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524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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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見了?”
“是的。”
侍女長特雷吉婭儘可能做出悲痛萬分的樣子說明。
“就剛纔還和我們在中央庭園喝茶呢。然後公主突然蹦出一句話,說想去紫光宮的天台俯瞰夕陽下的城堡。”
“紫光宮——那不是飛空艇的起落場嗎。”
宮殿西側的警備隊長狼狽不堪地大聲吼叫。哎?是這樣啊。特雷吉婭裝出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該如何是好。公主殿下是我國首屈一指的飛空艇操縱士。上次的比賽裏,公主雖然成功地奪得了亞軍,可結果還是大發雷霆,說只要不是第一名就沒有任何意義。還憤憤然地想要把獎盃給扔了,結果還是我們拼命阻止的呢。”
“是這樣啊。啊,不對,這種事情現在無關緊要啦。”
因爲一時大意被轉移了話題而感到有些難堪的隊長身後,部下的士兵們也紛紛不安地面面相覷。
“究竟那位想要幹什麼啊?”
“大概也不過是打算駕駛飛空艇繞首都轉一圈吧。畢竟還是會感到有些留戀的嘛。”
“不,好歹是那位公主殿下啊。肯定會突然說不願意結婚,想要開溜了吧。”
“我也不願意啊。我們榮耀的騎士道之國加貝拉的碧莉娜公主殿下,爲何偏偏要嫁去梅菲烏斯那個猴子的國家!”
有人捶胸頓足大聲怒吼,
“不,正因爲是那位公主,纔不會做出此等任性妄爲的舉動。雖然平時我們大家的確被碧莉娜公主的惡作劇和脫軌的行動折騰得夠嗆。但那位殿下比任何人都愛這個國家,愛這片土地,愛這裏的人民。不會因爲自身的感情而背棄與梅菲烏斯的盟約。”
也有人冷靜地批評,更有人,
“都是因爲我們不爭氣。”
“沒錯。如果我們能在與梅菲烏斯的十年戰爭中取得勝利的話。如果能在梅菲烏斯宮殿上揚起我加貝拉國旗的話。就不會……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更有人悔恨不已,甚至潸然淚下。
“不過老實說,就因爲只下了你優勝這一注,讓我損失很大呢。”
“抱歉,我有急事。”
防空艇團向着與地面色彩混爲一體的天空陸續浮上。
“別總是弄得我那傻兒子焦頭爛額的。那孩子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個比我還‘老’的人。”
“那是個野蠻人的國家。再說了,當初傷害爺爺的那個謀反人的幕後,不是其他人,正是梅菲烏斯在牽線。如果父王有這個覺悟的話,我會在洞房之夜將成爲我丈夫的男人的首級取下。”
“那麼爺爺您想要沃雷斯長官的什麼東西呢?”
已經年過四十五的防空艇團長有一個十四歲的女兒。和加貝拉國第三公主碧莉娜同齡。十四歲。在他看來,還是蹣跚學步的幼兒之後沒經過多少年月。哪怕世間已將這年齡的孩子當作成人的一分子,就算結婚生子也一點都不覺奇怪。
“你們工作辛苦了。”
碧莉娜將祖父那瘦弱、無力的手覆在臉旁,內心不禁想着。
“這雖然也是一部分啦。嗯,那傢伙在對女性的品位上很不錯。”
突然,碧莉娜走到牀邊蹲下,握緊祖父的手。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旁,微弱地顫抖着。
