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烈風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5萬 字
1
陶利亞國太守阿克斯•巴茲甘的女兒艾斯梅娜正站在宅邸內設有天蓋的天台上。
拂曉將至。
「公主,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陪伴身旁的年輕侍女強忍呵欠。不能怪她。主人半夜突然起牀,走出屋外。還以爲是那個病又發作了的侍女們甚至來不及更衣,慌慌張張追上了主人。結果,
「我只是有點睡不着。想稍微吹會兒風」
艾斯梅娜反倒像被侍女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嚇到了似的,這麼說道。最後,侍女們讓她們中間最年輕的一名陪伴艾斯梅娜。
後宮與王宮之間由一條衛兵們不分晝夜長期駐守的長走廊連接。根據後宮自古以來的傳統,除走廊以外所有的通道全都被護城河封鎖,與之相對應,僅走廊這一條通道就直達王宮,並且直接通往謁見之間。再加上過去後宮曾是男性禁止進入的場所,因此這種格局同樣也是爲了照顧女性們,令她們在進城時能儘可能不引起他人的注意。
天台上,除艾斯梅娜與侍女以外,胸牆左右兩側分別站着一名值夜班的警衛兵。
空中飄着數片薄薄的雲彩。逐漸被拂曉前朦朧微光掩蓋的星星如喘息般閃爍着。
艾斯梅娜向着西方凝神眺望。現在這會兒,父親一定正騎在馬上十萬火急地趕往陶利亞以西吧。昨天近黃昏時,城內突然緊張了起來。穿着鎧甲的士兵們,以及連龍和馬匹都被帶到城館前列隊。戰爭要爆發了——而且還是攸關家族存亡的生死賭注——早已是衆目共睹的事了。對艾斯梅娜而言,這同樣是個晴天霹靂。
根據父親的意思,他準備先帶腳程較快的部隊晝夜不停向西趕一整天。跨在馬背上的阿克斯左右摟了一下妻子潔伊娜以及女兒艾斯梅娜。
「很快就回來」
只說了這麼一句。迄今爲止,他一直對外保密着暗中編制部隊,來爲這件事做準備。恐怕母親潔伊娜對此事也一無所知吧,
「我會恭候您的歸來,大人」但潔伊娜卻以一貫用來恭送阿克斯上戰場的態度,躬身一禮。「衷心期盼在大人面前披露祝勝之舞那天的到來」
「嗯」
阿克斯咧嘴一笑,合上了頭盔。他同樣用一貫的表情向艾斯梅娜笑了笑,隨即拉起繮繩,率領一軍出發了。
那之後,大約深夜過半的時候,後續步兵隊及炮兵隊也整列着隊伍出發了。之所以將部隊分成兩批,似乎是爲了在先遣隊接近敵人前,不讓對方覺察到己方的動向。
(敵人)
艾斯梅娜的心中浮上了這令人不安的詞語。父親出發之後,她才得知契利克正在陶利亞西側國境附近佈陣的消息。據說契利克的目的是爲了封鎖陶利亞的行動。如此一來,格爾達軍就能如願率大軍攻佔北方海利奧,而陶利亞則根本無法出兵援助了。
根據從城內士兵們口中聽來的消息,
拉斯旺忽然逼近到令人忍不住想高聲尖叫的有失禮數的距離。
「是」
就在年輕侍女不禁爲自己主人的美貌看入迷的時候,
(容貌也很英俊)
「你」忽然,拉斯旺銳利的目光中浮現出一絲好奇。「能『看見』西方的情況吧,那梅菲烏斯如何。能弄清那邊的實際情況嗎」
(只要膽敢妨礙我,一律殺無赦)
只要注視老人的眼睛,就會有種內心被對方看透的感覺。拉斯旺振奮自己的豪膽,語氣故作鎮靜。
(不愧是阿克斯,行動果斷漂亮)
「時機把握就交給你了」
「這種時候還在這兒幹嗎」
莫洛多夫內心最理想的情況,是趁敵人完成陣地安置前攻其不備。將部隊兵分兩路,一路由南側埋伏敵人,另一路則由北側發動襲擊。他本認爲能有充足的時間,但是,
「給父親幫手而已」拉斯旺略帶自嘲地冷笑道。「在大人外出的現在,每時每刻都必須保證警備的周全。公主也要保重您那尊貴的身體。請儘快回房吧」
並非兵將們掉以輕心。當時北方的拉凱邱、弗布魯姆已經被格爾達攻下,所以衆人已經開始認識到對方並非那麼好對付的敵人了。
侍女最後小聲補充道。對她這率直的話語,艾斯梅娜賢淑地笑了起來。從未結交過年齡相近朋友的艾斯梅娜在阿普塔與伊奈莉公主結拜爲姐妹以來,以及雖然不清楚艾斯梅娜是否有自覺,基爾皇子死後,那名戴着面具態度不遜的傭兵的造訪令艾斯梅娜感情激化以來,她比以前更會像這樣與身邊的人加深情感交流了。
「哎。但公主殿下您父親不也是位純粹的陶利亞武人嗎?與公主關係親密的波旺將軍也是,儘管平時是位非常溫和的人,但看得出骨子裏同樣具備了粗暴武人的氣質啊」
艾斯梅娜輕咬下脣。她知道格爾達這個名字。別說知道了,那時不時在噩夢中出現,令艾斯梅娜痛苦恐懼的魔道士毫無疑問就自稱格爾達。但與梅菲烏斯皇太子基爾的相遇,以及同樣是這位皇子亡故的消息,令她早已忘卻了這一切。
拉斯旺嚇了一跳,定睛望去,只見是名瘦小的老人。一身文官裝束,沒有任何會引人注意的特徵,是個非常普通的男人。然而,拉斯旺卻忽然變得有些膽怯,他裝作正在確認與分立左右胸壁前的士兵是否已拉開了足夠距離,趁機移開了視線。
