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魔道士格爾達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6萬 字
1
陶琅地區,打倒格爾達軍的時機正在逐漸成熟。
在契利克之戰中敗退了的莫洛多夫所率領的格爾達軍暫時退到了西北方向的加旦。
這裏是莫洛多夫的故鄉。之所以逃到這裏,當然並非只因爲這個原因。在確定了敵人的北上是無法避免的情況下,莫洛多夫判斷不如憑藉大部隊強化本地防禦較爲妥當。然而當他們剛抵達加旦,自稱格爾達部下的魔道士就找上門來,
「你率兩千名士兵這就前往艾門」
還下達了這樣的命令。艾門地處加旦的更爲北面,是幾乎可被稱爲塞爾•伊利亞斯最後防衛要塞的都市國家。聽了這話,莫洛多夫不禁感到納悶。
(究竟……)
艾門的地理位置很難說適宜防守。以莫洛多夫看來,被東西兩側山脈夾在中間的加旦更適合配置大量兵力進行都市防衛戰,如若敵人向比較容易攻略的艾門派出兵的話,還能用游擊戰來應對。可無論怎樣,格爾達的命令都是不容違抗的。
(魔道士大人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啊)
這對格爾達軍來說是家常便飯。畢竟即便在連戰連勝那陣子,當部隊指揮官鎮壓了敵方勢力後他們也沒對兵將下達命令,而是隻說了一句,
「靜候下次進軍的指示」
隨後便拒不見任何人。
讓他們等,士兵們變得無所事事。在這期間,原本就東拼西湊聚起來欠缺統一性的士兵們脾氣越來越暴躁。家人或戀人被挾爲人質的他們在這種心情焦急的狀況下,自暴自棄的不在少數。
這是他們第一次喫敗仗。當然士兵們之所以服從魔道士的理由同上述。但原因不僅如此,不可否認,其中也包括了某種對與任何勢力對抗都能取得勝利的來路不明魔道士的恐懼心作祟。
(而這種神通力也開始弱化了)
士兵們的士氣日漸低落。與其放任他們用暴力對自己的故鄉加旦發泄,確實還不如率領大部分人去艾門比較好。
莫洛多夫帶着幾乎自棄的心情說服自己,命部下重新開始做出發的準備。他自己則利用剩餘僅少的時間與加旦的友人們會面。
儘管他們每個人都擁有與加旦武人性格相符的豪膽,態度豁達到令人不覺得他們還處於被佔領的狀況下,但表情及言行中還是略透出一絲頹廢。
這些人中,包括了莫洛多夫的弟弟尼爾基夫。尼爾基夫外號『青龍』,是與莫洛多夫並稱『加旦雙龍』的將領。他和莫洛多夫同父異母,年齡相差十多歲,但兩者的容貌與氣質十分相似。
「大哥!您回來了啊」
踏着咚咚的腳步聲,尼爾基夫用雷鳴般的嗓門招呼道。儘管尼爾基夫的身高比兄長略矮,但軀身材更寬。一見到他那四肢粗壯有如酒桶的令人懷念的身影,莫洛多夫裂開嘴。
「這樣只會令民衆變成犧牲品。別忘了莉瑪公主,還有你的家人也都在塞爾•伊利亞斯」
這期間,加旦的部隊幾乎根本毫無抵抗能力。莫洛多夫和尼爾基夫根本連他們名震西方的實力中的十分之一都未能發揮,就被抓了起來。
「格爾達大人」
莉瑪•加坦因公主。
「沒」莫洛多夫轉着粗壯的脖子搖了搖頭。「不見」
(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誠啊,莫洛多夫。只有你才能向你們公主證明,加旦纔不是會屈服於區區格爾達之流的存在)
「話是這麼說,但你們卻沒有看破海利奧軍對大哥部隊發動的奇襲。所謂的魔道士的眼睛,其實也不怎麼可靠嘛」
隨後在幾乎同一時期,一支巡禮者隊伍拜訪了加旦。據說他們這次的旅程打算繞遍西方都市,在各地聖堂獻上祈禱。然而他們實際卻是格爾達派來的魔道士士兵。莉瑪•加坦因這天夜晚趁人不備從臥榻上起身,沒被任何人發現地打開了城門,將他們引入了城內。
在莉瑪帶領下進入了她父親——也就是王寢室的他們悄無聲息地暗殺了加旦王。在城內獲取裝備的士兵們向聚集在加旦南北城門的警備兵發動奇襲,打開了大門,將埋伏在城外友軍也放了進來。
「格爾達大人」
「哦,是什麼」
儘管稱他們爲指揮官,但格爾達軍的編制其實相當古怪。畢竟莫洛多夫甚至不知道這些男人們的名字。他們披着斗篷,半遮面孔,連容貌都看不清楚。
自從隸屬格爾達軍後,莫洛多夫始終常勝不敗。但他從未在這些征戰中感受到昂揚的鬥志或是喜悅。被格爾達直屬魔道士分配了一兩支部隊於麾下,依身爲指揮官代理的他們的指示行軍,僅此而已。
這不是個需要苦思冥想的問題。無論哪方勢力,在格爾達軍行動之前或是之後,必然會發生內部紛爭。某位將領或是在繼承人之爭中掉隊的王族末子之類的,總會因不知何時格爾達暗中煽動的內部紛爭而點燃叛亂之火。而格爾達軍就會趁此機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打個措手不及。莫洛多夫他們只需跨上軍馬或龍一味衝鋒就行了,根本不需要什麼作戰計劃。
他曾數次掀起過這個念頭。如果能募集有志之士殺了魔道士,調轉馬頭一鼓作氣進攻格爾達所在的塞爾•伊利亞斯神殿遺蹟,或許就能結束這場荒謬的戰爭了吧。
「輸了心情怎會好啊。還失去了好幾個部下。我可沒那麼冷血」
