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帝都日常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8萬 字
1
建國祭開始前,梅菲烏斯人——特別是帝都索隆的居民們顯得異常興奮。
由於與加貝拉國之間十年戰爭的終結,今年來訪的各國雲遊商人及旅客數量激增,甚至連東方的馬戲團也趕了過來。儘管在結束戰爭這個問題上,起初主戰派成員提出了很多反對意見。可對民衆來說,只要能迎來一個激動人心的祭典,就足以令他們感到高興了。
在即將到來的一週內,整個索隆都將沉浸在慶祝祭典的歡樂氛圍中。哪怕是平時生長在斷崖山谷圍繞的環境中,被評價爲從外觀到內在都充斥着粗俗與枯燥的梅菲烏斯人到了這種時候,也紛紛打扮起自己,齊聚大廳或是坐在塞滿道路兩側的流動攤販旁喝着酒,嘴裏品嚐着在梅菲烏斯屬難得一見的海鮮,眼睛和耳朵享受着樂團、吟遊詩人或是劇團帶來的節目。
當然,被譽爲梅菲烏斯特產的劍鬥競技也連日舉辦。各地區的名門劍鬥商會匯聚一堂,紛紛亮出自己引以爲傲的精銳劍鬥士參加比賽,反而顯得索隆以外城市的劍鬥欠缺色彩,令人感到枯燥無趣。所以爲了能觀賞這場豪華絢爛的劍鬥祭而特地趕赴首都的人也不在少數。
除此之外,帝都索隆歷年舉辦的劍鬥會中,還會增加一些特殊的節目。其中有一個節目在每天只能通過戰鬥來維生的劍鬥士中尤其受到關注。其內容是公會從所有實力不凡的劍鬥士中進行選拔,最終選出四個人選,讓他們進行一對一的決鬥。而決鬥中勝利的二人將會在祭典最後一天,與沒有參加本次競技的兩百名劍鬥士牽出的數頭大型龍進行搏鬥——這同時也是建國祭最後也是最大的活動。
效仿梅菲烏斯歷史上擁有極高聲望的人物——『殺龍英雄』克洛維斯以及始終支持着他的副官菲利佩的故事,劍鬥最後贏得勝利的兩名劍鬥士將會被賜予與兩位英雄同名的稱號。當這兩名劍鬥士是劍奴隸身份的情況下,他們也將無一例外被從奴隸身份中解放出來。與此同時,這兩位勝利者還會被梅菲烏斯帝國以戰士的身份正式僱用。所以每到這個時期,爲了想方設法參加這個大會,奴隸間的競爭總是會比平時激烈個一倍以上。
(這麼說起來,塔爾卡斯最近倒是終於沒啥動靜了呢)
以前每到這個時期,塔爾卡斯總是表現得心情非常惡劣。塔爾卡斯劍鬥會規模雖然出人意料地大,也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畢竟是個由塔爾卡斯這一代振興起來的新興商會,與重臣貴族們間的關係相當薄弱,在整個公會中幾乎毫無發言權。
“希克很會賺錢。基利亞姆的話,他本來就是索隆人最偏好的那種巨漢類戰士。哪怕是凱因,在由兩頭拜安牽引的戰車射擊競技中,也能幹得比索隆任何知名劍鬥士都漂亮吧。”
不由回想起當時他那些沒完沒了的吐槽。按照塔爾卡斯的說法,歐魯巴並不是一個能賺錢的劍士。擅長的是長劍,或許在一對一的決鬥中也不會輸,可他的戰鬥方式過於『樸素』。
參加這個梅菲烏斯最大的祭典一定曾是塔爾卡斯的夢想吧,可結果卻是對此毫無興趣的歐魯巴率先迎來這場祭典,這隻能說有時世事還真是難料。
話雖如此,毫無疑問的,他並非作爲劍鬥士歐魯巴,而是將以皇太子基爾·梅菲烏斯的身份參加這場祭典。雖然無法參加劍鬥競技,可與之相對,也會有很多不得不辦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祭典開幕前一天傍晚時分,作爲祭典的前戲,梅菲烏斯皇族及主要重臣們齊聚一堂共同慶祝建國,同時也會進行爲祈禱未來一年能獲得豐收的儀式。
黑塔聳立在索隆的中央。位於這索隆的象徵,被稱爲『宇宙移民船的軸承折斷而成的劍』的黑塔地底,有一座龍神廟。該處是利用天然洞窟建造而成,一踏入該地,便能感到徹骨的寒意。
衆人都身披連帽斗篷沉默着前進。順便提一下,能參加這個儀式的僅限男性。哪怕是皇族關係者也不例外,所以人羣中並沒有皇后梅莉莎以及她女兒伊奈莉的身影。
提着燈走在隊伍最先頭的並不是皇帝,而是數名老人。他們中每一個都擁有褐色的皮膚,以及看似消瘦但有着強韌力量的四肢。他們都是在居住於山嶽地區的龍神信仰遊牧民族中擔任長老的人。
與龍神相關的儀式全部被交給這些長老們來負責執行。梅菲烏斯過去曾有過全國上下全民信仰龍神的時代,而這就是從那時延續下來的習俗。抵達洞窟的最深處,衆人停下腳步,靜待長老衆們用古代語奉上禱告。
矗立於眼前的牆面上,描繪着傳說中授予建國初代帝王智慧與力量的龍神梅菲烏斯的形象。
在洞窟昏暗的空間內,點燃的燈火將大量影子層層疊疊地投影到牆上,老人們粗啞如唸咒般的聲音響徹耳際。別說什麼神聖感了,歐魯巴只覺得有些詭異。
(這也是不得不去習慣的啊)
“皇子”
“臉是不是消瘦了點啊?”
