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公主碧莉娜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6萬 字
1
扎伊姆堡壘以難攻不落而著稱。恩德和國境接壤處的北方有斷崖阻隔,南方則是毫無視線阻礙,能一目瞭然的廣闊平原。如果梅菲烏斯當真想要越過國境發動攻擊的話,最大的難關就是這座扎伊姆堡壘。
留卡奧能在轉瞬間就把堡壘攻陷,並將其作爲自己的居城,恐怕是有內部的人做接應吧,另外,留卡奧原本就是加貝拉的英雄,堡壘側守衛們一定也大意了,沒想到他居然會突然對己方劍刃相向。再加上——
(恐怕這件事,暗地裏也接受了恩德公國的援助吧)
梅菲烏斯以及加貝拉雙方都持有這種觀點。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糧食、水、彈藥等這類補給總會有見底的時候。同時,對恩德來說,如果能趁此機會將加貝拉領分割成兩半,將會對他們非常有利。而現在留卡奧不把近鄰村莊強行納入支配下的話,也不至於遭到民衆的反感。
“現在的加貝拉,已經失去了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維護的自尊。”
留卡奧高聲喊道。
“就算在一段時間內揹負上背叛者的污名,我們也會是加貝拉真正尊嚴的繼承者。不忠是騎士的恥辱,但盲從於愚鈍的主君並不能被稱之爲忠義。我們高貴的藍血爲何而流,現在正是該好好思考的時候了。不在意身披污名,願意向真正忠義奉獻此身的忠誠騎士們啊,我們的堡壘之門將爲你們敞開,並歡迎你們的到來。”
留卡奧並沒有接受加貝拉本國數次向他發去的勸告,將使者們的首級全都砍了下來。不僅如此,還對派去攻略行軍途中堡壘的先遣隊以及飛空船進行了突襲,使他們全部潰敗。
加貝拉宮廷中有強硬意見提出,爲了守護王家的威信,就算動用全軍也要儘快將扎伊姆堡壘攻陷下來。可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最爲恐懼的,莫過於恩德的參戰。
雖然對方目前依然保持着沉默,但令人擔心的是,萬一恩德公國公然承認自己協助留卡奧的意向,並向加貝拉發起挑戰的話,扎伊姆堡壘將會成恩德的守護堡壘。而且恩德手裏捏着加貝拉背棄了兩國間盟約這個正當的名義。
因此,加貝拉才請求梅菲烏斯側的協助。
也就是說,等於默許梅菲烏斯軍獨自跨越加貝拉國境,並在扎伊姆堡壘的西側佈下進攻陣地這件事。
聖臨之谷奇襲騷動後已過了一週。
時間流逝如飛,事態也在人們內心各式各樣的算盤中不停發生着變化。皇子基爾率領的梅菲烏斯部隊很快便開始了向伊德洛的移動。伊德洛是距離恩德、加貝拉國境最爲接近,在與加貝拉的戰爭中,屢次成爲最前線的城塞都市。
塔爾卡斯劍鬥會的劍奴集團也隨行本次行軍。被沒收了武器和龍、處於衛兵們包圍圈內的這趟旅程,使奴隸們心中充滿了對未來擔憂與不安所產生的壓力。但因爲格威的手腕,奴隸們好歹還是老老實實地服從着命令。
對塔爾卡斯來說,這些日子實在不能算是好過。但比他的立場更爲複雜的,當數來自加貝拉的一行人。畢竟儀式在中途就被打斷,基爾皇子和加貝拉公主的婚姻關係直到目前還未成立。話雖然這麼說,可現在就隨便回國的話,也有損雙方的面子。
“我們也要隨同前往伊德洛。”
碧莉娜讓使節團先行返回祖國,她和特雷吉婭隨軍前往伊德洛。在梅菲烏斯側看來,這個決斷還包含了一層讓她做人質的含義,當然,碧莉娜本人對此心中早已有數。
一行人驅使着龍車搬運物資向前移動着。騎兵隊、還有乘坐小型龍的龍騎隊在隊伍的前後左右固守,呈現圍繞中央徒步前進的士兵們的陣形。皇族和王族乘坐馬車移動。
“這對基爾皇子來說是初陣吧”
“你說什麼。你是認真的嗎,歐魯巴!”
“哦哦,那恭敬不如從命。”
“你說什麼?”