凡格爾達軍所到之處定會發生內亂、叛變。這裏——加旦也不例外。但此處並非由那些因平日遭受的待遇或是對王的方針不滿的兵將所爲。
「別這樣」
傳來了一聲叫喊。
(如果能斬殺那個魔道士)
莫洛多夫的頭盔模仿的是龍的造型,喝着與頭盔犄角形狀相同的皮袋中的酒,這位年過五旬的猛將思索着。
這語氣就像打從一開始就旁聽兄弟倆對話似的。尼爾基夫也不禁面色爲止一變。但或許是酒水入肚,忍不住想對這個恨之入骨的魔道士報以還擊吧,他硬是笑了出來,
一座廢都。
「這——」
「加旦的雙龍兄弟正因醉酒而吵架麼。雖無妨,但希望你們別忘了現在仍處戰時。此外……」他用嘶嘶作響彷彿空氣外泄般的聲音繼續道,「你們不用胡思亂想了。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耳朵遍佈整個西方」
尼爾基夫這回終於面色蒼白,表情僵硬。尼爾基夫的妻子確實被帶去了塞爾•伊利亞斯。每當女兒哭泣的時候,妻子的確總會抱起女兒哼歌給她聽。再加上妻子並非加旦出身也是事實。這個魔導師本不可能知道這些纔對。除非親眼看見,親耳聽見。
尼爾基夫探出身子。或許是因爲與兄長有着十五歲左右的年齡差吧,尼爾基夫的舉止與其濃密的鬍鬚及無數武勳不相稱,顯得莫名稚嫩。就像傾聽父母說故事的小孩,眼睛燦燦生輝。
「不能只有我去見」
莫洛多夫斷然拒絕。從將領到兵卒,加旦幾乎所有男性的家人都被挾爲人質。弟弟尼爾基夫的家人等都被送去了塞爾•伊利亞斯。一想到目前的現狀,莫洛多夫就不願意唯獨自己見到家人。
也就是說,只要無法揭露間諜的數量及真實身份,自己是無法輕舉妄動的。因爲不知這樣做會給身在加旦和塞爾•伊利亞斯的民衆帶來多大危害。被衆口稱頌爲猛將的莫洛多夫也不是個只知道一味殺敵的目光短淺的男人。
自那之後,莫洛多夫唯有聽任魔道士們的擺佈。
尼爾基夫緊握着的拳頭顫抖着。不知是因憤怒,還是因恐懼。不管是什麼,莫洛多夫都裝作沒看到,而是
傳說中,西方沙漠中這每一顆沙粒,都是在此地戰敗化爲屍骨的龍神族化石腐朽風化後的殘骸。
尼爾基夫的眼中閃爍着身在戰場上的那種耀眼光輝。莫洛多夫靈魂掙扎的激烈程度絲毫不亞於弟弟,但他強忍下不時湧上的想投身其中的那股衝動,堅定地搖了搖頭。
「怎麼了」
這個時期,從西方刮來混着沙塵的風勢逐漸增強。加旦有西側山地可以阻擋,但當北上抵達東臨艾門的位置時,行軍中的士兵們臉上已經粘滿了細小的沙粒。莫洛多夫將頭盔壓低至眼前,壓抑內心情感不表露在臉上,策馬前行。
沙土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入口處的門柱也巍然屹立。在充滿了死與毀滅的周遭風景中,鮮明到令人不快地誇示着自身的生命力。
「加旦的情況如何」
(武人的熱血豈會爲此等戰鬥而沸騰)
「大哥!」
再三叮囑他。
建築物中,
風在牧草地一帶颳着。
風猛烈地吹着。
「而且莉瑪公主又算啥」尼爾基夫罕見地對兄長大聲怒吼。「她不就是個屈服於格爾達,背叛了國家的賣國賊嗎」
「也請莫洛多夫大人抓緊時間準備起來。敵人會兵分兩路,分別向艾門及加旦這裏進軍。請尼爾基夫大人負責加旦的守備。至於艾門的防衛,就交給莫洛多夫大人了。只要加旦雙龍守護陶琅真正的統治者,兵將們定會士氣高漲吧」
七天後——正當歐魯巴趕去陶利亞時,莫洛多夫跨上戰馬,率領兩千士兵離開加旦北上。北方是塞爾•陶琅時代被整備爲牧草地帶的廣闊草原。艾門就位於此地入口的防守位置。
說到這兒,兩人脫下盔甲坐下身,接過侍從遞上的馬奶酒。加旦的民衆有着很強的遊牧民族意識,生活方式也與之存在相似之處。雖說受附近湖沼地帶大自然的恩惠,以農耕生活爲生,但加旦人依然特地在南方荒地畜牧飼養了大量家畜。除此以外,遊牧民族代代相傳的工藝品也可以說在加旦文化中發展成熟,品質極爲出衆。
剩下的事就全部交給莫洛多夫等將領了。毋需多言,這些將領們原本就隸屬不同勢力,是互相爭鬥的存在,哪怕召開什麼軍事會議,也幾乎很少能達成意見統一。
「爲什麼。再過不久,陶利亞、契利克以及海利奧的部隊就會抵達。我們只需配合他們的攻擊發動叛亂,借奪回加旦的勢頭與西方聯合軍匯合,一鼓作氣進攻塞爾•伊利亞斯就行了」
然而,在沒有戰爭的時候,魔道士們總會獨自一個人躲起來,卻對軍隊的內情及支配地域的形勢熟悉到令人詫異。既然那個魔道士自稱 『格爾達眼睛』,莫洛多夫推測軍隊內部一定也混入了『魔道士眼睛』的間諜吧。
「和以前沒什麼多大的變化。只不過最近這段時間,魔道士們開始着手改建龍神教的聖堂了」
尼爾基夫的粗眉挑了一下。
「不。只不過我還以爲大哥你會顯得更悲壯一些纔對。自從加旦落入格爾達之手以來,大哥就一直板着一張臉。但是似乎今天心情卻很好」
甚至可以說壓倒性的勝利。
塞爾•伊利亞斯就在其中某一點,位於草原的幾乎正中央。
「嗯。我本來也以爲是爲了強調格爾達的權威,想將聖堂改裝得富麗堂皇一些。但他們似乎是在內部做了各種整修。禁止除他們外的所有人進入,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裏面搞些什麼」
(爲什麼)
