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逃亡者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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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基爾殿下。”
爲這聲喊叫停下腳步的,是有着一張精悍容貌的年輕人——不,應將其稱之爲少年會比較合適。
名字是歐魯巴。
出生於一個無名的鄉村。可直到數月之前,他還是一名劍鬥士,是爲了娛樂客人而被迫捨命戰鬥的奴隸。
即便如此,被叫喊『基爾』這個他人的名字,他卻回過了頭。地點位於梅菲烏斯帝朝帝都索隆的宮殿內。原本,以歐魯巴的身份別說是踏入這個地方了,甚至連靠近城門都做不到纔對。
基爾·梅菲烏斯——是指梅菲烏斯帝朝皇帝格魯·梅菲烏斯的獨子,下任帝位繼承者的皇太子。歐魯巴雖身爲奴隸,可不知是什麼命運的因緣,他與這名皇太子長得如出一轍。而在數月前,他在某個貴族的命令下,代替基爾居住到了這個宮殿中。
表面上是作爲皇子的替身,但實際上,卻暗藏着企圖篡奪國家權力的貴族們的陰謀。於此同時,歐魯巴自己也有自身的想法,但這件事暫且擱置一邊。
另一方面,搖曳着白金色長髮跑過來,用『基爾·梅菲烏斯』的名字將歐魯巴叫住的,是名爲碧莉娜·阿維爾的少女。十四歲。她是數月之前從鄰國加貝拉來到梅菲烏斯的。作爲皇太子基爾的未婚妻。
梅菲烏斯與加貝拉連續十年間持續着紛爭關係。由於對相互的厭戰情緒開始蔓延, 因此作爲停戰與同盟的證明,決定了這兩名年輕人的婚約。
而今天——正是在同席共進早餐結束後。
歐魯巴在敷衍地表示了對全體出席皇族們及婚約者的問候後,匆忙離席來到宮殿走廊。
畢竟當前時間很緊張。兩週後,他必須率領一軍離開帝都,趕赴位於梅菲烏斯西側名爲阿普塔的堡壘。爲了壓制梅菲烏斯西側的梟雄——阿克斯·巴茲甘。部隊的編制、裝備的清點、非戰鬥人員的準備——不得不做的工作堆積如山。
腦子裏充滿了要思考東西的他,剛一踏入走廊,公主就立刻跟着他追了出來。
(真是)
難道自己又幹了什麼失禮的事嗎,歐魯巴內心暗暗叫苦。回顧過去,直到數月前,他還是奴隸身份之人。很不習慣皇族或是王族的禮儀作法。而他心中的暗暗叫苦,也包括了已經準備好接下來被面前年僅十四歲的少女責罵的覺悟了。換句話說,兩人就是這種關係,
“芙羅拉殿下的事,您聽說了嗎?”
“芙羅拉?”
聽到了這個意外的名字,歐魯巴歪了歪頭。
芙羅拉是皇帝娶的後妻帶來的孩子,也就是基爾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年齡,記得應該是十一、二歲吧。性格沉默內向,除了口頭上應酬的對話以外,歐魯巴本人也幾乎沒和她說過話。剛纔的早餐會上她應該也在場,但卻是若不絞盡腦汁就完全想不起來的,給人印象如此淡薄的少女。
兩人一邊視察近衛隊的訓練,一邊對部隊進行編制。
碧莉娜暫時收斂起她攻擊的態勢,一臉想要轉開視線的樣子。
歐魯巴喜歡學問,尤其喜歡通過讀書,接觸自己所不知道世界的情報、價值觀。扎德謀反事件之後,歐魯巴對新鮮情報更加充滿了渴求。
“這可是自己妹妹的事情啊。『是這樣啊』算什麼意思!”
希克強忍着偷笑,注視着一臉緊張低着頭的同伴們。
“那根本就像是全裸着跳進龍穴的行爲嘛。”
“什麼事都沒有。”
“接下來也要繼續麻煩你們。如果有需要的東西就直說,我這裏會爲你們安排的。”
“是這樣啊。”
“等一下。”
在這期間,芙羅拉動不動就纏着侍女追問奈爾溫是否有好好喫飯啊,會不會在屋檐下睡覺呢,不會被誰欺負吧,這類讓人束手無策的問題,似乎讓她們暗中相當困擾。
“這是?”
實在是太無聊了。不想喫飯的話那就別喫啊。遲早肚子會餓得受不了,到時候誰還顧得上小貓出什麼事啊。
歐魯巴不禁有種掉入敵人陷阱的感覺。
碧莉娜當即眼角上挑。
(糟了)
歐魯巴離開了宮殿。只不過這次並非以基爾·梅菲烏斯的身份。他穿着一身劍士裝束,佩戴着虎造型的鐵面具——也就是基爾的部下『近衛兵歐魯巴』。根據情況,他會分別使用這兩張面孔。畢竟作爲皇太子,是無法自由進出宮殿的。
(呿)
五天,幾乎沒有任何成果。
“不過,如果你想放鬆一下的話,大可隨時來我的房間。我會聽你吐槽的啦。”
他們都會寫字,因此每五天會被召集來這裏提交報告。當然,其中大部分對歐魯巴來說是毫無意義的東西。近鄰一個生有大量孩子的母親又懷孕了啦,市場裏的蔬菜價格提高了啦,今天酒鬼們又在慣例的時間打架了啦。
基爾是他們的恩人。在所屬塔爾卡斯劍鬥商會的劍鬥士們被按上暗殺皇太子未遂的莫須有罪名,差一點就要被處刑的時候,不知出於什麼心血來潮的理由,皇太子居然將他們全員——百名以上劍鬥士作爲自己的近衛兵編入麾下。
“而就在前一陣子,就在芙羅拉殿下將它放到庭院裏玩耍的時候,趁着注意力只轉開一會兒的間隙,它就逃跑了。”
“格威有事找我。說是要談談關於謀反之後加入隊伍的奴隸們的事。”
趕赴阿普塔的準備工作毫無停滯地順利進行着。所謂的沒有成果,指的是貓的搜索工作。
目光銳利地環視男人們面孔的歐魯巴說道。
而他的真實身份,居然會是同樣所屬塔爾卡斯劍鬥商會,曾爲了一天的存活而在民衆面前被迫廝殺的劍鬥士。當然,近衛隊們也不得而知。
“看,你又來了。”希克的面孔突然逼近,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動不動就暴露本性。在戰場上能始終保持冷靜的你,平時卻很不擅長操控感情。尤其在遇到和公主有關的事的時候特別嚴重。一定要時刻緊繃神經哦,歐魯巴。若不這樣,哪怕被人從背後砍下腦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這裏可是比劍鬥場還要恐怖的地方呢。”
“哈。”
(小貓不見了?喫不下東西,所以希望能想想辦法?)
但是,
然後用力甩開希克的手。
一臉不解的男人們離去之後,歐魯巴站起身,在希克還沒開口說什麼之前搶先道,
歐魯巴一靠近過去,他們便恭敬地低頭行禮。這幾個也和希克一樣,是劍鬥士時代起就認識的人,但他們和希克不同,並非在演戲。劍鬥士的時候,歐魯巴因某個原因長期佩戴面具,因此他們並不知道歐魯巴的真實容貌。他們相信坐在面前的這名男子,是貨真價實的梅菲烏斯帝朝皇太子基爾本人。
可就在他們剛想轉身離去的時候,
歐魯巴頓時沉默不語。
(爲什麼女人這種生物)
“真的呢。”希克拼命憋着笑意,以至於眼角都有些抽搐地回答。
原本就以『蠢貨』形象爲周圍人所認識的基爾皇子,最近這陣子接連建立如英雄般活躍的事蹟,在受到衆人讚賞的同時,也因其過於突兀的變化,聽說也遭到了不少人的懷疑。
被給予了不低於近衛兵酬勞的他們各自作爲索隆的居民生活着。無需做什麼特別的事。爲了讓附近的居民不產生懷疑而外出工作。將每天生活中得到的各種情報上報給歐魯巴——不,是皇太子基爾就是他們的工作。
定期報告那天。
“別這樣,放手。”
歐魯巴自己的家人、故鄉村莊中認識的人們,都被梅菲烏斯的軍隊奪走了。他之所以忍受作爲皇子替身這難以習慣的生活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完成向當權者復仇的目的。
基爾與身份相近的人關係究竟如何,歐魯巴事先都有被告知。也就是說,爲了不招人懷疑——爲了不讓人意識到基爾和劍奴隸調換了——必須按所要求的來表演。
“嗯。”
“真是的,必須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哈哈哈,殿下還真是害羞呢。”
爲了收集情報。
“希望你們能幫忙找貓。雪白的皮毛,眼睛是雙色瞳。明白意思麼,就是一金一銀的那種。尾巴上應該繫着一個蝴蝶結,但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名字叫奈爾溫,但不知道被叫名字會不會回頭。”
“好,這次馬馬虎虎吧。”
“對,殿下公務相當繁忙呢。明知這點,卻還用這種無聊的事情打擾您,實在是萬分抱歉!”
