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柯爾德林丘陵之戰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8萬 字
1
歐魯巴、希克、基利亞姆三人被禁閉處分。作爲監督不周的連帶責任,那個沒什麼幹勁的小隊長也受到了同樣的處分。被關在狹窄的民居中,小隊長只要視線一撇到歐魯巴他們,就會嘀嘀咕咕滿嘴咒罵。以至於最後基利亞姆,
“當心我讓你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這樣恐嚇他。雖說此後小隊長並沒有遭到暴力相向,但第三天他還是沒敢吭上一聲。
紅鷹傭兵團的人曾一度故意放肆地大笑着從他們的面前走過。在凱依店內打架鬧事的當事人也在他們其中。
“據說那些傢伙們本是劍鬥士哦。”
“那麼狹窄的牢籠正適合他們呢。未經允許可千萬不要隨便喂野獸飼料喲。”
這羣人紛紛鬨笑了起來。而這時,希克從窗口的縫隙探出臉,
“我記得你這張臉。”他笑眯眯地說道。“我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你們應該很清楚,野獸總有一天會被放回野外。雖然你們現在是聚衆一起行動,但你們能保證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維持這種狀態嗎?該不會出現獨自一人在黑燈瞎火中走夜路的情況吧。到那時可要小心背後喲。難保飢餓的野獸不會磨亮獠牙與利爪藏身在黑暗之中哦。”
他的容貌原本就酷似女性,再加上眯起眼睛充滿笑意的表情,就更令人毛骨悚然了。紅鷹衆人的笑聲越來越輕,最後扔下了幾句聽不清是侮辱還是給自己找臺階下的話,便轉身離去了。
希克像這樣威脅人的情況非常罕見。想必他相當記恨被打臉的仇吧。
就算經歷過劍鬥士時代更爲嚴苛的環境,像這樣大白天,而且是在酷暑中無事可幹的狀態也比訓練劍術或是照顧野獸弄得汗流浹背的時光更爲難熬。歐魯巴並不是那種耐得住性子的人。如若有什麼必須達成的目的,那爲了這目標,無論是三天還是三年,他都能堅持下來。然而這種未來一片空白的煎熬實在令他難以忍受。
第四天他甚至開始考慮逃跑的問題了,萬幸——不知道這麼說是否合適——到第五天的時候,事態發生了變化。
格爾達軍終於從艾門出發。其部隊數量大約有兩千。據說滯留在艾門據點的兵力約有一千左右。因此,
“難以置信。”
也難怪波旺會抱着胳膊口吐疑慮。總計兵力三千,幾乎相當於敵人從攻陷的一座座都市中吸收的軍事力量中的大半。反觀格爾達軍大本營,塞爾•伊利亞斯神殿遺蹟則幾乎根本沒保留什麼兵力。
“佔領時間沒多久的格爾達必然缺乏對佔領地的支配力。原本應不得不留下大量士兵纔對,他們卻將擴大了的軍隊幾乎全部用作出擊。如此一來,別說城市中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叛亂,照理說,他們應該連士兵都很難駕馭纔對啊。”
“民衆和士兵都被魔道操縱了吧。”
格雷岡的回答非常簡潔。他徵得迦拉王的許可,開始着手準備進軍。
我方總數約兩千五百。在數量上佔據優勢。雖說被選爲指揮官的姑且是海利奧的將軍,但他不過是個擺設,連底層的士兵之間都流傳說,其實格雷岡才握有真正的決定權。
歐魯巴他們的禁閉處分被解除。被釋放的時候,傭兵隊長鄧肯親自跑到他們跟前,
海利奧軍,陶利亞軍,格雷岡率領的紅鷹,以及以鄧肯爲首,數名隊長率領下的傭兵集團。各部隊幾乎緊貼着門口密密麻麻看熱鬧的人羣行進。
“敵人恐怕有飛空船。”
哈得洛斯對索瑪湖有着別樣的回憶。
他無疑用類似這樣的言辭,剝奪了波旺的選擇餘地。最喫虧的是傭兵們。對炮臺發動突擊,某種意義上比波旺主力部隊的任務更爲危險。
爲此,波旺調配了一門火炮給傭兵隊。並不是什麼長射程炮,所以無法在安全的位置持續射擊,但是,
歐魯巴心中這麼判斷。雖然自己和波旺只直接見過一兩次面,但他還是個年輕的將領。與之相對,格雷岡則身經百戰。
“好了,爲錢賣命的戰爭販子們。”他用充滿穿透力的聲音說道。“值得驕傲的是,我們被派得了一份雖危險但卻容易建立戰功的任務喲。”
天空一片陰霾。
“這難道就是格爾達軍的魔法嗎?”
再過不到兩小時太陽就要落下了。一旦成功鎮壓柯爾德林,敵人如若在深夜將增援運送來,或許就能順利地藉着夜色奪取船隻,他這麼表示。
向他提示的方向望去,在人羣中發現了凱依和她弟弟尼爾斯的身影。淡然地向揮舞着手臂的他們倆招手回應。嚓嚓的隊列腳步聲,咔鏘咔鏘的甲冑撞擊聲。哪怕目的地是決死之地,士兵們在回應人羣們歡呼,充滿自豪的這瞬間,每個人都是名不畏死亡的英雄豪傑。無論統治衆多國家的王者們採用何等策略,無論戰爭是在怎樣的野心驅使下打響的,以一個個士兵看來,這都是爲了保護生育自己的土地、家人、鄰里而進行的聖戰。
“哈得洛斯大人,這樣對身體不好。請快回房間吧。”
走在最前面的是海利奧正規騎馬兵。在他們身後,伴隨着隆隆腳步聲,慢悠悠前進的是騎龍隊。說到海利奧的騎龍兵,拉斯比烏斯將軍所率領的騎龍隊名聲威震四方,然而對海利奧王家宣誓絕對效忠的他,在艾拉貢王死後發生的謀反中行蹤不明。爲此,部隊數量減少到只有先前的一半。