特雷吉婭因自己的妄想而悸動不已,她用手輕輕按着鼻側眼角,感嘆這就是青春啊。就在此時,一聲“特雷吉婭”的叫喚,她又若無其事地抬起頭。
“基爾皇子殿下,他還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呢。”
丁顫抖着這麼向他說明道。劍鬥士們對他來說並不是關係良好的友人,或許更準確的說,他們雖喫着同一鍋飯,但只要被命令,第二天就不得不上場互相殘殺,而且對此沒有一絲猶豫或迷茫,是這樣一種關係。
特雷吉婭故作漫不經心,刻意無視公主猛地投向她的視線,
“不用擔心。作爲一個皇子,我還是有在收集情報的。這傢伙還真是個預想以上的蠢貨,根本聽不進周圍的進言。還不如說,我這麼做不正像一個沒大腦的皇子嗎。爲了對救了自己這件事表示感激,而把劍鬥士全部收編爲近衛隊哦。”
“當然,在這期間,也有過不少相遇與離別。也有很多男性向我傾吐衷腸,甚至向我提出求婚。”
“那就拜託了。”
她賭氣皺起眉頭,把頭別向外側。
(更重要的是)
(真有意思)
“給人的印象完全沒個準。有時顯得異常世故,根本不像是個皇族——該怎麼說呢,也有時卻很直率,甚至提出一些非常稚嫩的發言。總之是位讓人掛心的大人呢。先不評論他是不是適合做一個新郎,起碼也是加貝拉宮廷裏沒有的類型吧。”
雖然比起扎伊姆來說略爲遜色,但伊德洛堡壘也以堅固著稱。圍繞在都市外圈的城牆有好幾層,彷彿一座迷宮。哪怕想帶着觀光的心情散散步,也不得不帶上大量隨行的人跟在身邊,這就是歐魯巴現在的立場。
那之後,歐魯巴遵照費德姆的吩咐,前往城的廣場迎接部隊的到來。可當他看到位於部隊的中心,被任命爲旗艦艦長的那位歷戰猛將的瞬間,少年時代的興奮感、喜悅感,頓時全部煙消雲散。
(所謂的男兒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嗎)
“皇子”
“閉嘴”煩躁不安的費德姆狠狠地回應。“我沒打算讓你學習什麼培養皇族的方法或者什麼帝王學。你就按我說的乖乖去做就行了。”
還真可愛,心裏雖然這麼想,嘴上是不會說出口的。的確有調侃的價值。差不多也對自己的妄想開始感到厭倦了,小小的惡作劇之心不禁湧了上來。她性格的這個方面或許和她主人挺像的。
“別說了。不知道會有誰聽到。”
歐魯巴的煩躁感與他不相上下,原因就在於之前與碧莉娜爭吵導致的後遺症。
塔爾卡斯本人因需要接受調查而繼續留在建築物內,剩下的全部劍鬥士都成了基爾·梅菲烏斯近衛隊的一員。包括平時進行武器修繕的商會旗下的鍛造師,還有負責照顧龍的少女鳳·藍,也被授予了近衛隊附屬的身份。
歐魯巴沉默了半響,看着奧巴里那泛着紫紅色的嘴脣,
兩天後,帝都派來的遠征軍抵達了。是將由基爾皇子統帥的軍隊。
這個詞,是歐魯巴在滯留當地的第三天清晨,丁爲他準備早飯時,不小心說溜嘴的。
現在的話……沒錯,作爲皇子基爾·梅菲烏斯的現在的話,比起那種直接下手的未來,他甚至可以創造更多其他的選項。更爲殘酷地,更爲鮮明地,更爲悲劇性地將這個男人逼入絕路的方法。
“那還真是了不得呢。”
“這幾天來,都未能拜見您的尊容。希望您沒有在聖臨之谷受到什麼驚嚇。而且事情發生了纔沒多久,就讓你出戰初陣。您一定非常……”
只要一份文件,以及這幾天在丁的教導下學會的,模仿皇子筆跡的一個簽名,就足夠了。
(啊呀啊呀)
(奧巴里!)
碧莉娜始終保持着沉默。一邊眺望着窗外流淌的風景,邊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似的。特雷吉婭看着主人的側面。
在看上去馬上就要昏倒過去的費德姆把怒火發泄到負責監督的丁身上前,歐魯巴將這個大貴族趕出了房間。
“而這種事卻要讓我這個替身來幹。再怎麼看也算保護過度了吧。”
畢竟是個皇太子。以在很多方面不自由作爲代價,卻能隨意使用某些,在平民身份時根本無法獲得自由的東西。把劍鬥士編入自己直屬的士兵,並不是單純地因爲想要救他們,或是想要給貴族點顏色看看的心情。更重要的理由是他想要試探一下,自己究竟能做到怎樣一個程度,自己的飼主費德姆究竟能忍耐他飼養的狗有『反咬一口的習慣』到什麼地步。
而在距離這輛馬車約五十米的後方,同樣設有重重警衛的另一輛馬車中,坐着碧莉娜和特雷吉婭。
費德姆裝作回頭和皇子談話,迅速地拉起了簾子。
而且,當前的基爾皇子是個對費德姆言聽計從的人偶。自己才該取代墮落的皇室,在這個亂世中建立起新的霸權——想到這裏,費德姆心中彷彿少年般躍動着,臉上也湧起了血色。
“不,如果我們我們不在場,士兵們反而更容易放鬆自己。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立刻準備召開軍事會議。我還有格魯皇帝陛下吩咐的話需要轉達給諸位。”
自年輕時代起便奔赴戰地的西蒙對操縱馬匹已經很純熟了。他配合着馬車的速度,向車內探去。皇子正坐在另一側窗邊,用手撐着腦袋。
費德姆離開後,把丁在耳邊嘀咕個不停的教訓話全部當耳邊風。自從歐魯巴換成現在這個身份後,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心情。
“戰鬥啊。”
“特雷吉婭幾歲了?”
“直屬的近衛兵?”
“你應該很清楚纔對吧。……算了。我也不想把自己逼入沒有必要的絕境。任性的話玩到這個程度就夠了。不過作爲交換代價,裝備的事情還是麻煩你了哦。”
費德姆也有自己的想法。本來,從比拉克城送來地公文敦促他儘快回去。皇子的支援工作只要西蒙一個人就夠了。但由於西蒙太瞭解王子的爲人了,在這次遠征中,不免擔心他會發現皇子其實是個假貨,所以有必要進行其它方面的『支援』。
碧莉娜微微笑着,
這次如果能讓皇子立下戰功的話,就會使部分貴族重新看待現在幾乎毫無向心力的皇子。假如費德姆能夠將他們整合起來,不就能擁立皇子,建立起承擔下個時代的新政權了嗎。
因爲留卡奧的謀反表面化,劍奴們和事件有牽連的嫌疑雖然被洗清了,但塔爾卡斯被人利用企圖謀害皇子這個事實依然沒有辯解餘地,他對奴隸們的所有權被全部剝奪。再來,伊德洛的領主本就是個以對待奴隸殘忍著稱的主人。
彷彿灼燒着所有神經的熱浪捲過全身。喉口很渴,眼前很花。
同時,他的胸中湧起了各式各樣的未來預想圖。現在立刻就向這個男人撲上去,用雙手把他掐死,用劍將他刺死,用槍擊穿他的頭,逼問他阿麗絲、母親、還有哥哥的行蹤——不同的誘惑以相同的強度掠過心頭、翻江倒海。然而,歐魯巴卻用盡渾身的力量將這些全部捨棄。
剩下的,就是得知這件事的費德姆理所當然會暴跳如雷。可歐魯巴一句淡淡的“有什麼問題嗎”,裝得一臉不當回事的樣子。
“我不是爲了聽你說這些才問的那個問題。不要亂誤會。”
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
被賦予了指揮軍隊權限的皇族,可以直接挑選自己的近衛兵。當然可以從近衛師團中進行挑選,從貴族的子嗣,特別是那些不會繼承家業的長子以外的男子中進行選拔也很盛行,此外,從不是以上這些身份的人中進行挑選,並賜予他們士官級地位也是可能的。基爾皇子在年滿十五歲的時候,就被賦予了這種權限,但他從來沒有刻意去行使過。
“你這樣做的話,難道不擔心會被周圍人發現你的真實身份嗎?”
