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恩德的二位公子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5萬 字
1
地處距離恩德主宮殿較遠位置的天鵝宮——俗稱水上宮的這座宮殿,主要是用來進行儀式的。在水晶鋪設的地板上,參加者以數人爲一組席地而坐。透過水晶,能清楚地看到下方的池塘。
今晚,恩德的兩位公子齊聚這水上宮。他們是大公馬爾基奧•魯•多利亞的親生兒子,兩人都很年輕。平時關係絕對稱不上良好,但今晚是兄長傑雷米爲祈禱大公馬爾基奧病情能有所好轉所舉行的儀式,所以弟弟艾力克公子也不能缺席。
話雖如此,但如若他國人目睹這場面,必定不會相信這是在舉行什麼儀式。
畢竟在笛子和吉他的伴奏聲中,只見數名男女在大廳深處略高一些的舞臺上跳着舞蹈,環坐周圍的人們紛紛舉杯,呀呀呀地向舞臺送去喝彩聲,穿着薄衣的女官們陸續將菜餚送上來。從旁觀者角度看起來,這不過是一場酒宴而已。
然而,這卻毫無疑問是恩德儀式的一種。
恩德公國,從其被周圍稱之爲魔法王朝恩德領的時期開始,就紮下了深厚的精靈信仰的根基。認爲只要大家歡快地喧囂鬧騰,就能將『氣』引導向正確的方向,並引來好的精靈,反之也可以驅趕玷污人類身心的壞精靈。
所以,即便大公馬爾基奧在這一年間始終由於身體情況惡化幾乎沒有在公衆場合露過面,讓人們對包括國家未來在內的各種前景都感到不安,大家也要大聲歡笑,高歌,飲酒,喧囂鬧騰。這就是這個國家的風氣。
然而,在如此重要的祭典過程中。
(呿)
身邊的人都顯得相當快樂,只有恩德第二公子艾力克依然鬱悶地喝着酒。
這儀式是第一公子傑雷米主辦的。要問傑雷米本人現在何處,只見他正在臺上的舞蹈圈內,而且還化妝成與女官們一樣,身上也合身地穿着女人的衣服。
傑雷米雖有學者風度,但對如何在這種場合帶動娛樂的氛圍很有心得。身着女裝的傑雷米那婀娜的身姿聚集了大量歡呼。然而以艾力克看來,身爲大公家的人居然想帶頭煽動這種娛樂氛圍的想法過於軟弱。說得更直接一點,在這父親馬爾基奧重病垂危之際,兄長居然還想盡辦法籠絡有實力的貴族們,實在是值得唾棄。
水上宮的地板上鋪設着五顏六色與寶石相仿的石頭,其放射出光芒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變化成其他的顏色,不停地反覆。光芒被池中的水面反射,在眼前映射出夢幻般的光景,這些都是運用魔素的魔法具的一種。就算恩德再怎麼主張自己是古代魔法王朝的正統後繼者,但在世界魔素逐漸枯竭的現在,只爲了給儀式添彩——以傑雷米的立場看來是在誇耀自己的實力——就做出如此行爲,只能看成是在浪費魔素。
(一旦面臨戰爭,必須儲備實力讓飛空船隨時能起飛。現在居然浪費在這種地方,實在是太無聊了。兄長只不過是和那些固守古老習俗與信仰的祭祀長臭味相投的人罷了。)
內心惡罵的艾力克鬱悶地喝着酒。
在生活方式奢華,喜歡在身上掛滿裝飾品的恩德人之中,艾力克其實才是真正的異端。今天他也沒有身着特別豪華的盛裝出席。
用帶將有着鬆垮披於身上的衣襟及整體修長的衣服束起,這就是恩德男性的正裝。高位之人大多會將頭髮留長,編成各種形狀來妝扮自己。但艾力克只穿着簡樸的上衣和長褲,頭髮也剪到肩上的位置,看上去與周圍格格不入。
他的性格與外表兩方面都與以豪華絢爛爲信條的恩德宮廷不相稱。
正因爲如此,
(今天也是,傑雷米究竟會在爲父親祈願上放多少心思啊。連日連夜像這樣邀請貴族們花天酒地。其實不過是以儀式爲藉口,想要穩固自己繼承人的地盤吧。)
爲了今後能與梅菲烏斯順利溝通,同時也爲了彰顯自己配得上恩德下任繼承人的實力,首先必須要在與加貝拉的初戰中獲得勝利。
(不過在他離席時對他加以忠告,那傢伙,居然如此露骨地看不起我。)
“貝爾摩亞。”
(與在戰爭中受到創傷的加貝拉比起來,恩德毫髮無傷。對方想必認爲我方會看準這個好機會攻陷首都吧。真是不信任我們。居然把我國當蠻族看待。)
(格魯故意向阿普塔送去寡兵,造成破綻,引誘陶利亞的部隊。若發生戰鬥,將會創造出不向同盟國加貝拉送去援軍的藉口,但是——)
提到這個地名,傑雷米的薄脣歪了一下。可以說在艾力克旗下的戴蘭,是唯一讓傑雷米棘手的土地。
“啊,兄長。今晚的儀式辦得相當完美。這麼一來定能招來更好的精靈們,將恩德的未來映照得更爲光輝燦爛吧。”
“那麼,我貝爾摩亞•普魯特斯。即將向艾獻上歌聲。艾的快樂會招來健康的精靈亞曼,將邪惡的疾病精靈伽擊退。諸位,請容我佔用大家的耳朵。”
然而,梅菲烏斯方卻覺察到了這種動向。隨即居然輕易地向加貝拉提出了和平請求。加貝拉在將恩德和梅菲烏斯兩國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結果,決定將碧莉娜公主送去給梅菲烏斯。這是一場長達十年的戰爭。或許加貝拉國內早已充滿了厭戰氣氛,所以比起與恩德聯手共同消滅梅菲烏斯,不如向內外表現自己希望和平的願望,與梅菲烏斯締結聯姻關係。
(聽說梅菲烏斯已經結束了與陶利亞的戰鬥。)
衆人紛紛向他投去注視的目光。
“讓我們給只知道舉辦宴會,只會依靠精靈的兄長一點顏色看看吧。”
