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新的面具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7萬 字
1
這幾天,塔爾卡斯忙得焦頭爛額,成天到處奔波的。但他也是個越忙越有活力的男人。他那生了翅膀般的輕飄飄的步伐充分表達了他目前得意狂喜的心情。
說是即將建設塔爾卡斯劍鬥會專用的競技場啦,或是已有成打成批購入新品種龍的預定之類啦,塔爾卡斯向劍奴們誇耀着未來宏大的計劃。就算是對他平時不怎麼會搭理的歐魯巴也,
“如果能在皇族的各位大人們面前展現實力的話,獎勵也能隨心所欲哦,歐魯巴。我一定會爲你準備個最棒的對手。一定要好好打哦。沒事啦,不用太緊張,照你平時那樣去打就行了啦。”
塔爾卡斯滿面堆笑地拍着他的肩膀。老實說,這狀態看上去非常詭異。聽說了這種情況的格威臉上不禁浮現出苦笑,但他立刻就認真了起來,
“塔爾卡斯劍鬥會在業界雖毋庸置疑是個大戶。但我從沒聽說塔爾卡斯和皇族或是其他了不起的大人物有什麼關係。只有比拉克領主費德姆這個貴族,因爲現擔任劍鬥工會的長官,所以塔爾卡斯和他見過好幾次。但就算是這樣,費德姆也從來沒有直接委託工作給他。從這個角度來考慮,這次的委託實在是過於重大了。我曾經好幾次對塔爾卡斯提過,說這事應該向其他劍鬥會請求協助,但塔爾卡斯斷然拒絕了這個請求。”
“您老人家太過慮了啦。”希克聳了聳肩。“這不是挺好嘛。反正就算讓大人物們不開心,也輪不到我們的腦袋搬家。最終劍鬥士也不過是去尋找其他戰鬥的場所而已。”
歐魯巴對此深感同意。無論在哪裏都沒有大區別。劍鬥士能做的只有爲獲得活命的擔保而不停賺錢而已。而如果這些能使他向自由更接近一步的話,無論要去哪裏,他都將繼續戰鬥。僅此而已。
在那之後過了數日,終於要做前往聖臨之谷的準備了。衆人紛紛忙着將武器和甲冑堆上貨車,把龍帶出牢籠這種辛苦的活。
寬敞的龍舍中,歐魯巴無言地旁觀着正在引導龍羣的鳳·藍。雖然他在這裏見過好幾個調教師,但像鳳·藍這樣可以隨心所欲指揮龍的卻絕無僅有。就算是那些吹噓着“我可以指揮三頭索佐斯表演雜技”的老練調教師,在會在每天同一個時刻給龍餵食,撫摸它們的面孔,在進行着這些每日必做的工作過程中,被心血來潮的索佐斯一口吞下。
龍本來就是這樣一種生物。人類對它們所付出的愛情、教育,雖然的確會有一定程度上的效果,但卻沒有任何一點是可以完全保證的。哪怕被長期馴養的龍,也會做出在自己巢穴附近挖些深坑或是搞點山石崩塌這種陷阱,來困住人類團隊的行爲,實際上它們的真實智商根本無法測定。
對於這樣的龍,在歐魯巴所知範圍內,藍對它們下達命令從來沒有失效過。而且她也不會使用鞭子,或是用飼料來引誘這種方式。只要藍吹起低沉的口哨,龍們就會像訓練有素的士兵般整齊地列隊,藍一揮手,它們就會開始慢悠悠地移動起龐大的軀體。
但是,龍羣中似乎還是會出現個體差異,
“歐魯巴。不要光在旁邊看着,過來幫下忙。”
微微鼓起腮幫子對他叫喊的藍,正用手推着一頭中型龍拜安。它依然蹲在籠子的角落一步也不肯挪動。它徹底無視藍的命令是因爲在鬧什麼脾氣嗎,看它正縮在角落,面孔對着這邊,一臉就是要和你們賭氣,死也不走的樣子。
“要我怎麼做?用鎖拴住它脖子嗎?”
對拜安來說麻醉槍幾乎毫無作用。但是如果用鎖鏈來拖的話就會需要很多人手。中型龍拜安的體型雖然小得和索佐斯不能相提並論。但它肩部的高度也幾乎與成年人的頭部持平了。身體長約三米。粗糙觸感的表皮就像是甲冑似的。看上去就像是一頭兇暴的巨型蜥蜴,細小的角呈雞冠形排列在頭部。
“歐魯巴只要坐上去就行了。”
“什麼意思?”
奧魯巴覺得有些驚訝。雖然並不是不存在騎着拜安進行的劍鬥競技,但那也是要盡力控制不習慣被人騎在背上的拜安,也就是說,在隨時會被龍甩下踩扁的同時,不得不與敵人廝殺,以這種驚悚感來取悅觀衆的表演,在沒有魔術或是藥物的前提下,想像操縱重戰車那樣操縱拜安是不可能的。
“龍和野獸不同。雖說它們已經退化了,但龍有龍的知性。只是人類無法理解而已。歐魯巴的話肯定沒問題。它一定會敞開心扉的。”
貴族和奴隸。原本不被允許平起平坐的這兩者間,卻讓整個室內充滿了立場相反、使人焦躁的威壓感。
這還是歐魯巴第一次在沒有主人在場的情況下,走進塔爾卡斯辦公室。但他當然不會在意這些。他死死盯着的,是面前這個男人——自稱費德姆,梅菲烏斯貴族中的要人。
是排成一串的三頭騰格。這是一種體型比拜安還要小一圈的龍,由於體型嬌小行動敏捷,所以常被取代馬匹在戰場上使用。它們有着酷似鳥類的頭,長頸俯下靠近着地面,用兩條細長的腿奔跑。
面對停下腳步的歐魯巴,費德姆——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說過的男人——露出了一種異樣的,與歐魯巴過去所見過的任何表情都不相似的笑容。當明白那是一種抑制內心對奴隸的嘲諷,同時又在揣測對方心情的笑容時,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唯一維持冷靜的赫爾曼隨意地翻動起塔爾卡斯的抽屜,取出一面手鏡,扔給了歐魯巴。歐魯巴屏息凝神,向手中接住的東西望去。
“好吧,赫爾曼,你就試試看吧。”
“正是本人!”喊出這句話的是費德姆。他那肥大的身體正因興奮而抖動個不停。“正是本人啊!但是……但是,赫爾曼。這傢伙以前沒有如此……沒有和他如此相似啊。就算是把兩年的時間計算進去,沒想到居然能變得像現在這樣,就像是在照鏡子似的……”
就在距離出發還有一個小時,衆人都爲準備而忙碌個不停的時候,突然,練兵場上衝進了數頭小型龍。
難道是因爲經過了兩年,連自己的樣子都忘了嗎?不——這應該不完全是由於這個原因所造成的。和以前比較起來,眼睛似乎被奇怪地撐開了,嘴脣也薄了少許,鼻樑看上去卻挺起了少許。
“這是一件複雜至極的事。雖然要從頭說起的確會非常浪費時間。不過爲了先讓他能夠接受這個情況,你看這樣如何,讓我們先把你的面具取下來之後,再慢慢說?”