“對了,不容許出現之前什麼『什麼事都沒有』的情況哦。判斷究竟有沒有事的是我。無論多細微的小事都沒關係,我的命令是將你們收集的情報都交上來。”
“好啦好啦,別做出一臉嚇人的表情,士兵們都會緊張的啦。笑一笑。”
他是劍奴隸時代就認識的人。他也清楚歐魯巴不得不扮演梅菲烏斯皇太子一事的箇中原委。而這樣的他故意稱呼歐魯巴爲『殿下』,是因爲附近有其他人在場。
碧莉娜的擔心事早就無關緊要了,歐魯巴原本就對王侯貴族不報什麼好印象。別說好印象了,直到現在,他內心深處還暗藏着想要用劍將梅菲烏斯貴族們頭都砍下來的憎恨之情。
“貓。”
“你這傢伙,給我適可而止——”
現在必須表現得像基爾·梅菲烏斯皇子,有了這個覺悟的歐魯巴,
碧莉娜想必是將自己的孤獨與芙羅拉的境遇重疊了吧。所以才希望身爲兄長的自己能去安慰她——也就是說她是來請求自己,希望自己能去關心一下芙羅拉。
歐魯巴領悟到這次是真的有些應對不當了。這位公主,與看上去嬌小可愛的身軀毫不相稱,一旦將對手認定爲『敵人』,就會用毫不留情的態度咄咄緊逼。即便在自己被用劍和槍頂着的局面下依然如故。
“哈……”
好像不是來教訓自己的,聽到這裏的歐魯巴適當地應付了一句,但是,
“性格原本就很乖巧的芙羅拉殿下因爲失落,變得徹底沉默寡言了。剛纔殿下您也看到了吧。幾乎都沒有進什麼食。照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倒下的。”
“是。”
“反正肯定已經有很多人在宮殿內搜尋了,遲早會發現的,公主您不必爲此掛心。”
當天午後,在太陽西下前約一小時左右的時候,歐魯巴走出了宮殿中自己的房間。
原劍奴隸中,作爲近衛兵留在現在隊伍裏的約有六十名。除此之外志願留在隊中的雖大有人在,但歐魯巴卻刻意在其中挑選了數名排除出隊外,將他們配置在帝都索隆。
“哦”
“還真敢說哈。不過比起這些,他們來了哦。”
歐魯巴放下手中的報告,男人們紛紛鬆了口氣。
“此前建國祭的時候,作爲祝賀的禮物,他國貢上了一匹夏帕貓的幼貓。芙羅拉殿下很早以前就曾對與她關係較親密的人提過想要這個,他們似乎爲此費了點心思,一定是事先偷偷派人趕去做了些準備吧。總之殿下對此當然相當高興。”
直覺相當敏銳。歐魯巴剛想轉開頭,就被他用兩隻手強硬地按住臉。
“不是這個問題。作爲剛從他國而來之身,用一副瞭解內情的口氣說話確實有些不自量力,但那位大人——芙羅拉殿下看上去總是孤身一人啊。”
希克指示的前方——位於練兵場的角落,有一處帶有屋檐的休息處,那裏可見幾名男人的身影。
歐魯巴內心暗自咋舌。碧莉娜在恭敬地低頭行禮的同事,眼中卻明顯充斥着熊熊的怒火。
“每月一次,在索隆附近礦山工作的男人們拿到報酬的那天,必定會光顧這家店。但上個月也好,這個月也好,不知爲何他們突然不見了蹤影。男人抱怨他們該不會是找到其他中意的酒店了吧。”
(基爾和同爲義妹的伊奈莉·梅菲烏斯雖然關係不錯,但根據侍從的說法,幾乎沒人看到他與芙羅拉有過什麼對話。)
“沒什麼。”
這似乎不僅是關於貓的問題,歐魯巴直覺感到。就像她本人所說的,碧莉娜是剛從他國而來,直到不久前,梅菲烏斯與公主的母國加貝拉還互相視爲宿敵,持續着以血洗血的戰爭。
“殿下?”
“真的呢,殿下您還真是忙碌呢。”
“啊喲,殿下,心情似乎很惡劣的樣子嘛。”
爲了不讓人意識到是同一個人,他取下了右手的繃帶。當然疼痛感依然存在。每走一步,陣陣鈍痛都會刺激腦膜。儘量剋制着不將其表現於臉上,他加快步伐走向索隆市內較爲偏僻的某個中等規模酒吧。
順便提一下,他右手依然吊着的繃帶,是因爲在前一陣子的戰鬥中,他受了甚至導致鎖骨都開裂的傷。
原本基爾就因其不符合皇太子身份的言行,被周圍人冠以『蠢貨』的稱呼。他完全不顧自己帝位繼承人的立場,終日外出遊玩,對武術與學問的學習也完全不放心上。
“報告吧。”
“那又怎樣。”用略嫌不耐煩的口氣說道。“只要能找到貓,到時候芙羅拉自然會精神起來的。沒什麼大不了了。啊對了,比起這件事,公主,您已經做好趕赴阿普塔的準備了嗎。我也在想盡辦法——”
歐魯巴從文件裏拿起了幾張,要求男人們通過口頭作更詳盡的報告。而這天歐魯巴最後產生興趣的,是經營某間酒館的男人無意中的抱怨。
“貓?”
希克敦促道。
對索隆來說,這是種稀有的生物。再加上是夏帕貓,他曾聽說過那是種只棲息於大陸東方的品種,作爲飼養用寵物擁有超高的人氣。
還奇怪芙羅拉怎麼了的時候,鄰國這位公主的話卻越來越讓人難以理解。
然而就在這幾個月,從差不多編制近衛隊這期間起,他卻突然開始展露頭角。加貝拉猛將留卡奧作爲反梅菲烏斯派的領袖起義之時,他只帶了包括近衛隊在內的少數部隊便成功將其討伐。梅菲烏斯建國祭的時候,還將向皇帝掀起反旗的叛臣扎德·考克的計劃阻止於未然。現在別說什麼『蠢貨』了,基爾皇太子甚至被視爲梅菲烏斯的新英雄。
歐魯巴以最快語速說明了內容。
“發生什麼事了?”
“反正又是和公主吵架了吧。”
歐魯巴尖銳地將他們叫住。男人們再次顯得戰戰兢兢,以爲又出什麼事了呢。可是基爾·梅菲烏斯卻久久沒有開口。
2
“貓”
近衛兵希克嗤嗤笑道。
歐魯巴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並非在逐一回味他們遞交的情報,而是將從他們那裏獲得的情報在頭腦中模糊地描繪,感受自己所看不到地方的氛圍。歐魯巴相信僅靠這樣,就足以拓寬自己的視野了。
儘管希克長着副女人容貌,可原本還是劍鬥士,手上的力氣相當大。
“你們……知道貓嗎?尤其是夏帕貓,在索隆應該相當少見。”
(一定是覺得對任何人來說,自己的事都該被優先處理吧。)
兩樓,位於被牆隔開的某個角落,與五天前被叫來宮中的幾乎相同的面孔匯聚一堂。
若頻繁將他們招至宮中,必然會讓周圍人起疑心。即便是同一國家的人,對歐魯巴來說也未必是同伴。不如說若令周圍人的疑心加重,歐魯巴反而有暴露自己身份祕密的風險。
因此,歐魯巴偶爾會自己親自外出與他們碰頭。
今天,歐魯巴也瀏覽、聽取了一遍部下們的報告。原劍鬥士們也開始逐漸理解什麼纔是歐魯巴想要的信息了,可其中當然也有還沒掌握要領的人。
(我不是說過很多遍了嘛)
數次出現他想高聲怒罵的場面,可現在的歐魯巴並非皇太子。他不過是皇太子差遣而來的人罷了,因此只說了一句。
“我會轉告皇子的。”
隨後乾咳了一聲,
“還有……皇子有些介意的那件事,那隻夏帕貓的問題。”
打聽下來,果然成果不盡理想。雖說他本想通過這種方式擴大搜索範圍,可現在卻連傳言程度的情報都毫無着落。對芙羅拉來說雖然有些抱歉,但似乎要做最壞事態的打算了。
這時,店家入口附近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
隨即聽到一聲類似悲鳴的叫喊。心頭一驚的歐魯巴瞬間拿起放在座位後的劍,衝到了牆的邊緣,目光向樓下凝視。
只見一名全身破爛的男人急促地喘着氣。他的肌肉很結實,看上去就像是從事體力活的樣子,但或許是沒有能好好喫飽,所以顯得相當瘦弱。從衣服破爛的窟窿間隙,可隱約看到他裸露的背脊。
(烙印——)
那裏,刻着與歐魯巴揹負着的相同的印記。×印的中央穿過一條縱線。在梅菲烏斯,這代表的只有一個含義——也就是爲了表示其奴隸身份而烙上的痕跡。
男人並非將這裏視爲自己的目的地,似乎是純屬偶然才逃到這裏。樣子顯得相當狼狽,幾乎以將入口附近的客人與店員撞飛之勢撲入了店內。
“站住!”
可他立刻被緊接着出現的大批警衛兵輕而易舉地控制住。
這對梅菲烏斯來說並非什麼少見的光景。忍受不了嚴苛的勞動和境遇而逃亡的奴隸,以及追捕他們的士兵間發生的騷動。
歐魯巴移開了投向一樓的視線。這對同樣揹負着烙印的歐魯巴來說,這是相當艱難的行爲。
“爲什麼要幫我?你不怕我嗎?”