最重要的是,冬天,被抱在膝上坐在暖爐旁,聽祖父說戰爭以及自己在其他國家征戰的故事,還有當加貝拉還被幾個豪族瓜分的時候,如何迴避國家內部隱藏着的不知何時纔會爆發的戰爭火種——碧莉娜沉迷於這類故事中。
“唉呀,好了啦,好了啦。”
面對撅着嘴的孫女,前任加貝拉國王吉奧盧格·阿維爾笑出聲來。
“我這樣的孫女居然已經要結婚了。你會生出怎樣的孩子,會怎樣教導孩子。我畢生以不要留下遺憾爲目標,我也的確成功做到了。然而如果說我有唯一一個遺憾的話,那就是我無法親眼看到你抱着孩子的模樣。”
“原來如此,我也已經上年紀了啊。當年那個總是活蹦亂跳的野丫頭一週後居然就要出嫁了。是那個在很小的時候,把庭院裏我寶貝花壇給踩得亂七八糟,就好像遭到兇惡的龍蹂躪過的那個女孩呢。”
“第一、第二隊防守宮殿四方,第四隊十萬火急趕去首都弗綜。”
“今晚又不是我們今生的告別啊。”
祖父不會像父親那樣,因爲碧莉娜揮舞木質的盾和劍而發怒,就算她和同齡的孩子們打成一片、跨馬奔馳、因有興趣而接近飛空艇,祖父別說訓斥了,反而一件一件都手把手認真地教導她。
(這可是最後的任性了哦,公主。)
看到面前的人穿着的飛空艇駕駛服,老人笑了。雖說作爲一個女性還殘存着一絲幼稚,但貼身的制服一天比一天更能勾勒出那隱約可見的曲線。少女展開了如花蕾般的笑容。
一臺飛空艇擋在了筆直前進的對方路線正前方,剩下的紛紛上升、左右散開,並擺出了準備射擊的陣型。團長自己也將手指扣在了機關槍的扳機上。可正在此時,
碧莉娜自小就很喜歡祖父。即使退位之後,祖父的影響力依然強大,對他兒子,也就是碧莉娜的父親來說,是個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又不得不依賴的麻煩的存在。雖然對碧莉娜來說,他只是一個溫柔的祖父而已。
婚期近在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時居然成了即將上戰場的一名騎士。而且這樣反而使她非常興奮,雙頰泛紅,一副熱血沸騰的樣子——或許某種意義上說,這纔像他的孫女。
“而且,那個時候你還真是嚇了我一跳。國內當時到處都在流傳,你大概也有耳聞。五年前,謀反者侵佔這離宮的時候。你代替臥病在牀的我,一步都不退讓,堂堂正正與他們對峙。如果你生爲男孩的話就好了,那時大家都這麼感嘆。但我不這麼認爲。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女性。是加貝拉引以爲傲的勇敢公主。無論用哪個國家的英雄、龍、或是可以用黃金購得的任何寶貴特產都無法取代的我們的驕傲。”
即便人稱豪膽的吉奧盧格也不禁乾咳了幾聲,公主性格的前衛雖然足以讓“保守”的現任國王哀嘆不止,但思考方式上還是有傳統的一面,這些傳統的因素也應該都是由於和祖父長時間相處而被影響的吧。
加貝拉羽翼型單座飛空艇是用龍石製成的金屬爲基礎素材,伴以鋼鐵、銀、黃銅等材料製成的,造型模仿的是人類的母星——地球上生息的大鷲的形象。從嘴部到尾的末端長約三米,高速羽翼翅膀全長七米。操縱士們坐在設置於大鷲雙爪中間的座位上,升入天空。
從牀上坐起身來,沐浴在青色光芒中的容顏雖已步入老年,但與生俱來的氣質與威嚴依然健在。
頓時第三防空艇隊的衆人都傻了眼。隨後,目送這架有着小型船狀座椅的飛空艇展開了滑翔用的機翼,徐徐降下。
正對着庭園右側的附頂棚走廊中,特雷吉婭用手輕輕撫摸着距她較近位置的那根柱子,上面隱約殘留着的公主小時候惡作劇時畫的自己的肖像。一定是因爲當時剛責罵過她,所以塗鴉中的特雷吉婭長着一幅惡鬼的表情。
擦身而過的飛空艇拖着一條白金色的尾巴。當意識到那是被風拂起的長髮時,
“爺…爺爺啦……。”
凝視着窗外的明月。
“團長?”