正如傑雷米所說的,加貝拉被十年戰爭以及之後發生的留卡奧謀反事件給削弱了。他們針對恩德已準備好要出擊的消息,將士兵聚集在了扎伊姆堡壘。然而根據我方派出的探子打探的結果,對方甚至連這點小事都難以完成。他們內部反對與梅菲烏斯同盟的呼聲依然很高,同時扎伊姆就是那反梅菲烏斯派代表留卡奧起義,並且逝去的地方。以加貝拉國王埃因•阿維爾看來,他自然想盡可能派遣與留卡奧關係較少的兵將前往扎伊姆吧。一旦處理得不好,在與恩德的戰鬥爆發之前,己方就有可能先自行分裂。
由於在貝爾摩亞一件事上扳倒了對方,艾力克用少見的譏諷口吻回答道。
只會像這樣一笑了之。
這時,
“你能這樣說我真高興。今晚實在是很愉快呢。”
日落後已經過去很久了。艾力克公子與家臣們共同行走在磚瓦鋪成的道路上。雖然本已準備好了馬車,但爲了醒酒,他們決定步行回去。
雖說同樣將魔法王朝奉爲始祖,但艾力克總覺得兄長有些過度模仿阿里翁文化了。
不知何時從舞臺上走下來的傑雷米來到他的身邊。周圍頓時瀰漫起一陣關注的氛圍,但大家都裝作沒看到似的互相敬着酒。當然,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耳朵凝神傾聽。在據傳馬爾基奧大公隨時都可能撐不住的現在,兩位公子的對話比任何酒餚都要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說完以上話的貝爾摩亞唱起了引來精靈的祝賀之歌。他的長相十分粗獷,年輕的面龐上大半被鬍鬚覆蓋,面容威猛,但聲音卻清澈得不像出自他口。而且不僅清澈,還是帶着一絲幼稚的,可愛的嗓音。
艾力克公子思考。亦或是加貝拉依然對是否該允許恩德的軍事部隊入駐自己領內表示猶豫不決。
“這個嘛,其實並不是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我還是個年輕小輩。希望大公馬爾基奧•魯•多利亞能在我成長期間始終健在呢。”
現在站起來的貝爾摩亞是現任普魯特斯家當家的次子,艾力克的青梅竹馬。包括周圍的年輕人在內,他們都可以算得上是艾力克直屬家臣般的存在。
(居然還炫耀阿里翁的金環。)
傑雷米拍了拍手,手腕上佩戴的金制手環發出喀嗆喀嗆的聲響,這令艾力克越來越不快了。
艾力克身旁的男人站了起來。
傑雷米挑起他那細長的眉頭,
加貝拉國第三公主碧莉娜原本是與艾力克公子締結婚姻的。當時梅菲烏斯與加貝拉正處於十年戰爭的過程中。以加貝拉看來,或許希望通過這次婚姻一口氣終結三國關係。
(歸根結底,那傢伙只適合去調教馬匹,與蠻人劍戟相交。)
頭頂上的燈光在輪廓深刻的艾力克的臉上投下陰影,甚至連身旁的貝爾摩亞都難以察覺其表情。
“繼承多利亞血脈的人幹嗎那麼謙虛。來,諸位,我親愛的弟弟要爲艾送上祝福的表演了哦。”
另一方面,傑雷米公子也在嘲笑着弟弟。
綜上所述,他再次加深了對兄長的輕蔑。傑雷米以穩健派爲衆人所知。所謂的穩健派,與自己不做任何事,只是個膽小鬼的稱號沒什麼兩樣。
“不是什麼暴行。這是對加貝拉違背婚約的無禮行爲做出理所當然的要求而已。如果不能獲得扎伊姆一帶,將會有損國家的威信。父親不是一直這麼說嗎,並不是國家選擇人民,而是人民選擇國家。如若大公家在父親患病的現在變得軟弱,那終有一天會被民衆拋棄的。”
正如此前所說的,由於地方因素,那裏聚集了與恩德中央不同類型的人們。並不是傑雷米擅長應付的那種充斥着香粉與香水的味道,佈滿了陰謀與慾望的場所。這裏擁有的,只有糧草、鋼鐵,以及火藥的味道,只有劍與勇氣纔會被人稱頌。
(亦或是)
“不愧是兄長,消息真快。”
“別露出這種表情來,艾力克。”
(真是蠢貨)
女官們都因這種不搭調而咯咯笑了起來,被拖上來披露即興舞蹈的男人們也紛紛爲他喝起了彩。
艾力克沉默地板着臉,繼續向前移動着步伐。
“哦。只要能擊潰扎伊姆,重臣們也不得不承認殿下的實力了吧。”
這次輪到傑雷米,以及將賭注壓在他身上,想趁此機會接近他的家臣團們面露苦色了。可艾力克本人依然板着一張臉,很像他的風格。
“是。小人叫貝爾摩亞•普魯特斯。”
阿普塔的城主是基爾•梅菲烏斯。是名根本沒聽到過有關他的什麼好傳言的皇太子。事實上,周邊諸國都判斷,當這名男子成爲皇帝的那刻起,以武著稱的梅菲烏斯將難以避免地被削弱。然而從初陣討伐了留卡奧那時起,這個名字便時不時有所耳聞。
(不管是誤打誤撞,還是多虧了優秀家臣的功勞,總之他或許是個具備了很強時運的男人。)
“魔素準備得怎麼樣了。”
宴會結束半小時後。傑雷米在手上搖晃的酒杯中加入了一小撮剛纔宴會上無法使用的東西,也就是黑睡蓮的粉末。
“不,兄長大人。我就是這樣一個粗人。”艾力克滿臉苦色,根本沒打算站起來。“我這種人跳的舞,唱的歌,一定會令水與慈愛之精靈艾不愉快的吧。”
擁有精靈信仰的國家不只是恩德,東方大國阿里翁在這方面也有着深厚的根基。但那金環卻是阿里翁代代相傳的特有文化。在唱歌或是跳舞的時候,爲了披露給跟更多的人觀賞,像這樣發出連續的聲響,才能讓氣氛更熱烈,更容易找來精靈——圖的是這樣的意思。
年輕的人們充滿了鬥志。畢竟他們充滿着在戴蘭邊境與蠻族日夜作戰的自信與自豪。他們打從心底看不起在梅菲烏斯與加貝拉十年戰爭期間起就站在一旁悠閒看戲的現任恩德的重臣們。傑雷米他們從未實際上過戰場。讓這種人掌握霸權,恩德定會愈發爲化妝粉與香水的味道所充斥,墮落成一個軟弱的國家吧。