她神經質地叮囑道,將窗簾拉了起來。阿莉西亞也裝腔作勢地用毛毯遮住面孔,點了點頭。
無論在怎樣的城市裏,都有着這樣一塊地區的存在。這是無法支付城市稅金的人們相依爲命、亦或是孤獨生活的地方。
“以前曾經讀過書。說最喜歡這個故事的你還真是奇怪呢。記得那應該是以悲劇收尾的。年輕人雖然打倒了魔法使,但被最後的魔法詛咒,化爲了金色的小鳥。爲了尋找飛離塔樓的小鳥,這次輪到公主花費幾乎永恆的時間流浪去尋找的故事。”
就這樣消失了蹤影,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啊。”
“這樣啊。我讀的書和你讀的似乎有些不同呢。傳說這種東西,根據記錄者心情的變化,是會變成喜劇或是悲劇的呢。”
母親將視線投向艾麗西亞轉頭望向的地方,窗邊能看到一隻貓的身影。只見它豎起尾巴,很舒服地伸展着身子。
他不禁訝然出聲。
“如果乖乖的,就一定能在短期內痊癒,媽媽雖這麼說啦,但已經很久都沒和朋友見面了。大家都還精神嗎。我還想向羅謝和艾莉斯介紹雅瑪呢。啊啊,當然,作爲雅瑪朋友的你也是哦。”
(居然都那麼老練了)
“以前,我的眼睛是看的到的哦。那時我閱讀了很多、數不清的書本。”
和皇子一樣容貌的真面目姑且不論。畢竟民衆中認識皇子容貌的人並不多吧。但這個面具太有特徵了,只要一眼就能讓人知道自己就是『皇子的部下』歐魯巴。
“這是加貝拉很古老很古~老的傳說哦。真居然會知道啊?”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裏面漆黑一片。歐魯巴沒有絲毫猶豫,悄無聲息地躍入室內。
(糟了。)
被稱爲阿莉西亞的坐在牀上的少女嚇了一跳。
母親的呼吸急促,仔細環顧四周,慎重地向前走去。在枕邊點起了油燈。
“最近這種是不是很流行啊。”
歐魯巴禁不住內心的詫異。從未聽說過索隆流行過這種疾病。
“知道了~”
(流行病?)
阿莉西亞又咯咯笑了起來。她望着歐魯巴的方向,但瞳孔的焦點始終飄忽不定。最初還以爲是剛醒來的緣故,但聽到她多次強調『味道』,歐魯巴終於理解了其理由。
“快藏起來。牀底下應該有空間。”
“剛纔你有和誰說話嗎?”
被看到面具了。
“究竟多久以前呢?不知道爲什麼,看不見會令人失去時間的感覺呢。媽媽說,這是因爲患上了惡性流行病,所以才搬了家……雖說這只是暫時忍耐一下,因此我並不在意。但媽媽卻說,在那之前不能見任何人。”
久違的宮殿外,歐魯巴心中不禁產生了想要四處走走的誘惑。可是佩戴面具的男人某種意義上比皇太子更爲引人注意。一提到假面劍士歐魯巴,就是在此前建國祭劍斗大會上獲得優勝的人,即便在人員稀少的小道中,也能意識到從兩樓窗口投來的人們的視線。而就在此時。
“本以爲貓是一種膽小的生物,但似乎相當大膽呢。打從一開始就彷彿這裏是自己的地盤似的。”
她得意地誇耀着,隨即覺察到歐魯巴問題中的意圖,臉上浮現出的微笑含義也略有變化,
年輕的時候——還沒到那個程度,就數年前一定還相當美麗吧,可現在卻面容消瘦,衣服也骯髒不堪。畢竟居住在這種地方,生活一定也不輕鬆。
貓,似乎是種很喜歡通過在四周徘徊、調查地形,來將附近化爲自己的庭院的生物。某種意義上說與歐魯巴的作風很相似。雖說兩者有共同之處,但現在可不是敬佩的時候。
“是指雅瑪嗎?”
“你讀過很多書嗎?”
“嗯。”
“吶,還好沒被發現吧。別看媽媽那樣,她生起氣來可是很恐怖的喲。此前曾有個醉漢衝到家裏來,媽媽居然單手舉着掃帚就把他趕出去了哦。”
阿莉西亞話音剛落,被黑暗所支配的房間中的牀鋪底下,頓時有物體開始微微蠢動。從牀底爬出來的——正是戴着面具的歐魯巴。
“已經可以了哦。”
(好)
簡直就像是在耍人玩。
然而越是追趕,奈爾溫的奔跑越是迅速。謀劃將敵人逼入絕路的計策雖然歐魯巴慣用手段,但現在根本沒這種閒情逸致。只要它一離開自己的視野,轉眼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現在不得不全速追趕。
“帶着臭水溝的味道,偷偷跑到我的房間裏來。雅瑪也是,大概一個禮拜前,也是突然從窗口跳進來。”
門猛地被推開,一名女性衝了進來。
小貓已停止了奔跑,優哉遊哉地左右晃動着屁股,歐魯巴屈身追了上去。牆壁的高度正巧與二樓的位置相當。而奈爾溫用似乎很習慣的動作跳進了距那裏很近的二樓窗戶。
內側灌木叢生,再往深處看可看到一座花園。順着樹木粗壯的樹枝着地的歐魯巴在眼皮地下發現了兩個滾圓的亮光。對方仰視着他,可當目光與歐魯巴的視線碰上的瞬間,奈爾溫又邁着輕捷的步伐跑開了。
(是貧民街啊)
“這讓我想到了古代的傳說。”
“我最喜歡書了。貓的事,也是從此前媽媽送我的禮物圖鑑裏得知的。”
歐魯巴向手下的男人們支付了「皇子賜予」的酬勞,並另外給酒錢買了單,獨自一人離開了酒店。
兩個圓形的亮點在小路靠牆囤積的垃圾堆上閃閃發着光。
或許是剛起牀,少女那焦點飄忽不定的視線注視着歐魯巴,嘴巴茫然地張開。
不管它多次爬上了牆壁,還是跳到建築物的屋頂上,歐魯巴依然緊追不捨。
“站住!”
很久沒見到人了這想必是事實吧。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人作爲談話對象,即便對阿莉西亞來說是初次見面的人——不如說是來路不明的男人——爲對手都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是誰?”
歐魯巴能明顯追上它,都是因爲貓的奔跑速度有所減緩。
伴隨着黑暗的降臨,室內再次回覆靜寂。就在遠處傳來醉漢們的一兩聲叫囂後,
“出什麼事了,媽媽?”
(這傢伙)
年齡大約是十歲前後。笑容中,帶着無所畏懼的開朗。
歐魯巴幾乎不假思索地靠了過去。只見光點向空中飛去——乍看上去是這樣,但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能看到其實是一隻白色的生物在地面數次跳躍後,消失於牆壁與牆壁間狹窄的通路入口處了。
一說到知識方面的問題,以歐魯巴的個性是絕對不願服輸的。面對開始有些賭氣的他,
(好了——)
歐魯巴將剛纔看到的奴隸身影趕出了腦海。就算他與過去的自己境遇相同,即便自己只要利用現在的立場,也能救上一兩個這樣的奴隸,但若對所有遇到的奴隸都這麼幹,那走上自我毀滅之路指日可待。
現在的他,早已不見了白天身爲皇太子的行動舉止,更像是個偷偷來幽會的蠢男人一樣狼狽。被這個少女發現的時候歐魯巴內心頓時一陣冰涼,可就在兩人目光對上的一瞬,便聽到樓梯處傳來的腳步聲。少女聽到這聲音,當即迅速對歐魯巴說道,
歐魯巴再次不假思索地叫道,衝了出去。
“在森林裏迷路的年輕人看見了一隻金色的小鳥,他追逐着金色的小鳥,發現了被邪惡魔法使關在塔裏的公主的故事。我最喜歡這個故事了,我總是期盼有一天,是否也會有一名很帥的男性造訪我的房間呢?但造訪的卻不是什麼王子殿下,而是一個渾身臭水溝味道的,好可怕好可怕的男人!”
阿莉西亞咯咯笑了起來,
那之後,沒再發生類似的事情,店裏的人也恢復了平日的面容與活力。到處可見人們點酒和料理的景象。
母親終於舒了口氣。
“傳說?”
“誰來救救我!”
就在歐魯巴全身僵直的瞬間,聽到從樓下傳來了激烈的上樓腳步聲。
尾巴的末梢附近卷着一根紅色的東西,雖說已失去了原來的樣子,但恐怕那就是緞帶殘留的部分吧。再加上白色的毛髮,毫無疑問就是他正在尋找的奈爾溫。
“不能開窗哦。不知道會被誰看見。”
就在歐魯巴也開始氣喘吁吁的時候,周圍的環境開始有所變化。遠離了整齊的建築物,道路沒有好好的鋪裝,燈光也消失殆盡,周圍陷入了一片黑暗。只聞一股異樣的味道直鑽鼻腔。是酒、臭水溝、以及混雜了汗水與小便等人類排泄物的臭味。
阿莉西亞所說的『雅瑪』當然就是指現在還在牀邊悠閒地梳理着毛髮的『奈爾溫』了吧。
歐魯巴毫不猶豫地跳上了附近的樹木,利用強韌的臂力及腰腿力輕鬆爬了上去,向着牆壁方向一個跳躍。手指精準地抓上石牆頭。然後迅速腳蹬壁面,翻身躍入牆內。
“以前……是指?”
大約追了兩、三條小路,出現了一堵約普通人身高一倍以上的牆壁。想必是誰家的宅邸吧。就在歐魯巴面具下不禁露出一絲微笑,心想終於抓到了的瞬間。奈爾溫利用牆壁與地面細小的洞哧溜一下鑽了進去。
雖說現在身處皇太子的地位,但這裏對歐魯巴來說是個懷念的地方。儘管和索隆有所不同,但在成爲劍鬥士之前,他也曾在這樣的區域生活過。
“是『卡秋婭的公主』嗎?”