無視夾在兩人間提心吊膽的丁,歐魯巴狠狠盯着費德姆。
一百名劍鬥士被關押在收容所中的一間寬敞室內。歐魯巴無視因皇子的突然出現顯得驚慌失措的劍奴們,同時心想,如果是凱因,哪怕說這小子已經在盤算着今晚的逃跑計劃,他都不會感到奇怪。這麼想着,心中暗暗笑了。雙手靈巧,總是打些壞主意的凱因以前曾惹出好幾次逃跑未遂事件。
歐魯巴筆直挺立,幾乎沒有聽進任何對方寒暄的話語。費德姆代替他與對方進行着應對。當聽說城內大廳已爲他們準備好爲提高士氣的洗塵宴時,站在奧巴里身旁的副官答道,
“這個嘛,從過了四十五之後我就沒去數過。這樣的話,就能讓內心覺得自己始終處於這個年齡了嘛。”
另一方面,
抵達伊德洛之後的日子,歐魯巴的現狀也沒有任何好轉。
萬一費德姆真的將歐魯巴看成是個風險,那現在這種小小的自由也會被輕易剝奪。甚至連命都可能會丟掉。假如到了那個地步,那自己扮演小丑的意義也就全沒了。
馬車中,歐魯巴向坐在他對面的費德姆說道。
“嗯,我是認真的。”
(既然已經明白了,那之後的處事就需要稍微謹慎一點。)
在首都派來的部隊抵達前,歐魯巴根本無事可幹。本國直到現在還在與加貝拉進行着協商,在決定的事項傳達下來之前,沒有任何事可以被擅自決定。
這天黃昏時分,歐魯巴前往的目的地,是在這有着漫長階梯、以多重立體構造組成的堡壘中,刻意設置得遠離人們視線的收容所。
“皇子現在很好。”費德姆滿面堆笑。“我們剛纔還在針對扎伊姆堡壘攻略的問題交換個人意見呢。稍後,務必想聽取一下西蒙公,您的意見呢。……啊呀,皇子,感到有些刺眼嗎。我這真是太失禮了。”
“別說什麼有機會了,不如就現在吧。或許這些會對公主起一定程度的參考作用哦。”
被這種英勇威猛的景色所魅惑的歐魯巴眼中閃爍着少年般的光輝。如果劍奴時代的同伴看到他這個樣子,就算不是因爲沒有了面具這個理由,也一定不會相信面前的歐魯巴和自己所認識的歐魯巴是同一個人吧。
“這樣啊”碧莉娜繼續用手撐着腦袋。“還真方便。”
“沒錯”
另一邊,奧巴里爽朗地笑着向『皇子』打招呼。
“到了明天,不管什麼無聊枯燥的戲碼我都會幫你演啦。比如在初陣前,由於情緒過於高漲,任意妄爲,結果被你責罵之類的。好啦,快走快走。你不是還很忙嗎?”
“嗯”頷首道。
“沒錯,爲了不讓更多鮮血白流的,戰鬥。”
對不覺大聲叫出來的格威,希克猛地捂住他的嘴巴。
在馬車外向裏面說話的西蒙·羅德魯姆也有他掛心的問題。“什麼事?”代替皇子從馬車中探出頭來的是費德姆。
“彼此彼此吧。”
“好久不見,殿下。皇子殿下也終於到了上初陣的時候了呢。不肖小人奧巴里一定會全力幫助您。絕對會用最完美的勝利裝點您的初陣戰場。”
“這次,爲了提高戰鬥的士氣,傳說他打算把所有奴隸的首級用劍砍下來呢。”
外加還有更麻煩的事。
歐魯巴站在城塞的陽臺上,俯瞰着各種部隊在民衆簇擁下的中央大道正中昂首闊步前進。飛空船懸浮於頭頂上方,鎧甲發出咔鏘咔鏘的碰撞聲,長槍與槍炮層層疊疊林立着前進的這片景象,正如少年時代,他如飢似渴閱讀的歷史故事或是英雄傳記中的場景。
邊操控着馬匹,西蒙托起下巴。這幾天內費德姆的急速靠近,以及皇子的變心。如果是他所熟知的皇子,在經歷了婚禮途中發生的那種騷動後,哪怕當衆表現得驚慌失措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根據傳聞,皇子向士兵們下達命令,及時阻止了綁架碧莉娜公主的陰謀。雖然作爲一個保護者來說,能看到皇子的成長固然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但這變化也太大了,以至於不能讓人坦率地接受這一切。
“算了啦,既然幹都幹了,也沒有辦法。到時候等真皇子換回來的時候,把他們解散也好,趕出去也好,隨便你們啦。還有哦,讓我想想,就算不需要馬和龍——你能幫我準備武器和甲冑嗎?畢竟商會的裝備全都是老舊東西。我還想要幾門近衛隊專用的大炮。”
2
某天黃昏時分,他在都市內隨意走動時,正巧看到很多人聚集在一起。人羣的對面,是正被十幾名士兵拖着向前進的劍奴們。他們將被送去伊德洛的收容所。
“在,什麼事,公主殿下?”
就算想思考一下關於接下來戰鬥的事,可腦中能浮現出的,只有少年時代經歷過的幫派間小規模爭鬥,以及大量閱讀的英雄戰記中相關的知識而已。不管怎麼說,這不是爲了梅菲烏斯,也不是爲了皇子基爾,歐魯巴正是爲了歐魯巴自己,纔不得不繼續替身這個工作。畢竟在腦中空蕩蕩,無法腳踏實地的狀態下,心中沒個底。
“怎麼敢打這麼膽大包天的主意。”雖然希克聲音放得很低,但臉上依然表現出了他的驚訝。
“照你說的下達命令,照你說的命令同伴去死,照你說的去殺敵嗎?”