痛苦地打滾,用滲着鮮血的手指抓扯地面,被鐵鏈緊鎖的腳掙扎得彷彿要將骨頭切碎,而每當此時,歐魯巴總是詛咒着不得不戴上這個面具的命運,詛咒着使自己落入這命運的世上的一切。
“什麼?”
“皇,皇太子殿下?”年輕的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這,這實在是……請,請原諒我的對方無禮。我沒有想到您會是殿下……請,請務必慈悲爲懷!”
而在這種情況下,卻突然有一個素不相識的貴族跑到自己面前,說什麼“我是給你戴上那個面具的男人”。費德姆說的沒錯。如果他的手邊有劍的話,不,不管是不是劍,短刀也好,沉甸甸的瓶子也好,反正只要他身邊存在任何有殺傷力的東西,當費德姆挑明那個事實的瞬間,他就會衝上去把對方的頭給粉碎掉吧。當然現在下手也決不算遲。
“這就是所謂的魔道。”赫爾曼用嘶啞的喀喀聲笑了起來“我不是說過嗎?如果幸運能站在我們這邊的話,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幫上老爺您的忙的。”
“等一下。”
長袍男人向絞着雙手粘過來的劍奴商人甩了甩手,
“這樣說還比較乾脆明瞭。另外還有關於我需要做的事。”
歐魯巴緩緩地靠近拜安。龍的後腿雖開始做出蹬土的動作,但並沒有吼叫出聲,只是急躁地吞吐着它那分叉的舌頭,如玻璃球似的眼珠俯視着歐魯巴。他迅速沉着下來,移動到它的側面,踩着腿飛身跳上它的背脊。瞬間,龍背彈了一下。爲了不被它甩下來,歐魯巴用雙手緊緊抱着它那粗大的脖子。龍身上令人感到意外的熱量透過皮膚間接觸的地方傳了過來。這樣做究竟會對龍的心情帶來什麼變化,當然,歐魯巴不得而知。可此時,拜安卻平靜了下來,開始向外挪動起它的腳步,聽從少女的引導走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那彷彿在探究自己的雙眼。臉上幾乎毫無表情,只有他的目光放射着刀刃般的光芒。就算是曾與無數強敵對峙過的歐魯巴,也被這種與他們都不同,可又遠遠凌駕他們的目光盯得戰慄不已。
“等一下!”
“好了,稍安勿躁。”
士兵還想再一次揮下鞭子。
“還有,在這段時間內,你不準違抗我說的話,完全遵照我說的去做。不需要害怕。這比奴隸間的自相殘殺要簡單地多。只要像個人偶一樣聽我擺佈就行了。然後——”
一鞭子狠狠地抽來。藍慌忙向後躲閃,但因爲腳脖子擦到了一下而摔倒在地上。可藍並沒有逃跑,而是直面對方,筆直地盯着武裝的士兵。當那個年紀尚輕士兵注意到藍的髮色和膚色後,顯得更加暴躁了。
這的確是自己的面孔。儘管這樣,總感到有些不同。眼睛也好,鼻子也好,嘴巴也好,確實殘留着過去的輪廓,但總覺得角度和造型有了微妙的變化。
費德姆唐突到不自然地打破了現場的沉默。
“你,你這個不知好歹的!”
“不要害怕”
“等一下。歐魯巴,快給我住手!”
將四頭拜安送入裝着滑輪的全新牢籠。負責拖這個牢籠的是兩頭索佐斯和一頭荷班。雖說人們總認爲索佐斯的性情比較暴躁,但實際上拜安纔是所有的龍中性格最爲陰晴不定的種族,就算是鳳·藍,也無法完全控制大量的拜安,所以它們只能在牢籠中度過這趟行程。
究竟在說什麼,還沒等歐魯巴問出口,費德姆就搶先說了出來。
可是,不知道費德姆是否是歐魯巴這種心思,再次搶了先機。
士兵的喉結上下滑動,面前站着的明明是個手無寸鐵的人,但總覺得像是被一頭有着黃金色眼瞳的食肉猛獸盯着似的。
“鑰匙正是我的意念。我不是說了不用害怕嗎。好了,久違了兩年的解放哦。”
面前,正是呆立不動的費德姆。不,不止是他。就連在一旁待命的士兵,還有侍從的少年,都驚訝地張大着嘴。全都僵硬地杵在原地。
“你還記得我嗎?不,不可能記得我吧。那時候你幾乎已經失去意識了。我是梅菲烏斯帝朝評議會成員,兼比拉克領主。同時授命擔任劍鬥公會會長的職務,也正是給你戴上那個面具的男人。”
“雖然只需要半年,它的身體就可以變得已經和成年龍相差無幾。但是,它的心還是個孩子。可儘管如此,調教師中居然有人無法區別這點。”
“等,等一下。你稍微等一下啦。”
“把面具取下,從奴隸的身份中解放出來,然後買下我,你究竟打算幹些什麼。難道說想把我訓練成你飼養的暗殺者不成?”
就在這時,他向歐魯巴說出了一句甚至能讓他忘記這奇妙表情的,令人預想不到的話。
歐魯巴可以把握自己的劍或是槍的攻擊範圍,還能在一瞬間看穿敵人的攻擊範圍。這就是歐魯巴在這兩年內一邊求生,一邊學習到的能力。
“你不明白嗎。不過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解釋了。難道要我說,假如你不服從的話,我就把你殺了這種話,你還會比較能接受嗎?”
“爲什麼要給我戴上面具?是出於貴族的好玩心嗎。反正是個奴隸,隨便遭到怎麼樣的待遇都沒關係嗎?”