當事人的西蒙剛想要抓住他的肩膀阻止,可已經晚了。梅菲烏斯皇帝雙眼圓瞪,用彷彿能撕扯開臉上皺紋的氣勢大聲吼道。
“什麼地方不選,偏偏在這龍神廟內說出這等話,扎德。這不僅冒犯我,更誣衊了祭司,玷污了這神聖的祭禮儀式。哪怕寬大的龍神不會因怒降罪於你,作爲代理人的皇帝——我也要代其對你進行制裁。你現在就立刻給我滾出這個地方!對你的處置稍後再傳達,你暫時給我先回自己家裏禁止外出。明白了嗎,扎德!”
歐魯巴愈加對自己的演技有信心了。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只要裝得像個傻子就行了。
話語中所包含的不滿,大部分並非演技,而是他的真心話。西蒙見了露出微笑。
“我可不想要這種好感。”
(不賴)
“扎德,別這樣。”
“居然說我被公主訓斥?太無聊了!”
在前往房間的路上,
“那我的立場又將如何。難道說讓我對他人的嘲笑保持沉默嗎?”
以上就是父子之前全部的對話。
“你指什麼?”
“陛下”
表面上依舊風平浪靜,在大廳舉行前夜祭晚會的預定也毫無變更。
格威似乎還想繼續刨根問底,可一看到伊奈莉和巴頓向這裏走來,只得閉嘴作罷。歐魯巴也硬擠出還沒習慣的笑容,用作爲一個皇子毫無違和感的語氣向他們打招呼。
歐魯巴依照事先學過的內容,在指定的位置就坐。每個席位前都放置着一個酒盅,盅底有少量蜂蜜。依照慣例,接下來皇帝將依次爲在場所有的人親自斟酒。酒是去年建國祭時被供奉在龍神廟內的果實酒。今年當然也不例外,釀製得最好的酒將被供奉,以表達對獲得恩惠的感謝之情。
會場上,歐魯巴與碧莉娜公主再次碰面。從在房間內被她“訓斥”那天算起,已過了約有十天。今天她身着白色高領上裝,以及裙襬敞開的加貝拉式長裙,襯褲和長靴則帶着梅菲烏斯的風格。這都是特雷吉婭苦心搭配的成果,可這些歐魯巴自然完全無法領會。
“在戰場上征戰並非皇族男性的全部職責。一定要向你父皇這樣,目光要始終放得遠,同時也要充滿自信。是這樣吧,陛下?”
“不,陛下。”扎德鐵青着臉,依然沒有閉上嘴。“這種情況以前從未有先例。凱扎爾一事也是如此。恕我妄言,難道比起願爲陛下粉身碎骨死而後已的諸侯將領們,那些遊牧民和老掉牙的信仰更值得陛下信任嗎!”
“最近大家都在猜測,說皇帝殿下該不會是想讓龍神信仰重新復活吧。就像西方陶琅諸國那樣。”
“陛下!”