可是歐魯巴怒火的矛頭,指向的是那些根本不會公平對待像他們這種境遇的人,還將他們的命運和生命隨意操縱於手中的貴族們。
“你這混蛋——聽好了,你給我好好記住這點。不準再做任何多餘的事了。沒有我的允許,你連呼吸都不準隨便進行!別忘了,你的性命完全掌握在我的心情變化上。”
“只是個傻子而已。關於他的傳言隨處都是,沒什麼好驚訝的吧”碧莉娜冷淡地回答。“作爲一個敵人來說很好駕馭。但是,他身上不得不弄清楚的地方還有很多,這同樣是事實。所謂戰鬥,關鍵就在於情報,爺爺一直這麼說。”
(真是奇怪。)
乍一看,就像是個剛度過了青春期,雖已邁入成人的行列,但回首望去,發現某些事情對本人依然重要,胸懷那種焦慮的美麗少女的樣子。眸上的睫毛垂下深深的影子,鼻樑的曲線非常纖細,如花瓣般的嘴脣微溼,肌膚通透雪白。如果有個同齡的天真少年幹完了田裏的活,踏上回家的路,從遠處望見馬車窗邊這如夢似幻般的少女,一定會瞬間墜入情網,但是回頭掂量自己,卻覺身份過於懸殊,胸懷這種焦急與糾葛度過了上百個夜晚,然後他與村裏的一個姑娘結婚,可就算有了孩子,甚至到他被孫輩們圍坐在暖爐旁靜靜唸書的時候,都一定會將那僅有的一次,他用雙眼所看見的那青春期殘像,刻印在心中到死都不會忘懷吧——
“你這傢伙!”
“這些故事,等有機會我再聽你慢慢說吧。”
過於突然,以至於當發現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那刻時,已經慢了一拍。
飛空龍石船兩艘,龍騎兵五十,騎兵一百五十,步兵五百——以上,作爲初陣就被委任爲總司令這點來說,這算相當不錯的規模了。
那威風凜凜的端正模樣與當年絲毫未變。和他在馬上,毫不猶豫下達“放火”命令的,那個時候……
身着黑色略式鎧甲,在『皇子』面前併攏腳後跟,敬了一禮的這男人,臉上揚起了一種包含着不遜,非常有特徵的微笑。
奧巴里·比蘭,年齡四十四,是在與加貝拉的戰爭中,歷經數次戰役的猛將。曾一度被任命爲阿普塔堡壘的守衛將領。六年前,加貝拉軍分出了大量兵力包圍該堡壘,在接到本國傳來的消息後,他立刻率領部隊撤離。並瞄準了加貝拉兵力被分散的這個機會——也就是說,在較早的時期放棄了阿普塔,一口氣跨越國境線,對當時準備攻略這伊德洛的加貝拉進攻部隊發動了奇襲。
通過使用了相同的誘餌戰術對加貝拉進行報復的這場作戰,雖然最終使梅菲烏斯損失了南方的領土,但結果也給加貝拉造成了非常大的打擊。
那之後,依然活躍在最前線的他,此次受命陪同出戰王子的初陣。
“到現在這個份上,居然還讓本大爺去當小孩的保姆?”
接到命令的時候,奧巴里不悅地口吐狂言。正是由於他始終自負於自己戰鬥得比梅菲烏斯任何一個人都要久,以及實際上,他的確一直勝利下來、存活下來的這種自豪感。
儘管他原本就強烈反對與加貝拉締結和平關係,可本人卻不是一個有膽子和皇帝唱反調的男人。從十年戰爭一開始便站在戰場上的他看來,在這種半吊子的狀態下拉下帷幕,只會使人更感焦躁。而在這種情況下,居然讓他擔任皇子初陣的守衛。外加對手還不是加貝拉,而是向加貝拉掀起反旗的謀反人。
“放着不管不就得了。不,還不如說我們應該悄悄協助那個謀反人,儘可能讓加貝拉長期處於混亂中會比較好。這樣的話,就能在我方几乎不損失任何戰力的情況下,取下加貝拉的首都。”
雖然他自以爲是個謀略家似的說了如上述這番話,但當他得知在聖臨之谷發生的事件後,奧巴里的想法逐漸發生了改變。戰鬥本身的規模並不算大,但毫無疑問這場戰鬥將成爲影響三國關係的關鍵。
(我也不是那種只有一個未來可以選擇的男人呢)
他也有他自己的野心。在和平交涉後,加貝拉反對求和派的領袖人物直接寄了封書信給他。這不正是自己的聲名與力量爲人所恐懼的最好證明嗎?如果能在此次事件中,再度提高自己威名的話,就能在更多方向上確保自己的前途了。
外加奧巴里當然很清楚皇太子基爾·梅菲烏斯的爲人。雖說是光榮的初陣戰場,反正這位皇子也沒打算自己奮勇前進,去完成些什麼豐功偉績的吧。那就乾脆奪取他的全權得了。
“啊啊,但是啦”離開首都之前,他與部下把酒言歡時這麼開玩笑。
“多少總要留點戰功給皇子啦。否則到時候他鬧起彆扭來,反而不好應付。”
於當天夜裏舉行的軍事會議,不出所料,完全順着奧巴里的節奏前進。
首先由他的副官公佈了從首都帶回的,與加貝拉之間協議的結果。梅菲烏斯從西側,加貝拉從南側進軍,呈夾擊態勢攻擊堡壘。
“意思是讓我們同時壓制恩德嗎。”
西蒙小聲唸叨。梅菲烏斯的行軍路線正沿着恩德的國境。萬一留卡奧與恩德的協助關係被暴露出來,梅菲烏斯軍將率先有遭遇奇襲的風險。
“在我們出馬的情況下,恩德也不敢輕舉妄動吧。如果真有個萬一,應該是我們對他們進行夾擊。”
“這方面只能期待本國的外交手段了。”費德姆邊看着攤在桌上的周邊地圖,邊說道。“在行軍過程中,以皇太子之名向對方派去使者也是一種手段。”
“唔,爲了以防萬一。讓伊德洛的守備隊全體出動,只要能確保我方的補給線就行了。”
“對。他說自己以前是個傭兵,就因爲沒飯喫才幹上了強盜這份活。”
這種情況下,最值得擔憂的,
“把公主帶上。”
難道還存在什麼理由可以讓人對他手下留情嗎?歐魯巴心中究竟還存在什麼需要大發慈悲的理由,再讓他多活一秒鐘呢?