從海利奧部隊方向看起來,柯爾德林丘陵是由相互連接的低矮山丘構成的宛若城牆般的存在。只要突破這裏,展現在面前的就是緊連着陡坡的高地區域。敵人的大本營貌似就設立在那裏。最棘手的是,敵人在連綿山丘的東西兩側分別設立了炮臺。和傳聞似乎有所不同,並沒有使用大型船。但是,
根據探子的情報,發現敵方右翼較爲薄弱的格雷岡採用了刻意佯裝從正面進攻,實際卻讓己方左翼迂迴攻擊的策略。
然而,他已經不是什麼一國的皇子了,身爲區區一介兵卒的歐魯巴就算進言,想必也沒人會聽取。對一兵卒來說,上面的決策就是絕對的命令。就像歐魯巴在扎伊姆堡壘,以及在阿普塔貫徹自己的命令一樣。
(對劍鬥士,或是傭兵來說……)
雖然多少有些程度差,但拼命戰鬥的士兵們內心大多都有某種信念或是準則。砍敵人的時候從左斜上角度開始砍就決不會砍不中,突擊的時候先跨出右腳就不會被敵人的箭矢或是子彈擊中,將戀人送給自己的護身符藏在鎧甲下面就一定能活着回去……反過來說,如果沒有這種近乎於信仰的信念,他們就無法面對子彈橫飛,刀劍揮舞的戰場吧。
風相當乾燥。
“努力大聲吶喊,反覆發動突擊。波旺將軍會在我們威脅敵方炮火的同時從正面進攻。一旦正式開戰,格雷岡的主力部隊也會從後方跟上。用三段式攻勢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別動隊會趁此機會攻擊敵方大本營。”
陶琅諸國不臨海,購買魔素的渠道五花八門,所以供給非常不穩定。基於這個原因,甚至可以下定論說,陶琅諸國在空戰方面非常落後。
索瑪湖周邊土壤肥沃。自塞爾•陶琅時代起,就是穀物的主要產地。湖的東側是海利奧,南側是契利克。兩國圍繞着湖的支配權曾發生過多次戰爭。當然由於這片土地非常肥沃,不僅兩國,其他的勢力也始終虎視眈眈地盯着索瑪湖。他們磨亮了獠牙與利爪,靜待着兩國的衰弱。
在塞爾•陶琅滅亡後沒多久,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豪族曾計劃在湖水的河口處建造一座城鎮,來構建與北方的交易通道,但計劃卻由於負責人陸續病死被迫停滯。基於這個原因,從北方而來的船隻不得不在河口處卸下貨物,隨後選擇陸路前往南方。
傭兵們聽了也不禁喧譁起來。負責正面突破的波旺部隊從傭兵隊中借去了一百騎兵,再與海利奧主力部隊聯合起來。海利奧的部隊只有兩百多一點而已。至於格雷岡的紅鷹,其中有一半作爲別動隊被安置在左翼,剩下的一半將於稍後加入波旺的突擊,目前正在大本營待機。也就是說,別國派來的援軍被安排在了最危險的位置。
列隊行進的部隊離開了海利奧。
此外,根據其他傳言,格爾達將支配區域的人們當奴隸一樣使喚。將女性帶走,其中大半似乎是用作可疑儀式中的祭品。男人們的家人和戀人被挾爲人質,不得不選擇成爲士兵。據說被格爾達軍佔領的城市中,升起的黑煙從未斷絕。城裏的人們總是邊交頭接耳說那是焚燒人類的火焰所引起的,邊顫抖着緊靠在一起。
也正是由於對手是來路不明的魔法使,不知道究竟會使用怎樣怪異的法術——敵兵是否會突然在這裏出現,被魔法操縱的怪鳥或是龍是否會從空中襲來,亦或是格爾達本人是否會從黑暗深處出現,用詛咒將在場的人全部殺死——澤爾德的人們爲此恐懼不已。
緊接着海利奧軍後面的,是陶利亞的部隊。騎馬兵、騎龍兵、火槍隊經過後,就是走在最先頭的鄧肯所率領的傭兵集團的行進隊列了。他們分爲一百名騎兵與三百五十名步兵,當然,歐魯巴的身影也在步兵集團中。他舉着長槍向前行走着。
包括格雷岡在內的軍隊上層人物這麼認爲。
格雷岡如此主張。確實,敵人沒有探子所看到的『兩千』這麼大的規模。恐怕只有其半數吧。
很快就要開始戰鬥了,認識到這一點,士兵們中的緊張感也頓時高漲了起來。
“斯坦,我行進的方向就交給你的那個預感了。我相信你,務必要一直走在我的前面哦。”
只見敵人早已在能俯視己方的高地上完成了排兵佈陣。
“該死的,那些澤爾德人爲什麼要服從混賬魔法使啊。”
根據傳言,格爾達軍擁有三艘大型飛空船,據說他們並非在地面設置炮臺,而是利用炮火從空中發動無差別殲滅戰。
當然,也有人對格雷岡提出的作戰方案面露難色,但正如士兵們之間猜測的,所有的權限都捏在這名傭兵團團長的手中。他迅速設置了大本營,召集了各位隊長。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
(說起來,阿麗斯好像提過給了羅安一個護身符吧。)
在忠臣中甚至出現了這樣的傳言。繼承人艾拉貢是哈得洛斯三十過半纔得到的一根獨苗。眼見自己小心翼翼養育的艾拉貢能迎娶自己的新娘,國主那欣喜若狂的樣子令旁觀者都會禁不住會心而笑。兒子這代將不會與契利克發生戰爭,同時也能得到索瑪湖豐碩的恩惠。哈得洛斯看來,他甚至覺得自己作爲國主的工作已經算是告一段落了。
四周盡是檢查武器和做準備的聲響。與敵人還有相當的距離,不用擔心被敵人發現,但偶爾還是能聽到不知誰發出的“噓”的提醒小聲點的聲音,這也都是因爲氣氛十分緊張所致。
(但是,現在卻……)
(現在一定要忍耐。)
或許因爲這片土地上的人較爲迷信吧,半夜,每當偶爾颳起強風時,士兵們都會露出不安的神色。風,彷彿在遺棄於荒野中的骷髏中吹過似的,奏出宛若亡靈哭喊般的音色。
最後跨過大門的,是格雷岡率領的紅鷹。他率領了五百兵力出擊,剩下兩百多人和海利奧正規部隊五十人負責防守都市。
丘陵的北部是大平原。唯一能容許大批人馬通過的山嶺通道非常狹窄,格雷岡的作戰是讓主力部隊在此處的高地位置佈陣,
“對方情況如何?”