艾力克年僅二十一歲。根據上述所說,有與恩德文化不相適應的一面。無法迎合現場的氛圍,悶悶不樂,沉默不語。與之相對,傑雷米已經二十五歲了。望着拘謹的弟弟,他只得攤手錶現出“真沒辦法”的樣子,引來了周圍家臣們的笑聲。即便在這種無聊的糾紛上,他也能利用來將自己和弟弟進行對比,來給周圍的人們灌輸弟弟是一個多麼無聊之人的印象。
而自己從很早以前起就爲了安排此時奔走四方。連兄長所畏懼的梅菲烏斯方也早已談妥了。他多次向皇帝格魯派去使者,並得到了對方不會在此次對加貝拉戰中出手的承諾。
“對了,艾力克。聽說你冷淡地將加貝拉派來的使者給趕回去了。雖說對弟弟說這種話我也有些於心不忍,但你難道終於想幹下無法挽回的暴行了嗎?”
艾力克公子自幼就被寄養在普魯特斯家,有着在戴蘭被養大的背景。說壞話的人中,
傑雷米意味深長地說道。
然而當知道了他那令人驚歎的一面之後,現在這平淡無奇的真面目也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一種與裝飾後的面容不同的風韻。與之相對,艾力克有着兄長根本無法比擬的深刻線條輪廓。高挺的鼻樑尤爲顯眼,面容也相當精悍。但這種容貌也不是會在宮廷內被人稱道爲美貌的類型。
“當前的加貝拉確實已然弱化。可話雖如此,卻也不是僅憑藉你的勢力就能動搖的對手。一旦梅菲烏斯趕來救援,根本擋不住。”
“對方說會助我們一臂之力。”艾力克用陰沉的目光凝視着魔素的光球。“但好歹平安無事地給應付過去了。我儘可能不想借助阿里翁的力量。現在的恩德可不會讓你們隨心所欲。”
連家臣一時興起的玩笑話,艾力克都會認真作答。不過普魯特斯家以及侍奉他們家的武將們早已習慣這點了。
(真是蠢貨)
行走於夜晚的街道上,艾力克突然出聲。
如果他們單只是爲北方國境線的警備任務鞠躬盡瘁粉身碎骨,那完全不會構成什麼問題。可就算艾力克在權利鬥爭中後退一步,也不能保證傑雷米所不熟悉的那片土地上的武人們將來不會將艾力克奉爲象徵,揭起反旗。可儘管如此,若強制艾力克離開戴蘭,也會遭到他以及戴蘭民衆的不滿。
這話雖沒有說出口,但這對他來說是個比較麻煩的情報。
“那麼,就由不肖小人爲艾送上祝福之曲吧。”
對於下任繼承人的問題,傑雷米也還未從身爲大公的父親那裏得到保證。但是他卻刻意傳播已選定自己的這個謠言。即便家臣們詢問他,他也不會正面予以否定,
主宮殿的一室內。牆上掛有刺繡着金絲銀絲的黑天鵝絨。三面牆邊架子上,塞滿了包括古書、新書在內的大量書籍。這是傑雷米專用的書房。
他對適應宮廷生活,具有恩德貴族風的哥哥傑雷米更加深了一層恨意。艾力克已經不知是今天第幾次憤然咋舌了。
(陶利亞兩次對阿普塔進行進攻,隨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居然立刻締結了同盟關係。)
果然,自己如果不站起來,恩德就沒有未來。艾力克內心充滿了鬥志。
“你說民衆呢。”
在這種形勢下,加貝拉最需要回避的是長期戰——艾力克這麼推測。在賴以依靠的梅菲烏斯按兵不動的當前情況下就更不用說了。所以若能讓他們先出師不利,再通過獲得領土或是資源的形式來締結和平條約。要誇示自己的力量,這種程度已然綽綽有餘。
普魯斯特家是世代守護北方國境戴蘭的武門。長久以來一直從分佈於北方的騎馬民族的侵略中保護着國家。艾力克周圍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們也都是侍奉普魯特斯家出身的。或許正因爲如此,在充斥着藝術與頹廢美的恩德中,他們才具備較爲稀有的粗獷男性氣質。
傑雷米卸妝後的容貌不可思議地只給人留下平淡的印象。眼鼻脣線條都相當纖細,富有有韻味的部分極少。乍一看,並不是可以稱之爲美青年的相貌,但化妝之後卻相當容易映襯出來。剛纔也展現了比任何一個女官都吸引衆人注意,可以被稱爲絕世美女也不爲過的美貌。
艾力克雖裝出一副對加貝拉違背約定感到憤慨的樣子,可出兵的理由當然不止於此。在大公馬爾基奧病危的當前,他想必在爲已決定由長子傑雷米作爲恩德下任繼承人的這個傳言而坐立不安吧,因此才急於想向家臣們表現自身的實力。
大道的左右兩邊排列着細長的柱子,其上端部分安置着成年人需要雙手才能環抱的巨大的球體。球體放射着白色的光芒,將四周映照得燈火通明。用艾力克的話來說,這當然也是對魔素的浪費。
說着,想將弟弟拉上舞臺。
內心痛罵嘲諷的對象,正是在當準備從水上宮回來的時候,將自己叫住的傑雷米。
通過今晚的祭典儀式,有一件事已經很明白了,那就是艾力克在宮廷內毫無人望。雖然並非被厭惡,被疏遠,但艾力克相當不擅長與人溝通以及使用花言巧語。他不是能在這表面佈滿了華美辭藻,底下卻充斥着金錢及火藥味的宮殿中昂首闊步的類型。
“如果真的能得到這麼多船的話。”
事實上,介於本國悠久的歷史,恩德幾乎從不與梅菲烏斯或是加貝拉這種國家有親密的往來,某種程度上本國的閉鎖也是導致這件事的要因。但年輕的艾力克並沒有考慮到這個方面,就算他認識到這個問題,也不會平息對方給自己臉上抹黑所致的怒火。
“在。”
2
“請問這位是?”