頓時,衆人將彷彿發現了剛放來冷箭的敵兵似的目光,向皇子的方向投去。
被老將的氣勢煽動,其他的武將們也紛紛討論了起來。
這種情況。
在場數人都以笑聲做出回應。
“而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能讓公主作爲我們的標誌,那梅菲烏斯與加貝拉,兩軍纔有了匯聚在其麾下的意義。如果留卡奧能接受碧莉娜公主本人提出的勸告那還好說,如果不接受的話,也就是說留卡奧將成爲反抗主君的人。也給用武力使留卡奧屈服創造了正當的名分。同時,也能一掃加貝拉軍對這場戰鬥的猶豫。”
歐魯巴唐突地提到了一位劍鬥士的名字。
“再說了,我們的進軍原本就是經過了加貝拉本國的同意。請不要因公主您一個人的想法,而讓國家與國家間的配合付諸流水。”
歐魯巴隨即叫來了埃巴,向他下達了某個命令。當然,這種時候他是作爲『皇子』的身份。到目前爲止知道他真實身份的劍奴隸只有希克一個。
但由於現今具有優良品質的龍石本身就是珍貴的存在,再加上導致魔法文明衰退的原因——也就是世界性的魔素枯竭現象,它們雖無法成爲部隊構成中的主力,但依然是無法欠缺的重要戰力。
“啊呀,加貝拉的公主殿下光臨此次軍儀是有什麼貴幹嗎?”
梅菲烏斯、恩德、加貝拉,還有留卡奧。
從剛纔起,心臟彷彿都會疼痛般猛烈跳動着,向身體的各個角落送去超過容許量以上的血液。臨戰狀態。身體已經向他發出了行動訊號。鍛鍊了兩年的手臂,雙足,甚至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呼喊着現在立刻把他殺了。
多姆也好,單座飛空艇也好,概括起來的統稱就是龍石船,都是『魔法』的產物。當年人類用於穿越浩瀚宇宙所使用的科學技術早已衰退。
歐魯巴順勢問道。他正準備離開這間屋子。再這樣呆下去,他沒有自信可以控制住自己。可當碧莉娜公主到來的稟告聲傳入耳中時,他不得不打消剛纔的念頭。
“這是針對企圖謀害皇族的罪名,『我們』對他實行的報復戰。說什麼不是加貝拉一國的問題,這事實從一開始就很明瞭。”
“皇子您以爲如何?”
與此相對,就算碧莉娜再怎麼年輕有熱情,或是有這個年紀的公主所缺乏的高人一籌的見識,但她對戰鬥方面可謂一無所知。對老將軍的這席話根本無力反駁。
被投去嘲弄視線的那側,基爾皇子——歐魯巴抱着胳膊,手指狠狠抓着。
(剩下的就全部交給我奧巴里就行了。不過話說回來,『多少要留點戰功給皇子』這個問題反倒讓我頭疼。這可比不損失一兵一卒贏得勝利還要困難哦。)
內心對自己呢喃。而這聲音立刻變成高喊,最終演化成了大合唱般的聲勢,在歐魯巴的腦髓中以一定的韻律震動着。
碧莉娜的話在腦中浮現。這句話中所隱含的——並不是對自己,而是對碧莉娜來說——存在着某種不爲動搖,堅定不移的意義。與此同時,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究竟是什麼人,這每一個人都會抱持,但對一個人來說過於沉重的疑問,以及當年胸懷這種難解問題,與哥哥羅安共同仰望夜空的那段時光。
“前提是不處於混戰中,不是嗎?”
皇子基爾位於旗艦多姆[Doom:末日審判]的艦橋內。歐魯巴曾數次看見空中飛過的船,可要說進入船的內部,這還是第一次。
“碧莉娜公主將成爲我們的標誌。”
奧巴里環抱着從革制鎧甲中脫出的雙臂,忍住差點就浮上面孔的偷笑。
(快,殺了他!)
而在此期間,抵擋住第五次龍人族入侵的,是在不久之後被人稱爲『魔法王』的賢者佐迪亞斯。
在梅菲烏斯十二將軍中最年長的他,有着甚至可以指責或是指導奧巴里的立場。雖然不知道他和格威究竟哪個年齡更大一些,但就算是在軍議現場,他都會身着祖先代代繼承下來的沉重甲冑。是個從骨子裏散發出武人氣質的軍人。
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婚禮沒有成立,任憑留卡奧和王族把加貝拉領土一分爲二也是個不錯的展開。由於兩國的同盟關係就此化爲白紙,所以今後恩德主動接近梅菲烏斯這種狀況也很有可能,梅菲烏斯將會根據形勢的變化發展,選擇對本國有利的那條路。
“對加貝拉來說,比起留卡奧的謀反,他們一定更介意我們梅菲烏斯軍挺進加貝拉領土這件事吧。我們可不是什麼山賊。不會做出什麼趁火打劫的勾當。”
“好了,請回吧。”
在開始討論關於部隊編制與配置方面的問題時,奧巴里偷偷瞄了皇子一眼。自軍議開始以來,他一直沒有開過口,始終只是抱着胳膊,筆直地盯着前方。奧巴里心中暗暗竊笑。
通過魔法,佐迪亞斯真正將龍人族送回了地底深處,成爲了幾乎君臨這星球地表全土的新帝王。至於之後,繁榮了近百年的佐迪亞斯時代如何走向滅亡,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奧巴里故作譏諷。然後又像是開玩笑似的,
魔素與遺蹟古物發生反應,引起了各式各樣的物理現象。火、爆炸、水的精煉、對地磁的斥力、氣溫的上升與下降——佐迪亞斯通過大量實驗,成功開發出與遺蹟古物性質相似的物品,完成了可造成自己所希望發生現象的『魔法』。
以碧莉娜爲首,所有在場的人都沉默了下來。
“格威,如果記得沒錯的話,埃巴好像是加貝拉出身的吧?”