塔爾卡斯從他的背後,拖動着那絲毫不比那個長袍男人遜色的肥壯身軀全速飛奔過來。
“要看鏡子嗎?”
就在歐魯巴想要反駁之前,一陣摩擦般地蠕動感襲來。原因不在於他,正是從歐魯巴自己體內傳來的。
說着,轉頭看了看背後的青年。青年露出淡淡的笑容,微微提了提下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對待梅菲烏斯貴族的態度比歐魯巴的還要不遜,但費德姆看上去不以爲然。
“而且,那時候看上去只是個孩子,經過了兩年,體格已經完全成長爲成人了。如果不戴面具的話看上去就像是他本人……嗯,時機也不壞。如果再過半年的話,身體可能會繼續成長,或許到時候反而會比較麻煩呢。”
“該,該死,所以說龍這種東西——”
這次輪到費德姆制止他。他躲在士兵的背後,擦着額頭上滲出的汗水,
“好吧,歐魯巴。現在我就在這裏把你那個面具給摘下來。”
他拿起從士兵那裏搶來的鞭子,朝地面狠狠一抽。
言辭本身雖然顯得很平靜,但或許是感受到了話語中所包含着的他那整整兩年間的痛苦吧,費德姆嚇得向後縮去,而士兵像是要保護主人似的,擋在他的面前。目光從面具的內側炯炯有神地射出,歐魯巴越過士兵的肩頭狠狠盯着費德姆。
“你這個奴隸不準接近閣下!”
空手也不是不能殺了他,歐魯巴這麼想,但他並沒有把這話說出口。現場只有費德姆,一個像是他侍從的少年,和一個青白臉有些書生風的青年,而全副武裝的士兵只有一個,這也太不小心了。
“給我戴上面具的罪魁,到現在居然說什麼要把我的面具摘下來?還說要把我從劍奴的身份裏解放出來,但要我對你言聽計從?你在開什麼玩笑。現在摘掉我面具的理由究竟是什麼。確切地說,一開始給我戴上面具的理由又是什麼。你們這些傢伙,總是喜歡隨意擺佈自己覺得沒有價值的人們的命運,究竟你們能從中獲得多少樂趣?”
一時間,在場的所有聲音都沉寂了下來。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由不得你的意願了。你在兩年前,就被這麼註定了。在不管是神、魔物、還是太古的龍神,或是名字以及存在都不爲人所知的某種力量的作用下被註定了。若不是如此,是不可能如此相似的。”
當然,歐魯巴現在完全不理解對方到底在說些什麼。費德姆看上去就像是與老友久別重逢般懷念。但就歐魯巴看來,這個面具是在兩年間,始終將面孔與外界隔開的鐵塊罷了,而且在一段時期內,還像火一樣灼燒他的臉,正可謂是詛咒之物。
“那麼。”
“你很恨我吧,不過你算是恨錯人了。把你關進監獄這件事並不是我的指示,是因爲你自身的罪行。”
歐魯巴——當拿起劍,將無所畏懼,同時也是公認的一流劍士的他,現在卻像一個孩童似的恐懼着,他用令自己都感到不耐煩的速度緩緩睜開眼睛。
劇烈的聲音響起。伴隨着彷彿整個世界發生龜裂似的聲音,歐魯巴的面具垂直錯開,就好像對共同度過的這兩年感到依依不捨似的,緩緩向兩側分開,隨後又瞬間下墜。摔落在地面發出的“咯啷”一聲顯得如此美妙。呆立原地的歐魯巴臉上,氣流的觸感輕輕撫過。
“你給我注意一下你的言辭。”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哪裏的『閣下』,但既然人在這裏,就要遵守這裏的規矩。如果你討厭與區區奴隸扯上關係的話,那也不用特地跑到這個奴隸的巢穴裏來。請回吧。”
就在此時,他突然發出低沉的呻吟聲,僵立不動了。側面伸來的歐魯巴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高高提了起來。把這位被向後扯得哼哼個不停的士兵一腳向前踹倒。
“好了”
“不要碰我”歐魯巴顫抖着,儘管自己也爲了不承認這點而拼死抵抗着。“再說了,如果沒有鑰匙的話,那該如何把這個面具拿下來。”
“方法還有很多。請相信我。”
“這孩子出生後才只過了半年。”鳳·藍一邊引導着一邊說道。
插嘴的是那個帶着書生風的青年。他向前跨了一步,站在了歐魯巴和費德姆中間。
旁聽着他們倆之間這奇怪的對話,歐魯巴注意到,面前這個看上去像是個青年的男人,或許已經有相當的歲數了。他的嗓音略有些嘶啞,髮絲中也混着少許銀白。
“你,你這個大笨蛋。這位大人可不是你配與之交談的人物。你趕快回去幫忙準備!——哦哦,費德姆大人,請務必原諒他們的無禮行爲。我完全沒想到您居然會專程大駕光臨這種髒亂的……”
“你已經不是什麼歐魯巴了。當然劍奴隸之類的也一樣。當面具被取下的瞬間,你就已經重生爲另外一個人。而且,不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平凡的人。聽清楚,從今天的這個瞬間起,你就是令人敬畏的梅菲烏斯帝朝皇位繼承人,基爾·梅菲烏斯本人!”
“我可沒有閒到對不知道明天是不是還能活命的劍奴隸開那種玩笑。但是……雖說是不知明日命運如何,沒錯,真虧你能活到今天。那時候你看起來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孩。而在這兩年間,你居然作爲一個劍鬥士活了下來……這是多麼的幸運啊。不,已經不能稱之爲幸運了,這是你們經常會提起的,從宇宙創世瞬間以來,爲所有誕生的人類所安排下的所謂的命運黃金率吧?”