臉上的微笑很快散去,碧莉娜低下頭,緊蹙眉頭。怒氣使美貌籠上一層陰霾。
就在五分鐘前,監視塔升起了狼煙。警告有來路不明的飛空艇正向這裏接近。已確認的飛空艇僅一架。
“碧莉娜,乖,怎麼了。像個孩子似的。”
特雷吉婭一邊粘着警備隊長,裝出一副拼命的樣子拜託他尋找公主,一邊內心向公主訴說着。
“以前我去沃雷斯的別墅玩過,在那裏工作的一個侍從女孩——雖說是女孩啦,也已經是三十多歲回孃家的女人了——相當美貌呢。如果讓那個女孩在這離宮工作的話,說不定我還會有慾望想要再活久一點哦。”
“哈哈,這個嘛,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加貝拉國第三公主碧莉娜鼓起腮幫子,想要做出兇狠的表情盯着祖父,但立刻忍不住噴了出來,兩人一同大笑。
無論哪種表現,都是公主被衆人愛戴着的證據。特雷吉婭心中不禁感嘆着。加貝拉第三公主碧莉娜。雖年僅十四歲,但一週之後,她就要嫁去與西北國境接壤的梅菲烏斯帝國。
月光下呈現出一片淡青的窗簾裙角被似有似無的微風柔和地拂吹着。
“我明白了。不需要流血。也不會給加貝拉的人民強加新的負擔。這場新的戰鬥,將由我,碧莉娜來挑戰。我將會探聽梅菲烏斯的內情,找到他們的弱點——我一定會辦到的,請期待我帶回的勝利的好消息!”
“沒錯,戰鬥還沒有結束。士兵並非一定要手持劍矛。我也是一個堂堂的士兵。”
“——”
房間的門口映照出一個人影。隨着對方一步步地踏入,月光漸漸拂去了來者的影子,顯現出一個少女的姿態。
祖父年輕的時候以英勇聞名,陸續使地方的豪族們降伏,將加貝拉治理成不輸給其他列強的國家。由於梅菲烏斯和恩德這類歷史悠久的大國過去曾多次侵佔領土,深知流浪之苦的領民們都稱頌吉奧盧格·阿維爾的威名,從而產生了雖然歷史短小,但毫不輸給他國的團結力。
吉奧盧格用雙手托起了泛起紅潮的碧莉娜的臉龐。
(已經變得如此瘦小)
“啊?”
“梅菲烏斯是一個傳統保守的國家——比你的父親要更加,更加,更加保守——或許會讓你感到有些鬱悶,但如果是你,一定不會有問題的。無論你在哪裏,你都是我的碧莉娜。”
對方唐突地冒出了這麼一句。是女性——應該說是少女的聲音。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頓時鬆開。
然而,健壯的祖父自那個冬天之後,身體就垮了,不得不臥病在牀。雖然碧莉娜每次來訪時,祖父依然會露出與過去同樣的笑容,但他已經不能與她一同騎馬,不能與她一起駕駛飛空艇了。而五年之前,更是發生了一件如同給祖父的狀況雪上加霜的事——
“您下賭注了嗎?”
防空艇團長正感到有些疑惑的時候,發現某個物體正從漆黑的斜坡對面向這裏急速接近。是令人驚歎的速度。對方飛空艇的型號是操縱士直接俯臥在船體上進行操縱的,而不是羽翼型。該類型通過後方的推進器及方向舵來進行加速、操控。是着重速度的高速飛空艇。
“第三防空艇隊,起飛!”
她曾多次來這離宮玩耍,和祖父一起去河川釣魚,一起游泳,日落後還整晚和他下模擬戰爭的盤上游戲。
少女瞪大了雙眼,吉奧盧格愉快地笑了。
身爲被整個國家人民所愛戴的頑皮公主,卻如同一個庶民女孩在出嫁前表現出的平凡、而又深刻的短暫的憂鬱哀傷。
(是我國的嗎?)