兩人似乎就是通過這種方法馳騁戰場的。擁有某種超常直覺的斯坦走在前面,塔爾科特跟在他後面。至今爲止他們都是這麼活過來的,所以這次也肯定沒問題,這種堅信近乎於信仰。
他意外還是個有點幽默感的男人。好歹是管理戰爭販子的男人,這些元素或許是必須的吧。
或許是覺察到了士兵們的不安,格雷岡頻繁地從自己的部下中挑選騎馬兵,作爲探子命其先行。然而這卻起到了反效果。當就快抵達柯爾德林丘陵的時候,偵察兵卻沒有回來。
在戰場上,死亡總是張大着嘴巴在士兵左右靜候。哪怕經歷過無數生死境地的歐魯巴,一旦鬆懈,也有可能被小小一發流彈擊中,輕易喪命。
2
歐魯巴他們陶利亞傭兵團的任務,就是鎮壓靠近敵方左翼的東側炮臺。要求筆直向對方突擊,儘可能打得轟轟烈烈。
(不行,不行。)
最近才發現,塔爾科特並非總是真心抱怨。只不過生來嘴皮子就閒不下來,如果不一直嘮叨個不停,內心就無法平靜,而他說的話則大多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而已。
(羅安死了。)
對來看看情況的希克回了一句“沒事”,歐魯巴再次感受着手中劍的重量。
(倘若真是如此,)
歐魯巴左右甩了甩戴着面具的臉。究竟是在何時——在索隆的宮廷內,還是在少年們成羣結黨的比拉克——自己曾讀過一名身在戰場的士兵的筆記。一旦想起在戰場上死去的人,自己也會被死亡所吸引。
(敵人不就能瞬間出現在海利奧了嘛。)
這是個殘酷的事實。作爲一介士兵,帶着護身符,服從上級的命令,死了。
不回應侍從們的呼喚,無言地俯視着下方擁擠的人潮。或許是看膩了吧,哈得洛斯一轉身,又向西南方向眯起了雙眼。假如天氣晴好,就能眺望到遙遠索瑪湖周圍森林的影子。
哈得洛斯露出了當年鞭策自己虛弱的身軀馳騁於戰場的眼神,長久凝視着充溢着青色湖水的索瑪湖方向。
“我會活下去。”
艾拉貢戰死,艾拉貢與側室間誕生的孫子洛吉也行蹤不明。當前狀況相當於除了自己以外的王族血脈幾乎全都斷絕。當年如此欣喜迎來的契利克公主瑪麗蓮,現在也坐在了那個成爲國主但哈得洛斯甚至記不起名字的男人身旁。不僅如此,甚至還造成了民衆間悄悄流傳王妃將海利奧出賣給契利克這種壞話的後果。
無論是湧來的聲援聲,還是送行人們的目光,都沒有任何意義。歐魯巴在被染上了一層灰色的空間中行走着。
聽到士兵們之間也在大呼小叫說着這個問題,歐魯巴陷入了思考。
然而,
於是哈得洛斯•海利奧認爲,與其放任這片土地白白被他人奪走,不如和契利克締結同盟關係。簽訂牧場、農場、農田全都由兩國共同管轄,收成也徹底平分的盟約。
契利克方面也表示同意,作爲同盟的證明,十二年前,契利克將瑪麗蓮嫁到了海利奧。瑪麗蓮是個年僅十四歲,卻已具備了成熟美貌的少女。對這名友好使者的到來,哈得洛斯比任何人都高興。由於他興奮得過於天真無邪,以至於
“敵人可能是使用船隻來輸送部隊的。如果是這樣,就必須在對方增援趕來之前,儘快將敵人擊敗,奪取高地。”
“究竟是否能將中央突破的任務交給陶利亞的武人們呢?”
正如歐魯巴以前從斯坦那裏聽說的,據說格爾達將這些祭品沉入克魯安湖底。正因爲有這樣的歷史,克魯安才流傳着各式各樣的傳說。
哈得洛斯•海利奧站在城牆突出尖塔的屋頂上。長袍外的羽絨毛織斗篷迎風嘩嘩作響。
(哈得洛斯陛下該不會是自己想迎娶那位年幼的公主了吧。)
波旺•特德斯差點鬆開了握着繮繩的手,詫異地低聲呢喃。這也不能怪他。根據探子最新傳回的消息,就算我方慢條斯理地排兵佈陣,敵方也將在排完陣型的一天後才能抵達丘陵地帶。
在陽光逐漸暗淡下來的時分。
歐魯巴思考着。比如說,佯裝在與敵方薄弱方面相對的己方左翼投入大量兵力,發動突擊戰,然後迅速後撤。趁着敵人追擊的這個空擋,命令傭兵隊進攻炮臺——如此一來犧牲定會減少。
“格爾達那傢伙,究竟是從哪裏得到的魔素?就算是魔道士,也不可能從空中提取出魔素啊。”
根據格雷岡的指示,傭兵團發動了突擊。波旺率領的陶利亞軍主力部隊準備好與他們錯開時間點由丘陵的正面嘗試突破。也就是說,倘若傭兵們不拼上自己的性命戰鬥,主力部隊就有可能因敵人炮火的攻擊徹底潰滅。
“根據剛纔探子偵查的結果,似乎只有一些普通的澤爾德人。並非傳說中的那種格爾達率領的邪鬼或是火龍什麼的。”
這是在哥哥出發趕赴阿普塔之後,從阿麗斯那裏得知的。如果早點告訴自己的話,自己一定也會給哥哥準備些什麼吧,內心不禁有些後悔。阿麗斯最後都沒有告訴自己那個護身符究竟是什麼——
“呿,這都是惹格雷岡不高興的你們的錯啦。”塔爾科特邊頻繁將劍從鞘中拔出插回,邊抱怨道。“不過萬幸的是,這樣反而容易贏取功名。你覺得如果我能砍下衆多敵人的腦袋瓜子,凱依是否就會答應我的求愛?”
然而——
(居然從正面上?)
鄧肯回到大本營。在陶利亞四百五十名傭兵面前,
“他們從活人中提取魔素。爲此需要大量的祭品。事實上,在過去的歷史中,據說每當格爾達要實施強大魔法的時候,都會根據規模送出相應比例的祭品。”
歐魯巴強行激勵自己。
格雷岡率領着主力部隊慎重地向前推進,邊擔憂隨時可能遭到奇襲,邊行軍的士兵們承受着巨大的壓力。這時候該說紅鷹的傭兵團果然了得,還是他們根本不相信迷信呢?唯有他們,依然傲然挺胸前行。
夜晚,圍着篝火,喫着粗茶淡飯,總會有人營造出詭異的氛圍悄悄敘述着。
“這就是格爾達魔法的祕密儀式。”
(只要能順利阻止格爾達軍的橫行。)
這兩小時是勝負的關鍵。一旦太陽落下,防禦方,而且還是佔據了高地地形的敵方就會壓倒性有利。攻擊方燃起的火把只會成爲火槍和大炮的目標,在看不清腳下狀況的黑夜中,甚至無法隨心所欲地發動突擊。
明明即將面對戰鬥,身着幼年時代憧憬的軍裝,手中舉着威武的槍旗,在大批人羣的歡送下前進着。然而,歐魯巴心中的陰霾卻始終未曾散去。
到那時,最後一件工作將會等待曾經身爲王的哈得洛斯去完成。他的內心充滿了對這件事的期待。
走在歐魯巴他們前面的小隊長嘀嘀咕咕抱怨道。
當柯爾德林向上的斜坡地形近在眼前的時候,格雷岡被迫下令停止前進。
就在他們即將跨出城門的時候,身旁的希克用肘子頂了他一下。
“下次和紅鷹的傭兵們幹架的時候,”他板着一張臉說道。“記得找個沒人看得到的地方,偷偷的幹。”
“然後我方也在高地架設炮臺,用於迎擊飛船。”
“我明白啦,大哥。”
“怎麼了,歐魯巴?”