「這種事偶爾也會發生的啦。不過可千萬別低估我們的耳目哦。哦哦,尼爾基夫大人的孩子是個七歲的女孩吧。俗話說女兒像父親會比較漂亮,但您的情況下,還好令千金長得像您的夫人」
「大哥」
「您的夫人身在塞爾•伊利亞斯,我們目前保證了她們的正常生活。但是,只要我向那兒傳去一言半語,就可隨意左右她們的待遇。一天兩頓的飯菜能改成兩天一頓,不,改成三天一頓吧。同時也能讓她們母女倆中任一成爲龍神大人的活祭。哎呀,令千金忽然哭起來了呢。也許是感受到我的氣息了吧。令夫人正在她耳邊唱歌安撫她哦。這不是加旦的童謠呢。應該是流傳於弗格魯姆某地的歌謠吧」
「大哥您現在率領的加旦兵力有七百。此地交由我負責的加旦士兵也有五百。加旦的五名魔導士中有三名目前不在加旦,他們看上去好像有些手忙腳亂的樣子。對格爾達來說,契利克的戰敗恐怕也是預料外的事態吧。大哥,或許現在——」
「要的就是速度啊,大哥。只要不給他們將民衆或公主當擋箭牌的機會就成了。神速到令他們覺得我們會對人質見死不救,迅速攻佔敵軍大本營。一旦槍尖迫至眼前,沒人會傻到特地將人質拖出來找死的」
「改建?外表看起來似乎沒什麼變化啊」
「唔」
身爲加旦王獨生女的她每晚都被某個噩夢所困擾。在那段時期,陶琅區域這類事頻發。格爾達在夢中出現,用傳說中的怪異的法術誘惑少女們,將她們引誘到自己的身邊。
「出色的對手——」莫洛多夫沉吟了半響,「或許是吧」
「你這傢伙——」
「那算我用詞不當吧。不該說心情很好……應該用精神奕奕吧。嗯,當遭遇敗仗時,大哥你會表現出這種情緒多半隻有一個原因」
「不行,尼爾基夫」
這句話就如同魔道士們的口頭禪。他們雖無疑格爾達的部下,但卻總是隻對進軍路線下指示,而不給出任何關於士兵配置及作戰內容相關的具體命令。
(多麼不吉的風)
「我們不也是被對方的這種魔法玩弄於股掌中,被強迫打自己所不願意打的戰爭嗎。如果你再敢繼續侮辱公主,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你這傢伙,究竟在說……」
又被呼喊了一次,老人「哦哦」地轉過身。
「爲什麼。那女人已經不是我們所認識的公主了。真正的莉瑪•加坦因纔不會被什麼魔法給迷惑呢」
「大哥,是在戰場上遇到出色的對手了吧」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勝利了。
「話說回來,大哥,您去見過家人了嗎」
(還真古怪)
「哎呀」
「什麼事」
「務必多加小心,可千萬別在我不在的時候魯莽衝動啊」
莉瑪將這件事與父親與龍神教祭司商量,但這還是在格爾達成爲真正威脅前的事了,因此周圍的人都笑着說,這不過是個單純的夢罷了。
弟弟的意見也十分中肯。莫洛多夫皺起了眉頭。敵人是魔道士。是自稱格爾達的來路不明的男人。迄今爲止,他造成了無數超出自己常識的事,也確確實實將西方半塊版圖納入手中。
他出言譏諷。可魔道士的脣邊卻勾起出了令人作嘔的笑意。
向兄長杯中斟酒的尼爾基夫問道。
不久後加旦就被佔領。不少民衆被帶去了塞爾•伊利亞斯,剩下的人都在士兵們的監視下淪爲人質。莉瑪公主是被帶走的其中之一。
無人踏入的這短時間內堆積起來的沙土隨風四散,同時被吹來的沙礫又塞在鋪路石塊的縫隙中越積越多。
「哦」
就在二人視線撞出激烈火花的這時,一名穿着長袍的男子悄無聲息地出現。他是滯留在加旦的數名魔道士中的一個,禿頂,面頰削瘦。還沒等喫了一驚的二人來得及轉向門口,魔道士便開口道。
戰場上的話題告一段落,莫洛多夫向弟弟詢問道。
說到這兒,尼爾基夫壓低了嗓子。
就像是隨口說說似的,語畢便轉身離去了。
「是個戴着面具的劍士。看上去還是個孩子,但相當了得。頭腦似乎也很靈活,總逐一搶在我們前面妨礙我們」
「你可以將我的聲音視爲格爾達的聲音,將我的眼睛視爲格爾達的眼睛」
「是何等人物」
魔道士並沒有因取勝而露出傲然的神情,而是,
「唉唉,輸了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啊」
「爲什麼。雖說是人質,但只要大哥您提出想要見,那些傢伙們也不會不同意的啊」
「確實是個有點意思的男人」
2
邊向弟弟講述着戰場發生的事,莫洛多夫無法不想起那名假面劍士對自己所說的話。
橫幅較寬的階梯盡頭,位於這座廢墟最高的位置,矗立着一座看似最近才被人着手改建過的建築物——龍神教的神殿。
這裏是神殿內部最深的場所。從入口通往此處的通道上還須抬頭才能仰視的天花板在這裏高度驟然下降,橫向設立着一張就像是給巨人專用的巨大牀鋪造型的祭壇。在室內更深處的臺座上,擺放着一尊龍神形的石像。
「被用另一個名字稱呼了六十多年,在習慣這名字前似乎還需要點時間呢」
老人身披沒有絲毫修飾的灰色長衣。腰間懸掛着一把收在金絲織成的鞘中的匕首,雙手手腕上佩戴的手鐲是他爲數不多的裝飾品,但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另一處,他的額頭處有一顆閃着昏暗色澤的小粒寶石。這顆寶石並非用繩結或是裝飾頭箍來固定的,而像是直接嵌在這位老人滿是皺紋的額頭中一般。
格爾達。