這正是個好機會。
踩着屋角的邊緣,向着其他建築物的牆頭躍去,與奈爾溫的距離正在逐漸縮小。
“盜賊是不會自暴自己名字的哦。”
她誇張的動作令母親展現了一絲微笑,她撫摸着阿莉西亞蜂蜜色的髮絲。
母親再次撫摸了一下阿莉西亞的頭髮,熄滅了枕邊的油燈,走出了房間。
絕對不會手下留情了,歐魯巴再次追了上去。撥開花草的莖葉,甚至不顧被花刺扎傷皮膚,都繼續前進着。
“流行?”
“是這樣背上的故事嗎?”少女像是被掃了興致似的,皺起了鼻子。“年輕人和公主在金色小鳥的引領下相遇,兩人協力打到了魔法使,最後在塔樓裏幸福的生活哦。該不是你記錯了吧。”
歐魯巴話音剛落,阿莉西亞看不見的雙眸瞪得滾圓。
“我不是奴隸,是被人陷害的。……我被奧德威爾騙了!”
此時,就在剛纔還掙扎着大叫“放開我”的男人即將被拖拽着拉出店家的瞬間,
“快休息吧。媽媽我今天會很忙,沒時間給你讀書,明天再讀吧。”
阿莉西亞嘆了口氣。大半似乎是表示同情。被比自己年幼的少女主動提出『和解議案』,讓歐魯巴面具下的臉不禁漲得通紅,刻意轉變了話題。
伴隨着尖銳的聲音,他的視線與牀鋪上一名少女的視線對上了。
“你是——”
恐怕,這個少女的眼睛看不到吧。
男人叫喊道。
是沒有住民麼?周圍寂靜無聲。就在歐魯巴這麼認爲,並向貓伸出手的這時候,
這個小小的闖入者幾乎在每天同一時刻都會造訪這裏,它什麼都不做,只是與阿莉西亞同在一個房間內休息片刻,就又反覆無常地離開了房間。
“阿莉西亞!”
“我的記憶肯定沒有錯。是你搞錯了。”
“喲。”
“哎,專門偷貓的盜賊先生?那還真是個有意思的故事呢……好吧,如果你不想說的話,那我來給你起個用來稱呼的名字吧。叫巴茨·恩德伍拉如何?”
“侍奉阿里翁建國王,原本是盜賊頭目的那個啊。”
“你還真知道呢。不滿意嗎?”
“巴茨是被同伴從背後刺死的。反正都要隨便叫,還是歐魯巴比較好。是此前在建國大會上優勝的原劍鬥士的名字。”
“歐魯巴?哎,那是優勝者的名字嗎?”
“是個戴着面具,很帥的劍士哦。”
兩人交換着無關緊要的會話。不怕被知道真實身份的歐魯巴也變得饒舌了起來,但他並非只在享受應酬對話的樂趣,而是從這個少女身上發現了奇妙的違和感。
(太有教養了。)
居住在這種地方的,當然,幾乎都是爲了今明的生存而掙扎的人。他不認爲他們能有買書的閒錢。而且那位母親雖然穿着帶有斑斑痕跡的骯髒衣服,但阿莉西亞的衣服卻是木棉製服飾中較爲上乘的貨色,也有頻繁更換的跡象,相當漂亮。
以前應該生活得相當富裕,但由於某個理由才輾轉來到這裏。或許是逃亡而來的吧。歐魯巴猜測服飾可能是母親整理了儘可能的部分一起帶來的。
更讓人在意的是阿莉西亞的境遇。母親不讓女兒見任何人,就好像真得病似的對她進行隔離。這和造成阿莉西亞眼睛看不見的原因或許有關係。
“沒法閱讀喜歡的書本,每天都很無聊吧?”
“那當然!”阿莉西亞用力頻頻點頭。“所以我總是會沉浸在幻想中。回想以前讀的故事,將自己代入主人公。比如想象如果是我的話,明明會這麼做;比起王子殿下,我更會選擇那位騎士作爲戀人,之類的。來創造屬於自己的故事。”
“就是這個。”
“這個是指哪個?”
“你就是因爲改變了各種故事,所以把真實故事和幻想故事給搞混了,記憶才產生了混亂吧。”
“歐魯巴你還真是糾結啊!”
不知何時,或許開始對在牀邊梳理毛髮感到厭煩了吧,雅瑪被阿莉西亞抱在膝上,滿不在乎地享受着休憩時光。根本不像歐魯巴因環境變化而感到迷茫和彷徨,真是死皮賴臉到令人羨慕。
“你母親,一直很嚴厲嗎?”
“基本上都是呢。自從來到這裏後,或許比以前更加可怕了。”
“奧德威爾的妻子或許會造訪宮殿去密告。雖說我不認爲會有人相信她的話,但爲了以防萬一,應該……”
“哼,還沒找到啊。”
他叫來了侍從,預備了美酒。本想敬達哈一杯,但是,
(該去叫她的母親嗎?)
“聽說最近你似乎手頭相當寬裕呢。”
他能豢養以達哈爲首的二十餘名私兵,大部分也是爲了表現其作爲貴族的面子。雖說並非錢包充裕得用不完,但這些日子以來,不知爲何,尤爾根的地位確實多少有所上升。他能增加小妾就是最好的證據。
尤爾根收回了杯子,自己將其中的酒一飲而盡。
奧德威爾的妻子和獨生女此後行蹤不明。
“障礙必須被一個不剩地徹底清除。哪怕那些只不過像是散落在大人腳下的髒東西般的存在,那也不例外。萬一裏面混雜有玻璃碎片之類的東西,一個不小心踩上去的話,同樣可能導致嚴重的創傷。”
關於這件事,他原本就抱樂觀態度。
(似乎。)
居住在帝都索隆的貴族有各式各樣。尤爾根·奧茲特絕不是地位居高的貴族。因爲僅被安排負責索隆近郊礦山開發爲主的工作,在政治問題上幾乎完全沒有發言力,也幾乎毫無軍事實力。
“雖然立下了那些如英雄般活躍的事蹟,可殿下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不用。”
尤爾根·奧茲特身着正裝,乘坐馬車前往索隆主宮殿。像他這種地位的人造訪宮殿的次數每月最多一、兩次而已。
腦中剛產生這個念頭,只聽一聲彷彿撫過耳旁的撒嬌的叫聲。
歐魯巴不過是區區數月前纔開始成爲梅菲烏斯皇太子的替身的。並不記得所有貴族們的樣子。
“像我這樣的人,”尤爾根微笑道,“根本不配有這個資格借錢給令人敬畏的皇子啊。”
(達哈這傢伙,有些努力過頭了吧。)
尤爾根暗暗皺眉。儘管尤爾根幾乎沒經歷過什麼艱苦的生活,但在皇族的面前——尤其是絲毫不知辛苦爲何物的環境下長大的『蠢貨』皇子作爲對手——他不禁開始抱怨對方根本不知自己嚐遍了多少辛酸。
一想到這裏,尤爾根未免有些不快。與女人共度的甜美氣氛彷彿瞬間煙消雲散似的。但是,他個對工作盡忠職守的男人。爲作定期報告來訪的他,畢竟不是爲了惹自己不快。
(話是這麼說啦,但沒想到居然會找上我這種貧窮貴族。)
“你不是盜賊嗎?”
“怎麼了,阿莉西亞,喂!”
大門的一旁,被夕陽投射出的陰影中,傳言的主角出現在面前。
同樣姓名,差不多年齡的少女在整個索隆市內起碼確認了約十幾個,但去向不明的只有一個。
皇子先表現出了當權者特有的反覆無常,但卻下達了不遜色於此前搜索貓的奇妙命令。
歐魯巴彷彿想止住少女的顫抖般,用手按着她的雙肩。
但是歐魯巴環抱着的手臂紋絲不動。這是他沉浸在思考中的證明。而希克也十分清楚,一旦到了進入這個狀態,是連撬棍都撬不動他的。
大概從前天開始,基爾·梅菲烏斯似乎拜訪了多個居住於索隆的貴族,向貴族們強行籌措資金。說是在出發趕赴阿普塔的時候,全索隆的市民都會夾道歡送皇子的行列。說爲了在那時表現得華麗威嚴,想要給自己率領的士兵、馬匹、甚至龍添置華美的裝飾品。
難道是疾病發作了嗎,微微顫抖的阿莉西亞不停反覆着這句話,睜得滾圓的眼中,流出了一滴淚水。
更重要的是,皇子用一副早已熟知自己的態度與自己打招呼,這點令他相當不爽。反正在此之前他肯定壓根連自己的名字和容貌都不知道,不過爲方便行事,才突然裝腔作勢地接近自己。
(又要看到達哈那張尊容了啊)
(難道是……)
他產生了不祥的預感,頓時聯想到剛纔的那個傳聞。
兩天後。
在小妾回去後,尤爾根•奧茲特僅在全裸的身上披着羽絨長袍,便走向部下們等待的客廳。
很意外自己居然會對這個房間帶有一絲留戀,歐魯巴翻越窗戶,跳到了牆頭上。
勞動者們在約兩個月前,被近五百名警備隊的人抓了起來。說是將物資走私他國的犯罪行爲被暴露,幾乎所有的人都被打入了奴隸的身份。而其主謀者,就是奧德威爾,雖然也被帶走了,但由於中途企圖逃亡,經由士兵之手當場擊斃。
“非常抱歉。雖說她們出身上流家庭,我不認爲她們有辦法長期躲藏,但似乎也沒有藏在熟人家中的樣子。明天起,我們會向主城街外圍開始搜尋。”
(不過,這也無所謂。還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尤爾根。”
果然,皇子兜着圈子向他榨取錢財。
“貓的問題已經無所謂了。”
歐魯巴從少女並非強打精神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提到父親時她所出現症狀的那段時間,就像從她的記憶中徹底消失了似的。
“嗯,那回見。”
達哈是十年前被他從劍奴隸身份提拔上來的男人。諸如此前所說的,尤爾根並非覺得逼於無奈纔開始豢養私兵。所以一旦當他判斷他們沒用,隨時隨地都能捨棄他們。爲此,他們要向他們的主人表現自身的存在意義。
“是……是基爾殿下啊。”
“有什麼進展了嗎?”