歐魯巴自己也失去了聲音,以及明確的思考能力。畏畏縮縮觸碰到的,是臉頰上真實的皮膚,而不是鋼鐵的觸感。那堅硬、冰冷的面具已經不在了。手及之處,只有柔軟的皮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歐魯巴半呆愣着這麼想道。
男人吐出嘴裏沙子。他用紫色的袍子遮蓋自己肥大的身體,身材看上去就像是個爆發戶商人的那種。身後跟着的兩頭龍上各分別坐着一個人,在他們下龍向那個看似是他們主人的男人伸出援手之前,鳳·藍先一步跑到他的跟前。
正當此時,那個年輕的士兵突然動了起來。彷彿恍然恢復了神志,就地跪下。
由於龍的急剎車,領頭的騎龍者被甩飛了下來。
“這面具就算有再大的怪力都沒法拿下。另外,也不存在什麼可以取下面具的鑰匙。經過這兩年,你應該是最清楚這點的。”
“不止如此,我還會把你從現在奴隸的身份中解放出來。你已經沒有必要拿着劍進行廝殺了。話雖如此,也不是代表給你自由身。事情很簡單,我給你個交換條件。從現在起的一段時間內,你將從塔爾卡斯的管理下移交到我這邊,僅此而已。”
“啊啊,行了。你倒是該給我退下,塔爾卡斯。”
從對方自報名號之後,這是歐魯巴第一次開口。
少女脣邊綻開笑容,歌唱般地說道。但她說的內容卻像是在讓歐魯巴“去死”,對劍鬥士的他來說實在是難以理解。但是,就如之前所述,的確也從沒見過比她更擅長驅使龍的人。而且,當看到她那特有的毫無防備的笑容時,不知爲何,不可思議般地會有種能相信任何瘋狂行爲的感覺。
“你這算什麼眼光。如果你手上有劍的話,是不是會立刻拔劍把我的首級給砍下來啊。”
“是崇拜龍神的部族嗎。一個野蠻人,居然敢自以爲是——”
可儘管如此,赫爾曼悄無聲息地,卻顯得如此輕鬆就跨入了他的近身。
領頭的那匹騰格彎着腳蹲坐在那裏。應該是被粗暴地對待了吧,它張開的大嘴裏流出白色的吐瀉物。就在藍想要撫摸的它頸項時,
說着,指向扶着藍的肩膀,正打算離去的歐魯巴的面具。
青白麪容,目光銳利的男人正回看着自己。不是在這兩年內,每次望向鏡子時都會出現在眼前的那個虎形面具。在心中湧起確認的感情前,某種違和感卻阻礙了歐魯巴的這種喜悅。
赫爾曼邊笑邊說道。手指依然穩穩按着面具,向着他的面孔再次貼近過來。
對一旁士兵的怒吼,費德姆只是回了一句“沒事”,
歐魯巴不禁喊道。在說話含糊不清的費德姆面前,他焦躁地甩着頭,說道,
士兵爬起來剛想拔出腰間的刀,
呆若木雞的塔爾卡斯暫且不提,連歐魯巴自己也覺得很驚訝。再說,外界的人直接稱呼劍鬥士的名字本身就是件非常稀有的事。
“一旦取下之後,就再也戴不上去了,這麼說過的不是你自己嗎?”費德姆不滿地問道。“如果這樣做,他還說不願意服從的話,那才真是逼着我不得不殺他啊。”
歐魯巴甚至開始懷疑說着這席話的赫爾曼是否才真正戴着面具。該不會是將與臉部完全吻合的人皮貼在臉上,隱藏住本來的面貌吧。所以他的皮膚才顯得莫名地緊繃,在光線照射下,看上去就像是個年輕人。
沒錯,這面具就是歐魯巴這兩年的實體化。同時,也是他就算經受着苦難也絕對不向死亡低頭,發誓一定要從奪走了母親、哥哥和阿麗絲的某種事物的手掌中,將一切重新奪回來的,這種意志的象徵。
獲得了費德姆的許可,被稱爲赫爾曼的這個男人靠近歐魯巴。歐魯巴雖下意識地向後退去,但突然感到面具彷彿恰到好處地被對方的手指吸住時,他驚呆了。
“我要找的是這個男人。歐魯巴?——對,你叫歐魯巴吧。”
將沒有固定居所的邊境遊牧民族看作是非文明人,這種風潮無論在哪裏都非常盛行。從這個角度來看,雖然在歐魯巴那件事上也是如此,塔爾卡斯還真是一個十足的利益至上主義者。
頓時,他感到一陣刺眼,猛地用手護住自己的眼睛,就好像赫爾曼會用魔法攻擊過來似的。但實際上,答案已經很明瞭。從某種角度上說,這種衝擊感比有人企圖從近距離奪取自己的生命還要強烈,而自己的身體依然在不停顫抖也是不爭的事實。
2
費德姆很快便把歐魯巴帶出了塔爾卡斯劍奴隸訓練場。由於事情進展地過於迅速,以至於一時間,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從劍奴隸的身份中解放出來了。不知不覺中,費德姆好像已經和塔爾卡斯談妥了。
由於劍奴這個地獄過於乾脆地被終結,以至於歐魯巴對此幾乎毫無感受。在此之上,自己究竟在誰的掌心上,究竟是因爲誰的意思而轉向這個命運——彷彿從少年時代起至今,始終被操縱着似的——完全不明白其中究竟。
費德姆在梅菲烏斯領內各地都擁有宅邸。歐魯巴被帶去了其中一處,在路途中,他始終被費德姆要求用斗篷隱藏自己的臉。
費德姆將歐魯巴領入一間鋪着絨毯的房間,鎖起了門,然後終於告訴他可以脫下斗篷了。房間裏只有和他一同前往訓練場的士兵和侍從。那個名爲赫爾曼的魔道士已經不見了。
取下斗篷,在場的所有人開始再次不停地上下打量起他來。
“不管看幾次——這還真是……總有種其實是我在被耍的感覺。有種其實你就是真正的梅菲烏斯皇子基爾本人,只是在試探我,的感覺。”
“別老說一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什麼梅菲烏斯皇子?你到底在說些什麼。說些讓我這個劍鬥士也能理解的話啊!”
歐魯巴的忍耐也快到極限了。費德姆對他這種不遜的口氣毫不生氣,只是說着“你說的很有道理”,點了點頭,開始從頭解釋起來。事情的起因要從兩年前,從歐魯巴被送進監獄的那天開始說起。
費德姆是比拉克的領主。本來,抓住像歐魯巴這種小混混這種事是不需要向他報告的。但那時,都市警備隊卻不知爲何傳來了緊急報告。
當只看了躺倒在單人房的歐魯巴一眼,他頓時驚訝地叫出聲來。
“你和梅菲烏斯皇太子殿下非常相像。”
費德姆思索了片刻。皇子本來就以古怪的行徑而著稱。但要說他出現在鬥技場這種事,應該還是沒有人會相信的吧。可一旦想對他的出身追根究底的話,就相當於觸及了皇室的威信。最重要的是,萬一到時候出了點什麼茬子,最後被問罪的將會是費德姆。
所以,他決定將歐魯巴的容貌藏起來。就是爲此纔給他戴上面具的。
事情不可能那麼簡單,歐魯巴這麼認爲。雖然自己和皇太子相似這件事令他非常驚訝,但僅僅爲此就藉助魔道士的力量。畢竟有些小題大作。無論是臉像被火焰灼燒似的那種痛楚。還是摘下面具後,自己都覺得有些違和的自己的面容。這一切,都說明了一切都是事先就算計好了的。雖然胸中燃起一股強烈的怒火,但他外表依然故作冷靜。
“給我戴上面具的理由我已經明白了。那麼,摘下的理由又是爲了什麼?”