自兩百多年前起,這個名字就被人們充滿着敬畏與恐懼口口相傳。而在當今西方,這名字帶着比歷史傳承下來所更爲強烈的真實恐懼感與憎惡越傳越廣。
這位人物確實就在這座神殿昏暗的聖堂內。正如其本人說的,他外表看上去年過六旬,說實話是位顯得有些矮小的老人。與經歷了兩百多年在現代復活的稀世魔道士——這個形象不符。表情陰沉灰暗,頭髮稀薄,從鼻下及下顎垂下的鬍鬚也顯得有些軟弱無力。
然而令各都市國家的石階染滿鮮血,用各國統治者的首級裝飾宮廷門柱的,正是這個男人,正是魔道士格爾達。
「扎法爾、塔希。什麼事。老夫應該吩咐過,這魔法的準備工作必須在天明前完成,因此戰鬥的事都全權交給你們了纔對」
「萬分抱歉」
一頭白髮垂首致歉的是名爲「扎法爾」的男性。年齡與格爾達並無大差。他的身材略高,胸板也較厚實。頭髮與鬚髯打理得有條不紊,某種意義上他看起來比格爾達更像是格爾達這名人物。
站在他身旁名爲「塔希」的則與他截然不同。塔希是名年輕的女性,年約二十出頭,褐色肌膚的身材勾勒出優美的曲線,畫了一圈黑色眼線的眼眸彷彿無時不刻都在蠱惑男性般燦燦生輝。如若用寶石和衣裝妝點一下,她定能成爲受諸多帝王寵愛的美女。
塔希輕啓溼潤的嘴脣。
「是因爲發現了入侵者,才前來向您稟告」
「入侵者?是陶利亞的密探嗎」
「不。是魔道士。恐怕是恩德派來的。我們在他企圖打破結界的時候向其發動攻擊。現在此人已連骨屑肉片都不剩地化爲灰燼了」
沉浸在殺戮的餘韻中,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似乎還在喘息的塔希表情顯得無比妖豔。
「被譽爲繼承了魔道王朝血脈的恩德魔道士素質也不行了呢。格爾達大人選擇離開那裏真是明智之舉。被古老的傳統束縛,連魔素爲何都不懂的那種傲慢自大的區區凡人魔道士,一定連龍神傳承下來的古老言語及世間真理的鳳毛翎角都無法究明——」
「不,似乎並非如此哦」
格爾達的話中含着笑意。
還沒等塔希發問,格爾達就高舉右手,做出了一個丟棄的動作。並肩站立的扎法爾與塔希背後頓時砰地火星四濺。
「沒錯,老夫打從一開始就準備在平定了西方部分區域後撤兵。老夫已經厭倦了逐一攻陷都市了。對方想湊成一團全部攻過來反倒省事。敵人即將踏入的任何一塊土地,都將是老夫的勢力圈內」
格爾達轉身面對莉瑪,再次用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指撫摸其柔軟的面頰。
「消息真快。但只有令你受傷的那個女人——只有塔希操縱的魔素種類有些不同。她是個非常有意思的研究對象——不過這個以後有機會再聊吧。現在老夫沒空顧上其他問題。畢竟老夫耗盡畢生心血鑽研的研究即將在與過去無法相提並論的次元中收穫成果。這些都是無法在恩德完成的」
正如他剛纔被用雷茲斯這個名字稱呼,這名男子原本並不叫格爾達。他甚至不是澤爾德人,追根溯源,原本他只是個隸屬恩德魔道局的魔道士——。
「什麼事?」
這資源正是『人類』。
「不必」
魔術擁有擊敗曾被譽爲人類天敵的龍人族,並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千年王國的輝煌過去。現在卻在逐漸衰退。
(就是這個。爲了復興魔術,就只有這一種方法了)
雷茲斯下定了決心。然而禁書中的描述並沒有詳細到只要通讀就能理解全部原理的程度。剩下的部分只能靠自己來摸索了。爲此需要巨大的研究設施,以及大量活人實驗體。
「身份的貴賤說穿了,不過是人類指定的罷了。當前正處戰國亂世。昨日還形同奴隸的人今日或許就會成爲王,而方纔還過着優雅貴族生活的女性也可能轉眼間失去祖國淪爲奴隸」
「渺小的人類依賴鋼鐵反覆發動戰爭。多麼原始,多麼可悲。即便從母星離巢獨立,人類也無法打碎自身的蛋殼。老夫堅信魔術纔是通向進化的臺階。看看魔道王朝。魔術給其帶來了多少和平與繁榮。爲了令那個時代復活,決不能令魔術衰退。爲了完成這所做的研究居然會被稱爲禁忌,這也未免太可笑了」
「你還真是無趣。一直以來你就是個沒什麼可聊的傢伙」
「你這張嘴皮子還是那麼不饒人呢,黃毛小子。不過算了。扎法爾,塔希,退下。這位是老夫的客人」
最終,在研究開始還不到一年的時候,雷茲斯的行爲被魔道局發現。他的罪狀雖沒有被公之於衆——當然,不外乎是因爲此事關係到魔道局存亡的危機——最後還是從恩德公國被流放出去了。
語氣相當平靜,但定睛望去,只見莉瑪•加坦因依然握着匕首處於糾葛之中。她全身顫抖,瞪大雙眼,唾液從脣邊滴落。「哦哦」低聲應了一句的格爾達用手遮住莉瑪的眼睛。頓時,加旦的公主像睡着了似的閉起眼睛,當場屈身向前倒在地上。
「什麼」
「給你看樣好東西」
「這個女人將老夫的部隊放入自己國家的城內,致使祖國淪陷了哦。你明白這代表了什麼嗎?」
雷茲斯是真的想實現復興魔道王朝這個夢想的。當意識到時間已所剩無幾後,就更不用說了。隨着熱情的與日俱增,他終於潛入了存放魔道王朝時代傳承下來的由恩德王家代代守護的遺蹟古器——被稱爲魔導器等物品的寶物庫,擅自拿走了被定爲禁書的各類書籍進行閱讀。