阿里翁是大國。很明顯,必定會佯裝助我方一臂之力,來向大陸中央伸出他們的觸手。憧憬阿里翁的兄長傑雷米不知道是否理解這點。
薩菲亞常被人稱爲『水之都』。水路縱橫貫穿整個城市,白天,載着觀光客或物資的鳳尾船來回魚貫穿梭。自然地,在城內的各處都架有橋樑,每一座都宛若爭芳奪豔似的裝飾有各種花紋。
“不用您擔心。我動用的均是贊同我意見的人員。無論導致怎樣的結果,都不會令恩德固若磐石的領地動搖分毫。請儘管每晚在這薩菲亞反覆舉辦着宴會,等待我的好消息吧。”
“這個嘛。”艾力克並不贊同。“民衆的目光是很敏銳的。就算他們早已發現這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待我成爲大公的那天,這將成爲妨礙我的土地。)
甚至出現了說這種話的人。但在大公家屬於異端的艾力克這性格,確實是通過在戴蘭之地與武人們並肩作戰的時日所薰陶出來的吧。
“但關於戴蘭。”
當然,傑雷米早已看穿這一切都是由艾力克方暗中佈置的結果。
恩德公國首都薩菲亞。
儘管傑雷米將弟弟藐視爲一個(死腦筋的男人),但絕不會輕視他的存在。
“召集了沿岸諸國的商人,好不容易纔購買齊備了。要不要讓一百艘飛空船一起起飛看看啊。”
“不表現得很愉快,不露出笑容的話,儀式不就沒有意義了嗎。來啊。”
(真是蠢貨)
“話說起來,昨晚您似乎接見了阿里翁的使者吧”
散播現在的加貝拉實力已然弱化的這個情報,假裝不知道梅菲烏斯與艾力克之間定下的約定,刺激弟弟的自尊心,這都是爲了誘導弟弟發動軍事行動。
如果本人理解這一點的話,平時本應老老實實呆在北方戴蘭纔對。
那時的傑雷米看似對急功近利的弟弟表現出擔憂,但事實上,這一切事態的發展都可以說正如他的預料。
(所以艾力克大人比起成爲恩德的繼承人,更適合當普魯特斯家的繼承人吧。)
“但是,加貝拉公主和你的婚約歸根結底還是非公開的。你到現在才說什麼民衆知曉這件事,定要讓有失禮數的加貝拉付出代價,自己擅自覺得時機已到,這有何意義。”
“在嗎,赫茲爾。”
“在。”
傑雷米的身後浮現出一個被爲黑暗所滲透的存在,隨即化爲一個身着黑衣的人類。其登場方式令人覺得他打從一開始就與影子融爲一體站在那裏,亦或是通過瞬間移動出現似的。然而傑雷米並沒有驚訝。
“艾力克終於要向加貝拉派遣部隊了。你擅長的卦象怎麼說?”
