繼任者將拳頭砸向地面如此想到。
那麼艾力克就近在眼前了。馬背上的卡賽利亞笑了,再一次地拉緊繮繩——可要是劍術與軍略的老師蘭斯在場的話,恐怕他會阻止王子朝貝爾摩亞突襲吧。
忒露有這樣一種預感。看包圍在戴蘭周邊的氣氛,一定是場大戰。母親之所以這麼早地讓倆姐妹睡下,也是不想讓她們不安吧。
“我知道,我知道啦。”
(今晚會發生戰鬥)
是一般的軍事參謀的話,被指揮官這麼一說之後總不能說“瞭解”表示贊同吧。
雖說之前卡賽利亞一股腦地衝殺上去,但他絕不是笨蛋。他此前已經下達命令要堵住向南的撤退路線。恐怕公子艾力克是向北逃去了。
如此哭訴着。
對不相信命運論的蘭斯而言,至今爲止卡賽利亞都未曾拿起過劍,正是爲了要讓自己從一開始教授這個孩子劍術啊。
卡賽利亞確實是個戰鬥狂人,但是論到計謀還顯稚嫩。他剛纔的這番言語不過是擺出戰鬥結果的提案罷了。
艾力克、達洛金當然不會對這對姐妹透露今晚的行動。但儘管只有九歲,忒露也是戴蘭武者的女兒。
蘭斯有這樣一種感受。正如干渴的大地會快速吸收水分一樣,名爲卡賽利亞的少年也是極速地學會各種劍術。像這樣的學生實在是難得一見。蘭斯自己有三個兒子,他們每個人都得到父親的親自鍛鍊,兒子們的劍術相當了得,但是比起父親還得很遠。
“把大炮運來,將他們逼出來。”
卡賽利亞再次將標誌性的頭盔罩在了頭上。
“打開南部包圍網的一角,讓敵人將使者派出去。得知公子危機的戴蘭一定會派出增援,都市的守備力量定會減弱。”
卡賽利亞在血雨中飛馳着,當他正驅使戰馬前進的途中,他聽到了貝爾摩亞的吼聲。卡賽利亞遠望此人的一瞬間,他就明白這個武人是負責殿後部隊的中心人物。
“真不愧是我的老師,就是明白”
琳露出潔白的牙齒說道。
“那我再次率領部隊在戴蘭附近潛伏,襲擊這支增援部隊。”
“真是有趣的計劃”蘭斯這麼說道。
(他的身體充斥着破壞與殺戮的天賦)
達洛金的這對女兒爲了不吵醒同在房間內睡覺的母親,她們在小聲交談着。
被搭話的忒露有些驚訝地朝身邊的被褥那看去。妹妹琳正從毛布被子一角仰視着姐姐。
艾力克無言地看着他。
貝爾摩亞大吼一聲,採取迎擊姿勢。衝過來的敵人將壓到腰部位置的長槍刺了出去。
“要是在戰場上遇到勇猛無比的武人,就算他是普通士兵也不要接近。這樣的人一生也不知道能看到幾回,而且還是那樣勇赴死地宛如鬼神的猛士。當他們出現在你的眼前,就在一瞬間,他們堅信着自己無比強大,即使是心臟被射穿也會毫不畏懼地在敵陣中殺出一條路來。聽好了,戰場生存的訣竅是,無論在何時都要考慮不必死亡而能贏得戰鬥的方法,培養一雙能看透危險局面與敵人的眼睛。”
說白了,恩德公子遭遇大敗。
真不愧是能征善戰的武將,蘭斯的手腕比卡賽利亞要高明許多。
月亮被厚重的陰雲遮擋住。雖說馬上就要打的這場仗十分艱難,不過根本無法從他臉上看出這點。
“貝爾摩亞”
結果不用說大家也知道了,在一系列的訓練中,卡賽利亞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你在說什麼鬼話。要不是你如雄獅一般迅捷有力的行動,我怎麼能完好無損地來到此地?這場戰鬥是你,貝爾摩亞·普魯特斯的勝利。”
“忒露不也是嘛”
一天的訓練下來,蘭斯已經筋疲力盡。他就是如此沉浸其中。卡賽利亞的學習能力實在可怕,就像是無底洞一樣。
黑夜之中,卡賽利亞部隊悄悄地接近了戴蘭。
“在這個高地佈陣的話,敵人不會輕易地攻進來。”艾力克環視漆黑的周邊,露出了笑容,“達洛金會率領援軍前來支援的,到那時我們一起夾擊阿里翁。”
貝爾摩亞躲開這個軌道,然後反擊刺出長槍。
說話的時候,他的頭上還在流着血。大腿被長槍貫穿,一個人根本無法行走。要是不立刻接受治療的話,恐怕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要攻下戴蘭定會花些功夫。要是不是能迅速地消滅敵人增援部隊的話,就快點撤退。要是你回來晚了,我就親自去迎接,就算是扛也要把你扛回來。”
寄宿在手腳中的風之精靈,在心中熊熊燃燒的炎之精靈,它們突然從身體內消失了。
聽到報告的時候,馬背上的王子扭歪了薄脣。
(那麼,敵人一定會從北門而來。)
先稍等一會。
果然,一匹來自北邊的快馬從卡賽利亞的眼前通過了。他應該是蘭斯故意放鬆包圍網而突圍出來的使者吧。卡賽利亞看着他消失在黑夜中。
遠遠望去,戴蘭城內多少嘈雜了起來,這應該是艾力克的部隊被孤立的消息導致的吧。此時,卡賽利亞又將部隊分成兩部分,並將大炮與部隊分開,放置於戴蘭東側的位置。
這一次的等待並沒有讓卡賽利亞焦慮很久。
(來了)
咚咚咚,隨着戴蘭的鐵門打開,戰馬、步兵魚貫而出。
數量約爲七百。
對他們——
“攻擊!”