拉斯旺做了下深呼吸,仰望天空,隨即又將視線轉向下方依然夜深人靜的陶利亞街道。
阿克斯相當欣賞他的這種覺悟,任命拉斯旺爲守備隊長,將他留在了陶利亞。當然,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這位迅速成長的侄子內心暗藏的蛇蠍之心。
各都市被挾持的人質就會被全部解放,魔道士是這麼說的。這不過是口頭承諾。雖說無法判斷這話有幾分可靠,但被威脅說要殺了他們家人與同伴的莫洛多夫他們也唯有屈服。只能徹底聽任其擺佈,出動軍隊。
多虧了索瑪湖的恩惠,契利克還算比較富裕,但歸根結底還是個小國家。擁有能一口氣改變整個西方勢力圖可能性的格爾達這存在,令年輕的君主看到了契利克地位也能一步登天的希望。
(只要能拿到阿克斯的首級)
「不……畢竟在當前這種事態下。請務必保重自己身體」
並非因爲恐懼。當他飽讀有關塞爾•陶琅歷史書的時候,總會想象着陶利亞今後將走上的理想未來景象,而每當像現在這樣俯瞰陶利亞市容時——拉斯旺內心深處總會浮現出某個願望。
「你的意思就是說,趁虛而入的破綻多得是嗎」
根據偵察部隊回報,陶利亞軍已經迂迴到這森林的南側,現在已經背對着森林安置完陣地了。
即便躺在牀上也難以入睡。比起在暖和的牀上左思右想,還不如走到外面,呼吸與父親相同的空氣,向龍神祈禱父親能武運昌隆。
「哦」
正當他沉浸在思考的時候,一個人騎馬向他靠了過來。記得是拉凱邱的將領,戴着飾有劍形犄角的頭盔。吊梢眼,瓜子臉,典型澤爾德人的容貌。
老人抬了抬瘦小的下顎。這名老人雖身在陶利亞,但卻似乎能直接看見遙遠西方一帶的狀況。按常理來說,這是難以令人相信的,但拉斯旺卻得到了能證明其真實性的機會。說到底,他之所以能狠下決心在陶利亞起兵,正是因爲相信了他的這種力量。那到現在這個份上也就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了。
「根據拉班軍師的說法,應該不會在那裏打起來。契利克恐怕會先撤退貫徹防守陣型。在此期間,大人的先遣隊會確保通往契利克的進軍道路,大概是打算等待後續部隊發動包圍戰吧」
簡潔地感嘆一聲,向坐落於前方的森林望去。這裏距契利克還有不到十公里。這座森林中央安置着一座從索瑪湖中抽水用來供給周圍莊園的蓄水池。樹木間的間距很小,同時起到了阻擋敵軍的作用。
與契利克的戰鬥規模有多大,陶利亞有幾成勝利的把握,在幾乎所有兵力出動的現在,身爲巴茲甘家女兒的自己究竟能在這沒有主君的城內做些什麼——無論怎麼苦思冥想,也找不到絲毫頭緒。
艾斯梅娜不僅在陶里亞,甚至被譽爲整個西方第一美女。夜風柔和地吹拂臉頰,闔目祈禱的她那身姿,令人聯想起流傳於陶琅一帶的壁畫上所描繪的向龍神獻身的古代巫女公主梅烏露。
敵人不可能知道己方的動向。以莫洛多夫看來,他無法理解爲何格爾達軍的魔道士能逐一把握陶利亞的動向。只要這等規模的部隊一鼓作氣取下阿克斯的首級,就能,
契利克與格爾達串通。和被格爾達攻佔後,民衆與公主的性命被要挾,不得不言聽計從的加旦情況截然不同,契利克應該是國王亞姆卡主動決定協助格爾達的。
然而,就在即將抵達目的地的這當口,莫洛多夫忽然發現了候在道旁的偵察部隊。回合的位置比自己預想的要早。莫洛多夫勒停了馬,聽完對方報告後,
然而加旦卻轉眼就淪陷了。對無論敵人發動幾次進攻都有自信能將其擊退的莫洛多夫來說,他萬萬沒有想到敵人居然會身在都市內部。
「一定要評判的話,我反倒覺得拉斯旺大人的談吐舉止比較幹練,很有男人味呢」
(而且,那敵人——)
正因如此,以莫洛多夫爲首的加旦軍人們徹底強化了都市的守備。戒備森嚴到連一隻螞蟻都休想通過外城牆。
他們由契利克的北方,沿着右側即可眺望到索瑪湖的道路行軍。舉於手中的火把所形成的長列將沉入深夜黑暗中的湖水映照得通紅。這種行爲也是爲了通知契利克己方趕來救援的消息。畢竟萬一恐懼陶利亞大軍的契利克等不及先投降了,那己方可就無能爲力了。己方部隊與契利克軍原本是計劃向敵方發動兩面夾擊的。
當前情況似乎是這樣。
但是對贊成這個計劃的人來說,拉斯旺其實並沒有告知他們一切。他們本以爲等將格爾達打出西方後,纔開始執行這件事。也就是說,打算利用格爾達入侵機會的拉斯旺不得不將今天就是行動之日這件事向士兵們傳達下去纔行。
對莫洛多夫這聲惋惜,副官沒有任何回應。
「正是如此」
薔薇色雙脣中吐出深深的嘆息。
「勞您辛苦。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對方貌似先由腳程快的騎馬部隊急行軍建起陣營,然後等待後續部隊抵達的樣子。由於監視異常森嚴,己方偵查部隊也很難靠近。而陣地後方通往陶利亞的路上,他們安排了五百士兵負責警戒,在這方面同樣做得滴水不漏。明明剛徹夜結束了高強度行軍,眼前卻彷彿能看到對方一兵一卒那乾淨利索的動作。莫洛多夫不禁感嘆。