“不確定因素太多,事態被黑暗送籠罩,看不清詳細的情況。但這場戰鬥,絕對不會給艾力克公子帶來不利。”
“魔道也不怎麼好用呢。”
恩德擁有一個名爲「魔道局」,不存在於他國的特殊組織。由三十二名魔道士編制而成。只有在接到大公家或是貴族委託的情況下,纔會略干涉政治中樞。說是魔道,卻並非能做到像古代魔法王朝的佐迪亞斯王所創造的——將山炸飛,將海劈爲兩半——這類奇蹟,最多也就運用精靈預知未來,或是執行祭祀或自古傳承下來的某些儀式。他們通曉地理、歷史、醫學、哲學等各式各樣的學問,因此還能授予爲政者各方面的智慧。
聽說他們中也有能移動岩石,產生迷霧等力量的人,但幾乎從未使用在協助土木工程,或是利用於將戰爭引向對己方有利的情況。據說他們對政治,嚴格說來甚至對恩德的存亡都不抱什麼關心。
另外,關於預知未來這方面,說到底只不過是預測及占卜級別的。由於魔道局號稱囤積了自宇宙開闢至今的各種知識,因此可以通過對這些情報進行確認,來得到預測未來的巨大力量。可現在的傑雷米想要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未來預想圖。
理解了他的這種想法,被稱爲赫茲爾的黑衣男子更爲詳細地描述道。
“正如此前所說的,首先,由於留卡奧的謀反,加貝拉的實力確實有所弱化。對與梅菲烏斯同盟持反對意見的人依然爲數衆多。在沒能參加留卡奧起義事件的人中,甚至還盛行着公然將他奉爲英雄的風潮。”
“嗯。”
傑雷米首肯,這部分的情報他也故意散佈給艾力克了。
另外,留卡奧的謀反事件,恩德——準確的說,是傑雷米也有一份。當留卡奧起義的時候,傑雷米擅自招待其祕使進入恩德宮殿,與他達成向扎伊姆輸送物資與糧食的協議。通過儘可能延長留卡奧的性命,令加貝拉在一段時間內陷入混亂。
外加考慮到在此基礎上,無論是進攻梅菲烏斯,還是進攻弱化了的加貝拉,不管哪種方法,都有可能成爲打破這膠着的三國關係的契機。
也就是說,衆人眼中的與艾力克比較起來算是穩健派的傑雷米,其實是一名在艾力克開始行動前,就心懷不軌的公子。
赫茲爾繼續道。
“另外,作爲扎伊姆守將赴任的澤諾•阿維爾王子雖是名出類拔萃的武將,卻並沒有多大的智慧。且他與本應該擔任智慧錦囊作用的諾維•薩烏扎迪斯關係惡劣。加貝拉王還真是挑錯了人選。就算這兩個人能聯手,也無法充分發揮他們的實力。人才這種東西,只要相性好,就算個人能力很低,也能發揮兩倍、三倍乘算的巨大力量。然而這兩個人,反而會互相拖後腿,連各自實力的一半都發揮不出來。”
“原來如此。一切都向着對弟弟有利的方向……令其向有利的方向推進呢。”
傑雷米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含在口中品嚐着。閉上眼睛,在這種刺激中沉醉了一會兒,
嫁去梅菲烏斯一事已漸成定局的那時,正忙於西方瑪旺特的澤諾甚至還特地趕回首都弗綜向妹妹說道。
彷彿在與看不見的對手乾杯似的,傑雷米向半空舉起了酒杯。
“是。”欽佩地頷首,赫茲爾再度發問,“那麼,公子也打算出兵嗎?”
雖說兄妹兩人年齡相距甚遠,但從碧莉娜比現在還幼小的時候起,澤諾就是她很好的玩伴。經常拖上週圍的人一起玩追逃大戰,用木劍或是玩具槍玩決鬥遊戲。澤諾總是在故意被打敗後爽朗地大笑。
將手擱在佩於腰間的長劍柄上,帕席爾的視線移向阿普塔所在的西方天空。對那位既冷靜沉着,又會酒醉對家臣以劍相向的皇子,帕席爾總有些難以揣摩透。
“格威,這該怎麼辦啊?”凱因小聲詢問。“快要沒時間了啊。假若如歐魯巴所說的,恩德與加貝拉開戰了的話,那爲數甚少的我們就算趕去也沒意義了啊。”
穿越流經北面奧爾比斯湖的東彎特川,諾贊山地的南面。地處加貝拉國境的城塞扎伊姆中,諾維•薩烏扎迪斯接到了這個消息。
下船後,只見一支騎馬的部隊向巡洋艦逼近。最先頭的是奧丁•羅魯格,梅菲烏斯十二將的其中之一。背後跟隨着五百名完全武裝了的銀斧團成員。
“若加貝拉與艾力克能在這次戰爭中大鬧一場就再好不過。比現在更加弱化的加貝拉將會成爲登上大公寶座的我的盤中餐。”
身後的赫茲爾呢喃。傑雷米裝作沒聽到,但脣邊揚起一絲冷笑。
赫茲爾覆於斗篷下的臉龐被黑暗所掩蓋,完全看不清容貌,僅只低垂着頸項。
“碧莉娜,現在也不算太遲。你打扮成男裝,從此作爲男性生活。當你長大成人的那天,一定會成爲超越哥哥我的勇將的。”
當然,不可能所有加貝拉國的人都與諾維想法一致。現在正大發雷霆的澤諾•阿維爾就是如此,他的臉上貼着極端厭惡的表情。
“無論什麼人——沒錯,就算是皇子的近衛兵,在建國祭成爲英雄克洛維斯的男人也一樣。”
“這樣啊。”奧丁無情的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既然這麼說,那我們也有皇帝陛下親自下達的命令。現在無論什麼人,都不準從梅菲烏斯國內跨越國境哦。”
與之相對,
被狠狠怒目而視的凱因幾乎差點顫抖了起來。代替被氣勢所壓的凱因,格威再度上前,
“您這是有何貴幹。”
太陽終於落下。僵持不下的巡洋艦及距這裏一公里外位置野營的奧丁陣營。面對這充滿緊張感的夜色,站在艦首的格威嗤之以鼻。
目送快馬離去的士兵們臉上瀰漫着濃郁的不安之色。在他們其中,
“赫茲爾。”
恩德的兩位公子,懷帶着各自的心思度過了這個夜晚。
“哦,也就是說你們不打算就此退卻嗎。不過話說回來,皇帝陛下應該早已嚴令禁止基爾皇子出動阿普塔的一兵一卒纔對啊。陛下可是對無視該命令的殿下相當惱火呢。你們一個個將會受到怎樣的責罰,這可難以預計了哦。”
“突破諾贊,說得倒輕巧。”
這樣就能同時大幅削弱艾力克的政治及軍事實力。如果還想在恩德公國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生活保證,他就不得不依賴傑雷米。在普魯特斯家全族滅亡後,作爲指揮與傑雷米息息相關部隊的將領,弟弟定將成爲『傑雷米大公』的一把利劍。
這支部隊就此按兵不動。由於位於向扎伊姆直進路線較爲偏離的位置,因此應該不是先遣部隊中的一支纔對。
“對那件事,在下萬分感動。”
3
開口向諾維詢問的,是從青銅騎士團派遣而來騎兵隊隊長羅傑•吉蘭特。是從以前起就與諾維一同駐守阿普塔的青年。
背對着赫茲爾,傑雷米的眼神彷彿看透了什麼遙遠事物似的。
而在這種狀態下締結同盟關係的對手居然在加貝拉危難之時對出兵援助露出難色,公主的覺悟未能得到回報,這讓以澤諾爲首的大量加貝拉人都感到憤慨。
皇帝格魯•梅菲烏斯並沒有放任皇子的援軍不管。也就是說,已經能認定梅菲烏斯本國與恩德之間存在一定程度的聯繫了。諾維當然並非沒預測到這點,恐怕基爾•梅菲烏斯也是如此。
(接下來,那個奇怪的皇子會怎麼行動呢?)