考慮到周圍的視線,雙方均裝得一臉若無其事地互道問候。可形式上的禮節一結束,兩人甚至都不願意瞟上對方一眼。
(哼)
“哼,別裝蒜了。我向他搭話,可那傢伙居然裝得不認識我似的。怎麼看都像是別有內情,所以我刻意等只剩我們倆單獨相處的時候才詢問他。結果他卻說這是『皇子的命令』哦。”
所以皇太子的順序纔會被放在最後,費德姆這麼解釋道。這代表他處於與臣下順位這個問題截然不同的地位上。
西蒙苦笑着。
從碧莉娜角度來說,皇子那種態度當然會使她有些賭氣。
在這再一次陷入混亂的房間內,歐魯巴對比着打量面前二人——面孔如燃燒般漲得通紅的皇帝,以及與他截然相反,臉色一片青白,可依然不挪開視線的扎德·考克。
“伊奈莉公主還真是現實呢。”
“前兩天我在索隆一間酒吧裏遇到了渥爾。”
“基爾,看樣子身體狀況好多了吧。”
“……”
渥爾,原是塔爾卡斯商會劍奴中的一個。在參加扎伊姆堡壘戰役並存活下來的八十餘名劍奴中,其實有六十二名最後志願留在基爾皇子的近衛隊中。而其餘人也被給與了足夠的獎賞,並將他們解放爲自由人。這些人中就包括了那位巨漢基利亞姆,渥爾也是其中之一。
這是一間狹窄的長方形房間。洞窟四壁被用鋼筋及木材加固過,房間中放置着一張簡陋的石桌以及與來客相同數量的椅子。
祈禱暫告一段落,衆人開始向位於通道下方的狹窄房間走去。在那裏,將進行僅由當前在場之人蔘加的飲酒會。這並不是宴會,也是儀式的一環。到了夜晚,宮殿的大廳中將會舉辦前夜祭宴會,其他貴族們以及各國使節都會在那裏等待。
探出身體的是扎德·考克。他那張精力充沛的臉此時因驚愕而扭曲,全然不見前陣子在路上偶遇時,他在皇子面前表現出的那種坦然。
終於,隨着一聲“皇帝陛下駕到”的宣告,皇帝格魯·梅菲烏斯以及皇后梅莉莎出現在大廳中。格魯淡淡地看了“兒子”一眼。事到如今才這麼做,龍神廟那會兒甚至從沒正眼看過他。
費德姆那全身贅肉的肥碩身體微微顫着。本以爲他是在害怕,可仔細觀察,卻發現他那滲出汗珠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與歐魯巴相同的、令人難以覺察的微笑。
被這句意外的問話刺中痛處,歐魯巴頓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侍女們——這些總是喜歡說三道四、嘰嘰喳喳的女人們似乎在散播一些小道消息,說什麼公主殿下硬闖進您的房間,因皇子晚歸這事而對您大聲訓斥。”
格魯·梅菲烏斯用他那沙啞,但又蘊含銳利的聲音打斷他的話。僅一句話就讓房間內的騷動安靜下來的皇帝筆直凝視着僵立於面前的臣下,
“那可太好了。他最近還好嗎?”
“似乎是派他去當梅菲烏斯的傭兵。在那個叫啥來着,就是在你初陣時擔任指揮官的那傢伙——對,奧巴里將軍的手下。”
究竟有多少事,是不得不去記憶,不得不去習慣的呢。假如說皇族和貴族能將這些全部塞進腦子的話,或許也未嘗不可對這些傢伙們表示出一點點尊敬之意啦。思考着這種無聊事的歐魯巴的目光,無意中對上了費德姆的視線,(別東張西望的)他的眼神無言地斥責道。
“陛下!”
這裏沒有他出面的餘地,當然他本來也就沒有出面仲裁的打算。忍着浮上脣邊的笑意,他忽然發現身旁的費德姆樣子有些奇怪。
“這種情況下,就是顯示殿下您器量的時候了。這能體現您寬宏大度的形象。在女性問題上被人嘲笑並不代表作爲一個君主被人輕視。反之還有很多人會對此抱有好感呢。”
費德姆雖低聲抱怨,但歐魯巴一用目光催促,他便急忙說明。
“可就算是那樣的陛下”西蒙突然故意裝得神祕兮兮地,閉起一隻眼睛說道。“年輕的時候,每當陛下和拉娜殿下吵架的時候,總會拜託我來當仲裁人。您的母后她,這話其實不太好當衆說啦,是一位一旦下定決心就死活不肯改變想法的人。”
“陛下,請等一下。”
“你真傻,巴頓。”伊奈莉佯裝瞪了他一眼,咯咯笑道。“那可是父皇哦,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說的沒錯吧,殿下?”
扎德這話一出口,整個房間都騷動了起來。不只是扎德,其他很多人都不禁站了起來。歐魯巴也從席位上起身,向距他兩個座位的費德姆走去,悄悄拍了下同樣臉色突變的他的後背。
“居然敢在儀式中擅自插嘴,這成何體統。退下。”
隨着格魯·梅菲烏斯聲音響起,在場衆人紛紛應合。歐魯巴——準確的說,應該是皇子基爾的順序被排在最後。他的目光追隨着抱着酒壺的皇帝的身影。
根據丁的情報,皇子基爾似乎認爲這位相當於他保護者的西蒙非常煩人,而歐魯巴正是根據這個情報演戲。
歐魯巴當然對此幾乎一無所知。而他企圖迴避這個話題所表現出的沉默,卻被西蒙誤認爲是出於重提往事引起的感傷,他頓時閉口不再說下去。這時,兩人正好同時抵達房間。
“保全?”