(現在就可能殺了他——殺了他吧)
在研究過程中,他發現在陽光的注入下,發生汽化的海洋內某物質能變化出其他的性質。隨着對遺蹟古物的調查,這種用地球科學技術無法檢測的物質最終被佐迪亞斯命名爲魔素。
再次面面相覷的軍人、重臣們——哎呀呀,真是讓人頭疼,這位公主還是認真的呢,這樣紛紛嘆息。
歐魯巴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了。頷首同意,並再次坐回到椅子上。
還不明白嗎,你也適可而止一點吧,現場頓時包圍在這種莫可奈何的氣氛中。
爲了尋求可以移民的環境,從地球踏上旅途的人類,終於有一天抵達了這顆星球。
從剛纔起,他就驅使所有的集中力,拼死不讓自己看奧巴里。現在如果看到他的臉,總覺得自己將無法保持冷靜。只不過聽到他的聲音,自己就像是會失去自制力似的。最主要是這個狹窄的房間不好。哪怕自己刻意別開臉,可一句輕輕的悄悄話、甚至是呼吸聲還是能夠清晰可聞。
“當然,想要暗殺令人敬畏的梅菲烏斯帝朝皇位繼承人的罪名非常重大。以留卡奧爲首,對所有主謀的處置方面,屆時將會徵求梅菲烏斯方的認可。雖然我很明白這不是加貝拉一國的問題。但正因爲如此……”
腦中來回浮現的,只有火焰的顏色,辛澀的煙霧,被虜走的阿麗絲,黑色炭化了的村民。還有,微笑地叫着“歐魯巴”的哥哥羅安。爲了家人,拿起不適合自己的劍奔赴戰鬥的哥哥,被奧巴里簡單地丟棄。而在那之後依然逍遙自在活到今天的奧巴里,現在正在自己的附近。他一定做夢都不會想到,當初被燒燬的村中生還者,就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內!
碧莉娜依然不死心。
身經百戰的翼龍士官隆格·塞安插嘴道。從立場上,衆人向他投來了責怪的目光,但內心,很明顯所有人都向他送去了稱讚的喝彩聲。
交談的聲音嘎然而止,所有人的視線都向他集中過來。
碧莉娜低下頭,緊咬嘴脣的這個表情,歐魯巴曾經見過。
奧巴里上下打量着皇子的側臉。對方也向自己瞄了一眼。瞬間,似乎能從那視線中捕捉到一股敵意,可皇子立刻就將視線挪開。是不是多心了?心中雖這麼揣測,可冷汗卻已浸透奧巴里的全身。
針對這些不同的勢力,他有着自己的見解。就算只憑自己的知識會有些力不從心,可他還有個受過比他更高等教育的隨從丁,此外還有在進入塔爾卡斯劍鬥會前,生活在其他地方的格威和希克作輔助。
“——”
“你不會是想讓他潛入留卡奧那邊吧?他們可是非常團結的,很快就會被發現的啦。”
“梅菲烏斯的各位大人們。請先原諒我這個女性在軍議現場擅自插嘴。哪怕在加貝拉,這種情況也算是異例。這種恥辱全部都將由我,碧莉娜·阿維爾一個人來承擔。”
“皇子”,奧巴里爲了表現出他的從容,故意沉默了半響,才露出含蓄的微笑。“當然,就憑皇子殿下,肯定能在戰場上奮勇活躍,然後獲得公主的芳心吧。但戰場上有戰場上的鐵則。請務必在這裏保持自重。待蜜月旅行的時候,再慢慢選擇更合適的場所吧。”
誰,會考慮些什麼,並如何付諸行動。擺在面前的路有好幾條,不得不針對不同的變化,準備好不同的應對策略。
數百年前,數千年前,那些傳說中的過去——
(殺了他)
寂靜依然持續着,只聞遠處,城內大廳宴會的吵鬧,和哨聲,乘着夜風悠悠傳來。
因地磁與魔素髮生相斥作用而產生浮力,所以在飛行過程中始終要放射、散佈魔素。當然,一旦魔素枯竭,船的浮力也會消失。而伴隨着高度的上升,這種斥力也會逐漸減弱。
對於西蒙的請求,伊德洛領主由利烏斯點頭表示同意。
衆人再次看向皇子。他依然保持着與剛纔一樣抱着胳膊,向前直視的姿勢。
總而言之,在這顆星球上空飛翔的飛空艇或是飛空艦之類,可以離開地面進行移動的交通工具,都不是科學的產物,而是佐迪亞斯所創的魔法的遺產。
“而且”奧巴里順勢說了下去。“對我國來說,公主您現在身爲即將與皇子成婚的重要時期。再怎麼也不能隨便將您帶去戰場啊。”
3
其中幾個人表情顯得有些無奈。皇子第一次開口,說出的居然會是這種話——
瞬間,歐魯巴從席位上站了起來。
“現在不是在討論戰後處置的問題。”
這對歐魯巴來說正好。在衆目睽睽下乾坐在那裏也與他的性子不合,更重要的是,這幾天內,他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隨即,碧莉娜靜靜地走進來。在這間成員全是男性,而且話題還都是關於戰鬥的房內,公主的介入令人感到一種詭異的違和。而不知是否有人注意到,碧莉娜那略顯稚嫩的美麗容顏上,不知何時,已掛上了下定決心的表情。
(就是要這樣哦,皇太子殿下。)
之後的幾分鐘內,她目光粲然,熱情高漲的態度固然值得讚賞,但道出話語的內容卻只可能遭到在場所有軍人們的白眼待遇。
佐迪亞斯原本只是一個研究分佈於星球各處遺蹟的研究員。他想要解開過去龍神們在這裏築起的文明中所蘊含的祕密。他堅信,那些用途不明的遺蹟古物擁有某種與地球科學完全不同的力量。
“在梅菲烏斯看來”格威分析道,“照此下去婚禮若能夠成立的話,當然就會希望雙方能通過共同剿滅留卡奧一黨,來加固兩國間的同盟關係。不但同時起到了對恩德的抵禦作用。還能通過此次遠征,賣個人情給加貝拉。”
“正因爲無法坐視不理,碧莉娜公主您的父王纔會請求我們的協助啊。”
被這麼一說,重臣們不禁紛紛莞爾,
(殺了他)
多姆是能在船內容納二百士兵的大型龍石船。現在正在以彷彿馬上就要擦到地面的高度進行滑空的這艘船,最高時速爲七十公里,最大上升高度可達兩千米。以這種級別的大型船來說,性能已經算很高了。
“不”西蒙提出反對意見。“她也是同盟的關鍵。不能隨便被撇在一邊。請進——皇子,這樣行嗎?”