“大公家的人與魔道局進行這樣的談判,根本沒有先例。若被外人知道魔道士染上世俗之氣,必然就要加強警戒以防不必要的騷動吧。所以一旦這件事泄露給周圍知道,不僅是你,甚至關係到魔道局的存亡。對一般人定會冷漠拒絕的這件事,我卻認爲只要將這作爲你我雙方共有的祕密就可以了,寬大地答應了這個請求。”
現在,猛虎騎士團五百人,青銅騎士團、黑鐵騎士團各二百五十人,總計約一千人的部隊集結於扎伊姆內。
現年三十七歲,擅長運用火槍的用兵之術,是一名久經沙場的武將。本人的射擊實力也相當高超,數年前的建國祭上,他曾在競技場中一槍射穿頂在奴隸頭上的水壺。順便提一下,他也是今年建國祭中跨龍完成成人儀式的少女拉妮•羅魯格的父親。
動搖的氣息越過格威的頭頂在近衛隊內蔓延開來。奧丁滿意地看着這一切。據說他原本就對啓用奴隸爲近衛兵,並將掀起謀反的帕席爾他們這些劍鬥士收編麾下的皇子基爾不抱好感。
“到現在還依賴什麼梅菲烏斯的援軍。他們背叛了與我們的同盟關係一事已是昭然若雪。這反而是個好機會。用這個理由將碧莉娜奪回來。婚禮至今尚未舉行是不幸中的萬幸。恩德的接下來就輪到他們了。”
“我們也不是傻乎乎地你說怎麼樣就怎麼做。我們會向皇子捎去傳令兵,在那之前將暫時停泊於此。”
“我們是皇子的近衛兵,既然阻擋了我們的去路,總能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吧。”
“艾力克公子的軍事行動應該是得到了其父親的允許纔對啊。”
傑雷米命魔道局的人搜索地下倉庫的遺蹟物品,在測試了這些的魔素效果後,還擅自拿走了其中的幾件。從魔法王朝時代起傳承至今的遺蹟物品——被稱爲『魔道器』的這些,是恩德大公家的象徵,就算是公子也不允許擅自拿走。
而梅菲烏斯國境附近發生騷亂,已是三天後的事了。
面對滿面微笑的妹妹,澤諾啞口無言。
身爲加貝拉第二王子,猛虎騎士團團長,十七歲那年,在與梅菲烏斯戰爭爆發的第一年迎來初陣。此後的十年間,與梅菲烏斯有過數次兵刃相接的經驗,同時也無法接受公主所帶來的和平。
所謂的騷動,並非指梅菲烏斯與恩德之間發生了什麼問題。此地雖位於加貝拉國境附近,但並非發生了什麼出乎兩位公子預料外的提前爆發戰端之類的事。
然而,傑雷米卻將這些暗中交給魔道局。它們都具備了與祕書中的描寫相近的能力。通過配合文獻記載的內容,對這些進行研究,企圖讓古代魔道器復活。
“而且,”諾維依然眺望着川面繼續道。“若要突襲地處國境的這隻部隊,可如果敵人穿越梅菲烏斯國境逃跑的話,那該怎麼辦?”
被久經沙場的猛將死死盯着,格威卻絲毫不爲之動容。雙方沉默不語,但視線卻如劍刃般火花交錯。就在這時,
諾贊山地並非很高的山脈,卻被視爲北對恩德、南臨加貝拉的國境線。同時,山地西側的入口又是兩國與梅菲烏斯的交界處。在加貝拉支配扎伊姆一帶前,這裏曾有座相當於山賊的豪族一黨坐鎮的堡壘。但作爲三國領土接壤的現在,這裏作爲國家之間緩衝地帶靜靜地沉睡着。山與谷構成的地形相當複雜,據傳各國罪犯常會逃亡至此,佔據豪族的堡壘、成羣結黨。
或許是有所期待吧。
“是。”
“一個月前,父親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艾力克不顧這些,將原本反對艾力克進軍的父親的話擅自進行了篡改。然後,我在艾力克進軍後,在病牀邊從父親的口中得知了這一切。是這樣吧?”