敵方格爾達軍在離開了艾門之後,沿着海利奧以北的廣闊草原行進。這附近是遊牧民族零星居住的土地,但他們應該不會和多達兩千人的部隊對抗。另一方面,澤爾德人混合部隊的目的地,則是橫向坐落於海利奧西北、索瑪湖東北幾乎直線等距位置的柯爾德林丘陵。
(一定是被挑釁了。)
“好了,凡是不知死活的傢伙們都給我站到前面來。你們將成爲炮的盾牌。我會記住你們的名字和容貌的,如果能活下來,回頭把名字報上來。你們將得到三倍的報酬。”
鄧肯迅速確立了作戰方案。
太陽距地平線越來越近,貝爾加納的山脊線被紫紅色勾勒上一層輪廓。
鄧肯號令“衝”的瞬間,從主力部隊借來的一支火槍小隊就利用生長於東側丘陵的貧瘠樹木作隱蔽,邊向前推進,邊向瞭望塔射擊。
這成爲了柯爾德林丘陵之戰開戰的訊號。
敵人頓時開始混亂,四處都能聽到己方士兵的吼叫聲。
丘陵上的敵兵也開始了回應射擊。鄧肯手臂一揮下,數十名自願成爲火炮盾牌的傭兵們就分別手持自己慣用的兵器,順着斜坡向上疾馳而去。
負責護衛安置在山丘上炮臺的敵兵約兩百餘名。敵方火槍兵橫向排成一行,瞄準下方的傭兵們射擊。其中數名因此丟了性命。但大部分傭兵都猛地向左右跳躍避退。
隨即大炮向敵人的正面張開了巨口。這是在龍尤尼翁的牽引下,混在突擊的士兵中間,趁亂設置的。
咚,咚咚,震顫身軀的轟鳴在歐魯巴的附近響起,第一發擊中了山丘的中腹,第二發在能掃平敵人火槍兵的位置着地。噴出的一陣火藥味鑽入了歐魯巴的鼻腔。
“就是現在,衝啊!”
接下來的事,已經談不上什麼策略了。僅只一味地突擊。雖然敵人的氣勢看似瞬間被壓倒,但對方佔據高臺優勢的狀況依然沒有改變。第二陣火槍兵很快就端起了槍。歐魯巴也單手持長槍開始奔跑。
前傾壓低的背脊上方以及耳邊,只聽到咻咻子彈呼嘯飛過的聲音。
(呿。)
劍術實力什麼的已經對生存沒有任何意義了。考驗自己的只有狗屎膽量,以及與生俱來的運氣。
“呀!”
跑在右邊的傭兵發出如女性一般的悲鳴聲,被射穿了小腿向後倒了下去。甚至沒空斜眼瞄一下,歐魯巴繼續奔跑着。配合着心臟跳動的頻率一步又一步,如跳躍般衝鋒。眼見距離終於縮短的時候,走在歐魯巴前面的傭兵們突然向左右散開。
抬頭望去,只見鋒芒鋥亮的長槍排成一列。是敵方騎兵隊趕了過來。最前方的一人咻地揮動長槍,沒來得及閃避的一名傭兵首級頓時飛上半空。恐怕連本人都沒有意識到,他就已經跨越了生死一線吧。
歐魯巴腳蹬地面向側面跳去,與這隊人馬拉開了距離。但像這樣向左右逃開的士兵們卻再次遭到了上方襲來的槍林彈雨的攻擊。一個,又一個人的身體被射穿,當場倒地或是順着山坡滾落的傭兵接連不斷。
槍騎兵們依然保持着迅猛的勢頭,在下方待機的人流也分了開來,是打算迂迴到丘陵北側再發動一次突擊吧。
塔爾科特和斯坦也躲在同一塊巖壁下,兩人都滿頭大汗,但似乎都沒受傷。
“等火槍隊抵達!”
“退,快退。”
“克倫就待在這裏。”
“爲啥叫我幹?”
“我帶頭突擊。別管什麼陣型了。一定要救出波旺將軍!”
(贏了)
“喂,沒事吧?”
莫洛多夫就像是訓練新兵似的,從各種角度進行刺突,擊打,揮斬。但這一招招卻無一命中目標。不僅如此,
在這期間,傭兵們陸續爬上山坡。步兵們本想掩護丟棄火槍逃跑的士兵,可一旦陷入白刃戰,人數佔優勢的傭兵們氣勢更勝一籌。
令人不禁吹口哨的時機。
(是這樣嗎?)
“艾門。”
說到火槍隊,他們似乎正爲了究竟應該掩護向上衝鋒的士兵,還是應該折返下方迎擊騎兵而猶豫不決中呢。
這個念頭閃過。但在後方格雷岡的主力部隊也開始行動的當前情況下,敵人究竟又可能設下什麼陷阱呢,歐魯巴無從得知。格雷岡雖說過要進攻敵方兵力薄弱的左翼,但現在卻一副想從正面壓上的樣子。從波旺的角度看來,他可以說是搶得了格雷岡的先機。
然而,
他慌忙迴轉長槍彈開這擊。看似向右方踉蹌了一下的歐魯巴腳蹬地面,再次揮出一擊,又一擊,不停向馬上的莫洛多夫刺去。
基利亞姆咧嘴一笑。
“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從某種角度來說也沒錯。格爾達不是一個人,他可能存在於任何地方。說不定,他就在你們的身後。若想反抗他,哪怕不過是頭腦中浮現出這個念頭,祖國就會立刻淪入一片火海吧。”
“嗚啦啊啊!”
“大家都先喘口氣。等格雷岡加入我方主力部隊後,我們就去於他們會合。”
鄧肯邊巡迴,邊逐個拍着傭兵們的肩膀。他可真是個腿腳勤快的人。就在他向歐魯巴他們走來的時候,
歐魯巴和斯坦,以及被拽着手的克倫就像被槍林彈雨催促着似的,滑進了剛纔相同的巖壁後。
歐魯巴沒有停下奔跑的腳步。風在耳後呼呼吠叫。以將萬物全都吹跑之勢,腦海中掀起血之漩渦。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向前,向前進,只需在殺意與熱情中充實自己的身心即可。
鄧肯從士兵手中接過水筒,向少年的嘴邊遞去。
(喲)
塔爾科特在他的耳邊輕聲道,
“野小子,快退下。就算殺了你,也得不到什麼軍功。我就放你一馬。”
“該死的,沒用的傢伙們。應該狠狠教訓他們一頓。”
歐魯巴壓低身軀,再次衝了出去。斯坦及塔爾科特緊跟在他的背後。
“好,把炮轉向。對準敵人大本營射擊,掩護波旺將軍的突擊!”
莫洛多夫注意到了勇往直前的歐魯巴的身影。以久經沙場的將領看來,這是個多麼渺小的士兵。莫洛多夫張開了他那藏於濃密鬍鬚中的大嘴,咧嘴笑道。
“我……我只不過是個見習生而已,這還是我第一次上戰場,所以……”
“什麼!”
歐魯巴心中浮現出這個疑慮。如果真是如此,那爲什麼格爾達軍能在如此短期間內攻陷數個國家?
騰格隊中的數名被子彈射穿,從龍上墜下,但整支隊伍的速度並沒有減緩。憑藉龍強勁的腳力大步衝上山坡。就在他們終於跨越柵欄,即將向火槍隊猛撲的時候,
“進攻塞爾•伊利亞斯?”
(這……這傢伙……)
如此一來,總算是鎮壓了炮臺。最後趕到的鄧肯,
“監視?難道說,格爾達本人就在你們陣地中嗎?”