大眼睛睜得更開的艾斯梅娜問道,拉斯旺尖銳鋒利的目光中露出了罕見的躊躇之色。
「在這種重要關頭,最好別表現出與平日不同的舉動爲妙。留在城內的士兵中,非我方的依然佔大多數。不能保證他們中沒有直覺敏銳的人」
「謝謝關心」
「我認爲他不是個壞人,這是實話」艾斯梅娜用手託着面頰。「但是該怎麼形容比較合適呢,因爲拉斯旺骨子裏是個武人,所以一旦和他待久了,他那種大男子氣概過盛的壓迫感會令人有些受不了」
(大傢什麼都不告訴我。而背地裏一定在偷偷笑話我。覺得那個公主自以爲過着充實的生活,而實際上不過是個無腦無心的人偶罷了)
「啊?」
這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了正煩躁地望着艾斯梅娜離去方向的拉斯旺身邊。
(勇敢果斷的作戰,該稱讚其不愧是繼承了巴茲甘之名的人麼)
「是麼。我倒是至今還無法想象波旺持劍戰鬥的樣子呢」
被留在天台上的拉斯旺呿地嘖了下舌。天色已經快要到亮到能看清外壁周邊農田中人影的時間了。
「公主」
這件事令他恨得牙直癢。拉斯旺的年輕氣盛讓他難以嚥下這口氣。總在尋找發泄處的暴躁鮮血,加上現在身旁這位老人的提案,他終於決定付諸行動。
艾斯梅娜從以前起就很不擅長應付這位態度措辭都很恭敬,但絲毫不講情面的堂兄弟。她剛打算轉身離去,
另一方面——
「多少能看到一些。現任皇帝的恣意妄爲相當醒目,正逐漸招來家臣們的不滿。可話雖如此,大家都不清楚反抗現任皇帝會遭到怎樣的下場,因此充斥着一種誠惶誠恐的氛圍。再加上在皇太子去世的現在,對其未婚妻——加貝拉公主去留問題的爭論,國內的意見也分成了兩派」
不管怎麼說,知道己方救援到來的契利克估計不用多久——恐怕會在天明的同時——出動部隊,發動進攻吧。莫洛多夫也會趁此機會從陶利亞軍後方發動襲擊。
「莫洛多夫」
老人的表情與聲音沒有絲毫變化。
「拉斯旺大人您不也一樣麼,爲什麼來這裏」
2
「拉斯旺大人好像還想多聊一會兒呢」
「拉斯旺大人」
「這件事是以對與梅菲烏斯議和感到不滿的人爲中心的。那當然,一旦將陶利亞納入懷中,下一步就是和梅菲烏斯開戰了吧。這方面的準備也別出紕漏哦」
「距開始行動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必須去鼓舞士兵們的士氣纔行」
身姿猶如加貝拉的騎士,充滿貴族氣質的拉斯旺在戰場上,卻是個以鬼神般勇猛著稱的男人。正因爲如此,阿克斯才感到有些意外。然而這個請求還包含着另一層的含義。繼承託恩•巴茲甘,就意味着他打算放棄爭奪陶利亞太守繼承人之位的決心。
「是名年輕的君主。記得應該只有三十歲左右吧」
莫洛多夫的祖國加旦是在一個月前淪陷的,與艾門被攻下幾乎是同一時期。
可謂全軍團結一致。阿克斯•巴茲甘以及聲名遠播的軍師拉班•道的實力果然名不虛傳。
(真快)
拉斯旺還很年輕,氣血旺盛。同時,也對自己擁有巴茲甘家的血統引以爲傲。然而,在與梅菲烏斯之戰中,這種自傲卻因和平……
拉斯旺全身顫抖。
在莫洛多夫一旁待機的副官不禁訝然。這支部隊雖然是由出身地五花八門的士兵硬湊成的,但莫洛多夫還是將加旦的部隊集中在自己周圍。他們全都與自己相處時間甚久,莫洛多夫甚至能記住每一名士兵的容貌。停頓了片刻,副官點了點頭,
艾斯梅娜•巴茲甘幾乎從未離開過這都市國家陶利亞。甚至可以說連關於陶利亞的事中,有一大半她也完全不知道。
「依騎馬隊的速度,恐怕天亮前就能抵達契利克軍的陣地了」
爲了迎接這天的到來,拉斯旺事先與那些對阿克斯與梅菲烏斯締結同盟表示不滿的兵團長、或是身負要職的家臣搭線。託恩•巴茲甘手下的士兵中也有一些贊同自己主張的人。然而,他卻向最關鍵的父親託恩隱瞞了一切。拉斯旺很瞭解父親軟弱的性格。他絕不會傻到嘗試說服父親,做出將計劃向父親全盤托出這種蠢事。拉斯旺已經做好了充分的覺悟。哪怕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對區區魔道士究竟能抱什麼期望。亞姆卡根本不明白。他根本不知道現在的加旦、拉凱邱、弗布魯姆、艾門究竟陷入了何種痛苦的狀況)
這是他自幼以來的願望。
「要在那裏開戰嗎」
阿克斯等待後續部隊趕到的這段時間,其實也就是給契利克留的最後期限。倘若契利剋意識到自己的不利,直接舉旗投降的話固然皆大歡喜。就算並非如此,莫洛多夫推斷對方也打算與後續部隊匯合後,開始攻略契利克。
(被奪走了)
「契利克的君主應該是亞姆卡二世吧」
不知何時起,每當這種時候,艾斯梅娜總會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覺得自己是個一無所知、無能無爲之人。自己或許只是個空殼的念頭隨着恐懼浮上心頭,無情地撕裂了感性的艾斯梅娜的內心。