他與碧莉娜是親密的兄妹。王子也擁有一頭白金色柔軟的頭髮,偶爾在他那端正面龐上出現的好勝表情與妹妹如出一轍。性格也是,在頑固的方面極爲相似。
“我只負責教訓歸來的弟弟。現在出兵的話,和弟弟就沒什麼兩樣了。但是,最近有一些不太好的傳言呢。據說有人在戴蘭附近目擊到大量野生的龍啊。”
“我本以爲艾力克沒什麼聰明才智,但現在似乎不得不改變這種看法了。那支隊伍恐怕……”
(不,我或許是——)
雖說結果還是無法徹底控制生性暴躁的野生龍的行動,但已經達到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對其進行誘導的水平。調教訓練龍十分耗費時間,最重要的是危險常伴左右。但只要能擁有這個魔道器,就可以隨時將龍送去敵方陣營進行擾亂。
諾贊山地中,山峯間的峽谷錯綜複雜,形成如迷宮一般的地形。要讓多達數百名的士兵,而且還是在不被敵方主力部隊發現的情況下謹慎行軍是很費工夫的,而且也會相當耗時。
回答格威的奧丁絲毫不掩蓋自己對原奴隸的蔑視之情。
當進軍之時逐漸逼近的時候,不知爲何,艾力克卻從部隊中撥出了六百名士兵命令他們先出發,並將他們配置在了梅菲烏斯國境處。
戴着鐵面具的凱因和副官格威、步兵隊的隊長帕席爾、以及由他們率領的大約一百多名近衛隊目前正位於面對諾贊山地的位置待機。
“你看看。所以我才說不能指望梅菲烏斯。”
出現在頭頂上方的飛空艇部隊並非恩德或是加貝拉的,艇後部揚起的國旗,正是梅菲烏斯的。
“或許梅菲烏斯並非不打算派遣援兵,而是看到了恩德的準備,感到猶豫不決吧。”
兩人不得不齊聲應答。
靜靜地將手放在爲國家堅定了自己決心的妹妹的肩頭。在遠處眺望着這一景象的宮廷內女官們甚至都輕輕啜泣了起來。年僅十四歲的公主,居然要嫁去不久前還是敵國,而且還是以野蠻人之地爲衆人所知的梅菲烏斯,實在是太可憐了。
“魔龍隊。”
“恕小人僭越,我方也可以派遣一支隊伍前往諾贊山地,選擇不與敵方主力正面衝突的路線進行突破,先用這支部隊從側面進行攻擊。如此一來,梅菲烏斯的援軍也會與我們相呼應,對他們發動夾擊吧。隨後部隊可以與援軍一起南下,與我方一起夾擊迫近扎伊姆的艾力克公子主力部隊。”
羅傑口中提到的『準備』,是指恩德公子艾力克做出的奇妙的行動。公子準備了總數兩千以上的部隊。其中不僅包括戴蘭的武人們,還有在恩德國內招募的傭兵——在這種情況下,傭兵指的是離開效忠之主的武人,也就是所謂的浪人。另外,艾力克還藉助了主動提出要幫忙的將軍們的力量。
“那麼,”他忽然睜眼,“最好能加快我方的行動速度。要配合艾力克在沒有大公的允許下擅自穿越國境線侵略他國的這個時機。”
他經常這麼說。對了解這兩者的人來說,事隔許久的現今,望着相互凝視的這對兄妹的身影,實在是一副催人淚下的光景。
“不用了,王兄。”碧莉娜率直地凝視澤諾,搖了搖頭。“碧莉娜會去梅菲烏斯。”
“隨便你,”奧丁嘲笑着扭轉馬首。“我們也會在這附近紮寨。不過先忠告你們,如果你們膽敢無視我方的命令,無論是誰,都決不輕饒。給我好好記住。”
距這裏東面約二十幾公里。
而前些日子,試驗品終於送到了手上。傑雷米從沿岸諸國的商人手中購入了數匹龍,當即開始測試魔道器的效果。
“這是我的臺詞纔對。”
“如果是這樣的話,”諾維從堡壘的窗口俯視着彎特川的奔流,說道。“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格威原定在這諾讚的入口附近暫時下船,刻意讓恩德部隊發現己方,以恐嚇阻撓敵方的進軍步調。然而卻在正準備實行的時候,突然接到了停船命令。
“關於你此前提出的想爲魔道局爭取更多資金的那件事。”
畢竟無法反抗,逼於無奈的格威只得服從命令。
對於在索隆及阿普塔所見到的基爾這個人,諾維覺得可以對他寄予少許信任。他是擁有隻用少數兵力就終結了與阿克斯•巴茲甘之間戰爭的手腕之人。最重要的是,他在索隆粉碎了諾維親手策劃的計謀。
然而,
“我們毫不知情。不,並非指不服從陛下的命令。我們不過是皇子的近衛兵,必須通過傳令兵向殿下捎去陛下的命令,並靜待回覆。”
(被阻撓了啊。)
傑雷米最近纔開始接近魔道局。作爲下撥大量資金的回報,他令魔道局研究自己想要的東西,那就是龍。與梅菲烏斯或是西方陶琅諸國不同,加貝拉及恩德幾乎不將龍作爲戰爭道具。這與周邊沒有龍生息的場所也有關係,但傑雷米卻翻閱了古代魔法王朝的祕書,發現過去曾存在可以使用魔道操縱龍的法術。
“對我來說,這種戰鬥的結果也非我所願。哥哥一定會親手討伐梅菲烏斯,親手討伐皇帝格魯。如果你提出的請求被拒,那就由我來勸說陛下——”
伴隨着加貝拉騎士裝甲的撞擊聲,澤諾•阿維爾向他們走來。羅傑全身頓時緊繃,薩烏扎迪斯卿也不得不回身一禮。
(歸根結底,梅菲烏斯還是這副德行)
“只能等了。”
“是。”
“可悲的弟弟,想通過奮戰於加貝拉領來建立一點功勳,回來後卻發現,自己已經因爲篡改大公的話,擅自發動軍事行動一事被問罪,失去了地位。而且大部分士兵外出征戰的戴蘭也受到了野生龍羣的襲擊,普魯特斯家一族均慘遭殺害——事情居然演變到這種地步。”
“你說什麼傻話呢。”
儘管對加貝拉的救援刻不容緩,可當然也不能在這裏與梅菲烏斯本國正面衝突。格威派出了快馬。考慮到持久性的問題,在距離較長的當前,馬匹比飛空艇更有效率。
嚴格說來,這是梅菲烏斯國內的問題,可這件事卻對恩德、加貝拉兩國的行動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王子本人並不是個無能之將。)
(他不是什麼會老老實實就此收手的男人。)
“在。”
只有帕席爾一人脣邊揚起了無畏的笑容。他原本就是個不惜數次放火燒盡梅菲烏斯都難解心頭之恨的男人。居然盡全力阻止向同盟國派去援軍,實在太像蠻不講理的梅菲烏斯會幹下的勾當了,帕席爾內心譏諷。
“碧莉娜。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諾維用宛若女人的纖細手指戳着下顎喃喃自語。食指上琉璃的戒指閃着光芒。
“穿越——國境?”