皇帝只是輕輕挑了下眉頭。
(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
“事後您和碧莉娜公主見過面嗎?”
“呃,怎麼會呢。”
(貴族之間的『內訌』啊)
“好啦好啦,如果連這方面都能圓滑處理的話,那我們這些年長者的面子該往哪擱啊。對皇子來說這樣恰到好處啦。”
他是皇子基爾的父親,毫無疑問,也是君臨帝朝頂點的男人。假如歐魯巴的推測無誤的話,他同樣是暗中下令暗殺兒子基爾及其未婚妻碧莉娜的男人。一旦面臨不得不與這個男人單獨對談的狀況,究竟自己是否能成功騙過他呢?雖說對兒子不抱什麼關心,甚至還想殺掉對方,但父親是否有可能認錯自己的親生兒子呢?
2
此後,歐魯巴忙着簡單應對所有向他問候的人。費德姆好歹是重臣之一,在宴會上與皇子同樣忙得不可開交。侍從丁代替他一直跟隨身側。本打算完全依照他在自己耳邊輕聲的提示,來記憶每個人的姓名與長相,可這實在是沒完沒了。
自稱諾維·薩烏扎迪斯的這名男子年齡約不到三十。烏黑的頭髮、細長的眼眸給人一種莫名的妖豔感。從外表看起來,是個容貌和希克不分高下的美青年。
西蒙·羅德魯姆向他搭話。費德姆慌忙向這邊看來,歐魯巴用目光阻止了他想要插手幫忙的意圖。西蒙是重臣中的重臣,自己總不能一直躲在費德姆的庇護下。
“您難道是不願意被陛下聽到這些傳言嗎?”
西蒙先作了形式上的問候,和其他人一樣詢問他的『身體狀況』。
另一方面,梅莉莎的問候完全是基於身爲皇后的義務,而這種想法也毫不掩飾地表露在她臉上。早已年近四十,可無論服裝、容貌等方面,全都足以與少女媲美。如果和女兒伊奈莉站在一起,看起來彷彿一對姊妹。
“吾等祈禱梅菲烏斯五穀豐登。願龍神有靈,賜神力保佑。”
龍神廟內發生的皇帝與扎德一事轉眼便在宮殿內傳開。再加上凱扎爾·伊斯蘭的先例,衆人在對皇帝一系列行爲表示不解的同時,每個人都爲了不受此事牽連,在內心暗暗敲響了要謹慎行事的警鐘。
“如果不會帶來什麼不便,那倒也無妨。可如果連生活習慣都必須改變的話就麻煩了。那樣或許還會禁止喫某些東西吧?”
正在此時,室內氣氛忽然陷入了停滯狀態。驀然意識到這點的歐魯巴環顧四周。
血液彷彿都在這瞬間凝固,然而重臣們的視線並非對歐魯巴,而是向皇帝投去。每一張臉孔上都充滿了驚訝——以及濃厚的恐懼感。歐魯巴也朝他望去。皇帝正在給第一個人倒酒,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對方是龍神信仰遊牧民的長老。完成了第一個,皇帝將壺繼續伸向下一個長老。
說明到這裏,只見扎德再次向前逼去。
從各國帶來的禮品——特產的布料、香料、珍貴的樂器、精緻的大小傢俱、用寶石點綴的武器等——可是,比面前高高堆起的禮品更吸引歐魯巴目光的,卻是來自加貝拉的使節。
作爲近衛隊代表到場的希克與格威見狀也只能苦笑。
“閉嘴,扎德·考克!”
“笨,笨蛋。別在這裏向我搭話啦。”
(梅菲烏斯皇帝)
歐魯巴選擇徹底無視一旁自說自話的這兩人。可這時,格威卻忽然放低了嗓音,
“什麼命令啊?”
“殿下明明在初陣戰場上如此英勇。”希克聳了聳肩,“可一遇到感情問題,卻像是個即將面對『初陣』的青澀少年嘛。”
宴會開始後,首先是被邀請參加建國紀念典禮的各國使節依次進行問候。恩德、加貝拉的使節當然不用問,甚至還有從東方的阿里翁、北方以佐甘爲首的沿海都市國家羣、南方孤島巴羅爾等國家來訪的客人。
然而就是在此處,卻即將發生一件甚至很可能左右梅菲烏斯未來的事件。
“別在意啦。正因爲有一兩個這樣的謠傳,公主才得以保全自己的立場嘛。”
“還不錯。只是大家都太在乎這件事,才傳得稍微有些誇張罷了。”
“與其說是相當漂亮,還不如說相當出乎意料之外吧?”