“長官似乎在收藏酒方面很有名呢。”
“正是如此。所以當時說要參加比賽時,他都一直反對到最後。好不容易讓他息怒了,又說什麼不能這種打扮出場,要穿符合加貝拉王家身份的禮裙,諸如此類嘮嘮叨叨的話。不過裙襬實在長得礙手礙腳的。所以我只能心甘情願屈居第二名了。”
“我還在想今晚怎麼那麼熱鬧,果然是你啊。”
每當聽完這些故事的夜裏,躺在牀上的碧莉娜總會做夢。夢見身披閃亮鎧甲,矗立在飛空艇上,俯視着面前列隊整齊的勇猛騎士們,並對他們下達命令的自己的樣子。一想到自己將能站在戰場上,與祖父並肩作戰,幼小的心靈就興奮不已。
“爺爺真是的!”
“公主!”
“叫你停下!”
(對方不會是想單槍匹馬發動襲擊吧——)
團長下意識地叫了起來。
防空艇團長自己也跨坐在飛空艇上怒吼着。
然而,在這日落將至的時刻,周圍突然吵吵嚷嚷地熱鬧了起來。
祖父催促着,碧莉娜聽從他的話。差點溢出眼眶的淚水在眼中朦朧地泛出月色的光輝。吉奧盧格的表情絲毫未動。
微笑的碧莉娜用明快的語氣說道。但其實她很清楚。祖父長時間臥病不起,已經不可能走出這個離宮了吧。而數日後即將離開這個國家的她,其實也是做了見今生最後一面的打算纔來到這裏的。
“戰鬥未必非要見血。勝利並不是只能通過堆砌滿地屍體才能獲得。心地善良的你應該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對庶民來說,每天的生活就是一場戰鬥。在度過艱難、困苦的每一天中,哪怕能獲得些許的安寧,這也是一場勝利。”
距離加貝拉國首都弗綜約二十公里處。
在這片平坦的丘陵地帶,有座可以將寬廣湖面一覽無餘的離宮。五年前發生謀反騷亂時,差點成了戰火中心地的這片土地,如今但憑時間伴隨着與此處氣候相稱的和平,寧靜地流淌着。
“沒什麼——”
防空艇的隊員們紛紛吼了起來,可對方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與先行的第三隊隊長的飛空艇以幾乎要碰撞到的距離擦身而過,己方的飛空艇差點失去平衡,整個場面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望着毅然站起的十四歲孫女,吉奧盧格頓時傻了眼。
“是和財政長官沃雷斯賭的。那混蛋很早就在窺探我那匹愛馬了。明明人在王宮工作,知道你會穿着裙子上場的消息居然不告訴我。如果讓我知道的話,我就算是教訓那傻兒子,都要命令他讓你公平地參賽。”
團長一眼就看出了。加貝拉擅長將龍的化石轉化成無重量金屬——也就是所謂的龍石精煉技術,因此在小型飛空艇的開發上是他國望塵莫及的。飛空艇具有各式各樣的類型。
沒什麼,沒什麼,反覆呢喃着這句話的碧莉娜緊閉雙眼,拚命抑制住從深處湧上的某種東西。
迅速回答的聲音早已遠去。
“爺爺。碧莉娜我不想出嫁。我不想要離開爺爺的身邊。而且,偏偏是要嫁去梅菲烏斯那種地方!”
“不服從命令的話我們就要開火了。”
似乎從目光閃爍的孫女臉上嗅出了什麼不好的預感,老人不由大喫一驚。
“這裏不能通行。”
再次抬起頭來的碧莉娜臉上,已經看不到淚水。被淡淡月光勾勒出輪廓的笑容引得祖父也不禁微笑了起來。可是。
“我明白了。”
側面傳來了回答聲。
“第四防空艇隊收兵。我必須馬上回去寫今天的日誌。就寫‘今天的天空依然非常和平’吧。”
“不用管了。”
“停下!”
“那也算是一道風景線嘛。”
“是的,是我。”
爲了照顧她的起居,特雷吉婭自己也將與公主同行。但對加貝拉的人們來說,卻該是告別的時候了。最近見到公主的每個人嘴上雖然祝福着公主,可表情無法掩飾他們自己藏於內心的寂寞、憤慨以及悲傷。
“把臉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