但不知是何種命運的捉弄,那之後沒多久,他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可自由支配的大量遺蹟古器,兩百年前大魔導士格爾達的研究資料,以及最重要的,可以隨心所欲獲取、消費的豐富實驗材料,也就是大量活祭。
「…………」
「所以抓來的女人們都不得不像這樣耗費時間一重重追加魔術纔行。爲了讓她們打從心底裏——說得更直接一點,必須讓她們由靈魂深處向老夫奉上一切,與老夫精神統一到身心一體的水準纔行。想必如此就能獲得更高質量的魔素。但這可是件費時費力的活兒。這活兒不能交給老夫以外的任何人,所以老夫不得不逐個挖掘女人們的記憶,剖析根源,認清本質,來知道該從哪裏下手,該如何操縱,才能令其聽任老夫擺佈,該改變什麼地方纔能令其對老夫剖心置腹,這所有一切都必須逐個探尋。老夫做夢都沒有想到,在得到了格爾達之名,能自由掌控那麼多活祭的如今,還必須耗費勞力去理解什麼女人的內心」
「光這樣還無法得獲得理想的魔素。陶琅的這些個都市國家,支配者的血統只需持續三代,就能說擁有一定歷史了。這樣的血統太稀薄了,根本無法雕琢靈魂。果然還是該用曾興建塞爾•陶琅的巴茲甘家族的血統最好。當然這個應該不需要很久就能到手了吧,但老夫畢竟是肉體凡胎而非神明,時間有限」
「果然了得。被你識破了啊」
「你是否會聽從老夫的命令」
「有服從老夫的意識,本能的部分卻表示反抗。她因無法聽從老夫的命令而痛苦萬分。你明白麼,赫茲爾。無論控制了多少表層意識,也無法輕易令紮根於人類深層意識的部分潰去」
「通道?」
「哦」
「這可是小心翼翼好不容易纔調教出的家畜,失去任何一匹都有些可惜。——但是」
「確實。你的研究似乎着實獲得了一定的成果」絲毫沒有感慨,赫茲爾平靜地應道。「但是,我也在四處蒐集有關『格爾達』的情報,有一件事我始終無法釋懷。爲什麼你要從西方各地蒐集身份高貴的女性呢?」
「什麼禁忌」
「你還不明白麼,赫茲爾。在這裏積蓄魔素、提升質量的行爲,就是用來應付他們的『對策』啊」
「去死」
「沒錯。但想要操縱人心並非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一個人所擁有的本能、嗜好及倫理觀等出乎意料地頑固呢。如若下達與其相背的命令,暫時性的催眠就會無效。對,比如說」
「這不可能。我是親手將他燒死的啊」
「老夫不說什麼支配陶琅只是件小事。哪怕把全陶琅的人類統統殺光,也遠不足以實現老夫理想中魔素的水準。回恩德後,隨你怎麼向上頭打報告。你也可以說,被諸位趕出去的那個老糊塗魔道士雷茲斯早已不在,那裏只有一個胸懷想將世界納入掌中這愚蠢而宏偉野心的男人哦」
「儘管現在也能進行思想的傳達,但若想傳遞魔素,就必須在各地建造與這座神殿相同規模的魔道器纔行。首先將是加旦。那裏的設施即將完工。只要能將積蓄於塞爾•伊利亞斯的魔素從這裏傳輸給加旦,那老夫不用損失一兵一卒就能贏得勝利」
彷彿這疑問是個有趣的笑話似的,雷茲斯——不,毋庸置疑是現在自稱格爾達的魔道士——笑道。
「雷茲斯大人您鑽研的研究……也就是指禁忌的魔道吧」
「但是,雷茲斯……不,格爾達大人。當前西方其他國家正齊心協力聚成一團的事您肯定知道吧。哪怕您在此地再怎麼積蓄魔素,如若不盡快想對策應對的話,所剩時間可能將比現有的更短啊。爲什麼您要任憑敵人隨心所欲?這樣只會令其他國家羣的人得意忘形,覺得格爾達只因區區一次戰敗就嚇得縮回去了」
「赫茲爾,你應該能感覺到,充斥於這西方陶琅之地的魔素漩渦比世界上任何地方——對,比恩德,比阿里翁都更爲巨大」
格爾達愉快地笑了起來。
「您這意思是」
「沒錯。這正是格爾達所追求的比用魔術支配的古代魔道王朝形式更爲進步的祕術。只要能完成『通道』,即便在相隔很遠的地方,魔道士們也可以互相傳遞魔素,進行意識溝通。在廣闊的大陸上,情報與魔力將在瞬間完成交換。任何人都沒能實現的完美無缺的支配形式就在其中」
「怎麼會是刺客呢。這是我個人擅自的行爲。我不過是想看看曾經的同事如今出人頭地的樣子啦」
「怎麼了。是老夫的命令。去死啊」
至於研究材料,只需走出局外一步就多得堆積如山。反正都是些活得再久也只會將行星資源坐喫山空的傢伙們。雷茲斯開始偷偷綁架恩德的民衆,無論男女老幼。每次綁架回來的都用來試驗手上遺蹟古器的效果。可全都失敗了。作爲這昂貴實驗的代價,犧牲的人類不下數百名。
格爾達出言阻止。他就像是推開扎法爾、塔希二人似的走近黑衣男子。上面的命令是絕不容違抗的,魔道士們臉上的憎惡瞬間消失,退到格爾達的左右兩側,跪了下來。
「回國的時候你可要提防着點哦」格爾達又帶着笑意地說道。「老夫可無法保證你不會從背後被偷襲。下一次可就不是受點輕傷就能解決的問題囉」
「格爾達大人。世界的,以及我的支配者」
自雷茲斯自稱格爾達以來約過了半年。被攻陷都市中諸多民衆被當做實驗材料而成了祭品。對,他們並非成了龍神的祭品。而是爲雷茲斯的實驗獻出了他們的身、心、以及靈魂。
「一切盡聽您的吩咐」
塔希的美貌迅速染上憎惡之色。扎法爾也迅速擺出應戰態勢。在就像是被格爾達召喚而來的火焰之環包圍下的,是名身黑色長袍,斗篷深深遮住眉目的男子。