“……往年的話,西蒙·羅德魯姆總是第一個接受祝福之酒。從順序上考慮這無可非議。因爲皇帝倒酒的順序,代表了皇帝對該人信賴程度的高低。話雖如此,爲了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騷動,順序總是事先決定好了的。”
伊奈莉他們當然打聽起了有關扎德·考克的事,可歐魯巴卻表示事情真相正如傳言一樣,並沒有多說什麼。
“少主您可是當前的風雲人物呢。不過這也正說明了您在初陣表現的相當漂亮啊。”
“——他們什麼意思。”
“是”
“大家想必都對我真正的實力感到驚訝吧。以前一個個都那種態度,現在當然會害怕啦。哼,就算他們現在再來討好我,也沒用了。”
接下來這段時間,歐魯巴也繼續表現得像一個“因初陣表現優越而顯得得意忘形的皇子”的形象。而正在此時,
“請稍等,陛下。您還沒有進行羅德魯姆公的啊。”
拉娜是指皇帝的前妻,也是皇子基爾的親生母親。她似乎已在五年前病逝了。
“畢竟不久前還身爲敵國的公主,她的心情想必很複雜。再加上週圍人的態度也會被這個問題所影響。但是如果能維持現在這樣——旁人都能微笑着旁觀皇子與公主間關係親密發展——這種良好氣氛的話,大部分人的看法也一定會發生變化吧。”
“公主的問題先撇開不談,你好像還瞞着我幹了不少事吧。”
在應對與加貝拉有着千絲萬縷關係的基爾皇子時,諾維笑容可掬,口若懸河。
“留卡奧討伐一事上,對給殿下帶來的萬般辛苦,我謹代表吾國國王埃因·阿維爾向您獻上誠摯的歉意。同時,也對梅菲烏斯伸出的援助之手錶示萬分感謝。加貝拉國民將永世不會忘懷這份厚意與兩國間友情的。”
歐魯巴凝神盯着諾維的眼睛。文官架勢十足,文弱地似乎連把劍都提不起來。或許也正因爲這個原因才被選爲使節的吧。心理這麼想着,歐魯巴立刻對他失去了興趣。
與之相比,他對加貝拉贈送給皇子的禮物——三艘加貝拉特製的飛空艇更有興趣。最近在歐魯巴近衛隊中——儘管人數很少——也正在編制一支飛空艇小隊。雖然飛空艇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戰鬥力,可其在戰場上傳令方面具有更高的價值。原本打算想辦法儘快從各種途徑搞到幾架,現在居然有人肯贈送,那還真是求之不得。
隨後,諾維還向碧莉娜公主進行了問候。兩人原本就認識。薩烏贊德斯家在加貝拉原本就是名門,外加諾維自身也是個被衆人認可的有才之士。
“好久不見,公主殿下。不過能見您別來無恙我也就放心了。”
“父王身體還好嗎?爺爺呢?”
“嗯”諾維露出了可以稱之爲純真的笑容。“扎伊姆堡壘一戰中,公主向士兵們傳令的故事已經傳到宮裏來了呢。”
碧莉娜臉漲得通紅。根據諾維的說法,父親苦笑着哀嘆,
“不管身在何處,似乎期待那個小丫頭能安分下來完全是在癡人說夢呢。”
而身處離宮的祖父聽後,
“還是老樣子嘛”這樣豪邁地笑道。“哪怕在我臥病在牀獨自住進這離宮後,還是這會兒聽說公主殿下又在哪裏惡作劇了啊,那會兒聽說公主殿下又玩失蹤了啦,再過一會兒又說啥公主殿下駕駛飛空艇衝進着火的房子去救小孩啦,像這樣每天都能聽到不同的傳聞。好不容易盼到她能嫁出去了,可隔着那麼遙遠的國境線,結果還是一樣。如果總像這樣——關於公主的傳聞不絕於耳的話,我也會產生一種當年那個小小的碧莉娜還繞着我身邊跑來跑去的錯覺哦。”
碧莉娜低垂眼眸。
“是這樣啊——”
嘟囔着的嘴邊自然地浮現出微笑,同時心中掀起了一股難以抑制的懷念之情,眼睛不由一熱。那些她所熟知人們的話語,哪怕由他人轉達,同樣能令她切身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儘管還沒有經過多久,卻令她重新認識到自己早已身處遠方異地。
使節團的問候暫告一段落,晚會的節目才正式開始。劍舞——梅菲烏斯的特色之一,是由數名被選出的劍士手持真劍起舞。
“快看,那位就是克洛維斯候補的帕席爾哦。”
“哪身肌肉真了不起。啊啊,哪怕只有一次也行,好想抱着那粗壯的手臂入眠啊。”
“大人您打算賭哪邊?”