“打起精神來。平靜下來慢慢呼吸。入團測試我都有看到,你的劍術不是相當了得嘛。”
“我理解你的情況了,但格爾達也是一個人類吧。被徵召的士兵中,是否還有人有魄力向煽動你們的格爾達正面抗爭?不,現在也不算晚,只要我們進攻塞爾•伊利亞斯,你們從內部發動叛亂——”
再加上從山丘上俯視,可以看到波旺將軍的陶利亞主力部隊正以雷霆萬鈞之勢衝鋒殺敵。在我方炮火的掩護下,一次又一次地將敵人向上步步緊逼,並已對近在眼前的敵方大本營擺出了進攻態勢。
只見鄧肯正在對火槍隊發號施令,陶利亞方面也在下方進行着射擊,開炮。一發,在山丘頂部附近着地,炸飛無數沙石。敵人的射擊準心若能向大炮方向偏移,就會給己方的突擊造就機會。歐魯巴的視線慎重地打量着周圍。
第三步的時候,子彈在他的腳旁彈跳而過。
斯坦的回答也很迅速。無視滿嘴抱怨的塔爾科特,歐魯巴看準敵人射擊間隙,從巖壁陰暗處一躍而出。
正如歐魯巴所預料的,趁着敵人的目標逐漸向火炮集中的機會,騰格隊一氣呵成向上衝鋒,敵人射擊的準心頓時開始散漫。
“爲什麼會服從格爾達那種人。難道當真相信那傢伙是從數百年前的沉睡中醒來的魔法使嗎?”
“嗯——我的母親和妹妹都被挾爲人質。父親因爲反抗格爾達士兵,被當場殺害了。爲了殺雞儆猴,母親也被送去當祭品了。我爲了救妹妹纔不得不當兵。”
“我們這邊的火槍隊都上哪去了?”
歐魯巴沒有回應,甚至連聲吶喊都沒有,直接一槍刺去。間距較遠。莫洛多夫輕巧地舉槍一揮。龍只喘了一口氣,就將歐魯巴的槍擊碎了——可就當人們這麼認爲的時候,歐魯巴右手已然拔出了劍,以迅猛的速度襲向莫洛多夫的顏面。
腳跨黑毛馬的格雷岡手一揮,他的三百名部下就如同雪崩般向陶利亞主力部隊的後方襲去。
“喂,是敵人。這傢伙居然躲起來了。”
總覺得自己越是思考,越是會陷入格爾達的法術中,鄧肯中斷了對話,對各小隊長下令讓士兵重組陣型。
水順着嘴角流下,少年回答道。面色發青。
“格爾達是真是假我並不清楚。”少年帶着彷彿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表情說道。“但是,他是魔法使這點確是事實。任何人都無法違抗他。”
傭兵們啞口無言地旁觀着這一事態。
“歐魯巴!”
“哎喲,我們的小隊長大人跑哪去了啊?”塔爾科特說着風涼話。“打從對我們下達突擊命令之後,似乎就再也沒看到他的蹤影了呢。”
“呿,這場勝負改天再決!”
只聞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如雷聲般的咆哮,跑在最前面的騰格騎兵被直接從龍上挑飛。就是那個莫洛多夫。原來如此,他身着赤紅色的甲冑,頭戴龍形頭盔,輕而易舉地揮舞着一把比通常尺寸更長的槍,不允許任何一名傭兵通過陣地。
“這邊,克倫。”
3
鄧肯露出了難以揣摩剛纔這番話真正含義的表情。究竟是對方被魔法所迷惑了,還是每支部隊中均配有負責監視的格爾達心腹的意思呢。
當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波旺隊被單方面侵襲。胸前染着鮮紅老鷹紋樣的騎馬兵們斬飛陶利亞士兵的首級,用槍刺穿他們的四肢,亦或是用馬蹄將他們踩成肉泥。而正當丘陵地帶斜坡上充斥着悲鳴聲的這時,準備後撤的格爾達軍卻突然一百八十度掉頭開始進擊。
“傭兵這行哪有什麼狗屎見習生啊。”
“知道了。”
基利亞姆和希克兩人晚了一步終於趕到,加入到歐魯巴的攻勢中。
“我上。”歐魯巴迅速做出判斷。“你們將克倫拖到這裏來。”
“啊,嗯。”
這聲叫喊讓鬆懈下來的士兵們瞬間神經緊繃。然而被拖出來的敵兵只有一名,而且還是個根本無法行走,被拋下不管的傷兵。
在這一目瞭然的情勢下,莫洛多夫扯着繮繩轉身就逃。只見他順着歐魯巴他們爬上山坡的反方向斜面疾馳而下。撤退的時機確實值得稱讚。
這時,下方傳來了騎龍隊的吼叫聲。大概是在鄧肯的請求下,從主力部隊借調過來的吧。行動上懂得變通,這就是鄧肯與波旺能充分理解對方用意的證明。
(如果等待,敵人的火槍也會重整態勢。)
歐魯巴用長槍勉強成功彈開了拔高嗓子高聲怒吼着的步兵向克倫揮下的劍。敵人一定非常焦急,再次高舉的劍甚至從手中滑落地上。想直接趁這個機會刺過去,但距離未免太近。歐魯巴用槍柄向對方臉上打去。敵人仰天倒下。就在想給對方致命一擊的時候,或許是敵方對同伴的掩護,子彈開始向自己的位置集中過來。
傷口很淺,但克倫滿頭都滲出了大滴汗珠,呼吸也非常急促。比起身體,或許精神承受的壓力更大。斯坦撫摸着他的背脊,
歐魯巴的劍瞄準馬頭。就在自己想防守這招的剎那,劍光的軌道又發生了變化。疾風從莫洛多夫鼻尖前方掠過。莫洛多夫策馬企圖拉開距離,但歐魯巴令人毫無喘息機會的猛攻令他無法如願以償。
“格雷岡那混蛋,居……居然背叛我們。”
“說都市中的婦孺老人被挾爲人質,男人因此被迫投身戰鬥一事是真的嗎?”
“上啊!”
話音剛落,鄧肯迅速翻身上馬。
“快看他們的大本營。已經開始逐漸後退了喲。反正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而且還是被格爾達威脅纔不得不戰鬥的。氣勢猶存的話還過得去,但遇到正面衝突的狀況必然會很弱。”
然而,這也是傭兵們露出的最後笑容。就在終於看到格雷岡的大部隊出擊,己方做好突擊準備的時候,他們視野的下方卻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他時不時劇烈地咳嗽,光說出這些話就費了不少時間。傭兵間瀰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
“這根本就是無謀之舉。而且格爾達他始終在注視着我們。始終在監視着我們。”
鄧肯向對方靠近。歐魯巴也定睛望去,只見那人正是剛纔想斬殺克倫的男人。不,與其說是個男人,脫去了頭盔的他那面容還只能稱得上是名少年。與歐魯巴的年齡並無多大分別。
(陷阱?)
騎龍隊後方剛準備衝上的士兵們這麼叫道,但就在他們踏空步的這一瞬,臉頰就被射穿,當場倒地。
定睛望去,只見克倫踉踉蹌蹌地站在幾乎沒有任何隱蔽物的位置。側腹部流着鮮血,恐怕是被騎兵的一擊切開的吧。
“什麼!”
宛若擋在斜坡上的一匹龍。每當這匹龍高聲咆哮之時,騎龍兵們都會被或左或右地斬落。伴隨着四濺的血沫揮舞起來的長槍尖端分成三叉,彷彿只要被它碰到,就會造成一生都無法消失的傷痕。
“陶利亞的雜兵們,讓你們知道這裏有赤龍莫洛多夫駐守。如果還珍惜自己的小命,就給我快退!”