「正是如此」黑衣男子開口道。「但是,那不過是我造出的『影子』罷了。連這點程度都無法識破,貌似自稱格爾達部下的魔道士們也早就失去了當年席捲西方一帶的實力了呢」
「是」
「之所以優先修復這裏,並非爲了讓格爾達的大本營看上去顯得有派頭。這座神殿本身就與格爾達——也就是兩百年前的格爾達——製造出來的魔道器相同。格爾達在各地建造與這座神殿相似的建築物,再選拔出與自己波長相符的魔道士,用神殿遺蹟與這些人作爲媒介,爲的就是構建魔素的『通道』」
「是這樣麼」
「剛纔我雖那麼說,但不愧是長久以來守衛格爾達之墓的一族呢」
「是」
格爾達舉起手,又打了個響指,只見安置龍神像的位置開始挪動。
「這女人很痛苦喲」
莉瑪•加坦因。芳齡十八歲的公主曾擁有的閉月羞花般高貴容姿早已不見了蹤影,她像奴隸似的行了一禮後,屈膝跪坐在地上。格爾達靠近她,用手指輕柔地撫摸她的臉頰。
她的表情十分茫然,就像是醒着在夢裏徘徊一般。格爾達向赫茲爾轉過身,
「有道理」
「玩笑就到此爲止。這是老夫自行研究所獲得的知識。貌似身份越高的人,其體內可獲取的魔素質量就越高。女性則更佳」
隨着古代知識的積累,雷茲斯抵達了即便在古代王朝也被視爲禁忌的領域。從海水以外的物質中也能獲得魔素的手段。當看到這段記錄的時候,雷茲斯受到的衝擊之強烈,彷彿連心臟都會爲之停止。雖說沒有含量高的海水那麼有效率,但某種角度來看,這資源可謂無窮無盡。
「好久不見了,赫茲爾。沒想到恩德魔道局選中的刺客居然會是你啊」
格爾達又轉向赫茲爾,滿面笑容。就像是小孩子發現了玩耍的場所,爲自己的這片領土感到驕傲的笑容。
扎法爾舉起雙手,常人肉眼所無法看見的魔素隨着他的手勢攪拌着空氣。
「公主啊,老夫是誰」
格爾達手指向上舉起,像是在半空揮掃着什麼似的,莉瑪公主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就像她出現時一樣,一聲不吭地從祭壇與臺座間消失了蹤影。
「是」
「是,格爾達大人。一切都聽從您的命令」
她這樣回答,也確實想執行命令,但就在劍即將觸碰到喉嚨前,無論如何都無法再移動分毫。莉瑪的顫抖越來越難以抑制,淚水漸漸湧上漆黑的美眸。
曾被稱爲雷茲斯的男人表情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笑了起來。
「你說過會聽從老夫一切命令吧」
格爾達用骨瘦如柴的手噼地打了個響指。包圍黑衣男子的火焰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赫茲爾毫無感情地應道,用手掀開了蓋住頭的斗篷。出人意料——不知是否該怎麼說,斗篷下是名面貌端正的青年。可他的右臉頰處有很大一塊被燒爛了。而且看上去還是剛受的傷。皮膚被燒焦的程度甚至令人覺得能聞到氣味,而赫茲爾卻一臉不痛不癢的樣子。
「怎麼會有這種道理」
與畢恭畢敬低頭領命的扎法爾不同,塔希的瞳中依然搖曳着殺意的殘火。然而,在格爾達狠狠瞥了她一眼後,她也迅速行了一禮,踩着柔美的步伐與扎法爾一起退出了聖堂。
「你這傢伙」
「她是加旦的公主。大概是從四個月前開始的吧。以供給魔素的家畜來說,算是比較早的」
「繼續照這樣放着不管下去,這女人可就快從內側崩潰掉了哦」
根據古文書的記錄,所謂魔素,原本就是人類生存所必須的能量之一。經確認,任何人在死亡的瞬間,都會釋放出一定量的魔素。另外,只要能製造出某種特殊的魔導器,甚至可以從活人身上提取微量的魔素。最早發現這種可能性的並非魔道士,而是當人類降落在這顆行星時阻礙他們的天敵——龍人族。據傳承,正因爲如此,龍人族纔將俘虜來的人類進行繁殖,作爲供給魔素的家畜來飼養。
「你用魔法對她進行洗腦了嗎?」
格爾達從懸掛於腰帶上的刀鞘中拔出匕首,隨手扔在了莉瑪的跟前。莉瑪用雙手將其撿了起來,用刀鋒對準喉嚨。一連串行動流暢到令人詫異,但動作至此突然戛然而止。漆黑美麗的眼睛凝視着短劍的中央。肩膀戰慄着,手也開始了顫抖。
似乎覺得這種說法才更像是個玩笑,赫茲爾搖了搖頭。
恩德魔道局與他國比起來設備肯定更完善,但卻不足以實現雷茲斯這遠大的抱負。儘管如此卻依然不打算放棄的他再次擅自動用了局內規模最大的研究設施。
「但是——」
在這個星球上,奠定魔術基礎的是魔道王朝之祖——佐迪亞斯。佐迪亞斯研究了分佈於星球各地的龍神遺蹟,運用從遺蹟中發掘出來的遺蹟古器,發現了操縱自然的法術。
「那老夫這就命令你」
「童話故事中登場的所謂邪惡魔導師,多半都會擄走公主並將其幽禁在高塔上吧」
一會兒工夫,一名女性悄無聲息地從那兒出現。祭壇與臺座間恐怕有通往地下的樓梯,她可能就是從那裏走上來的。這名年輕女性身着薄衣。
「雷茲斯大人」
雖說用魔道這一個詞就能概括,但這世上能理解魔道本質的人並不多見。
「是」
「塔希說得沒錯。被古老習俗所束縛是無法解開用魔素創造的世界之謎的。人類規定的倫理及道德如同鐵籠。若無法向外跨出一步,汝等將永遠是生活在狹隘世界中渺小的存在」
「唔」
在轉過身的兩名魔道士面前,浮現出一個被火光映照出的人影。
「內心會對靈魂起作用」格爾達咧開嘴笑了起來。「保持一顆高貴的心,高貴且被他人敬仰的心並非是毫無意義的。心作用於魂,魂作用於魔素。如同每個人與生俱來的素質各不相同一樣,可以說魔素也會隨人的不同,成長環境的不同而發生變化」