歷年祭典前夜祭上的劍舞表演者都是從參加劍斗大會的劍鬥士中挑選而出的。貴族們會通過仔細觀看他們的劍舞,來決定究竟賭哪個將成爲當年的克洛維斯和副官菲利佩,這也是祭典的餘興活動。
帕席爾,歐魯巴也只是聽說過他的名字。目光順着貴族們指點的方向望去,一剎那,
“有人從昨晚就開始排隊了啊。不知道還有沒有座位。”
“這與平時舉行的那些規模截然不同哦。梅菲烏斯內所有著名劍鬥士可是會一舉聚集於此呢。——啊啊,好熱。扇得再重一點。”
再加上在武人氣質十足的梅菲烏斯內,更是盛行着對這些操縱來歷不明力量的人感到深惡痛絕的風氣。打個比方來說,在與梅菲烏斯風俗相近的西方陶琅諸國曆史上,曾有個廣爲人知的魔道士格爾達。身爲龍神教的祭司,卻操控建立於魔素基礎上的魔術,一時間支配了古都澤魯·伊利亞斯的這個魔道士的名字,直到現在還被人們視爲恐怖的象徵而傳說着。
“劍鬥這種東西不是隨時都能來看的嗎。”雖說是受伊奈莉的邀請後,巴頓還是嘆道。“明明只要最後一天來看一下就好了嘛。”
與加貝拉的十年戰爭已經結束。雖說是舉辦祭典,可與去年貫穿始終的那種節儉主義不同,今年連表演節目都展現着各國風情,同時街上能看到很多從國外趕來的遊客。近期即將正式嫁入梅菲烏斯的碧莉娜公主的肖像畫也被花環裝扮起來,塑造着一種和平的氛圍。
想到這裏,呼吸不覺粗重起來。哪怕是前來迎接丈夫歸來的妻子的問候都沒能傳入現在費德姆的耳中。一邊含混敷衍地點着頭,發熱的大腦中卻思考着其他問題。
一肚子火的費德姆雖然抱怨個不停,可其實他並沒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只不過前幾天赫爾曼曾經這麼說過,
隨着太鼓的一聲重音落下,由全部十二名錶演者組成的劍舞開始了。
“你和塔爾卡斯還真像呢。”
在劍舞中丟掉性命的例子屈指可數,就算在這些例子中,加害者也不會被問罪。畢竟這算是一種儀式,而在儀式過程中所流出的血都將被看作爲祈求豐收所獻上的祭品。
(唔)
帕席爾迅速移開視線。剛纔的視線相對純粹是個偶然嗎?不。最起碼那視線中所包含的,根本不是什麼對皇族的敬意。
在梅菲烏斯——準確的說,是在文明圈的大部分區域,魔道士被國家重要貴族們僱用的事例非常罕見。最重要的是,他們中大多不會輕易在人們面前現身。雖然可以說他們比稀有龍種蓋扎或是瑪·多克還要少見都不爲過,但與之相對,在阿里翁或是恩德這些國家,官方卻認可魔道士涉足政治、或是上戰場指揮部隊。這都是因爲傳說這兩國的執政者都繼承了魔法王佐迪亞斯的血統,這在全世界中都算是特例。
然而,畢竟自己不能真的拿劍上場。或許是因爲發現了他心中的這種糾葛,帕席爾臉上露出嘲弄的表情。歐魯巴頓時氣血上湧。
他竟然能把歐魯巴的譏諷當成耳邊風,的確難得一見。
歐魯巴向回來的希克說道。這句話意指雙方,希克也用領會了這層意思的態度回應道。
只要希克轉向右側,帕席爾就會移至左側。而猛翻後背的帕席爾奮力揮出一劍,希克也能心領神會,劍尖劃出細長弧線華麗地予以回擊。
在這些人中,
祭典最後一天——同樣也作爲閱艦式——將舉行另一個使用到飛空船的閱兵典禮,這同樣是民衆們所期待的節目之一,但現在姑且只能先等待那些即將開始的活動。