“你看到站在騎兵最前面的那傢伙了嗎?不會有錯。那就是莫洛多夫啊。”
每個傭兵都這麼心想。截至現在,天空仍未見敵方的船影。也就是說並無增援趕來。
“等一下,大哥。那是同隊的克倫。”
“莫洛多夫?”
“你們這羣該死的!”
“哈哈,真行啊。”
這時,一名步兵從山丘上跑了下來。頭盔下的容貌還很年輕。想必是急於建立功勳吧,他向看上去很好對付的克倫發起了攻擊。
歐魯巴躲在一塊高度略超頭頂的巖壁下方。
這聲指令一下,劍與甲冑都爲鮮血所浸透的傭兵們紛紛高聲咆哮了起來。
都到這種時候了,少年臉上卻依然浮現出近乎於嘲諷的笑容。
就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不,或許正是如此吧——兩軍趁勢向陶利亞主力部隊發動夾擊。從此處上方炮臺陣地可以看到,波旺的馬前蹄高抬,直立了起來。
“你不知道嗎?加旦的赤龍莫洛多夫。弟弟是青龍尼爾基夫。兄弟倆都是天下無雙的猛將。沒想到他們都投靠到格爾達的軍門下了。但如果能擊倒那傢伙,就會得到特別獎賞哦。”
“你是哪國的人。”
“稍等。”
此時,歐魯巴下意識脫口而出。鄧肯用凝視敵人般的目光盯着歐魯巴,
“什麼事?”
“留大約兩小隊的兵力在這裏。波旺逃跑的時候,可以從這裏前方通過。如此一來就能從側面向追來的敵人發動突擊,用來拖延追兵。此外後續還可以運用這裏的大炮。”
鄧肯沉思了片刻,
“你們現在沒有小隊長吧。好,用弓箭的魯諾小隊也留在這裏。魯諾,你負責指揮!”
他的心情早已搶先一步飛到那片波旺被捲入的柯爾德林丘陵修羅地獄中。鄧肯迅速腳踹馬匹側腹,順着山丘斜坡向下飛奔而去。
“跟我着上,跟我着上。這場戰鬥中如果我們失去了將軍,就意味着敗北,報酬分文都拿不到了啊!”
得得得,馬蹄在斜坡上踩出無數小坑,步兵們也在掀起的塵土後舉槍開始突擊。
只剩下歐魯巴、希克、基利亞姆、以及塔爾科特和斯坦、克倫六名人員,加上魯諾隊七名被留在了山丘上。
歐魯巴的目光凝視着漫天飛舞的沙塵對面,然而,
“仔細想來,”塔爾科特說道,“乾脆趁現在腳底抹油開溜算了。”
“怎……怎麼可以。”克倫回應。“那個該死的叛徒。如果不把格雷岡的腦袋砍下來,我就咽不下這口氣!”
基利亞姆表示同意地將愛用戰斧抗在了肩上。
“格雷岡那個狗屎混蛋。擺出一副皇帝的架子看不起我們,自己反而和格爾達串通。”
“反正是場敗仗。所謂的傭兵,看準收手的時機也是很重要的啊。”
“大哥,就算話是這麼說,可大哥你不是最討厭乾白活的嘛。”
在心情暴躁的傭兵中,唯有歐魯巴一人,穿透面具的冷靜目光依然投向戰場。那驅使自己手握長劍一味馳騁的炙熱鮮血現在已然失去了當時的溫度。
這是一種奇妙的性質。在不利的狀況下,越是被逼入絕境,歐魯巴的頭腦就越冷靜、越清晰。交織的怒吼,刺鼻的硝煙,閃爍的劍光與鮮紅的血沫。作爲一介身在其中就會忘卻自我,只會揮動長劍的劍士的他,一旦後退一步遠觀戰場,瞬間,就彷彿被飛流直下的瀑布沖刷身軀似的恍然醒悟。
歐魯巴向小隊長魯諾走去。他正在爲大炮做準備。由於剛纔本就打算將其用來掩護波旺的主力部隊,所以大炮似乎隨時可以使用。
“可以。你是想要令敵人產生動搖吧。”
“是波旺的首級。只要能拿下他的首級,格雷岡老大就會提供獎賞!”
“咿咿!是莫洛多夫。騎兵隊來了!”
這是一場悲壯的戰鬥。
“上。”
剩下的,只有歐魯巴、希克、基利亞姆、塔爾科特和斯坦,以及克倫。正規兵只有兩人,他們也累得說不出話來。波旺也一樣,要不是背脊還在上下起伏,甚至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在格雷岡隊行動的同時,留在城裏的紅鷹那羣人一定是攻佔了宮殿。所有的一切都如敵人計劃的一般。這麼一來,他們相當於眼睜睜看着活路在自己的面前被阻斷了。
視野下方,怒吼聲交織不斷,劍與槍,斧與錘交錯來回。這炮臺陣地也再次淪爲炙熱修羅地獄的一角。
跳下馬後,歐魯巴揮舞長槍一個刺突,擊中了莫洛多夫的後背。但還是無法貫穿甲冑。可即便如此,悶哼了一聲的莫洛多夫最後還是從馬上墜下,耳邊難以抗拒地再次聽到了一聲大炮的轟鳴聲。
“等……等一下。”加旦的赤龍站起身怒吼道。“勝負還未定呢!”
魯諾點了點他那被硝煙弄得灰頭土臉的頭。正在這時,
“負責當殿軍。全體正規軍都會死守在這裏。”
只說了這麼一句,鄧肯便調轉馬頭。三十名左右陶利亞正規士兵也紛紛效仿。鄧肯雖身爲傭兵隊長,但卻是有着被傳言遲早能當上兵團長職位的人物。服從他的士兵們的臉上沒有一絲迷茫。
“嗯。最好是在鄧肯隊加入混戰前的那刻。如果能讓對方懷疑我們難道不惜將己方人都捲進去的話,敵人的士氣就會混亂。”
“爲什麼呢?或許是因爲覺得你善於觀察形勢,值得信任吧。而且,”
“將軍,您沒事吧。”
覺察到敵人意圖的莫洛多夫覺得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就直接強行突破了。以不惜馬匹互撞之勢衝了過來。而歐魯巴正等待着這個時機。始終維持着微微抬腰姿勢的歐魯巴迅速將腳從馬鐙中抽出,腳踩馬背一躍而起。失去了目標的槍撕裂了虛空。
“海利奧以北數公里的地方有一座橋。你們帶着將軍渡過河川,向貝爾加納山嶺進發。在那裏藏匿起來,等待機會。”
“你只要說,正是如此,包在我身上,這種話就可以了啦。所以才說笨蛋就是笨蛋嘛。”
“敵人來了!”