格爾達低聲笑了起來。一個容貌普通老人的充滿惡意的笑容反倒令人感到一種異樣的魄力。
未做到這點所必須的東西就是魔素。通過將這個星球的海水所含有的某種物質氣化,該物質將擁有截然不同的性質,能爲遺蹟古器提供動力所需能源。這種氣體就被稱爲魔素,但並非所有海水都含有這種物質,隨地點的不同,海水中物質含量也存在差異。此外,近年各地頻頻出現魔素正逐漸枯竭的報告。
赫茲爾雖沒有應聲,但全身也驟然緊繃。他也能感覺得到。無聲的波動,無形的脈動。若將這神殿比喻爲心臟部分的話,那格爾達就如同在陶琅全域伸展四肢的巨人。吮吸着大量民衆的鮮血,依然在不斷膨脹的巨人。
3
就在各地諸勢力紛紛表態的形勢下,阿克斯、拉斯比烏斯、以及亞姆卡二世再次於契利克城齊集一堂,已是將莫洛多夫率領的部隊擊退後約半個月的時候了。
這期間,陶利亞、海利奧、契利克相互協作,設立了森嚴的警戒線。與之相對,格爾達卻依然按兵不動。敵人自然清楚這邊在步步構築共同戰線,卻沒有做出像是爲了威脅支持陶利亞側的小勢力而在近鄰村落放火,襲擊在城市間頻繁來往的運輸物資,或是爲遏制敵人北上而在柯爾德林附近排兵佈陣——這類像是格爾達會做的事。而只是在拉凱邱、弗格魯姆、艾門、加旦這些自己的支配區域間來回移動兵力,低調到令人覺得詭異。
阿克斯他們雖猜不透對方在打什麼算盤,但無論如何,還是要趁沒有外界干擾的這段時間着實儲備着兵力。
當前召集到的士兵總數不到一萬。儘管不會將全部兵力都用作進攻,但在不得已時預計會向前線投入七成兵力。只不過湊到的只有人手,而馬匹、龍、以及火槍的數量依然短缺。就算現在開始籌集,要達到能滿足需求的量還得費一陣子。不希望將戰鬥拖得太久的阿克斯與慎重論者的亞姆卡等人時不時會圍繞這個問題展開討論,但每當這種時候,
「只能相信巴茲甘家的威名了」
亞姆卡總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用這話結束討論,畢竟他沒什麼說話的立場。
阿克斯的家臣們以及海利奧的重鎮們奔波於西方各地,向從各都市發兵的部隊傳達指示,分配武器及物資,進行部隊的編制。另外,阿克斯接受了拉班•道的建議,在與契利克夾着索瑪湖的北側,與艾門的舊交易通路上建造了飛空船的前哨基地。
配置在基地的飛船預計包括陶利亞所有的巡洋艦兩艘,以及從各地召集來的小型船七艘。飛空艇的航行距離並不長,最多也就五十艘左右。
原本在這需要耗費大量時間才能購買到魔素的西方,運用飛空艇戰鬥的方式並不普及。要將這陣容稱爲大規模船隊也未免顯得過於寒酸,但這些的有無卻存在着雲泥之差。有情報表明敵人格爾達也擁有飛空船。這既能防備在進軍過程中被敵人從側面或是背後偷襲,也能在萬一要進攻塞爾•伊利亞斯時成爲強大的戰力。
此外,陶琅所擁有的兩艘巡洋艦中的一艘,是前不久剛從梅菲烏斯商人那裏購入的。這艘的速度比配備在前哨基地任何一艘船都要快,航行距離也相當長。不愧是一手攬下梅菲烏斯整個飛空艇運輸業的商人扎吉•哈曼所提供的貨物。
「在通往塞爾•伊利亞斯的路上,有幾座城將化爲要塞擋住我們的去路」
拉斯比烏斯用劍柄指着攤在桌上的地圖。索瑪湖的西北側有兩座都市國家。
「一座是艾門。這裏將成爲塞爾•伊利亞斯的防禦盾。敵人也應該會將大部分兵力佈置在這裏」
聽到艾門這個名字,阿克斯表情顯得有些複雜。地處塞爾•陶琅時代牧草地與荒野交界處的這座都市,同時也是從前阿克斯的姐姐嫁去的國家。阿克斯本人雖並未造訪過那裏,但該國與陶利亞有着長久的國交。而如今,他連姐姐的安否也無從得知。
「儘管南側有山地防衛,但其他三個方向幾乎門戶洞開。對敵人來說也是個難以防守的地點。爲防止這裏遭到入侵,對方有可能會臨時興建幾座堡壘」
隨即,拉斯比烏斯又用劍柄敲了敲艾門西南方位。
「另一座是加旦。這裏也佈置有不容小覷的兵力。敵人似乎不惜將弗格魯姆、拉凱邱留空,將兵力全都集中到了這裏」
加旦位於防衛艾門南側的山地的西南側。以湖沼地帶與矮樹森林地形爲衆人所知。
「嗯」
阿克斯點了點頭。
戴着面具的陶利亞傭兵的故事在海利奧早已廣爲流傳。他是與拉斯比烏斯一同奪回海利奧的功臣。同時,衆人也清楚他是梅菲烏斯人。
這裏似乎就是那莫洛多夫的弟弟尼爾基夫擔任守將駐守的場所。恐怕部隊大半都是加旦士兵,而不是莫洛多夫率領的那羣烏合之衆吧。再加上以尼爾基夫看來,與其說是這身爲格爾達軍的戰鬥,不如說是爲守衛故鄉的戰鬥。部隊的協作定將緊密,士氣也會很高昂。
「糟透了」
始終被擋在討論外的亞姆卡二世這才一副如夢方醒的表情。與格爾達勾結時也這樣,他是個抱持着將一切問題交給他人而自己只等待結果這種心理的人。在亞姆卡內心,或許覺得格爾達這件事早就解決了。阿克斯不禁暗暗偷笑,
艾門與加旦。
對手是魔道士的部隊。每當思考可能發生的事,想得出結論時,這「但是」總會在身旁糾纏不休。
根據老軍師的說法,如果阿克斯緊鎖眉頭沉默不語,就會給兵將及家臣帶來不好的影響。
「我會和阿克斯大人一起進攻艾門」
三方會談的三天後,身在海利奧的歐魯巴他們也接到了命令。