“正如我剛纔所說的。”
“成爲皇子?意思是讓我做一個替身嗎?”
“哦。你似乎也有在思考呢。一點也沒錯。你與皇子非常相像,就僅此這一點,你就能夠爲國家做貢獻。你可以把這當成榮譽。而且,還能從奴隸身份中解放出來——換取自己的自由。沒有比這更好的條件了吧。”
“梅菲烏斯要與加貝拉締結和平關係了吧。難不成又會發生其他戰爭?”
“替身並不是只有在戰場上才能起作用。如果你知道締結和平條約這件事的話,那你也應該聽說過關於皇子婚禮的事吧?”
“笑的方法。”
再次見到的留卡奧本人,意外地,是個害羞的人,彷彿他在戰場上留下的偉大功勳都是假的似的。面對王國的公主幾乎說不出一句詼諧幽默的話來,他自己也這麼自嘲地笑着,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這不是什麼喜歡或者討厭的問題。只是她認爲,這次訂婚對加貝拉這個國家來說,是件合適的事。
“那這樣的話,在他們看來公主殿下還真是很具有男子氣概呢。對方的梅菲烏斯皇子基爾還真是可憐。在梅菲烏斯擁有『自尊與歷史』的皇族中,作爲下任皇位繼承人,居然不得不迎娶加貝拉的頑皮公主爲後。”
雖然很想就這麼一口回絕,但這件事絕不可能沒有內幕。如此直截了當地被告知這些和國家機密掛勾的內容,這也就是說,這件事已經和他的命息息相關了。如果拒絕的話,只有死路一條。先前歐魯巴自我諷刺的那些話,對方也沒有進行否定。久違兩年未與外界空氣接觸的皮膚上滲出淡淡的汗珠。與一直以來的劍鬥勝負不同。這並不是可以通過戰鬥取得勝利的對手。如果照現在這個狀態的話。
(如果現在逃跑的話,不是立刻被殺,就是回到過去的劍奴生活。)
走在崖內過道上的她,和歐魯巴一樣,雖然不是在同一條路,但也被大量擦肩而過的視線目送着。其中甚至還有人感慨萬千地嘆氣。碧莉娜對“要像一個少女”這方面毫不在意,順着通道邊向前走着,邊傾聽着樂團演奏的音樂。
擦身而過的人都稱呼他爲“皇子”“基爾殿下”,並帶着笑容向他打致意。臉上表現着大氣的笑容,手輕輕揮起回應着他們,歐魯巴完全遵照被教導的方式做着。
當然碧莉娜也由衷期盼着這些,但關於對方的皇太子,實在是一點好聽的話都沒有。人曰,是個與身爲父親的現任皇帝格魯·梅菲烏斯截然不同的膽小鬼,人曰,每晚與年輕人在外面到處遊蕩,人曰,因古怪的行徑而非常惹人注意。
(真是無聊)
本來,她有着名爲留卡奧的未婚夫。是個擁有一艘飛空船指揮權的將軍。勇猛果敢,在對梅菲烏斯的戰爭中,贏得了最大的功績。與第三公主碧莉娜的婚約也是在戰爭過程中被決定下來的。
現在正要前去與他作第一次會面。而明天,會在山谷祭壇上按照梅菲烏斯的傳統舉行祭典儀式,隨即再花上三天,從這裏奔赴梅菲烏斯帝都後,預定立刻舉辦盛大的發表宴。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才活過這兩年的。究竟是爲了什麼,纔像一個愚蠢狗腿似的,爲了一個指令就拼死拼活,然後去殺其他人)
就算現在不去想,一旦他身處長久以來憎恨的梅菲烏斯貴族中的話,就無法不回想起來。
歐魯巴的視線轉向同在室內的士兵和侍從。還是個少年的侍從臉色發青,士兵也顯得有些動搖。費德姆一轉原本愉快的心情,咂了咂舌。
碧莉娜的心情非常複雜。由於與梅菲烏斯持續了十年的戰爭,她切身感受到了士兵與人民的疲憊不堪。雖然有一部分市民、地方領主以及騎士主張要與梅菲烏斯徹底對抗到底,但這畢竟只是少數派。
“半斤八兩啦。”碧莉娜一點不覺得奇怪,笑了笑,用手修正了一下發飾的位置。“如果我是個男人氣十足的頑皮公主的話,那對方還不是差不多。梅菲烏斯帝朝第一皇子基爾·梅菲烏斯,根本沒聽說過任何一個關於他好的傳言。使節團爲了抬舉自國皇子,拼死說着恭維話。那種樣子看起來還真是可憐。因爲他們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無論他們說些什麼,都顯得如此空洞。”
歐魯巴再次陷入沉默。連費德姆本人都感到驚訝程度的這張與皇太子酷似的臉,的確有很多用處。雖然他認爲這絕對不代表了所有的一切都能被保證,但歐魯巴依然回答“我明白了”,表示接受。“好吧。這條件並不賴。但是,我沒有在三天內表現地讓所有人都相信我是皇太子的自信。”
“如果我接受替身這個工作——那我需要扮演到何時?就只有到婚禮結束的這段時間嗎?”