是小貓雅瑪或者應該說是奈爾溫,突然離開了阿莉西亞的手邊,彷彿撒嬌似的用身體蹭了蹭少女的腳,隨後又心不在焉地一個跳躍,從窗口跳了出去。
他熟悉的貴族冷笑着說道。
“嗯——如果是和今天差不多時間的話,我會爲雅瑪打開窗戶的。你也可以帶着臭水溝的味道再進來哦。”
3
歐魯巴下意識地想要用手阻攔。
“告發勞動者的是誰?”
而且還附帶了相當有意思的情報。
連續數日的召喚是相當稀有的。男人們的臉上顯得比以往更爲緊張。
他內心卻高枕無憂,覺得這肯定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然而就在這天傍晚。
“殿下”,從背後旁觀一切的希克彷彿終於忍不住了似的,向他輕聲細語。“殿下公務相當繁忙,必須要抓緊時間做準備纔行。雜事幹嗎不全權交給他們呢?”
病雖說確實是病,但卻與母親所說的『流行病』是完全不同種類的東西呢——歐魯巴的推測這麼告訴他。
他的宅邸位於薩扎川堤壩上。從窗口可看到沉於黑暗中的川面。雖說景色並不壞,但距離宮殿很遙遠。
“啊!”
歐魯巴不讓腰間的長劍發出聲響,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阿莉西亞,怎麼了。沒事吧。”
“父……父親他……”彷彿什麼東西哽咽在喉似的,阿莉西亞的聲音斷斷續續。“父親他”
達哈抬手婉拒。尤爾根明顯有些不悅,而反之,達哈那長得像龍一樣的表情卻絲毫沒有改變。
“不用着急。”
達哈他們離開了客廳,尤爾根的內心早已開始考慮下次該在什麼時候叫哪個小妾來了。
“這我也明白。”
對歐魯巴的叫聲也不予回應,視線比此前更爲飄搖不定。
大廳裏,站着以達哈爲首的十幾個男人。穿着革制胸鎧,腰掛長劍的達哈向他行了一禮。他是在這棟房子裏唯一被允許攜帶武器的男人。面孔莫名地長,但目光中充滿的魄力卻不會讓人覺得他愚昧。長臉也好,全身瀰漫着的彪悍氛圍也好,這男人給人一種野生小型龍的印象。
“是被飼養主委託。”歐魯巴帶着一絲慎重,凝視着阿莉西亞的面容回答道。“但我也不着急。多花一些時間,也可以要求更多的必要經費。”
“父親他——”
如此一來,所有的事情都被一根線串了起來,阿莉西亞不提父親的事也能理解。然而,歐魯巴內心卻同時產生了一絲疑惑。
聽到阿莉西亞的這句話,他猛地回頭望去,只見少女已經恢復了平靜。
尤爾根開口就是這個問題,身材高挑的達哈屈身前傾,
阿莉西亞說道。臉上浮現出微笑,但略顯氣力不足。
揮了揮手,尤爾根一臉傲然,但是,
“我改行了。”
說到“奧德威爾”這個名字,正是此前逃到酒吧的奴隸口中提起的名字。再加上說起索隆近郊的礦山,又是那些個再也沒有在常光顧的酒店內露臉的男人們工作的場所。
“反正明天它還會來的。歐魯巴是爲了抓雅瑪而來的嗎?”
“哦,皇太子殿下嗎?”
“似乎是放棄了從可怕的父皇那裏索取零用錢,改爲打算從我們這種弱勢立場的人手中榨取錢財呢。”
“名字是叫阿莉西亞。希望你們去收集有關這個名字的傳言。但一定要裝得若無其事地去幹。萬萬不可因爲打聽阿莉西亞的情報,讓你們自己反而成了別人口中的傳言。也就是千萬不要做什麼引人注意的事。一旦在某個地方沒有獲得情報,就不要深入追究,立刻換地方找。明白了嗎?”
回到了宮殿的歐魯巴,次日也繼續爲趕赴阿普塔做準備。但到了傍晚,他又將配置在索隆各地的部下們召集了起來。
(哎呀。)
尤爾根用藐視的目光俯視着達哈。但事實上,他現在的心情相當愉快。與小妾在寢室度過的一刻,自己直到最後都保持很『精神』這件事,讓他對自己加深了信心。
“她們藏起來不如說正合我意。畢竟是罪人的妻女。說因害怕牽連自身,所以捨棄了家與身份逃亡異地——可以這麼理解。達哈,你不這麼認爲嗎?”
“等飼養主等得發飆的時候我會再來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隨你怎麼做吧。”
他走出宮殿,剛想坐上歸途馬車的時候,
傳言是關於最近這陣子無論在索隆內還是宮殿中都存在感倍增的皇太子基爾·梅菲烏斯。
只聽到雅瑪的叫聲。歐魯巴凝目望去,只見它的身體在顫抖。不,並非貓在顫抖,而是將手放在它頭上的少女的手在微微痙攣。
“父親呢?”
“不過,就算奧德威爾的妻子和女兒有圖謀不軌,也不構成什麼問題。”
尤爾根·奧茲特嚇了跳,躬身一禮。基爾·梅菲烏斯在身後數名人員的陪同下,臉上堆出滿面輕薄的笑容。
她的父親,名爲奧德威爾的這名男子,擔任將勞動者派遣到索隆近郊礦山的工作。
這些事情很快也有了結果。
除了關於礦山開發的定期報告,他也和熟悉的幾名貴族稍作談笑。而其間,他聽說了一個奇怪的傳言。
歐魯巴邊觀察着房間內情況,邊等待着阿莉西亞的回答。房間裏只有一張簡陋的牀榻。根本沒有桌子、衣櫃什麼的。牆上有裂紋,到處可見滲透進來的污漬痕跡。
還沒到三天,這件事就有了結果。
內心卻很清楚他的想法。
“尤爾根·奧茲特,管理索隆近郊礦山的貴族,奧德威爾是他的部下。”
“喲,尤爾根。”
牆壁的另一側有兩個圓圓的光點。彷彿在等待自己似的,但有迅速又轉開臉龐,夏帕貓再次幽雅地甩着尾巴離開了。
“哈哈,究竟是誰開的這種玩笑。”
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可尤爾根還是裝出豁達的樣子打哈哈矇混過關。或許是其他貴族被皇子榨取錢財的時候,爲了開脫,就把自己的名字扔出來當擋箭牌了吧。
尤爾根爲了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這件事在貴族間多少也開始有些傳言了。爲了避免讓您的父皇知道,希望您務必小心啊。”
他甩出了基爾·梅菲烏斯最害怕的他父親格魯·梅菲烏斯的名號。
不出所料,基爾明顯開始退縮。
(哼)
尤爾根壓根就不相信那個『蠢貨』皇子最近那些個英雄般活躍的事蹟。覺得這些肯定是爲了給他貼金,將其他人做出的事情,或是想要做的事情,謊稱是皇子通過自己的力量去完成的一齣戲碼而已。
尤爾根忍住內心的嘲笑,鄭重地行了一禮後,想要坐上馬車。
可就在這時,
“哦哦,想起來了,尤爾根。”
“請問有什麼事?”
(都到這個份上了)
還會有什麼問題,尤爾根嚥下了內心的不快,面帶微笑回過頭。
“奧德威爾那件事,我到現在還有點不敢相信呢。”
頓時,笑容的面具從臉上剝落,尤爾根激烈地乾咳了起來。
“您……您說什麼呢?”
“不,只是我覺得他不像是那種會幹非法勾當的人呢。不過正所謂人不可貌相。你一定也相當驚訝吧。”
“哎,啊啊。我……嗯,那個……”
過於唐突,過於衝擊,以至於尤爾根完全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表情纔好,只能一味地擦拭着額頭冒出的汗珠。
門鎖沒一會兒工夫就被打開了,衆人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
歐魯巴看到下方湧出了幾個黑色的影子。
“歐魯巴,怎麼了?外面發生了什麼?”
在太陽快要西下的時候,達哈他們終於回來了。
歐魯巴向少女扔去了可以稱之爲冷酷的話語。
陰沉地威脅他們的達哈的表情,就好像是東方世界宣告死亡的神官似的。雖說在場的都是有着不可告人過去的粗人,可達哈的部下們頓時全都陷入了沉默。
隨同而來的部下有七名。從獵物來考慮,這點人數未免過多。達哈原本就是行事慎重的男人,一定會在勘察了周圍地形、仔細調查了周圍居民的狀況後纔會開始行動。可尤爾根命令要在今夜行動,所以逼於無奈他才召集了人手。
剛開口,少女就語塞了。歐魯巴並沒有用“怎麼了?”去催促她。而是透過面具意味深長地打量着少女蒼白的臉孔。
敏銳地感知到了這點,阿莉西亞的呼吸聲也急促了起來。
是一身黑色裝束的劍士隊,數量大概有七、八人。
達哈用他那張酷似龍的臉龐上下頷首。
“萬一出現目標逃跑的狀況,我的劍會要求用你們的血作爲替代品。”
歐魯巴始終單手握劍,在一旁守護着少女。
“誰知道呢。”歐魯巴慎重地繼續凝視着窗外,回答道。“同伴的可能性相當低。打個比方的話,可以說是邪惡魔法使向卡秋婭的公主派來的爪牙吧。”
“快散開!”