鄧肯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你幫我趕走了我討厭的阿德爾巴嘛。”
“我來引開他。魯諾隊,用弓箭掩護。”
用仇視的目光瞪了希克一眼便從馬上摔落的傭兵,正是此前毆打希克的男子。
星辰逐漸在空中閃現。抬頭看了一眼,瞬即,
“知道了。”
“莫洛多夫就交給我吧。你們從側面向敵人發動突擊,然後和波旺會合。”
“腰抬得太高了。你這樣子,槍可是擊不中我的哦。”
敵人之所以看上去在不怕死地戰鬥,正如那個少年兵所說的,都是由於家人及故鄉被挾爲人質的緣故吧。但就算這能構成他們戰鬥的理由,也不會讓他們產生將敵人徹底殲滅的意思。歐魯巴判斷,對方在面對突發事態的時候應該較爲脆弱。
敵我雙方在近距離混作一團,幾乎陷入了見敵就殺的狀態,陣型也好隊形也罷,早已被拋諸腦後。遭到格雷岡背叛的傭兵中,甚至還出現了分不清敵我,自相殘殺的人。
敵人集團掀起的塵土直逼身後,但他們卻不得不停下了腳步。因爲他們看到了從海利奧方位出現的火光。
這時的歐魯巴依然在死守着炮臺陣地。在敵人進入掃蕩戰之前,起碼還要再發射一炮。爲此,決不能讓莫洛多夫闖過去。然而,
“胡扯!”
4
第一個在落馬後當場死亡。基利亞姆下馬,拿走了士兵的攜帶用糧食和水。根本沒有時間悼念死者。爲了不讓追兵發現,還必須將他藏在不起眼的角落纔行。
鄧肯回答道。別說什麼殿軍了,既然正規軍都留在這裏,那剩下的幾乎全都是傭兵了。也就是他將波旺一個人視爲『主力部隊』,將善後的事宜都交託給了歐魯巴他們。
在這樣的情況中,好不容易逃出困戰的鄧肯一邊護衛着波旺,一邊向丘陵區域趕去。
彷彿被濺血化了妝的面容,看上去一如往常的平靜。“沒錯。”同樣騎馬立於他身旁的基利亞姆說道。
“好,退。撤退了!”
然而令陶利亞的士兵們品嚐到真正意義上絕望,是在開始逃跑約過了半小時後的時候。
“你這樣信任我,我也很爲難的。”
“哎呀,叫赤龍的,你不是逃跑了嗎?”
“走吧,歐魯巴。”
鄧肯彷彿想起了什麼,將三十多名正規士兵召集了起來。過了沒多久,他又將歐魯巴他們叫了過來。
“歐魯巴,波旺將軍從夾擊中逃出來了。和鄧肯將軍一起正在向這裏趕過來。”
“再來一發,這次朝反方向。”
距敵我雙方亂作一團的混戰區域略偏的場所,丘陵的地面被炸得泥土四散。格爾達軍中明顯出現了動搖之色。隨即,鄧肯的傭兵部隊如箭矢般切入,將戰場一分爲二。沿着被左右分斷的格雷岡隊的中央,向着波旺將軍的方向趕去。
語畢,飄然趕回基利亞姆他們那兒。此時,莫洛多夫的身影已迫近眼前。他一定是個能在戰場上吞噬敵人氣勢的男人吧。馬匹每靠近一步,他的身軀看上去都像是膨脹了兩、三倍。唯有他的周圍,彷彿蒸騰着一股熱氣。
遍佈歐魯巴全身的傷口,現在纔開始隱隱作痛。
然而,別說根本找不出任何能應對這種場合的計策了,歐魯巴也不具備能將襲來的恐怕比己方人數多十倍以上的部隊全部擊倒的超人般的實力。
歐魯巴冷不防指向了丘陵地帶的一角。那裏偏離呈亂戰態勢的地區。魯諾嚇了一跳似的回頭望來。此人看上去年約四十,與其說是個軍人,不如說是有着一股子工匠氣質的男人。在其他士兵們精神亢奮的現在,似乎從歐魯巴冷靜的聲音中感受到了什麼,魯諾向這一介傭兵點了點頭。
很難說歐魯巴擅長馬上作戰。以馬上的槍術高手莫洛多夫爲對手,形勢極爲不利。不過這些他早已心知肚明。在魯諾隊的大炮進行瞄準的期間,歐魯巴只負責一味防守。
途中,兩人脫隊。都是因爲傷口過深,無法忍耐馬匹上的行軍。
“別胡說了。我說不定會將波旺高價出賣給格雷岡啊。”
(光榮的任務?)
前方是漫漫沙塵。可以看得出追擊我方的部隊有着相當的規模,當然,僅靠三十名是根本不可能攔住他們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
說出這番話的中年傭兵無奈地長嘆。畢竟不能從瀕死的男人手中搶走食物和水,但若將他扔在這裏不管,他的死不難預見。可即便如此,歐魯巴他們也對此也無能爲力。
“改天再決吧。”
“該死的。”
他們的突擊和大炮的一擊,多少拖延了敵人的追趕腳步。接下來只要不停地飛奔再飛奔。
波旺用嘶啞的嗓音問道。他在馬上伏着半身。肩膀被砍傷。下手的,正是格雷岡本人。被紅鷹部隊從背後偷襲,措手不及的波旺反應慢了一拍。無法相信對方居然會背叛。
歐魯巴乍舌,一手握槍,拽起了繮繩。
歐魯巴凝視着鄧肯的背影。
第二個是自行下馬的。
莫洛多夫正打算衝上山坡,魯諾隊的箭矢就齊齊殺到。身在他左右的騎龍武者中的一名當場倒下,但莫洛多夫彷彿根本沒把這些在心上似的繼續向上突擊。這時,希克衝了過來。
在魯諾喊叫的同時,大炮發出咚的射擊轟鳴聲。
如此回應的歐魯巴也絕不是毫髮未傷。不,還不如說歐魯巴負的傷更多。然而歐魯巴絲毫未將自己的疼痛表露在外,策馬疾馳着衝下了陡峭的山坡,與希克他們會合。
魯諾隊使用弓箭,歐魯巴他們則跨上了敵方騎兵留下的馬。
歐魯巴在人羣中捕捉到了一身赤紅的騎馬武者的身影。莫洛多夫的臉上充滿了咄咄逼人的氣勢。他在山丘下仰望歐魯巴,
“到那時,我的亡靈一定會起掐死你的哦。” 鄧肯用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語氣說道。“不管怎麼說,照此下去只能乾等着全軍覆沒。傭兵是無法擔任殿軍任務的,我也只能賭在這小小的可能性上了。”
將負傷的波旺守在中間奔馳的騎兵只剩下不到五十騎。其他的不是被格雷岡和格爾達軍的夾擊幹掉,就是沒來得及撤離,亦或是四散逃跑了。
“明白了。稍後再見。一定哦!”