“基爾皇子”
“那麼,這次你就帶着其他的理由前往聖臨之谷吧。”
走在一側的特雷吉婭用力點頭這麼說道。碧莉娜也輕巧地頷首表示同感。不過,很快便補充了一句。
遠處的人也都在對歐魯巴指指點點的。紛紛聚在一起,邊看他邊談論着些什麼。
話雖如此,可只能用這種輕飄飄的方式走路總使他感到有些不踏實。甚至感覺比用鎖鏈鎖住腳的那陣子更爲痛苦。
今早,費德姆坐着馬車前來迎接歐魯巴,他的全身也充滿了即將赴死的戰士般的緊張感,這麼說道。
最爲重要的是,大量的人,人,人。穿着華麗得令人頭昏眼花的他們,沒有一個忽視歐魯巴的存在。所有靠近的人都向他致意、行禮、或是揮着手向他走來。隨後嘴裏總是吐出“恭喜您了”這句話。
“我還想問一件事。”
迷迷糊糊處於睡眠與清醒的界限上,歐魯巴似乎聽到自問的聲音。
“加貝拉第三公主。”
“只要聽到你這句話就足夠了。交涉成立。”
歐魯巴雖然確實這麼認爲,但該怎麼說纔好,從衣袖中露出的手臂非常纖細,給人一種只要握上去就會折斷的感覺,但卻並沒有給人以柔弱的感覺。從背脊挺得筆直,微微擺動着長髮行走的那儀態中,能感受到她那使人屏息的氣質。
費德姆走過來緊貼他身邊。
歐魯巴思考了一陣子。倉促的情況,從這個觀點來看,自己其實也處於這樣一個狀況。婚禮就在三天後。剛纔還是個劍鬥士的自己,要在三天後表現得像一個皇子。
“什麼?”
視線掃過餐桌,餐桌上擺着哪怕大廳裏的人再多也不足以全部喫完的食物。而且似乎任何一個盤子都不被允許處於空空如也狀態似的,一旦某個盆子中的白色開始變得顯眼時,就會立刻被更換成放滿食物的盤子。
“好了啦,公主殿下。稍微注意下言辭。起碼要說,是獲得了智慧的類人猿,之類的。或者是喜好殺戮的奧戈族(食人怪)的進化態,之類的。”
一時的憤怒之潮過去後,只留下炙熱亢奮殘留下的冰冷。
走進大廳,數個梅菲烏斯帝朝的貴族向她走近致意,碧莉娜敷衍地回以微笑,特雷吉婭誠惶誠恐地退後一步,追隨主人身後。
最起碼,歐魯巴本人這麼相信着,並老實地繼續接受少年的教育。太陽下山後,同樣按照丁的指示,把自己的身體沉入滿是熱水的浴缸,清洗起自己的身體。伸展着四肢,將頭後束成一把的黑色蓬髮一刀剪掉,順便用剃刀將臉掛乾淨。從浴缸內出時,上乘亞麻布制的內衣,絲絹外套,以及天鵝絨長褲早已爲他準備好了。
“王子遭遇危險的可能性必然很高。當然,我們也已經做好了萬全的警備工作。但是,畢竟這是兩國都想要儘快建立同盟關係的情況下,舉行的較爲倉促的婚禮。萬一有個不測,就是爲了做這種情況下的保險,纔要用到你。”
“我還會來的。我把侍從丁留在你身邊,在這段時間內,你暫時先學習些禮儀舉止吧。”
這混蛋,連罵句髒話都做不到,歐魯巴越是想要注意,走得越不像話,表情也僵硬地抽搐着。別說言行舉止裝得像皇子了,原本鐵面具被拿下後,對歐魯巴來說,就算以真面目見人都還沒習慣。
雖然因爲這事情過於唐突而,曾他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但這是一種光明。對路途前方一片漆黑,不得不摸索着前進的歐魯巴來說,現在這突變的環境,毫無疑問是他前進的證據。在這兩年內,在幾乎要被嘔吐出的鮮血與腦漿、以及內臟所淹沒的情況下,他早就已經冷靜地明白,有些事情永遠不是他伸手可觸及的。可他總是不願意承認,始終向前方伸出的手,只爲了抓住等同於天空一般的目的。
告知她聯姻這件事的碧莉娜的父親本人這麼斷言。
伸手拿起了其中一個,恐怕僅這碟食物的價值,就已經超過劍奴一年份以上食物的總價了吧。少年時代,店鋪裏擺放着色彩多樣光鮮亮麗的水果,散發着誘人香味刺激食慾的肉丸子,那時要不是完成了什麼重要工作,是無法獲得這些東西的。而且就算得到了,也只有極少的量而已。而現在,面前卻擺放着使那些全都顯得不足掛齒,如山一般高價的食物。
禮服長袖下,歐魯巴的手緊緊地攥了起來。
費德姆向他小聲耳語。雖說早就猜到了,但歐魯巴還是禁不住露出了驚訝之色。
通過這些事宜所定下的不只是婚姻關係。應該說更爲重要的,是如此一來,梅菲烏斯與加貝拉將建立起和平與同盟的關係。而長達十年的兩國間戰爭,將終於能被拉下帷幕了。
“也就是依然存在奴隸制度的野蠻人國家這種程度而已。”
“皇子”
有人這麼向他打着招呼。不,
一種想法忽然閃過腦海。堅實的胸膛中,心臟猛烈地悸動起來。
(把我們百姓辛苦了一年,好不容易纔能收穫,而且還少得可憐,甚至沒有多餘部分可以儲藏起來的糧食強行奪走,燒燬,甚至還要殺人——)
“聽好了,歐魯巴。”
(在這種地方,面對一堆多到浪費的食物,暴食,痛飲、跳舞、歡笑,然後感嘆這就是文明啊,帶着對貴族生活無限自傲的表情這麼說着。鄙視百姓,嘲笑他們。)
“胸膛再挺直一點”費德姆固執地向他耳語。“你不是個劍鬥士嗎。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怯場。”
“明明就那麼回事,偏偏還在對待女性方面,追求那種古怪的古典優雅風格。當我向最早提出聯姻這件事的使節團,說起乘坐飛空艇的樂趣這個話題時,他們的眼睛全都瞪得滾圓。說什麼在梅菲烏斯,別說婦人們不能騎馬或者騎龍了,就算穿會露出雙腳形狀的服飾也是不被允許的。”
自出生以來就一直陪伴在身邊的特雷吉婭,始終擔任着看護公主的職責。髮絲中已混入了些許白色,但依然精神健碩,有時候還會口吐像剛纔那種危險的笑話。
歐魯巴很快就忘了該如何正確行走,也無法按照方法好好對家臣們回禮了。可是,對方卻都將這理解成將與新娘初次見面的緊張所造成的,依舊帶着微笑目送他。
“嗯,這是在表現自己所擁有的深厚文化底蘊吧。”
可是,戰況進入膠着狀態後數個月。梅菲烏斯與加貝拉間私下開始了和平交涉。皇太子基爾與公主碧莉娜的婚約被定下也就是距離現在約兩個月前的事而已。
“殿下,恭喜您。”
(就是嘴裏每天都塞滿這種東西的傢伙們,把村子燒燬了)
(……哥哥,睡不着)
睡覺時,就算粗魯地將自己摔上牀,也有足夠柔軟的牀墊接住他的身體。不禁讓他想起做少年們頭領的那陣子,數次,與他共度夜晚的女性那柔軟肌膚的觸感。