在這些人中,與扎德那種反『皇帝』派相對,還有一些對整個『皇室』表示不滿的人,這部分人數也決不會少。可現在並沒有到能改變時代流向的時機。從風俗習慣上說,梅菲烏斯內持有保守想法的人比較多。費德姆認爲,現在並沒有足以打破現有國家體制的勢力。
考慮到自己被邀請的立場,歐魯巴只得凝神望着下方的戰鬥,可內心總覺得有些定不下神來。端坐在貴族專用的觀賞席,像這樣居高臨下俯瞰劍鬥,心中總感到莫名的愧疚。想到這裏,他不禁暗自咂舌。
“哦。劍士閣下,到我這裏來。”
“近期,命運的變遷一定會造訪。在那之前萬萬不可操之過急。現在只需要絞盡腦汁,盡力不讓那個替身的真實身份被暴露。老爺,目前,因皇子之死所導致的缺損的命運正向着其應有的形態——沒錯,或許可以稱之爲命運黃金率吧,現在正處於朝着這個方向迅速修復的過程中。它將會掀起一陣猛烈的『風』。哪怕所有人都對這『風』不加干涉,它也會將大量的人捲進來。現在請靜心等待。在『風』將颳走,或是抹消的大量人的同時,老爺您將會能夠藉助『風』勢的人。只要您耐心等待,『風』一定會引領您前往命運的目的地。”
“好啦,快點。”
某種炙熱的凝聚體從歐魯巴體內深處直衝大腦。刺痛着。始終關在房裏產生的鬱悶無處發泄,即便走到外面,也必須連續面對尚未適應的戰鬥。此時此刻,心中掀起了一股想要來場真正戰鬥的強烈慾望。
(首先,是要儘可能拉攏更多同伴。皇子的人望根本不是什麼問題。或者不如說,他能愚鈍一點反而更方便,這樣他就能任憑自己的擺佈。關鍵在於想要擁立皇子的我自身一定要表現出堅定的意向。)
儘管將自古持續至今的皇室歷史就此捨棄會有些於心不忍,可話又說回來,如果這個皇帝以現在的狀態繼續下去,國家的未來將會岌岌可危——正因爲當前這種時運的到來,下一步該如何做才顯得更爲關鍵。
他知道皇子基爾的真實身份,從這層意義上來看,他甚至可以說是連費德姆的阿基里斯肌腱都無法取代的重要存在。而且歸根結底,無論是成功將一介劍鬥士轉變成皇子的替身,還是作出這些預言的,都是赫爾曼本人。在自己野心達成的瞬間到來前,留他一個活口並沒有壞處。
(哦~)
面前,一個關押着奴隸們的籠子正被搬運出來,對面閘門處也同樣搬出了一個籠子,但這側籠內關押着的,卻是數頭小型龍菲伊。這是一種擁有六肢,面部像是被壓過似呈扁平狀的,非常有特徵的龍。可尤爲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兩顆從上顎處彎曲外露的銳利獠牙。
(要慎重,同時也要大膽。)
自己只不過是發現了與這些聽上去像是預言般的話語幾乎完全吻合的情況,想要來報告而已。
正午時分,索隆大道上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閱兵式。士兵們身着綴滿了寶石與鮮花的甲冑,高舉長劍長槍,在民衆們面前展示着英勇威武的行軍陣容。領頭走在最前方的,是去年贏得『英雄克洛維斯』寶座的年輕人。腳跨白馬,自豪地佩戴着黃金色頭盔的他,原本就不是奴隸身份出身的劍鬥士。只爲了家中能餬口才賭命參加劍鬥,後因獲得了去年的優勝,而正式作爲梅菲烏斯士兵被僱傭。現在已經是一名直屬武將奧丁·羅魯格的十人長了。
伊奈莉向照顧特等席的奴隸命令道。這時,另一個女奴隸將冰鎮的飲料送了上來。仔細看來,這個女奴隸年紀尚輕,一身淺黑的肌膚,容貌中帶有一股淡定的氣質。歐魯巴若無其事地目送她離去。
“那個叫凱扎爾的,是否真的會被就此處決?”