“哎呀。”希克濺滿了鮮血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是你啊。”
塔爾科特大喊。此處的炮臺令對方感到了威脅,因此敵人的反應比預期得要快。
“是你啊,那個面具男。”
歐魯巴就像隊長似的高聲叫喊着。迅速奪取了莫洛多夫的馬匹。
這兩人的馬都由基利亞姆和斯坦負責牽着。對一無所有的士兵來說,馬匹是貴重物品。或許可以在某些個村子裏賣個好價錢,到萬不得已的時候還能用作糧食。
能這麼說出口,曾是歐魯巴幼小時心目中理想的英雄形象。想說,我不能眼睜睜丟下同伴不管,我也要留在這裏戰鬥。在殺來的壓倒數量的敵人面前,心存赴死的覺悟。即便如此,還是能在最後關頭閃現奇蹟般的智慧,運用超越常人的劍術闖出一條活路,他總是憧憬這樣的故事主人公。
漫長的夜晚開始了。
這就是殘兵敗將的現實。歐魯巴非常疲勞。只論體力的話,過去他曾經歷過更比現在更絕望的狀況。但精神方面卻已經極度疲勞。英雄在故事中發揮的俠義心腸或是美德什麼的,都是在健康的前提下才能做到。在不知追兵何時會殺來,甚至不知何時才能得到新的糧食和飲用水的狀況下,誰都沒有這個精力去顧及他人了。
“那隊長打算怎麼辦?”
透過面具呿地吐了口唾沫,歐魯巴與希克兩人分別夾在波旺馬匹的兩側,支撐着他的身體策馬疾馳。
這時,希克策馬走到他的身旁。
“斯坦你走在最前面,趕緊出發吧。”塔爾科特驚恐地看了看敵人追來的方位叫道。“斯坦能辨別安全的道路。是吧?”
魯諾小隊長站在鄧肯的身旁。他似乎也決定將這裏定爲自己的葬身之處了。
“爲什麼要對我說?”
紅鷹成員們彷彿化爲了追逐腐肉的禿鷲,一擁而上。就在這時,希克、基利亞姆從斜坡上衝了下來。想要從側面襲擊波旺馬匹的士兵被基利亞姆的斧子直接從馬上被打飛。另一方面,希克也和揮舞着長槍的鄧肯一起兩面夾擊紅鷹的傭兵。
魯諾表示認可。歐魯巴的聲音中,充滿了慣於對人下令的那種人特有的張力。另外在這種情況下,面具能令別人難以猜測他年齡這點也是有利因素。
“不打算上嗎,小鬼。”
這樣鼓勵對方的鄧肯自己的四肢上也傷痕累累。肩頭這時也被剛追上來的敵方騎兵一槍命中。他以幾乎能斬斷長槍之勢舉起長劍,劈開了敵人的頭顱。
“只要能活下去,就一定還有機會遇到他。”
“你呢?”
鄧肯斜眼看了看波旺,他的面色幾近蒼白,意識已開始漸漸不清。照此下去,想要從敵人的面前突破,並且在躲開背後派來追兵的狀況下逃回陶利亞,即便是毫髮無傷的勇士也決不可能辦到。
“我明白了。”
“稍後趕上你們。”
“格雷岡在哪裏?”
“嗚。”
雖說他並不可能將這些細節都計算在內,但歐魯巴意識着自己內心那猶如燃起一絲火光般的熱量,回到了同伴們的身邊,開始對即將執行的步驟進行確認。
“能打得到那裏嗎?”
“被陰了。”馬上鄧肯緊握的拳頭陣陣顫抖。“那幫傢伙,居然佔領了海利奧。”
“那是隻有陶利亞軍人才被允許執行的光榮的任務。我們是不能插手的。”
“我已經沒法前進了。你們先走吧。——沒事,我不會傻到被敵人發現的。”
他簡潔地回應。希克的視線在歐魯巴側面逗留了片刻,隨即,
“趕快!”
不舉火把,必須時常留心背後的逃亡之旅。
此時的歐魯巴,想起了年幼被趕出自己出生故鄉的村落,在外逃亡時候的事。牽着母親的手,走着夜路,爲加貝拉士兵不知會從哪裏突然冒出來的恐懼而擔驚受怕。
(和那時一樣。)
覆蓋周圍的黑暗令逃亡者們的神經疲憊不堪。黑暗不知何時彷彿開始說話,在耳邊輕輕呢喃。別發出聲音,屏息凝神,你看,敵人正迫近你們的身後哦。不,是從側面,是從前面。甚至逼得人想自暴自棄地高聲叫喊策馬全速疾馳。像是被緩緩地勒緊脖子似的,焦急地想要從這種即便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確實的死亡,但卻無法動彈的狀況中儘快逃離。
(格雷岡那混蛋。)
歐魯巴直到現在,才感到一股彷彿燒盡全身的悔恨。
若存在必須完成的事,歐魯巴甚至能夠拋開私情,然而一旦失去了目標,他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反而無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在柯爾德林丘陵,他有着無論如何都要防止己方徹底潰滅的這個目的。爲此,他能冷靜地分析狀況,能設立作戰方案。然而在肉體與精神都疲憊不堪的現在,內心留下的,只有炙熱的滿腔怒火。
像這樣,誰都沒開口說話的狀況持續了數小時後,
“打算去哪?”
拂曉的陽光將荒野染成一片青紫色的時候,塔爾科特開口問道。前方有一座架在河上的橋樑。恐怕已經距村落很近了,這想必就是爲此才架起的吧。希克回答道。
“附近看似有個村落,但我們這副打扮可沒法去。還是藏身在貝爾加納,然後派個一兩人過去偵查一下爲好。”
“你還真老實。到現在這個地步了,還要爲這種甚至不知道是否會付錢的僱主賣命嗎?”
“你難道打算出賣波旺?”基利亞姆對他怒目而視。“這隻會敗壞傭兵的名聲。如此一來,無論哪裏都不會再僱傭我們,誰都不會再相信我們,再也無法令自己的威名遠播。我可是想要作爲一名傭兵闖出自己的名聲來啊,可不想淪落到你這種小流氓的下場。”
“真囉嗦,你這大塊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沒說要出賣波旺。但首先是要找喫的,然後是酒!就算一個人我也要去找村子。”
“你也受傷了,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個殘兵敗將。不能保證沒人會去海利奧通風報信啊。”
“呿,你們這羣梅菲烏斯人只知道人多勢衆。想阻止我就來阻止看看啊。只不過,別以爲你們能全身而退。”
每個人的精神都已經接近極限了。塔爾科特吊起雙眼,和平時判若兩人。如果靠近,說不準他真的會揮劍相向。即便如此,斯坦還是打算安撫他的這個時候,
“貝爾加納有糧食。”
“什麼?”
衆人都用驚訝的眼神向克倫望去。克倫的臉上沾滿了大量的鮮血,在凝結後的現在就像是污垢似的,但他卻用一反常態的率直目光凝視着歐魯巴他們,
“喂,連劍都沒法好好揮的新人。你腦子終於開始不正常了嗎?”
“什麼!”
“雖然不知道是否有酒,但起碼能提供充足的水。畢竟那裏有地下河川經過。”
對基利亞姆的疑問,克倫點了點頭。隨後說出了在當前狀況下相當違和的臺詞。
“總而言之!”克倫少見地大聲叫道。“我負責爲大家帶路。我相信各位,所以有一件事想要委託各位。”
“爲了讓海利奧回到正統國王的手中,希望大家能接受身在此處前方的海利奧王子的僱用。”
“起碼比你要正常。”
“你說委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