「這次我還是留下協助父親吧。我希望總有一天也能擔負起守衛國家的重要職責」
艾斯梅娜報以微微一笑,但拉斯旺似乎不想結束這場對話似的,始終不願意拉開雙方的距離。話雖如此,他卻始終一言不發。原本兩人關係就不甚親密,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艾斯梅娜只得主動拉開了距離,躬身一禮,離開了天台。侍女慌慌張張追了上去。
「我知道了啦」顯得越來越不是滋味的拉斯旺應道。「爲了平穩地統治陶利亞,需要用到太守直系的女兒。我只是覺得萬一她被捲入這場紛爭命隕於此未免太可惜了,所以稍微來看看狀況罷了」
他們是從海利奧出發的格爾達軍的部隊。揚起滾滾沙塵一路突擊的他們,當然完全不知道此時的海利奧已燃戰火的消息。爲了對正朝契利克進發的陶利亞軍主力部隊發動奇襲,他們只顧一心一意鞭策着馬與龍。
這次,絕大多數士兵都已出動,留在陶利亞的兵力不足三百。艾斯梅娜根本沒有料到事態居然已經緊迫到這個地步了。
「什……什麼事」
就在身處陶利亞的拉斯旺野心熊熊燃燒的幾乎同時,加旦赤龍莫洛多夫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策馬疾馳。約三千人規模的部隊跟隨他的身後。
在對敵人產生敬佩之意的同時,莫洛多夫對此時身爲自己同伴的魔道士充滿了無可言喻的恐懼與厭惡感。因爲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們說中了。在領教了在魔道士面前,無論什麼策略、覺悟、決心都是如此無力後,莫洛多夫根本沒有這個心情樂在其中。
背後傳來了包含斥責之意的聲音,艾斯梅娜和侍女嚇得同時轉身。警備兵正行禮迎接的,是拉斯旺•巴茲甘。太守阿克斯的弟弟兼陶利亞防衛軍負責人託恩•巴茲甘的長子。也就是艾斯梅娜的堂兄弟。
照原定計劃,拉斯旺應該率領騎龍部隊趕去契利克的。阿克斯想提拔他,將五百騎龍部隊交由他指揮。但拉斯旺卻主動向阿克斯提出,
而這個願望終於將要成形,終於將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真實感,令拉斯旺震顫不已。
「一切都交給我吧」
「白日夢做過頭了吧」
「爲什麼要止步不前。打算就這麼發動進攻嗎」
「先等契利克開始行動」
「你還真是從容呢。據偵察兵的回報,迂迴到森林另一側守住退路的部隊最多也就五百人。只要一鼓作氣攻下他們的主陣地就行了」
(可是否能一鼓作氣攻下呢)
莫洛多夫自問。根據剛纔他對敵人練度,以及其高昂士氣的估測,反觀己方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罷了。
如果繼續浪費時間,敵人的主陣地就有轉移的風險,如此一來奇襲也就毫無意義了。而且既然只是爲了守住退路,那隻要派主力部隊前去進攻,兵將們定會不顧一切拼命戰鬥吧。畢竟阿克斯•巴茲甘本人就在對方陣地中。
(可話雖如此,若要比這五百人部隊兜更大的圈子迂迴,繞到陶利亞方面發動進攻,很難保證不會與敵方後續部隊撞上)
「不」作出了決定,莫洛多夫用力搖了搖頭。「就算要斷其後路,也要等契利克開始行動後再動手比較好。只要敵人的注意力沒被分散,就有可能讓他們逃脫。無論如何都必須在這戰定勝負。萬一敵人躲回陶利亞,與其締結同盟關係的梅菲烏斯就有出兵的風險」
「哼。可再那麼悠閒地等下去,敵人的後續部隊可就要趕來了哦」
「那就讓他們會合好了。只要與契利克同時發動進攻,敵軍數量根本不成問題」
「你害怕了嗎,莫洛多夫。居然眼睜睜放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被任命爲總司令官的是我。如果不願意服從我,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這是在與格爾達唱反調呢」
拉凱邱人頓時面色發青。隨即,就像莫洛多夫即爲格爾達本人似的,用細長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調轉馬頭回到部下們的身邊。或許是向他們抱怨了些什麼吧,拉凱邱的士兵們望向這邊笑了起來。
「那幫傢伙」
副官頓時怒不可遏,而莫洛多夫則一句「算了」出言阻止。莫洛多夫原本也不是什麼很有耐心的人。然而,他總覺得自己能理解那名將領幹勁十足,以及恐懼的原因。格爾達的可怕已經滲透了此處每個人的身心。他們都是被奪走了故鄉的人。根本不知道何處安插着魔道士的耳目。
(我也變了呢。不,是被迫不得不改變。儘管我根本不怕什麼刀劍子彈,但魔道這東西的力量也太離譜)
雖說被總稱爲『格爾達軍』,但不用多說,這部隊完全是由格爾達進軍過程中不斷吸收被攻佔國的士兵才壯大起來的。其中既有陶琅中央區域幾乎見不到蹤影的山地族,被格爾達鎖定爲第一個目標的都市國家拉凱邱的士兵,也有同樣淪陷的都市弗布魯姆、艾門、以及加旦的士兵們。