加旦的攻略部隊以斯魯爾爲中心,半數爲海利奧正規兵,剩下的人出身五花八門。海利奧傭兵隊,山地族騎兵弓箭隊,地圖上甚至都沒有標註的小勢力步兵,遊牧民騎龍隊,以及歐魯巴所率領的五十三人傭兵小隊。
(再也不能重蹈柯爾德林的覆轍了)
阿克斯的想法十分簡單。決定直接發動兩面作戰。
「若過分貪心,企圖將兩邊全都攻陷下來的話,極有可能導致反效果。進攻加旦的部隊只需起到壓制對方的作用就夠了。拉斯比烏斯大人,您作何打算」
柯爾德林的戰敗深深刻在歐魯巴內心深處。雖說歐魯巴不認爲憑一己之力能改變什麼,但他覺得,倘若自己能更注意一些,能給周圍帶來哪怕一絲一毫的影響,或許就不會輸得得如此一敗塗地。
塔爾科特之所以愁眉苦臉,並非因爲他們被選爲攻略加旦的部隊,而是因爲負責率領千名士兵趕赴加旦的,正是海利奧步兵大隊長斯魯爾•威利姆。
(但傻也要有個限度啊。這個亞姆卡毫無疑問就是個傻子,但若問這樣是否能約束家臣,那答案是否定的)
阿克斯端詳着由密探送來的記載有各種情報的地圖全景,
塔爾科特再次仰天長嘆。
阿克斯笑道。他平時並不是個開朗的人,但正因如此,他對友軍露出的笑容反而給人帶來不可思議的溫和感。
歐魯巴沒有搭理他們,視線落在了這一個半月內蒐集來的地圖上。
歐魯巴將這帶回自己部隊後,
待全體集合完畢,斯魯爾開始宣讀自己制定的部隊編制表。
「既然如此,那在這裏絞盡腦汁思考策略也沒什麼意義」
對豪膽的阿克斯來說,無論這場戰鬥有多大的勝算,不安也始終緊繞心頭揮之不去。
「不過經歷了區區一次戰敗,格爾達就轉入防守態勢。說白了,他還是不懂該怎麼打仗。加上我方兵力也超過對方。這場戰爭能贏」
斯魯爾剛一看見歐魯巴的面具,
「只要擺出一副寬厚的樣子就行了」拉班總這麼說。「能讓大家傳言猜測大人您該不會是個傻子這種程度就恰到好處。大人您爲衆人所愛戴,所以只要這樣,家臣們必然想通過自己去努力來輔助大人」
歐魯巴小隊不隸屬於任何一支中隊,而將是大隊長斯魯爾的直屬部下。
(從兵力層面考慮,阿克斯似乎只希望我們起到壓制加旦的作用就行了)
「糟透了」
「有勞你從陶利亞遠道而來。不,應該說是從梅菲烏斯趕來的吧。這還真是不遠千里呢。不愧是劍鬥士,對鮮血與戰爭的嗅覺相當敏銳呢」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的主力部隊向艾門進發,加旦側就派出由步兵與傭兵爲中心的千人部隊。契利克這兒的防守就交給亞姆卡大人了。請在索瑪湖東西兩側展開部隊」
他並沒有感到不悅。只是他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屈居誰人之下,不管周圍怎麼看待自己,都必須明確認清自己該做的事。
就這般挖苦譏諷。
(所以纔要硬來。我覺得這方法應該不會錯,但是——)
(嗯。就像拉班總是對我說的,要扮演一個寬厚單純的王的樣子)
無論進攻哪座城,剩下的那座一定爲進行夾擊而行動。從聯合軍的角度來看,應該向雙方同時進軍,也就是採取兩面作戰的方式最爲保險。敵人當然也很清楚這點,一旦這邊的部隊兵分兩路,他們應該就會在艾門擺陣以應對最終決戰。
那時的他幾乎對戰鬥不帶任何興趣。雖拿起劍,拼上自己一條命在戰場上殺敵,用不帶任何興趣這個詞形容有些奇怪,但回顧柯爾德林當時,他想不出比這更貼切的表現來形容那時的自己了。
圓臉,但眼睛細長,絲毫沒有親和力。蓄着一口打理得整潔到令人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有些神經質的鬍鬚。
問題是,無論多麼賢明,無論多麼愚昧,格爾達都可能看穿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在這西方終於團結一心的時刻,歐魯巴內心充滿着與阿克斯相同的擔憂。
「就因爲你是梅菲烏斯人,就打算整死我們啊。不,他有可能讓我們負責最危險的任務。斯坦,你的判斷出錯了。每次不都沒什麼好下場嘛」
歐魯巴的視線停在了地圖上的一點——加旦上。
正如從前阿克斯對拉斯比烏斯所說的,敵人擅長情報戰。我方內部潛伏着敵人密探一事已是無法避免的了。完全找不到敵人的耳目究竟在哪裏。看樣子應該做好軍事會議內容也會被全部泄露給對方的思想準備比較好。
(沒錯,但是)
「大哥,我可啥都沒說啊」
迄今爲止,格爾達只將吸收的兵力集中於一點來發動奇襲、夜襲。加之被格爾達瞄上的勢力逐一發生連續內亂,他們的這招纔會奏效,然而一旦將他們擊退,格爾達似乎並未準備下一步棋。
又過了兩天,斯魯爾發佈了召集令。小隊長也在召集人員中,因此歐魯巴也出席了。
海利奧的騎龍隊隊長也不是那種喜歡擺弄複雜策略的人。他拍了拍胸,簡潔地答道。在這短短的時間內,阿克斯就相當欣賞這名男子,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明白了」
也就是說沒有必要強行攻略城市。根據對敵人配置的預想,這種猜測應該不會有錯。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