“請您相信您的父親,以及即將成爲你丈夫的皇子,慢慢等待好了。”
(王族的義務嗎)
歐魯巴一天僅在艦橋出現數小時,剩下的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裏。這也是由於費德姆的進言,也就是在不至於露出馬腳的前提下,每天對外露個臉即可。
“——怎麼了”
“就是剛纔也提過的,留卡奧一旦得到碧莉娜公主,在恩德的協助下統一國家。”
(行。那就讓我來試試看你的這種信念吧)
“您最好能迴避一下。”費德姆說道。
對她來說,梅菲烏斯相當於敵陣。像她這樣聰慧的女性,一定早就明白在這種軍議上插嘴能有多大的效果。就算這樣,她也沒有保持沉默。就算這樣,她也忍不下去。
“關於這次戰鬥,有衆多加貝拉軍人和公主懷着相同的憂慮。或許甚至可以說是猶豫。是否能順利地與他們進行配合,也是我方需要憂慮的問題。”
試探性地將話題矛頭扔向他。皇子剎那間看了他一眼,立刻別開視線,“嗯”淡淡地應道。然後也不繼續說些什麼。軍議在場的各隊隊長不禁面面相覷。
“請等一下。各位,請務必——”
五天後,完成了編制的遠征軍從堡壘出發。從伊德洛堡壘延伸出的防衛線漫長地延伸,在防備恩德偷襲的同時,越過了加貝拉的國境線
“可,可這樣的話”碧莉娜繼續努力着。“至少,能不能讓我隨遠征軍一同前去那裏。並不是覺得我一個人能做到些什麼。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骨肉之爭啊。”
敲門聲響起。
“難不成是擔心將來的丈夫是否會被我們欺負嗎?你們看,畢竟我這副樣子長得很抱歉嘛。從來沒有給初次見面的年輕女性留下好印象過啦。”
人類雖想在這裏發展科學文明,可由於受到了自稱龍神末裔的亞人種『龍人族』的頻繁進攻,導致和宇宙船一起被帶來的武器與能源的快速浪費。此外,在這顆星球上可發掘到的資源也與地球上資源的性質不同,所以想要振興地球時代的文明,可以說,已經近乎不可能。
加貝拉的公主強烈主張,應盡力避免通過武力來解決問題,而應該由自己前去說服留卡奧。如果發生正面衝突的話,無論哪方陣營佔優,其結果都是加貝拉的領土被燒燬,加貝拉的人民受牽連而死。而留卡奧本來也是一個爲加貝拉未來擔憂的愛國之士。就是因爲這種信念的過度發展才導致了他這次愚蠢的行爲。所以,現在正應該糾正他這種行爲。爲此,年幼的公主充滿熱情地陳述着。
首先,在加貝拉看來,當然不能對留卡奧的反叛置之不理。可如果單以自己一國去應付的話,又生怕恩德一旦中途參戰,將會給他們帶來壓倒性的不利。恐怕和恩德通氣的留卡奧原本就打算趁這個好機會一口氣給王都來個將軍吧。
這類船,之所以統稱爲『龍石船』,是因爲從內到外構成船體骨架及外裝的無重量金屬,都是由太古地層發掘出的龍骨化石精煉而成的。
越過國境後約半天。
加貝拉最恐懼的莫過於內部分裂。國內有大量主張應該討伐梅菲烏斯的熱血年輕人聚集到了留卡奧麾下。又或許有些人對居住在王都的王族感到失望,認爲如果碧莉娜選擇嫁給留卡奧這條路的話,說不定能誕生一個新的王家。
梅菲烏斯軍在可以俯瞰整個扎伊姆堡壘的山丘上佈陣。擺好炮兵陣地爲襲突襲作準備。
同盟軍加貝拉在堡壘的南側平原地帶佈陣後約三小時。梅菲烏斯向留卡奧派去了使者。轉達公主碧莉娜在我方旗艦上,同時也通達了勸降的意思。
還沒經過一小時,使者就回來了。可去的時候有三個,回來的時候只剩一個。抵達艦橋的男人早已面色慘白。
“從卑鄙的梅菲烏斯手中救出被當作人質的碧莉娜公主纔是我們的首要任務。如果公主能夠自行移步我方,我們當然歡迎至極,但絕不允許梅菲烏斯人的足跡留在這扎伊姆堡壘。”
在使者轉達對方話的同時,歐魯巴從一個下級士官手中接過雙筒望遠鏡。 遠處,堡壘的上方刺出兩支長槍。長槍的頂端分別各串着一顆人的頭顱。這就是留卡奧的回答。
“現在這種情況,那傢伙還能算是個反抗主君的人嗎——皇子?”