戰鬥一開始,他們就得服從格爾達的命令,揮舞兵刃,投身死地。而戰火暫時平息時,他們也會被嚴苛的軍規約束,士氣自然不可能很高。在攻陷海利奧的時候,甚至有很多人與傭兵團『紅鷹』混作一團,加入到掠奪市民的行列中去。
(即便在戰國亂世,也未曾有過如此狀況)
儘管紛爭從未斷絕,但澤爾德人有着極強的同伴意識。雖不能斷言完全不存在掠奪或是虐殺等行爲,可失去秩序的軍隊必會連累市民已是不言而喻的事實了。莫洛多夫迄今爲止曾目睹了數個國家的興亡,他始終嚴於律己以及自己的同伴們。
在索佐斯背上高聲叫喊的,正是陶利亞的軍師拉班•道。體格如枯木般細瘦的老人卻用熟練的手腕操縱着龍。
「莫洛多夫」
同時也就這一瞬,阿克斯剛強的劍鋒從地面向上一閃。
若說這是己方部隊向敵人步哨發動的襲擊所致,從時間上算未免過早。也就是說,
拉班邊驅使着索佐斯,邊在木臺上不間斷地打着信號,試圖誘導菲伊壓制莫洛多夫。但對方猶如人馬一體,無論是菲伊在近處的撲擊,還是索佐斯搖動大地的步伐,這一將一馬都毫不動搖地持續奔馳着。
被叫到名字的壯碩男子將手放在佩刀上。周圍的槍尖在與之同數的士兵們手中閃着冰冷的鋒芒,但只要能保持這種突擊的勢頭,就差一口氣了。莫洛多夫發出震顫整個戰場的高吼,向前低匍身體。
太快了。
「敵……敵人啊」
慌了手腳的阿克斯從折凳上摔了下來。莫洛多夫狠踹馬腹一腳,舉起長槍瞄準目標。敵影已咄咄逼近,阿克斯甚至沒能握起劍。頓時鮮血四散。而當莫洛多夫快要通過高臺時,趴在地面的阿克斯的頸部以上已然不見了。
來路不明的騎兵隊從側面向他們發起了突襲。其速度猶如離弦之箭,就在一名士兵高叫「敵人」的時候,跑在最前面的騎兵已用槍貫穿了兩三名格爾達士兵的胸膛。
注意到騷動的陶利亞軍排出長槍火槍組成的防禦陣勢。他們的身後纔是真真正正的主陣地防禦線。
「拿下了!」
「喔」
他原本擅長運用小型龍、中型龍作戰,但現在的海利奧已經沒有龍了,不得已只能騎馬出征。即便如此,他的實力依然是一般騎兵所遠不能及的。
「被魔道士威脅,不得不言聽計從舞刀弄槍的這個戰場上,哪有什麼名譽、光榮、勝利?即便能手刃阿克斯本人,又能獲得什麼名聲。反倒會被後世唾罵爲魔道士的傀儡吧」
說得明白點,莫洛多夫過分冷靜了。長年身爲一軍將領率領大批士兵的他即便在突擊戰過程中也會保持目明耳聰,注意周圍的狀況。因此,這瞬間,他手中長槍的去勢略見減弱。
就在這時,透過前方森林,可見敵方陣地上亮起的大量燈火開始四處遊走。而耳邊同時傳來了洶湧波濤般的陣陣吶喊聲。
既然如此,那爲何——不過現在考慮這個問題也無濟於事。
在莫洛多夫氣勢的感召下,一度散開的加旦部隊也出現了再度突擊的徵兆。
有些人想調轉馬頭遠離森林,有些人被捲入突擊從馬上墜落,還有人被長槍刺穿當場送命,更有些人甚至失去了判斷前後的理智,想要追擊擦過身旁的敵方騎兵,卻被人從背後砍掉了腦袋。
從位置關係來推測,幾乎與陶利亞開始向這裏進軍的同時,敵人也從海利奧出發了。拉班對這次的行動小心到過分謹慎的地步。他嚴格限制了陶利亞的人員進出,甚至連陶利亞民衆都不知道即將出兵的消息,準備工作始終在暗中悄悄進行着。
馬上的莫洛多夫與地面的阿克斯,兩人之間竄出火花。
(但這?)
拉班放出了三頭索佐斯。這時,緊跟衝鋒的莫洛多夫身後趕到的加旦騎馬部隊也逼近了『主陣地』,但彷彿地面都爲止震動的大型龍的奔跑令馬匹們紛紛恐懼地四散逃開。唯有一匹——唯有莫洛多夫的馬彷彿騎手靈魂附體,維持着衝鋒的勢頭在索佐斯的周圍疾馳。
在這短短的剎那間,拉班已經做好了赴死的覺悟。拉班已到了連自己都記不清確切年齡的歲數了,但他絕對沒有認爲自己可以隨時去死。無論何時迎接死亡對拉班而言都可算是壯志未成身先死。未完成的夢、理想、目的如繁星般數不勝數。
「阿克斯•巴茲甘!」
拉班剛想從後面追上去,但在這剎那,索佐斯頸部噴出赤黑色的血柱。這個部位原本就是鱗片中最脆弱的,卻在奇蹟般的幾率下被敵軍子彈擊中了。
然而,
瞬間,
(糟了)
在一個地勢比周圍略高的高臺上,點燃着數盞燈火。中央被吹得嘩嘩作響的,正是陶利亞國旗。設計風格與塞爾•陶琅國相同。
莫洛多夫深刻體會到這一點。因此纔沒允許直接發動突襲。只有與契利克兩面夾擊,纔可能擊潰陶利亞軍。
就在這時,大舉迂迴森林的格爾達軍突然遭到了側面襲來的攻擊。
「汝等迂迴森林,向那支五百人的部隊發動進攻。而我們加旦部隊會看準契利克與敵方正面衝突的時機,突破森林,擔任先鋒」
「——」
「你是想說我要搶功勞麼。那我問你,在這場戰鬥中,究竟有什麼功勞可言」
(那時,請原諒我,我的妻子,我的女兒,加旦的人民。以及……莉瑪公主啊。我將不惜動用全軍,也要攻入塞爾•伊利亞斯。我發誓,定會令赤龍這把鬍鬚染滿敵人的鮮血。哪怕這同樣意味着你們的犧牲所流下的血)
「阿克斯,你在哪?給我滾出來!」
(是敵人的埋伏嗎?)