戴蘭往北,數公里的地點。這支部隊遭遇了埋伏道路兩邊的士兵槍擊。
夜黑風高,槍聲宛如雷鳴一般響徹在黑暗之中。
士兵馬匹發出悲鳴,恩德的騎兵們一個個倒下。
打光子彈之後,卡賽利亞·傑亞米路率先帶兵突擊。
“衝啊”
卡賽利亞一聲大吼,便衝向了還在冒着硝煙的戰場。他將戰馬上掛着的燈扔到了地面。在燈光的映照下,卡賽利亞那泛着火炎色的劍刃已經砍掉兩三個士兵的腦袋。
就在卡賽利亞率領精銳與敵軍增援交戰的時候,已有三百名士兵順着道路逼近戴蘭,並將城門守衛鎮壓。
來勢洶洶的阿里翁軍隊,正如血腥征服衆多國家一樣,行動迅猛有力。
當領主庫伊涅斯·普魯託斯急忙採取行動的時候,敵人已經侵入了戴蘭內部。
突然,館內混亂了。
“父親在哪裏?”
庭院的一角有個儲藏室,忒露牽着妹妹的手將她領進屋內。
“混蛋!”
卡賽利亞大笑不止。
卡賽利亞輕而易舉地突破了敵人薄弱的防守。
琳十分生氣地跑了出去。
忒露慌忙地甩開母親的手,當場蹲了下來。她想要護住妹妹的樣子,此時炮聲震盪了整個宅子。
可是,現在的琳對這些話題毫不關心。只是一味地重複着問“父親呢?”“母親呢?”,忒露終於爆發了。
庫伊涅斯現在的臉兇如惡鬼,他自己穿戴好甲冑。他今年五十三歲,雖然最近沒有帶兵打仗。但是既然生在這片土地上,他從沒有懈怠鍛鍊自己。他讓侍從拿來長槍。
最後,卡賽利亞順利地鎮壓了敵軍。
“不知道”忒露看着自己伸向前的雙腿回答道,“但一定很快,他們一定很快會趕過來的。”
不僅是房屋,還有老百姓們因爲土地貧瘠而拼命儲備的糧食都被燒光了。
在那些從燒燬的屋子逃出來的市民窺視下,卡賽利亞部隊到達了普魯特斯家門前。果然,在家門口一支步槍隊正嚴陣以待。卡賽利亞派出一支步兵隊打算將其誘出,同時在後方擺好大炮。
(可惡)
就在他前往戴蘭之前,他向東側移動的部隊發出指示,朝戴蘭東門開炮。
琳眉毛豎起站了起來。忒露也不是真心這麼想的。
不少男人無法忍受敵軍的暴行,在無視家人勸阻的情況下拿起武器與阿里翁軍隊廝殺。阿里翁軍或者槍殺,或者刺穿他們的身軀,或者用馬蹄將其踩死。這些敵軍也毫不留情的殺死了帶着小孩躲避大火的母親們。
“昨天,我和叔父約好了。只要他一回來,就會給琳讀你喜歡的故事書。而且還會讓你聽妖精的聲音哦。”
琳說道。平常十分要強的妹妹流下了眼淚。
卡賽利亞的頭盔、鎧甲上都沾滿了鮮血。他爲了尋找敵軍大將而策馬奔馳在戰場中。實際上,指揮官達洛金·普魯特斯在戰鬥開始不久就中彈落馬,在部下的幫助下撤離了戰場。正因如此,救了達洛金一命。不過,就結果而言,軍隊的士氣嚴重下降,被卡賽利亞任意蹂躪。
此時此刻,達洛金的女兒們正在館內的走廊上奔跑着。
“母親呢?”