奧巴里一邊同樣用望遠鏡看着對面,一邊說道。打從一開始,就沒覺得這種所謂的正當理由能使加貝拉側齊心協力。
“兵力上還是我方佔優。好了,趕快發動夾擊吧。如果時間拖久了的話,說不定恩德會向留卡奧派去援軍。”
這樣一來,皇子您的廢話也只能到此爲止了吧。奧巴里帶着這種含義,剛想下達進軍命令,歐魯巴一句“等一下”,打斷了他。不只是將軍,整個艦橋內的人都帶着詫異的目光望向他,
“讓我們先觀望一下加貝拉軍的覺悟究竟能到怎樣一個程度。”
戰火在太陽落山前被打響了。
南側加貝拉軍率部隊向前衝鋒,梅菲烏斯軍卻只停留在掩護射擊的階段。梅菲烏斯軍距離堡壘畢竟尚有一定距離,所以這種射擊幾乎派不上任何用處。
龍騎兵在平原中央正式交鋒。劍戟互擊火花四散,長槍穗尖挑起的敵兵首級在半空飛舞。
留卡奧軍有着鐵一般的團結與配合。箭矢向企圖進軍的加貝拉部隊中不停飛去,炮火在平原各處炸裂。龍、馬、以及人類的肉塊四處飛散。
此外,在上空待機的飛空艇部隊偶爾會在一個交錯的時機切入敵陣。再有,大量小型戰壘分佈於堡壘周圍各處,那些藏身戰壘後的留卡奧士兵時不時用射擊對己方進行掩護。所有的配置都非常絕妙。加貝拉的部隊進退維谷,加貝拉側的飛空艇也成了射擊的餌食,陷入了無法救助己方部隊的狀態。
“梅菲烏斯都在幹些什麼!”
“哎,這樣沒完沒了怎麼成,退,快退!”
“龍石船全都上升,進行撤退掩護的艦炮射擊。傳達下去,誰都不準向前深入。”
結果,加貝拉軍僵持了約兩小時後,幾乎沒向前推進多少便退回了本陣。
他們以身試法,再次證明了自己建造的堡壘的堅固性。
費德姆離開後,格威問道。
各隊長聚集一堂召開軍事會議的過程中,歐魯巴幾乎從不開口。話雖如此,可一旦提到進軍這個問題時,他總是斷然拒絕。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迷茫、懷疑,甚至是憤怒的表情。
與其說歐魯巴心中究竟藏有多少策略,還不如說,
格威不禁呻吟起來,希克似乎也覺察到他話裏的含義,一臉複雜。
所以歐魯巴纔沒有下達進攻命令,
奧巴里彷彿自言自語似地說着,脣邊卻貼着嘲笑的色彩。
“歐魯巴,不會吧。你難道就是爲了這個才把公主帶過來的?”
作爲一句真心話,其實也就僅此而已。和過去,只能眼睜睜體味被人奪走一切後切身之痛的那段時光一樣。
黃昏時分的戰鬥後數小時,加貝拉側向多姆派來了使者。來意是表示抗議,以及對作戰的再度確認。歐魯巴把應付的工作扔給費德姆,自己待在艦橋死盯着地圖看。
費德姆造訪船上皇子的房間。
“敵我?你是指加貝拉嗎?”
“那只是其中之一。”
“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也沒有保證那些想要倒戈的傢伙不會夜襲我方陣營啊。比如把皇子基爾的首級取下,救出公主——之類的。”
“基爾皇子畢竟是初陣嘛。”
“尚無大礙。我就是在等待這‘尚’,變成‘現在’的那個瞬間。”
“話是這麼說啦,你應該沒打算耗時間和他們打籠城戰吧?”希克問道。“他們有從恩德送來的補給,時間拖得越長,加貝拉側士兵的士氣將會越低下。如果這時繼留卡奧後,各地都掀起叛亂的話,那才真算是演變成分裂國家的戰爭了呢。”
穩固地盤,熟知敵我,收集各類情報。就像築一座堡壘,若能把所有的情報都堆積起來的話,就算進行膽大包天的行動也能獲得相應的效果。可如果不這樣做,那和無知愚昧之輩發動的敢死衝鋒有何不同。
(打架之前一定要慎重。一旦開打,最重要的就是速度。根本不會給人思考的時間。所以,剩餘可供思考的時間,就只有現在了啊。)
“這和手下留情沒什麼關係。我只是不想再無法分辨敵我的狀態下,隨便進行戰鬥。”
扎伊姆堡壘周邊又一次恢復了寂靜。堡壘內各處都亮起了燈火,向外敵表現出他們決不會放鬆警惕的架勢。
“要說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些什麼的話,我也是一樣。你到底有什麼必要對他人手下留情?”
要說無法全面信用加貝拉軍,其實並不只有歐魯巴一個。久經沙場的猛將隆格·塞安也是如此,比起敵方的動向,他更注意窺探加貝拉方陣營的變化。雖說預計想倒戈的人只佔總數的一成都不到吧,可儘管如此,假如在戰場陷入混戰的情況下突然遭到背叛,到時候我方將難免受到的重大損傷。精神方面的動搖也會相當巨大吧。如果堡壘中的敵方趁此機會一舉全面出動的話,我方就可能在轉瞬間土崩瓦解。
雖然他邊抖動着兩頰的肥肉,邊這麼說,但現在畢竟在戰場上。不能隨便接近真正的皇子。從立場上考慮,歐魯巴不認爲費德姆能辦到些什麼。
“會想慎重一點也在所難免。我們要做的,只有儘量以不令士兵把這種慎重誤會成膽小的方式,把任務傳達下去吧。”
軍議後不久,
聽了格威的話,歐魯巴不遜地笑了。如果還是在他當劍鬥士的時代,而且沒有戴上面具的話,看到這表情的敵人必定會憤怒發狂。他的表情,就是這樣一種蘊含着對敵人極端蔑視感情的笑容。
“難道你害怕了。誰都沒說讓你自己上去衝鋒啊。一切都交給我。如果你再敢任意妄爲的話,這次我真的會把你腦袋給砍下來。”
無法確認敵我的對象,並不只有加貝拉。直到現在都還無法摸透聖臨之谷那次事件的全貌,歐魯巴,準確地說,應該是基爾皇子對梅菲烏斯軍自身都無法報以信任。誰究竟會在何時成爲自己的幫手,誰究竟會在何時拖自己的後腿。在連這些都無法確認的情況下,決不能輕舉妄動。
“這就難說了哦。”
歐魯巴從自己被分配的個人房間的窗邊,久久定睛望向窗外。
“我和那些『被調教』成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能投身戰鬥的士兵不同。我的神經可沒那麼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