他之所以高聲咆哮,是爲了表現出作爲一名武人最後的矜持。遲遲才發現敵人正騎馬朝他們猛衝過來的那些陶利亞人當即拿起槍與劍想一擁而上,卻在莫洛多夫的突擊面前被輕而易舉地撞飛了。
「是契利克的偷襲嗎」
語氣十分平靜,但卻充滿着魄力。大多將領也都見識過莫洛多夫那勇猛的戰姿。最終也都服從了。
軍師拉班的臉上不禁泛起焦急之色。
正因爲如此,自加旦時代起,莫洛多夫就嚴格約束自己的部下。而換一種說法,就是即便身經百戰的莫洛多夫,也無法管束住如此迅速膨脹起來的部隊。
莫洛多夫策馬驅馳,頭盔下的表情相當駭人。正如自己向拉凱邱將領所說的,在這場戰鬥中沒有什麼名譽或是勝利。哪怕自己再怎麼抬頭挺胸相信自己的清廉潔白,自這場戰鬥註定是被強迫的非己所願行爲的那刻起,身爲一名武將的靈魂就已經被玷污了。
(糟了)
但是,
契利克軍打開城門一湧而出——得到這個消息的陶利亞當然擺出了迎戰態勢。莫洛多夫透過森林切身感受到了大規模的喧囂騷亂。
陶利亞陣地內的人頭馬影終於活躍起來了。或許是爲起到牽制作用吧,只聞一聲槍響砰地迴盪於破曉的半空——
(這就是)
隨着龍巨大身軀橫向傾倒,拉班的身體也從木臺上被甩了出去。
拉班正率領數頭龍爲攻略契利克做準備。之所以在真正主陣地的後方燃起火堆,製造出一個僞裝成『主陣地』的誘餌,是爲了防備敵人的偷襲。但這不過是爲了防止萬一契利克派遣少人數部隊穿過森林所做的預防工作罷了。
既然如此,唯有儘早結束一切這一條路可以選擇了。手刃阿克斯,解放民衆。
「你在這兒啊,阿克斯•巴茲甘」
莫洛多夫直截了當地這麼說道。「什麼」,剛纔嘲笑莫洛多夫的拉凱邱將領剛想發飆,
倘若從海利奧出動的是格爾達全軍,那對方數量本身已足以與己方部隊抗衡了。再加上前有契利克軍。無論怎麼思考,戰況都對己方不利。拉班揮了揮手,制止了那些想趕來守衛主陣地的士兵。
「居然是加旦的赤龍呢。這還真是釣到了預料之外的大獵物呢」
撕裂風,撕裂投射下的陽光,撕裂如漩渦般交織成一團的叫喊聲,莫洛多夫突擊着。
只見一名男子正坐在擺着的折凳上。
格爾達軍兵力總數雖多,但都是不同國籍的士兵聚集在一起共同行動罷了。對突發事態的應變能力十分遲鈍。正如莫洛多夫所評判的,很脆弱。
副官驚訝地高叫。莫洛多夫並未對部下們說「跟我上」,當然也沒有向全軍下達任何號令,突然單騎策馬衝了出去。
「大人!」
「將軍!」
(不對)
「是赤龍!是加旦的赤龍」
毀滅的一擊,終於將被解放。但——就在發生前的瞬間,莫洛多夫的耳中竄入了一記意料外的聲響。
「敵……敵人」
(只能後撤了)
就在衆兵將們在迂迴森林的道路上列隊的這期間,莫洛多夫挑出十幾名騎馬武者埋伏在森林前方。周圍天色已漸微亮,延伸於地面上的樹木影子投在莫洛多夫臉上。龍形頭盔的下方,莫洛多夫眼中同樣落下了深沉的陰影。
莫洛多夫穿過森林。正如他的預料,由於契利克的出擊,警備的一角出現了破綻。就在他穿過防線的瞬間,看到了一名正呆愣着仰望自己的年輕人的面孔。或許是步哨之一吧。年輕人的頭瞬間與身體分離,飛向半空。再次握緊了嚐到第一口鮮血的槍,莫洛多夫繼續突擊。
用手敲了敲搭在龍背上的木臺,拉班的態度之所以不如他話語所表現得那麼興奮,都是因爲『釣到』固然好,但在當前狀況下,用『沒釣到就好了』來表現更爲貼切。
率領這支襲擊部隊的,是海利奧騎龍隊隊長拉斯比烏斯。部隊人數約爲五百。
拉班後悔不已。對手一定是從海利奧出發的格爾達軍吧。拉班原本推測只要將陶利亞留空,對方一定會對那裏發動進攻。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居然趕來援助契利克。換句話說,即將穿越森林而來的將不只是一介小分隊,敵人擁有的,是一支大軍。
不顧背後索佐斯的追擊,莫洛多夫依然縱馬從正在開槍的士兵上方一躍而過,左右襲來的刀劍也用槍一併斬落,在人羣中左來右往——終於在被一刀兩斷的敵兵頭盔後方,捕捉到了獵物的蹤影。
回身抬頭的他眼中,映入了大型龍索佐斯的身影。
正是隨着莫洛多夫剛纔聽到的那記槍聲齊鳴,大量騎兵從馬上被甩了下來,其他的馬也紛紛高抬前蹄。就在士兵們動搖不已的這時,又一陣馬蹄聲向他們壓來。
自塞爾•陶琅以來,已經經過了二百多年。
反之,他發出了其他信號,命作爲弟子的龍丁打開籠門,放出了數頭小型龍菲伊。
當然,在戰場上這並不是什麼意外的事。而且還是發自離莫洛多夫有相當一段距離的位置。遠得甚至讓人覺得這子彈不可能擊中。然而,如此整齊劃一轟然而響的槍聲正是顯得如此違和。
就這樣邊用龍爭取時間,邊讓阿克斯主力部隊向東面移動。同時也能用龍作爲殿軍,阻撓敵人的追擊。但是,敵軍大部隊應該已經爲了截斷己方的退路而向這邊繞過來了吧。而阿克斯面前的敵人也不是什麼隨便敷衍兩下就能削弱的對手。恐怕——不,幾乎可以肯定,殿軍將全軍覆沒。