(握着我的手。——)
所謂的聖臨之谷——就是當移民宇宙船降落到這個星球時,踏上的第一塊土地。那已經是五百多年前,也就是神話時代的事了。這樣聽起來,這片土地確實給人一種神聖,充滿了歷史的感覺。但事實上,世界各地號稱有着相同傳說的土地到處都是。
“身爲一個奴隸,居然企圖和我討價還價。你不用擔這種多餘的心……嗯,我這麼說你也不會認可的。當然,我是不可能把長着和王子同樣臉的你就此放逐的。我覺得這和剛纔我說的那些話沒有矛盾,替身可以派上用處的地方不止在婚禮時吧?雖然平時需要找個理由,隱藏你的臉。從這點來說會對你造成一定程度的不自由,但作爲我手下的人,一定保證讓你過上相當舒適的生活。”
“一旦被人知道在王族間的婚禮上用替身,也就等同於傷害了加貝拉的尊嚴,戰火再燃將不可避免。至少,知道替身這件事的人最終將會成爲妨礙。正所謂死人不會多嘴吧。”
碧莉娜也和他本人認識。那時,對他們兩人間的相遇,國內到現在還傳說得非常戲劇化。可實際上,相遇當時她只有九歲。直到四年後再會,婚約被定下爲止,他作爲一個男性,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物,碧莉娜幾乎沒有留下絲毫可以稱之爲印象的印象。
“碧莉娜·阿維爾公主。沒錯,現在是你的未婚妻。立刻去向她表示問候。不能表現地無禮,但又不能表現地過於謙卑。因爲你可是梅菲烏斯的皇子哦。”
還沒到時候,歐魯巴盡力將笑容貼在臉上,緊咬牙關。總有一天要把你們全部燒掉,殺死,就算這次我將是掠奪方,也不是在現在。現在的歐魯巴什麼都做不到。如果費德姆想要把他作爲皇子的替身拿來利用的話,總有一天自己也會對這從天而降的機會加以利用。在那之前,無論從儲蓄力量的角度來說,還是從獲取情報的角度來說,都不得不對費德姆的話言聽計從——
根據費德姆的說法,好像對這次婚禮感到不快的人在國內外堆積如山。或許會有人想要通過引發騷動,從而阻撓婚禮的進行,其中,甚至會出現想要暗殺皇子和加貝拉公主的人。
(都見鬼去吧)
這時,一側突然開始喧譁起來。歐魯巴也因感受到了大廳裏氛圍的變化而抬起頭。之前始終集中在歐魯巴身上的視線,忽然分成兩路。
那之後三天內,歐魯巴過上了繁忙的日子。可以不用照顧龍、不用訓練劍,但與之相對,他必須幹一些比那些更使人勞心的工作。纔想着不知從何着手,丁就讓他直立着不動,從校正站立姿勢開始。挺胸,直背,頷首。另外行走的姿勢一定要灑脫。侍從丁雖然長着一張可愛的娃娃臉,但卻有着與之完全不相稱的調教師手段,對歐魯巴的每一步都嚴格地進行指正。
碧莉娜的父親埃因·阿維爾二世並不是一個像格魯·梅菲烏斯那樣有着豪膽性格的人。在女兒的面前,只能說“拜託了”這麼一句話。碧莉娜也只有“我接受”這樣回答道。她也知道母親和特雷吉婭始終在暗地裏偷偷抹着眼淚。
大廳的一角端坐着一個樂團,從古風的旋律到最近流行的快節拍,應到場來賓的要求不停演奏着各種曲子。甚至有人現場跳起了即興舞蹈,到處都充滿了歡笑聲。
再往深處走去,寬廣的大廳中熙熙攘攘擠滿了紳士淑女們。雖然地處懸崖壁內,但周圍的燈光卻顯得絢爛多彩,懸掛着的玻璃燈散出的星光灑落大廳各個角落。
歐魯巴平靜地吸了口氣,表面依然盡力維持着冷靜,問道。
3
這當然已不是她第一次和梅菲烏斯的貴族們交談,但每次交談過程中對方所表現出的好戰性格,以及打腫臉充胖子自命文化人的這種態度總是令她厭惡。貴族們離開後,碧莉娜無奈地聳了聳肩。
(梅菲烏斯的皇子嗎——)
基爾·梅菲烏斯。現在雖只年僅十七歲,但他是總有一天要繼承梅菲烏斯帝朝的第一皇位繼承者。只見過肖像畫的這位人物,正是即將成爲碧莉娜丈夫的人。
“舞會列席者中,加貝拉側的人當然不用多說,甚至也不能讓梅菲烏斯側的人發現你的真面目。因爲不知道消息會從哪裏被泄漏出去。——一個皇族的舉手投足反正也不是在區區三天內可以學成的。你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想。什麼也不用看。就照着我說的去做,照着我說的去說。僅此而已,明白了嗎?”
這些都是他平時從不在意的部分,老實說,這令他感到精疲力竭,可還沒緩過勁來,又有其他的訓練在等着他。看到丁爲他準備了鏡子。下面是幹嘛,歐魯巴不禁問道,
(哥哥——)
“我就是爲了這件事,而被作爲劍奴隸帶來這裏的。”
(我,究竟在哪裏。)
“什麼。說說看。”
(還是個孩子嘛)
“這還真是另人意外。不過既然這樣,事情就好說了。”費德姆滿意地笑了起來。“當然,是不可能讓你鑽進公主殿下初夜牀鋪的。所以就堅持到我們判斷已經足夠了爲止。不會很久的。”
排得密密麻麻的行程,三天內毫無休息時間。歐魯巴當然不覺得這樣做他就能成爲皇太子了,甚至有的時候覺得這很傻,想要扔下一切逃跑算了。可每當此時,歐魯巴都會像自己劍奴時代時一樣,
“換句話說,就是個呆子。”
有着長裙襬的禮服上,幾乎沒有什麼精細的刺繡,甚至可以說樸素也不爲過。但那雪白的絲絹卻與她正好相配,與其說體現了她作爲一個女性的風情,更應該說是從那帶着一份天真稚嫩的美貌中,襯出了她的純潔無瑕。
山谷南部的深處。一座由木質及大理石構成的小宮殿貫穿斷崖內部。通道的牆上,淡淡的浮雕描繪了各種自宇宙船聖臨直到梅菲烏斯建國這期間的神話故事。繪上點綴着大量寶石,當影子在鐵籠架中的火焰照射下躍動時,顯得栩栩如生。
不,不是歐魯巴。他們眼中看到的、嘴上打着招呼的對象並不是歐魯巴。他很清楚,非常清楚,只不過經過了三天,他是不可能將自己想象成皇太子的。
臉上浮現出笑容的費德姆因爲工作繁忙,沒有多留片刻,當即站了起來。
向胸中一直亮着的青白色鬼火投着柴,爲驅使自己而不停燃燒着火焰。
(貴族纔是真正卑賤的,喫人不吐骨頭的野蠻人。我現在就在這裏放一把火,你們就在火焰中給我燒熟吧。如果當你們喫下自己的手足後,還能笑得出來的話,到那時,我再稱讚你們這種貴族的自傲吧!)