戴蘭一路上堆滿了屍體,在戰馬踩踏着這些屍體不斷前進的同時,增加了更多的屍堆。
全副武裝的士兵大罵着向這邊衝過來。那鎧甲或者槍柄好像要撞上姐妹倆似的。
忒露吞了口唾沫。她感覺那門外無止盡的黑暗已經將妹妹吞噬,琳再也不會回到自己身邊。
在戴蘭根本無法抵抗的情況下,大火燃燒了起來。往北數公里處,與卡賽利亞戰鬥的達洛金士兵見此,軍隊統率一下子就亂了,還出現了不少爲了保護都市、家人而回撤的士兵。
她們的母親在得知敵人襲擊的消息之後立刻起牀,在侍女和衛兵的護衛下,將兩個女兒帶出屋子。
庫伊涅斯的臉失去了血色。
“你自己一個人不能去,老老實實地呆在這裏。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爲什麼總和我對着幹啊。”
“你說的啊,我就這麼幹了。”
在她們被炸死的士兵壓倒身體的時候,不知何時起,兩人與母親和侍從、衛兵分散了。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她甩開了握着的手大叫道,“你要是這麼在意的話,自己跑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沿着熊熊燃燒的街道,另一門大炮被運了進來。
“忒露也要好好保護妹妹啊”
卡賽利亞對襲擊部隊反覆強調過這點。
“從這裏看不到”
“什麼!”
“母親呢?公子殿下呢?他們在哪呢?”
忒露自己也是無法忍受這沉默。她和妹妹說起話來,還唱出了叔父貝爾摩亞·普魯特斯經常唱的一首歌謠。
卡賽利亞在火光的照耀下,慢悠悠地前進着,完全一副佔領了這座都市的樣子。
(我可是戴蘭武將的女兒。)
忒露回到地面,與妹妹並排坐着。
忒露勉強自己微笑着。妹妹十分喜歡有妖精登場的故事。特別是每當叔父貝爾摩亞讀故事書的時候,他那和女性一般妖嬈的聲音讓妹妹十分中意。
琳伸長了脖子望着姐姐。平常這個小姑娘就十分細心,會將頭髮梳成兩道辮子披在肩膀上。聞言,忒露搖了搖頭。
侵入戴蘭的阿里翁軍隊,在擊退庫伊涅斯派出的第一支防禦部隊後,開始殘忍地殺戮與破壞。
室內黑暗得令人窒息。姐妹二人緊握着小手不敢出聲,在一片沉默之中,她們好像覺得現在戴蘭只有她們兩個活了下來。
卡賽利亞本人喜愛繪畫和音樂,自己甚至作爲一個文人一般創作作品。但是當他一上戰場,他就不禁覺得那個生活在高牆之內的自己簡直就是冒牌貨。在無盡殺戮的喜悅與斷送他人性命製造的恐怖之中,繪畫的魅力與音樂、詩歌帶給自己的悸動,說到底不過是替代品而已。
又過了一會。
邁着還在打顫的小腿,忒露走了出去。
(首先要放火,放大火)
王子被部下數次提醒過,而起實際上也響起不是友軍的槍聲。
當然了,在此期間戴蘭的士兵也奮起抵抗,但難挽敗勢。
戴蘭到處都燃燒着大火。火焰之下,黑影攢動,聚集在一起的惡鬼還在不斷殺戮。現在的戴蘭正處於毀滅之中。
庫伊涅斯果然上鉤。他擔心敵人會從東側進攻,於是分兵前去東門增援。其實,這不過是個圈套。
阿里翁軍大半都是戴着包裹住臉的頭盔。因此,這些無感情、無人性地實施破壞行動的襲擊者,就好像是忠實執行命令的殺人機器。
“琳”
忒露愣了會才站了起來,妹妹此刻已經消失在了儲藏室外的黑暗之中。
她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前幾日艾力克公子對她說的話語。
她們向沒有着火的地方逃去,到達了圍着柵欄的庭院。當她們來到平常玩耍的地方時候,士兵們的怒吼與女子們的悲鳴被甩在了身後。
剛纔聽到艾力克被圍困的消息,庫伊涅斯覺得情況十分危險了。爲了應對敵軍攻擊,庫伊涅斯將大多數的士兵交給了長子達洛金。現在長子也肯定遭遇了敵襲。
然而——
“啊哈哈哈”
同時——
少女咬緊了下脣。
“父親呢?”
他們的目標是戴蘭的城館。雖然都市設計出來的道路不會讓敵人就這麼輕易地接近城館,但是在空中飛空艇的引導下,卡賽利亞正向目標逼近中。
儲藏室的窗戶在很高的位置,忒露順着堆積的物品向上爬,觀察外頭的情形。
“忒露你這個笨蛋。最討厭你了。”
“有槍兵埋伏也說不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