莫洛多夫的雙眸中閃爍着對勝利堅信不疑的光輝。雖然他自己也明白,這光輝泛出的是毀滅之色。一旦阿克斯死亡,陶利亞也淪陷的話,就沒人能阻止格爾達的入侵了。
被稱爲加旦赤龍的這名男子身後的己方部隊也瞬間充斥在一片緊張的氛圍中。衆多將領策馬上前,想在莫洛多夫左右兩側與其齊頭並肩,但莫洛多夫卻抬手製止。他們中的不少都是聲名遠播的將領,見狀紛紛面露不快。
(如果教育弟弟何謂武人之道的我自己都陷入混亂,那讓我還有什麼臉去面對弟弟,面對故國啊)
敵人的行動未免太快了。就算敵人瞄上的是陶利亞,也應該等契利克與己方交戰的消息傳到海利奧才該有所行動纔對。換言之,己方的動向早就泄露給敵方了,可就算事情確實如此,還是有說不通的地方。
(讓這一切都結束吧)
3
可是,若阿克斯•巴茲甘葬身於此,那陶利亞——不,別說陶利亞了,整個西方都會落入格爾達的手中。對拉班來說最不能失去的就是阿克斯本人。無論夢、理想、還是目的,都是建立在巴茲甘家正統的這個大前提上。
(人數固然衆多。同時,爲拯救故鄉與家人,他們也戰意高漲。然而,這支部隊卻很脆弱)
這就是西方陶琅的末路。
拉班捕捉時機的眼光十分精準。同時做判斷的速度也相當快。
是槍聲。
(好。這麼一來,敵人就會全部衝上前線。要斷退路就要趁現在)
也就是說——就在莫洛多夫剛想扯動馬首左右環顧的這時,一個巨大的影子猛地向他撞來。
可如果格爾達違背承諾,繼續囚禁民衆,威脅士兵們,命令自己奔赴新的戰場——
而當看到身處下方的莫洛多夫,
此時的莫洛多夫本人也抱着拼死的覺悟。只要能取下阿克斯的首級,他們就勝利了。比起撤退,不如孤注一擲直接殺進去。同時,也是因爲考慮到只要能深入敵陣,陶利亞擅長的龍也就沒有用武之地了這點。
契利克出動了。
衝入森林的莫洛多夫的馬在樹木間疾馳。即將升起的太陽透過樹木葉子投下綠色的淡淡光線。
要考慮那些雜七雜八的問題,首先得將面前這奇襲的第一波氣勢給打壓下去纔行。拉班想派出傳令兵,但只有那騎——毫不畏懼龍、來回奔走的莫洛多夫沒給他留有任何餘地。這位將領各方面都如此地出衆。拉班內心暗暗向這位敵方將領送去了深深的恨意以至高無上的讚賞。
阿克斯也拔出了劍,但已經爲時過晚。莫洛多夫舉起的槍已經逼近能貫穿他頸項的位置了。
「不管怎麼說,大部隊是無法突破這座森林的。必須由少數人先穿過森林擾亂敵人。在此基礎上,再斷去對方退路。如此一來,契利克只要從前方攻來,敵人就無法動彈了」
莫洛多夫忽然感到了強烈的違和感。『那』不是阿克斯。不知爲何,當瞄準目標,以及實際砍下對方首級的瞬間,在敵陣內感受到的氛圍明顯與自己預想的不同。
「呼」拉班微微眯起他那總是顯得有些睏乏的眼睛。「不得不教會他的事還堆積如山呢。不過也沒辦法,教育的工作就讓給其他什麼人好了」
莫洛多夫用不不亞於龍吼的音量高聲咆哮道。一支箭矢咻地擦過他的面頰,但他絲毫不爲之所動。
再加上敵人將假阿克斯安置在誘餌陣地中一事在先,令莫洛多夫在這一瞬產生了懷疑,擔心己方的行動該不會都是被敵人誘導的吧。而眼前的阿克斯該不會又是什麼替身吧。
當衝在最先頭的拉斯比烏斯一個敏捷地翻身,調轉方向再次正對格爾達軍的時候,面前揚起的盡是摻雜着血色的塵土。
「不要慌,不要慌!」拉凱邱的將領邊安撫着胯下用後腿直立的馬匹,邊高聲怒吼。「敵人數量根本不足爲懼,跟我上啊」
士氣雖稱不上高昂,但在場的不少都是在各自國家威名遠震的將領。他們紛紛集中起自己的部隊,打算向拉斯比烏斯隊發動進攻,可就在這時。
「嗚」
拉凱邱將軍身旁的士兵被子彈射穿了頭顱,倒在了馬背上。面孔被噴出的鮮血濺到,將軍驚聲高叫。
「什……什麼」
這次是從背後。
身批被風颳得嘩嘩作響的白色服裝出現的,是一羣皮奈佩族的人,幾乎個個都用肩膀架着火槍疾馳而來。他們是擅長馬上射擊的遊牧民一派。
伴隨着一陣陣激烈的槍響,他們的肩口處時不時噴出白色的硝煙。根本沒有組成隊形,彷彿覺得很有趣似地將隊伍散得四分五裂的格爾達士兵逐個擊倒。
而在朝這裏逼近的同時向左右分開的皮奈佩族身後,緊接着出現了揮舞着槍劍的另一支騎馬部隊的身影。
率領這支部隊的,是面孔的一半以上都被面具覆蓋的劍士。
這支部隊以中央突破之勢直接切入被槍擊打得潰不成形的格爾達軍。劍、槍、錘在破曉之光下閃爍着。
格爾達軍的士兵幾乎毫無還手之力,被從側面砍翻在地,遭到馬匹的踩踏。馬蹄聲與慘叫聲交互掩蓋,宛若龍的咆哮,遍佈整個戰場。
「好,我們也上。跟我來」
拉斯比烏斯舉起槍,敦促部下們再次突擊。在「哦哦」地回應他的騎兵們身後,拉斯比烏斯隨着上下躍動的馬背搖晃着,心中一笑。
「歐魯巴那小子」
內心暗道。