時鐘的指針稍微回溯,轉向另一側,加貝拉國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維爾。
“恭喜您成婚”
自然地,歐魯巴的視線也被從大廳對面出現的一位少女吸引。在一位老婦人的陪同下,低垂着雪白的臉頰,向這邊緩緩走來。
說着,笑眯眯地將鏡子遞給他。
“有什麼證據可以保證事情辦完了以後,我不會被滅口?”
“只要特雷吉婭在身邊的話”碧莉娜笑道,“無論是在梅菲烏斯也好,邊境大雪原也好,一定去哪裏都不會感到無聊的。”
前幾天,最令她感到心如刀割的,莫過於與最愛的祖父吉奧盧格·阿維爾告別之時。熱愛着飛空艇與騎馬,甚至還擅長使用槍支,絕不會欠缺作爲一個公主凜然氣質的她,只有在祖父面前卻還像一個幼小的孩童。希望能永遠被他抱坐在膝頭,聽他講述那些英雄故事。
可是,她割捨了這一切,來到了這裏。不,或許正是爲了守護這樣的祖父,爲了守護與他之間回憶纔會這麼做。爲了國家,爲了父親,還有爲了祖父。胸懷闖入敵陣的騎士般的氣概。
(敵陣)
沒錯,是敵人。沒多久前還在兵刃相交的對手國家。碧莉娜正在這樣的敵陣中。
她認識的人中也有很多被殺害了。當然碧莉娜並沒有成熟到覺得,對方一定也是一樣,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這種程度。
“來了哦。”
突然,耳邊傳來了特雷吉婭的細語。碧莉娜頓時回過神來。二人視線的前方,數名梅菲烏斯貴族正走向這裏。中央,是一位穿着白色禮服的年輕人。
“那就是梅菲烏斯第一皇子。基爾·梅菲烏斯。”
“嗯”
碧莉娜應道。無暇少女的臉上,還是露出了一絲緊張。
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這裏,一個肥胖的貴族正向皇子說着什麼悄悄話。隨後,對方也帶着緊張的神情向這裏走來。
基爾皇子,乍看上去,並不像是個如傳聞中那麼愚蠢的人。纖細的容貌,身體意外顯得十分結實。如果堂堂挺胸抬首的話,看上去會是一個精悍的美男子。可是,
(陪着他的那個貴族靠得那麼近,就好像被人牽着手學步似的走路方式。簡直像一個小孩。)
當然,她是不可能知道對方也對她抱有相同的第一印象。外加皇子看上去非常不安,這邊看看,那邊望望,像個走失了父母的孩子。
因爲老毛病,碧莉娜總喜歡帶着評判的目光打量對方,被特雷吉婭悄悄頂了一肘子,她才慌忙改變自己的表情。
皇子在碧莉娜面前停下腳步。禮儀端莊地向碧莉娜微微低下頭,正想等待他問候的話語。可這時似乎聽到了一聲乾咳,皇子卻一直不開口。剛纔那個肥胖的貴族只得向皇子小聲耳語,似乎在教導他該如何問候。
這種情況下,她當然裝作沒注意到,正確地說,對於初次與將要結婚的對手見面時,作爲一個淑女,應該表現得較爲害羞,不去正視對方纔行。而碧莉娜當然也在加貝拉宮殿裏學習過此類禮儀舉止。
“初次見面,皇子殿下。”
啊,特雷吉婭不禁驚訝地張開嘴。無視她的反應,碧莉娜雙手緩緩地提起裙子衣襬向他行禮。
“我是加貝拉國王埃因·阿維爾二世的女兒,第三公主碧莉娜。今後,請您多多關照。”
而不知道即將成爲新娘的女性心中懷有這種恐怖思想,梅菲烏斯皇子基爾依然一臉緊張,不得要領地繼續說着話。
如果能操縱皇太子的話,總有一天就能在幕後擺佈整個國家的運作。
(爺爺說得沒錯。這是戰爭。不用流血,不用奪走任何人的生命。)
“啊,嗯。”
這時,發現碧莉娜臉上浮現出的笑容含義有了變化的,恐怕只有從小隨侍她身邊的特雷吉婭一個人了吧。
(不,這樣的話)
微微低垂的雙眸中,燃起了強烈的感情色彩。
臉上貼着爲了這天的到來而猛特訓出笑容,“謙恭”地看着他,拼命維持着傾斜頭部的角度,碧莉娜纖弱的胸中湧起了一股怒火。
(正因爲是這種男人,或許才能任由我隨意擺佈。)
(這種男人將會成爲我的丈夫嗎?)
皇子第一次開口說話。而他的自我介紹,比碧莉娜聽過的任何一句問候都含糊不清,戰戰兢兢,聲音也很小。
一旦自己能做到隨心所欲的程度,比起在戰爭中獲得勝利,或許更能爲祖國加貝拉帶來莫大的利益。可這並不是她所擅長的操縱飛空艇或是使用槍支的戰鬥,正確地說,應該是她最不擅長的領域的戰鬥。但只要有贏得勝利的意志,一定能殺出一條血路來,碧莉娜這樣堅信着。儘管碧莉娜的這種思考方式本身,就是她沒有正確理解作爲一個“女人”的戰鬥和槍炮交火之間區別的最好證據,但對現在的碧莉娜來說,只要有強烈燃燒着的感情這一點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