將他們全都召集了起來,尤爾根·奧茲特剛想要發脾氣,
父親的那件事也是這樣,似乎只要一提到特定的事,阿莉西亞的意識就會出現混亂。那都是因爲,
“既然如此,那就想起來,阿莉西亞。一定有什麼。強盜都已經來這裏了。一定存在他們盯上你和你母親的理由。”
所以,先要殺了兩人,要像一陣風一樣迅速。然後弄亂房間,爲了讓人覺得是以惡事爲目的,要將死者的衣服扒光,留下暴力的痕跡。
“心裏……怎麼可能會有底。”
“等一下。”
“如果是單純的盜賊,是不會襲擊這裏的。對他們的目的,你心裏有底嗎?”
“一旦知道了住處就立刻發動襲擊。聽好了,事情千萬不能暴露。務必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的工作給完成。”
4
本想叫來達哈他們,但他們似乎一直在外搜索至今未歸。
“該死的!”
“媽媽還沒回來。”少女的視線比平時更加漂移不定。“平常這時候應該早就回來了纔對……吶,你在外面有看到嗎?”
悄悄潛入室內的正是歐魯巴,戴着面具。
達哈說得沒錯,尤爾根已經不知道第幾次這樣想了。當事情還沒盡到十全十美前,都必須盡全力排除各種障礙。
歐魯巴這麼判斷。
心跳加速,不僅因爲對逼近危險感到的恐懼,更因爲內心湧現的用言語說不清楚的某種東西。
(怎麼回事。那個『蠢貨』居然會認識奧德威爾?不可能。那個男人和皇子究竟有什麼接點啊。)
“這和你母親至今未歸說不定也有關係哦。”
“媽媽他……”
在兩樓阿莉西亞的房間裏,打鬥發出的聲響也清晰可聞。
對眼睛看不見的她來說,與外界唯一接點的聽覺此時已被暴力的聲響所支配。她不禁縮起了身子。
達哈一聲大吼,
不知爲何,阿莉西亞似乎堅信,亦或是想去堅信父親與母親依然維持着『以前』的狀態。但她也並非沒有認識到『現在』。所以當這種差異被外部指出後,她的意識會被糾葛與矛盾撕裂。
“你想幹什麼!”
“媽媽她……”
被瞬時緊張起來的歐魯巴的氛圍所影響,阿莉西亞也面色發青。
所以當左手方向傳來一股殺氣的時候,他能持劍擋下來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不僅因母親尚未回家所引發的不安與焦急,阿莉西亞似乎還被某種看不見的痛苦所折磨地皺起了臉,坐在了牀上。
“怎麼會!”阿莉西亞氣息急促,“不要啊,歐魯巴。我不要,如果連媽媽也失去了的話。如果連媽媽也不在了的話……我,我,該,該怎麼辦啊。”
窗外傳來了聲響,阿莉西亞慌忙站起身,將窗戶打開。
“我明白了。今晚就將兩人給解決掉。”
就在她爲了取錢,向那位習慣由下往上怒目瞪人的禿頭店主伸出手的時候,突然手被猛地一拽。
達哈不會掉以輕心。
達哈的部下們終於開始了反擊。
“怎……怎麼了?”
“什麼?”
“似乎不是單純的強盜呢。”
這家當鋪與開設在大道邊的意義有所不同。很多贓物都會被賣來這裏,甚至據傳罪犯們都是以這裏爲據點來行動的。
在過於巧合的時機,聽到了最好不過的報告,以至於他陷入了一瞬的迷茫。但尤爾根的臉上很快漸漸露出了喜色。
“你不知道嗎?”
“沒有。”
店主的力氣相當大,照此下去會被他順勢拉倒在地上的。就在莎夏的內心即將被與夜晚一樣漆黑的絕望所侵蝕的這時,店外的幾個黑影靠了過來。
瞬間覺察到當前事態的雖然只有達哈一個人,但他用自己的身體衝撞自己的部下們敦促他們醒悟。
(『以前』阿莉西亞的生活,與『現在』的差異所造成的。)
彷彿由黑夜的紗帳所孕育出的夜風在莎夏頭頂上方急速蔓延開來。
直到現在,他還在教訓着因目標是兩個女人而開着猥褻玩笑的部下們。
卻在達哈他們的面前呆然地長大嘴。
剛纔還毫無人氣的這條小路上,太陽才一落下,就充斥着粗暴下流的笑聲、以及搶地盤導致的喧鬧打鬥聲。
他坐立不安地在房間內團團轉,但依然絲毫看不透這次的事態。
他這麼想。可過於引人注意的行爲反而有自掘墳墓的風險。尤爾根趕回了在約定時間來訪的小妾,將自己關在房間裏。
經歷了多個修羅地獄的劍鬥士歐魯巴的聲音中,參雜着難以隱藏的緊張感。
“是嗎,找到了啊!”
但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的腦袋卻被砍中當場斃命。
達哈身處石造的建築物前。索隆的這塊區域,是以前切割巖山而成的。原本就是爲了讓勞動者們能幾人一間睡覺起居的設施。
(該增加人手嗎?)
這時,歐魯巴制止了嚇了一跳的阿莉西亞,身體緊靠到牆邊,透過窗簾的縫隙窺伺窗外。
“今晚?”
“不過算了。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啊。”
過了一會兒,
“是。她們逃到貧民街去了。根據部下們報告的容貌與特徵,毫無疑問是奧德威爾的妻子。我已經派人進行跟蹤了,今晚就能查到她們的住處了吧。明天夜晚就發動襲擊……”
“噓。”
莎夏走入了昏暗的店內,一如既往地將自己的幾件服飾當了出去。雖然得到的金額連大道旁店家給出的一半都不到,但現在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了。
周圍居住的大多是身無分文的罪犯或落魄者,密告的可能性相當低。但能留給第三者的情報越少越好,若能讓人看上去是強盜入室搶劫,那是最好不過了。
迄今爲止始終覺得此事無關緊要似的主人的態度突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達哈凝視了一陣子尤爾根的表情。可對手畢竟是女性,他不覺得有必要如此謹慎行事。
現在這個時段,比此前歐魯巴追趕着它闖入房間的時間雖說要早了約一小時,但夜早已深。不用仔細觀察阿莉西亞那顫抖的目光,都能感受到少女心中強烈的不安。
“不。”尤爾根用令人驚訝的速度死命搖頭。“就今晚。”
鋼鐵的閃光從四面八方朝這裏襲來。他用自己的劍再次彈開了襲來的斬擊。
歐魯巴這麼一說,阿莉西亞的肩膀頓時一震。
“發生什麼事了?”
“請放——啊啊,放手!”
在叫喊的莎夏耳邊,一個充滿酒臭的氣息靠了上去。
彷彿沉積於夜晚道路上的污垢在獲得了人類四肢後行動起來的存在。歐魯巴的眼睛捕捉到了他們拔出的長劍所反射出的閃光。
歐魯巴將手擺到腰間,阿莉西亞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清晰可聞。因爲她聽見了劍拔出鞘的聲音。
莎夏在沒有鋪裝的道路上一路小跑,趕往路途盡頭的那家當鋪。
達哈是第二個走進去的。
敵人的數量不明。達哈又一次用自己銳利的劍鋒揮開劈下的劍刃。
——被埋伏了。
尤爾根十萬火急地趕回宅邸。
就在他不知道該如何去表達纔好的時候,
“這是——”
連續的劍戟聲響徹這片沉浸於黑暗的空間。
室內還不見奈爾溫的身影。
“你母親平時都會去哪裏?如果知道她工作的地方,我可以幫你跑一趟看看。”
自己也向後方跳去。
皇子基爾·梅菲烏斯一臉淡定,連撇都沒撇他一眼,轉身走回宮殿中。
見到阿莉西亞坐立不安的樣子,他詢問道,
儘管這是相當殘酷的行爲,但達哈原本就是劍奴隸,爲了自己能生存,他已經殺害了很多人。他的全身都沾滿了他們的鮮血與熱乎乎的內臟。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今天好不容易纔打倒一個強敵,明天又會因爲誰的心血來潮而被迫和兩個人作戰。甚至連夜晚睡覺,明日的地獄都會提早一步潛入夢中。以主人尤爾根爲首,很多人都評價達哈說他和龍很相似,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達哈非常清楚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弱小,擁有一顆人類的心,所以他才忠實地工作。只爲了保護不再被噩夢所困擾,爲了能在屋檐下平穩安睡的生活。
“媽媽……平時會一直留在家裏的。但最近這段時間,她離家外出的次數相當多……”
“啊!”