這連續二段式的襲擊是指揮另一支騎馬部隊的假面劍士——歐魯巴提案的策略。與敵人比起來,己方兵力很少這點在從海利奧出發前就已是預料到了的。但歐魯巴還是提議將這已經很少的部隊再次拆分。其用意是讓敵人很難意識到己方兵力的真相。以敵方看來,他們根本摸不透像這樣的突擊還會再重複幾次。
事實上這兩段就結束了,海利奧部隊總人數連七百都不到。海利奧剛經歷了與僭王格雷岡的抗戰,城市現在還處於混亂中,因此當前這些已是能召集起的兵力極限了。再加上根本沒有多少時間能用於重新編制隊伍,所以實際應戰的他們其實也相當脆弱。
然而,莫洛多夫所率領的部隊不僅有着同樣的弱點,同時真正擁有指揮權的莫洛多夫卻身在前鋒的位置,這成了對方最大的失策之處。
「你這種傢伙又明白些什麼」
就在他號令着穿過森林的時候,格爾達軍的指揮官莫洛多夫正錯失了給面前阿克斯那致命一擊的機會。剛打算對向後摔倒的阿克斯發動追擊,卻被零零散散衝過來的陶利亞士兵攔了下來。
(呿)
「你說什麼?」
後悔功虧一簣的回身一擊,斬斷了歐魯巴手中長劍。這擊足可證明他有多懊惱,沸騰般目光看了一眼歐魯巴,狠狠地扯起繮繩,
「哎」
莫洛多夫的一擊眼看就要貫穿歐魯巴的面具。千鈞一髮之際,從下方閃過的劍光將這招擋了下來。
「很遺憾」
「別礙我事」
「都是因爲自己被挾爲人質才令故鄉落入了魔道士的手中,面對這種狀況,身爲一國的公主不可能不爲止憂心。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誠啊,莫洛多夫。只有你才能向你們公主證明,加旦纔不是會屈服於區區格爾達之流的存在」
咔嗆,火花飛濺。以野性的直覺擋下歐魯巴這劍的莫洛多夫面目猙獰地回頭。嘴張得大到幾乎能看清他鮮紅的口腔內部,
歐魯巴與莫洛多夫,這兩人騎馬畫着圓圈,數次相互刺擊。在將地面蒸白的陽光下,二人的武器閃着光芒對撞。
莫洛多夫的槍咻地一聲穿過向後仰頭的歐魯巴眼前。只要慢一拍,首級當即就會被取下。
再加上,
「退,退,撤退」
假面劍士放肆的言語令莫洛多夫面孔漲得通紅。他已徹底顧不上手刃阿克斯的目的了,將目標完全鎖定在了歐魯巴身上,巧妙地操縱着馬匹縮短兩人間的距離。
「閉嘴,野小子!你難道不明白這樣做只會令被挾爲人質的民草受到傷害嗎。而且,不僅是加旦的民衆,連我們的公主莉瑪•加坦因也在塞爾•伊利亞斯啊。如果你膽敢不懂裝懂再多說半句的話」
「什麼」
泣血般高聲吼叫着,踹向馬的側腹。
「現在正是集結整個西方的力量,討伐格爾達的時候。你卻無視這一切,甘願一直做格爾達的奴隸」
戰場上此起彼伏的命令中混雜着各地口音,根本搞不清楚誰在向誰下命令。再加上拉斯比烏斯的二次突擊,令歐魯巴隊輕而易舉地突破了格爾達軍,衝入了森林。
莫洛多夫被迫作出新的決定。
「你……你這傢伙」
槍尖咻地從肩頭上方竄過。雖然被十幾二十人圍着,但只要一個掉以輕心,依然很難保證不會被對方輕易砍走個手臂腿腳什麼的。
「前進,前進前進」
如果是真正的一對一決鬥,擅長馬上戰的莫洛多夫自然佔盡優勢。然而周圍全是陶利亞士兵,他們從地面上不停嘗試用槍攻擊的當前狀況下,對方再怎麼強悍也無法輕取歐魯巴。
歐魯巴雖陷入一味防守的局面,但此時歐魯巴隊已組成隊形,和穿過森林的加旦士兵開始了交鋒。而陶利亞軍也逐漸重整態勢。加上己方的主力部隊至今仍被拉斯比烏斯隊攔住了去路。
數次火花飛濺後,歐魯巴向莫洛多夫怒吼道。
「敢再多說半句的話,你想如何?從剛纔起,你的槍就只有穿透空氣罷了。你這樣可是連一隻鳥都打不下來的哦」
最先頭的歐魯巴如行雲流水般在樹木間驅馬穿梭。一個加旦士兵從側面舉槍向他刺來,歐魯巴輕而易舉地斬斷了對方的槍頭。
「你還活着啊,假面野小子」
嘴上雖然還在說,但歐魯巴剛纔聽到的令他明白了莫洛多夫——說得更準確一點,就是隸屬格爾達軍的士兵們的真實情況。當然,起初歐魯巴是不可能清楚加旦狀況的。這不過是爲了誘他說出真話演的一齣戲罷了。
「你……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馬上的他揮起長槍。在其威猛的氣勢下,一個,又一個士兵濺着血沫倒下的這時,後方歐魯巴的騎影向他直逼而來。
「你這被譽爲加旦赤龍的男人究竟要幫魔道士幫到什麼時候」
「既然是公主,那就更不用說了吧」
「我明白的事你不可能不明白」歐魯巴依然嘲弄個不停。「現在就率領部隊回加旦去。那裏現在防守很弱。去把國家奪回來」
就算人數上再怎麼壓倒對方,想將已被對方奪走的優勢重新搶回來是非常困難的。更麻煩的是,原本期待援軍到來的契利克部隊一看到援軍陷入不利的狀況,剛纔打開城門衝出來的氣勢早就不見了蹤影,還沒與陶利亞軍交鋒就夾着尾巴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