“那支恐怕是爲了警戒梅菲烏斯派來援軍的部隊吧。艾力克公子也很清楚梅菲烏斯本國內並非上下一心,爲起到監視作用,才刻意留了一支部隊吧。”
傑雷米將通過這種方式操縱的龍們,稱作爲「魔龍隊」。
傳達完這番話,奧丁便率領着部下離開了。然後正如他所說的,在巡洋艦停船的附近安營紮寨。
諾維低垂着眼眸,精明的頭腦中全力思考着。
(但這種時候,還不如一個容易被我操控的愚鈍將領來得好辦。)
澤諾也是自十年戰爭起就建立了衆多功勳的將領。但如今卻有着意氣用事的一面。固執於對梅菲烏斯的敵意的同時,甚至將激情的矛頭也對準了恩德。畢竟在決定將碧莉娜嫁入梅菲烏斯的那時,爲了不造成與恩德之間發生摩擦,受國王之命作爲使節趕赴恩德的就是澤諾本人。
在大公馬爾基奧立誓友情永遠不變的前提下,艾力克公子此次的侵略行爲在澤諾來看,就像是在給自己的臉上抹黑。
在感情焦躁不安的基礎上,澤諾也並不怎麼信任諾維。對於在如此重要的時期掀起謀反行爲的留卡奧,澤諾在本人已經死亡的現在依然對他抱有仇恨。而向王進言應該重用留卡奧的就是諾維。而推舉他成爲碧莉娜未婚夫的不是別人,也正是諾維。
“我不會信用那個文弱男的。”
澤諾曾公然這樣宣稱。
“長於智謀策略並非一個騎士值得稱頌的方面。無論什麼智謀,都要建立在武與健全的靈魂上。一個只擅長耍花招的男人,會相信他才奇怪吧。”
澤諾是重視正統騎士道的典型加貝拉戰士,所以這次也對諾維提出的諫言充耳不聞。
(這實在是太絆手絆腳了。)
扎伊姆原是擁有兩千士兵常駐的堡壘,同時也收容了五艘戰艦級的飛空船。然而當前手中的士兵只有其中的一半,也只有兩艘巡洋艦級飛空船,而飛空艇只有補給用的一艘。
這就是諾維所說的絆手絆腳的因素之一。
正如恩德魔道士赫茲爾所述,國王埃因•阿維爾二世由於恐懼國內發生分裂,纔沒向留卡奧舉兵反抗之地的扎伊姆調撥大量的兵力。
尤其是留卡奧當時是以飛空船部隊爲中心。可以稱之爲領袖的魅力吧。飛空船部隊中年輕兵將較多,同時也是爲了避免刺激到他們,才逼不得已封王子澤諾爲將領固守扎伊姆。配置的飛船也都是澤諾自己麾下的。
(這種時候,如果有自己能信賴的武將就好了。這都是我獨斷獨行造成的後果。)
對諾維來說,他有着把士兵視爲棋子,把將領看成是用智謀操控的人偶的一方面。但即使是這樣充滿自信的人,到了不得不面對無法任自己擺佈的情況時,還是難以不後悔自己迄今爲止的作風。
(就算擁有再怎麼高明的計略,若沒有可以執行的手足,僅憑藉一張嘴,與紙上談兵沒什麼兩樣。)
那是否可以採取直接向梅菲烏斯請求救援這招呢?不管格魯皇帝意向如何,還是可能對梅菲烏斯的重臣貴族們造成動搖的。畢竟是同盟國發來的援助請求,定會出現向皇帝請願之人的吧、
但是,加貝拉宮廷卻沒有付諸實施。因爲這樣一來,就不得不對十年戰爭中長期對抗宿敵低頭求助。窩在宮廷中的那些貴族們定會換種說法,
“這是騎士的尊嚴所不允許的。”
琉璃的美麗,是經過了打磨纔會展現出來的。如若怠於鑽研,忘卻修煉,就算再怎麼有素質,也難以閃現光輝。這是諾維的信條,所以才戴着戒指,而現在,他意識到自己卻差點失去了這種意義。
“琉璃的光澤也要靠打磨而成。”
(那種急着尋死的尊嚴不如快點砸爛算了。)
“如果能用這個將對方引誘出來就好了。”
一定會這麼說。
澤諾離開後,他凝視着食指上的戒指,
諾維•薩烏扎迪斯臉上浮現出一貫冷笑的同時,也毫不隱藏晃動於眼中的些許焦躁。
(話雖如此,)
諾維也會繼續做自己能做的事。半個月前,他向諾贊山地周邊的居民請求協助,在山地中間建起了一座用作誘餌的城池。他打算將黑鐵騎士團步兵隊隊長贊斯以及三百兵力送去那裏。
當然也不能只顧着暗自抱怨。
諾維苦不堪言。現狀不可理喻。而招致這種狀況的正是對自己頭腦過於自信的諾維本人這點,令他更爲窩火。
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