“你也是有自己的隱情吧。畢竟來這裏的大多人都是罪犯和逃跑的奴隸呢。”
樓下的爭鬥當前階段還沒有什麼問題。當然歐魯巴是在預料到這一切的情況下,事先將部下安置潛伏在這棟建築物內的。
準確地說,將“找到奧德威爾的妻子以及他雙目失明的女兒的居所了”這條情報流給尤爾根的,就是歐魯巴本人。
他算準瞭如此一來對方肯定會有所行動,而假如對方的行動正中自己下懷,那這件事與尤爾根有密切關聯的事實就不容置疑了。
另一方面,阿莉西亞的眼睛用力眨了數下。
耳邊傳來的吵鬧聲響,似乎在刺激着沉睡於阿莉西亞內心的某種東西。打個比方,是隱藏在被牢固封印着的門扉另一側的某種東西,因爲感知了暴力的氣息,正在急速地覺醒過來,彷彿想要與之呼應一般地劇烈蠢動着。
粗暴的聲音。血的顏色。悲鳴……
宛若一個個過去的記憶與現在的世界都在渴望重合似的,它們透過門扉如細縫般的間隙,纏繞着、伸展着觸手,以衝破封印之勢,企圖互相連接起來。
這瞬間,樓下響起了衝上樓的腳步聲。就像歐魯巴最初來訪這房間時一樣。但重量感與阿莉西亞的母親莎夏完全不能比擬。當然,阿莉西亞也意識到這腳步聲並非母親的,全身頓時緊張了起來。
(哦)
歐魯巴瞪大了在面具下的眼睛。
樓下以希克爲首,他安排了相當精銳的人員。而居然能衝破這樣的重圍,說明敵人是個相當有實力的劍士吧。
“快藏起來。”
歐魯巴短促地命令道。阿莉西亞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但腳完全動不了。
並不完全因爲恐懼。
在黑暗中,唯獨自己想要從這場騷亂中逃避——對未來這樣的自己產生強烈抵抗感的,正是阿莉西亞本人的內心。
“趕快!”
歐魯巴把阿莉西亞趕去以前自己躲藏的牀鋪下面,而就在她正好藏進去的一瞬間,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衝進來的,是一個有着像龍一般容貌的男人——達哈。
他毫不猶豫地向歐魯巴突進。歐魯巴也像是事先準備好似的,配合着呼吸瞬間向側面跳開。
沒想到居然會被躲開,長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可他立即,
尤爾根內心恨得咬牙切齒。雖不知道他探得了哪些消息,但自己應該搶得對話的主動權,想辦法吧基爾給趕回去。剩下的根本構不成什麼問題。膽小鬼基爾·梅菲烏斯,只要扔出他父親的名字,一定會迅速逃回安全的寢室吧。
(不可能。那個不諳世事的小鬼又能辦成什麼事。)
侍從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了進來。
(沒錯——我……看到了。)
基爾·梅菲烏斯——其真正身份的歐魯巴,在尤爾根盤算着要殺害他之前,早就已經在剋制自己想要將他當場斬首的慾望了。
(這……這個『蠢貨』)
從侍從身後出現的,是基爾·梅菲烏斯皇太子。而他的身後,跟着一個少女。
歐魯巴的拳頭直擊達哈的心口。用腳掃向呼吸困難的達哈的腿,想將他絆倒在地。
“你還真是機靈呢,尤爾根。”
這時——
“這樣啊。”尤爾根道。“你還真是頑固呢。”
“咦,你不是在等我嗎?那麼這酒應該爲你將要迎接的客人保留比較好吧。”
看上去,基爾帶來的近衛兵只有區區五名。我方宅邸內還有十名士兵。只要一個信號,他們就會衝進客廳。
“回來了啊。”
尤爾根差點驚呼出聲,但慌忙閉上了嘴巴。
伴隨着門扉的打開,帶着鮮活色彩的記憶在阿莉西亞的腦海中一氣呵成地展開。
瞬間,阿莉西亞被囚禁的黑暗中,射入了一道光芒。
當然,尤爾根·奧茲特並不知道。
基爾露出掃興的神色。尤爾根覺得終於抓到機會了,放大了嗓門,
視線和基爾皇子的對上了。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達哈失去了平衡。趁着一瞬的機會,歐魯巴撿起了掉在腳下的劍。
當然這件事需要冒偌大的風險,但就算不這麼做,反正自己也會就此失去地位。尤爾根頓時覺得已經淹到頸項的絕望之海頓時退到了胸口高度似的。就在爲吸引對方的注意力,他抬頭剛想要開口作辯解的時候——
“一旦礦山開發的效率提升,就相當於爲國家利益着想。光計較小小的犧牲,反而讓國家衰敗,可是愚昧至極的行爲啊。”
達哈卷着風勢揮出一劍。歐魯巴勉強用劍尖擋下了這幾乎能砍碎顏面的一擊。右半身受到了沉重的衝擊。長期鏖戰必然會對己方不利。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少女的眼睛看不見?”
“哦,大會優勝者的實力不過爾爾嘛。你接受的克洛維斯的稱號可要哭泣了喲。”
(有誰?)
阿莉西亞的過去,以及現在緊密地交織在一起,膨脹起來,終於快要從內側將內心深處關起的那扇門打開了。
彷彿持劍的男人是尤爾根,而與他相對的戴面具的劍士是父親的化身。
尤爾根滿頭大汗,絕望之海幾乎已經淹沒到他的頭頸了,可他腦海的角落突然閃過一個危險的想法。
那個時候,自己也像這樣看着。而那個時候,只能旁觀的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瞬間,即將升到尤爾根頭部的海浪一口氣掀起來,巨浪拍下,淹沒了他的全身。
等意識到的時候,阿莉西亞已從牀底下衝了出來。主人公不是其他什麼人,而是自己。就如同她在悠久的黑暗中始終幻想的一樣。爲了保護雅瑪而衝了出來的她,正好滑到了達哈腳跟附近。
手下的士兵已經被抓住,並帶到自己的面前,已經無路可逃了。
(不——)
“就是這個人殺了我爸爸!”
她『看見』跳躍的雅瑪背上閃過金色的翅膀。
之後的事情她只記得模模糊糊的印象。
“嗚!”
他頓時想起與皇子的對話。除了出現奧德威爾的名字以外,對方似乎還帶有一絲抓到尤爾根的把柄,最起碼也是覺得他有些可疑的跡象。
這時,基爾身後的少女顫抖的指尖指向尤爾根。
(雅瑪!)
嘴邊露出譏諷笑容的同時,基爾的眼睛令人心驚膽戰。沉靜的怒火在燃燒,火焰向這裏放射着,彷彿將尤爾根整個人都包圍在火海中似的。
阿莉西亞想用自己的手堵住耳朵。本能告訴她,又將會發生相同的事情。不能看。只要一看,這次阿莉西亞的心將會真正被撕裂。
奧德威爾直到最後都毅然毫不退縮。
說着,踏着粗暴的步伐離開了宅邸。
“就是這個人。”
被尖銳地打斷,尤爾根嚇得頓時閉嘴。
只要能知道獵物們的居所,接下來交給他們肯定不會有錯。
那天夜晚,父母很晚都沒回家。看家的阿莉西亞因爲無聊,心血來潮想要嚇唬一下晚歸的雙親,躲藏在了客廳的大櫃子下面。
(皇子親自出馬,說明還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是爲了建立自己的功勳纔會親自下手的。畢竟他無法忘記被當成英雄,沐浴在喝彩聲中的快感呢——)
尤爾根喘着粗氣,滿不在乎地踹倒了屍體。
是個帶着隨從,一副貴族腔調的中年男子。貴族並沒有爲深夜造訪表示道歉,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逼迫父親改變主意。
這時,不知道是否是偶然。
達哈奸笑着。由於負傷,歐魯巴不知何時變得只能一味防守。達哈一個突進,向後退去的歐魯巴的背脊撞上了窗子所在的牆壁。
5
當看到父親在眼前死去的瞬間,阿莉西亞的記憶和視野被鎖了起來。
“太荒謬了。”尤爾根幾乎不假思索就說道。“這是……這是什麼玩笑,殿下。居然陷害我是殺人犯……不,這……這一定是有預謀地對殿下和我設下的圈套。殿下,請務必要明察,殿下——”
現在的阿莉西亞真的『看見』了。
貴族露出了一絲微笑。是令人不禁想要報以同樣微笑的柔和表情,但這瞬間,阿莉西亞『看見』了
“居……居然是殿下。發生什麼事了,這麼深夜造訪。”
沒過多久,父親就回來了,但還沒等阿莉西亞跳出來,就有客人來訪。
尤爾根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刺穿了父親的腹部。
(看着……我……『看到』了……)
心臟的跳動更爲劇烈了。
尤爾根面帶笑容回過頭。爲了祝賀任務完成,他預備了美酒。就在他打算連瓶帶酒一起遞出去的時候,
“我說過我會把你的那份留給你。你究竟要多少金額才能滿足?”
“什麼?”
嚇得他差點鬆手把酒瓶掉下來。
就在室內兩個男人相互瞄準對方的弱點攻守的這時,阿莉西亞的世界充滿着黑暗、劍戟敲擊聲與怒吼聲。
尤爾根·奧茲特這天夜晚,在自宅等待達哈他們的歸來。
奴隸這種勞動力可以隨時更換,用完即棄,相當有效率,而且還不用支付給他們酬勞。尤爾根想賄賂奧德威爾讓他暗中做手腳,但阿莉西亞的父親強烈反對。
“能被可疑的盜賊認識,我還真是不勝榮幸呢。”
但達哈的腰腿力量相當強勁。他拼死甩開了歐魯巴的身體,彷彿想填補兩者之間拉開的些微空隙,再次揮起了劍。
阿莉西亞的父親奧德威爾是以統籌、派遣附近礦山工作的勞動者們爲生計,但管轄礦山的貴族尤爾根卻想要將開發用的資金佔爲己有。
(剩下的,就是那個『蠢貨』殿下了)
“再來就是在宅邸放火了。聽好了,一定要等我離開後,等兩個小時後才幹哦。”
“陛下啊。”
“已經夠了。所有的一切都交給宮殿來裁決吧。”
劍雖擋住了達哈猛烈的一擊,但依然從歐魯巴的手中彈飛向空中——這一連的動作都瞬間在歐魯巴的腦海中估計到了。
爲此,他想將毫無根據的罪名強加於勞動者們身上,並將他們貶爲奴隸。
“沒錯嗎?”
(皇子以行爲古怪著稱。據說他還經常服用帶有興奮效果的黑睡蓮。如果在這裏解決了他,那之後只要隨便找個什麼藉口……)
阿莉西亞的內心,向着被沒有任何一點星光的爲黑夜所侵佔的世界無聲地吶喊呼救。就像一名年輕人前來拯救卡秋婭的公主一樣——在黃金小鳥的引導下,故事的主角出現一樣——她祈禱着,有誰,能將自己從這片黑暗中拯救出去嗎?
激烈的鋼鐵敲擊聲依然在繼續。
尤爾根派來的人在家的外面待機,但是晚歸的母親想必是在遠處發現了他們的身影,直覺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吧。她刻意從後門繞了進來,看到藏在角落顫抖的阿莉西亞,以及在客廳中飛散的血跡,認識到了當前的情況。隨後母親迅速整理了行李,牽着女兒的手,飛奔着逃離了那裏。
彷彿想揮去這種摸不着底的恐怖,他安慰自己。反正基爾皇子沒過幾天就要出發前往阿普塔了。他只是爲了準備資金才四處奔走,而正好在蒐集的過程中聽其他貴族說起尤爾根有點小錢而已。奧德威爾的事情,不過是爲了威脅自己交出財物的藉口而已。
“老……老爺。”
貴族依然面帶微笑。大量的鮮血飛濺。阿莉西亞的視野,以及那幼小的心靈,被鮮紅染成一色。
“這個……恕我僭越,這有些不太妥當呢,殿下。您不惜長途趕來這裏,是爲了籌措軍用資金嗎?好吧,雖說我並非身處能過得很奢華的地位,但還是可以雙手奉上少許的。今天請您就此回去吧。但是,希望您儘可能顧全自己的立場。擁有高傲尊嚴的梅菲烏斯帝位繼承者如此深夜爲了索取錢財而拜訪家臣的住家,如果被陛下知道的話,不知道會怎麼想。”
“你就在你喜愛的陛下面前說這些同樣的話吧,尤爾根。這個少女,目擊了父親在自己的面前被殺害。而且她也看到了你的臉,證言說你就是那個犯人。”
基爾回頭望向少女,溫和地問道。少女數次點頭,
達哈到現在這個情況,終於徹底理解到自己被設下了陷阱。與之相反,歐魯巴雖用笑容來應對,但絕不是因爲他很輕鬆。礙於鎖骨的傷勢,右臂的力氣連平時的一半都用不出來。可即便如此,僅用左手來對付面前這種高手實在需要一定的勇氣。因此原本是單手握的劍,現在改成了雙手握。
“那個面具!你這傢伙,是劍斗大會的優勝者歐魯巴嗎!”
不管怎麼說,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奧德威爾本人也好,他的妻子和女兒也好,都已經不可能對尤爾根不利了。
下一個瞬間,隨着基爾的一個手勢,幾名男性陸續出現在尤爾根的宅邸內。尤爾根所熟知的面孔也在他們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被繩子捆着的達哈。
剎那間,達哈一口氣縮短了雙方的距離。歐魯巴用動物的直覺預感到了這點。
歐魯巴用腳踹背後緊貼的牆壁,屈身向達哈的懷中撲去。
(是奧德威爾的女兒嗎!)
“記得你應該是皇太子直屬的……呿。”
就在這時,
“沒錯。就算是皇太子殿下,也不要以爲自己是神。必須要胸懷梅菲烏斯皇族的節制心和責任感——”
隨着一身尖銳的叫聲,窗口的方向,一個小小的影子企圖竄入兩者間的空擋。
“這是胡說八道!這個少女眼睛應該看不見纔對。既然如此,她爲什麼會知道我就是犯人……”
(爸爸——)
尤爾根並不知道。
歐魯巴被梅菲烏斯的軍人殺害了親兄弟,爲復仇而掀起的怒火,隨着背上揹負着的烙印一起燃燒着。
因當權者的專橫而被奪去了珍貴東西的女性們,他的怒火彷彿是爲她們申訴般,歐魯巴的眼中暗藏着激情。
不知不覺,尤爾根的身體開始顫抖。他無力地垂下腦袋。這次終於意識到自己已被拋向了絕望之海。
阿莉西亞一定是強打着精神吧,她的眼眶中充滿着淚水,佇立原地紋絲不動。當然,他不知道假面劍士歐魯巴與現在身旁的基爾·梅菲烏斯是同一人。
(讓她受驚嚇了)
心中這麼想,但歐魯巴並沒有說出口。他事先對部下下令,命令他們跟蹤阿莉西亞的母親莎夏。當莎夏在當鋪遇到危機時,救了她雖然只是個巧合,但那之後根據歐魯巴的計策,暫時禁止她回家,令她始終處於被軟禁的狀態。
這是考慮到她的人身安全,而更重要的是,希望阿莉西亞能通過意識到母親遇到危機,來找回記憶——以及恐怕是由於精神因素所閉塞的視覺。
這對母女已經在剛纔得以重逢。歐魯巴提出,如果莎夏願意的話,可以爲她在宮殿中找一份工作。
“阿莉西亞。”
“是……是的,皇子殿下。”
被皇太子點名,阿莉西亞全身頓時緊張了起來。
“對你,我有個請求。是關於你的朋友。我的妹妹芙羅拉一直擔心它的去向。”
“我明白。”阿莉西亞點了點頭,隨即露出了寂寞的笑容。“我是在雅瑪的引領下,遇到了歐魯巴。而多虧了遇到他,才能得以恢復父親的名譽。請轉告芙羅拉大人,這都是多虧了英雄雅瑪的活躍。”
“那是當然。”
“還有。”
天生無所畏懼的性格暴露了出來,阿莉西亞俏皮地補充了一句,
“請轉告歐魯巴。卡秋婭的公主還是和我記憶中的一樣,最後是完美的皆大歡喜結局哦。”
“我會轉告的。”
歐魯巴也笑了。露出了基爾·梅菲烏斯在宮廷內少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令控制住尤爾根他們的士兵們都不禁嚇了一跳。
“您還是去找了啊,殿下。”
這時,在庭院的一角,她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暴露了一個貴族的惡行,讓他下臺,並沒有令歐魯巴心情愉快。他對王侯貴族全體,準確地說是對權力所抱有的仇恨根源相當之深。
“呀!”
“這邊走,芙羅拉殿下。”
芙羅拉青白的面容頓時恢復了血色。被重新系上了蝴蝶結的奈爾溫一路小跑衝了過來,撲到了芙羅拉張開的雙臂中。
早飯前,邀請梅菲烏斯公主到庭院來的,正是碧莉娜·阿維爾。
“啊,嗯,這樣啊。”
碧莉娜半是啞然,半是憤慨。歐魯巴聳了聳肩。
碧莉娜露出微笑,半蹲着身體想要迎接貓。甚至發出了歐魯巴從來沒聽到過的,逗貓玩的撒嬌口吻引誘貓咪。
將面孔蹭着它那柔軟的毛髮,享受着再會喜悅的芙羅拉,隨即注意到貓的身後,出現了一個怯生生的少女。
“這算什麼意思啊。”
芙羅拉仰望着耀眼的天空,一步一步地踏在庭院的草坪上。她已經很久沒有到外面來了,對碧莉娜的邀請,雖說她原本就沒有什麼興致,但體諒到異國客人的心情,自己也不好拒絕。
“嗯,差不多吧。”基爾有些難以啓齒的樣子。“歐魯巴他最近看上去正好很閒。”
(就算做這種事情,也還真是沒完沒了呢。)
尤爾根·奧茲特雖然下臺了,但原本他就不是地位很高的貴族。再加上建國祭的時候剛上演了謀反騷動,爲了剋制民衆的感受,這件事最後並沒有對外公開。
這時,在兩個少女間來回跳躍的奈爾溫,突然向歐魯巴他們的方向跑了過來。
“誰……誰會說這種話啊。”
碧莉娜的臉漲得通紅,歐魯巴一笑了之。
“就算你問我那是什麼意思也沒用啊。這世上,不是所有你看不慣的事情都可以怪我的。”
歐魯巴出發前往被後世歷史學家評價對基爾皇子來說是『命運之地』的阿普塔堡壘,就在次日幾乎同一時刻。
這個季節,索隆的天空很高。
“你——殿下!”
此後,出發趕赴阿普塔的前一天,清晨很早的時刻。
碧莉娜以及在等在庭院中的基爾·梅菲烏斯在遠處眺望着兩人的身影。
踏着輕快腳步的奈爾溫,不知爲何,突然受驚似地停下了腳步,然後迅速後傳,撒腿跑回芙羅拉她們那兒了。
“什麼。他可是剛在劍斗大會上連戰連勝之身。好好休息纔是他必須做的事。什麼叫『看上去很閒』啊!”
“據說貓的直覺很敏銳。想必它是看透了公主的本性了吧。長着一張可愛的臉,其實是個令人畏懼的性子暴躁的主。”
兩人走近,互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