歐魯巴輕輕聳了聳肩。滿腔熱血的他此時並未注意到,諾維·薩烏扎迪斯正用意味深長的目光凝視着他。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不由驚訝地差點叫出聲。因爲那個叫帕席爾的劍鬥士也正筆直看着這邊。身體壯實,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個頑強的劍鬥士。頭髮與鬍鬚均爲黑色,彷彿能從這裏感受到自他全身散發出來的精力的波動。
(自己究竟還要帶着這種奴隸心態到何時。假如不能果斷地將這些割捨掉,終有一天將會導致無可挽回的疏漏。)
數回合後,隨着太鼓鼓聲的終結,兩把劍尖同時在半空嘎然靜止。
(從皇帝企圖強化自身權利的十年戰爭結束那陣子開始,反皇帝的勢頭不斷高漲。被關進監獄的凱扎爾,以及受到禁閉處分的扎德·考克這些事更造成火上澆油的效果)
整個大廳沸騰了。希克有着會讓人乍一眼錯認爲是女性的美麗容貌。與外形粗獷的帕席爾組合,宛若一副繪畫。希克從腰間抽出劍,與帕席爾舉起的劍尖輕輕對了一下。
最初的動作極其緩慢,雙方都慎重地互相比劃着招式。一旦判斷對方確實擁有值得信賴技術之時,兩人立刻加快了速度。就像是早已排練好似的,向衆人展示着與其它劍舞相比毫不遜色的動作。
那之後,匆忙趕回自己位於帝都宅邸的費德姆,似乎連軾去塵土的這點時間都不願意浪費似的,在玄關處便高聲大叫“赫爾曼”。這是與他同住一所房子,他負責養着的魔道士。可雜役卻慌忙跑過來告訴他,赫爾曼幾天前就外出了,至今未歸。
“你說什麼?”愉快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費德姆死死盯着歐魯巴。“我讓你行爲舉止像皇子,並不是讓你真的去成爲皇子。不准你在政治上插嘴。我不知道你被誰灌輸了什麼思想纔會這麼狂妄自大。給我聽好了,你只需要集中精力在我吩咐的那些問題上。”
造訪皇子房間的費德姆·奧林比任何人都感到興奮不已。
(哦)
費德姆自己也沒打算將赫爾曼的存在公諸於世。三年前,突然造訪他的居所,做了些像是占卜之類事的赫爾曼莫名其妙地令自己很是中意,此後,自己給與他可以過得無憂無慮的生活援助,可與之相對,平時他身在何處自己卻無從得知。
格威小聲說道。
大廳中轟然響起起心滿意足的掌聲。希克邊拭去汗水,邊用笑容回應觀衆的歡呼。
“你說什麼?”
“你自己看啊,對方可是連汗都沒有出哦。他還沒認真呢。——『豪腕』帕席爾。儘管只聽說過名字,但沒想到有這麼了得。”
(如果我能趁此機會將反皇帝派統籌起來的話,今後的各種行事都會越來越方便吧。)
到祭典最後一天舉行『克洛維斯與菲利佩的剿龍戰』時,幾乎所有皇族、貴族都將出席。因爲那不僅是單純的劍鬥,同時也是作爲慶祝建國的重大典禮之一。
不意被伊奈莉在膝上狠狠擰了一把。
“又來了啊”
(確實很大啊)
“皇太子殿下偏好那種女奴隸嗎?話說您以前也曾迷戀過我的侍女莉莎吧。喜歡的類型還真是一目瞭然呢。”
索隆城內有數個鬥技場,歐魯巴自己也曾在巴·魯圓形鬥技場內戰鬥過。包括那個在內,與他輾轉逗留的所有設施相比,面前這座競技場的規模要大得多。正因爲場地相當開闊,似乎連傍晚時分索隆的特有活動——戰車競速也會在這裏進行。
似乎早已預料到這招的帕席爾格擋下這擊,迅速轉守爲攻。“攻”與“守”之間的轉換毫無停滯。正可謂攻防一體的理想劍術。
(切,居然自己親口說出這種牽強的理由)
從昨晚起便忙於作準備的攤販和店家,紛紛打出五彩繽紛的招牌裝點着這座城市。只要踏入大街一步,烤肉與炸魚的香氣,還有糕點與糖果的甜味便撲鼻而來。城內所到之處都可以看到被擡出的酒桶,太陽尚高懸正空,四下卻早已響起舉起酒盅高呼“乾杯!”的歡笑聲。孩子們手中緊緊攥着從父母那裏得到的一年一度的零花錢,匆匆奔走在大街上,腦中爲盤算如何花掉這些錢而既興奮又煩惱。女性們則特地爲了這一天盛裝打扮,街上隨處可見她們如盛開鮮花般的燦爛笑容。
站在身後的希克走上前。他從背後看透了歐魯巴的想法。歐魯巴不禁感到一絲羞愧,假若真的在這裏露出馬腳實在是太蠢了。他模仿皇帝的動作,高傲地頷首同意。因爲在被邀請加入劍舞的情況下,若讓代理人代爲上場並非可恥的行爲。
場上頓時掀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好奇的目光集中在一點。
(不過這些也都將是不遠的將來了吧)
他一邊着手準備着要送往各地諸侯處的書信,一邊像喝水似地咕嘟咕嘟往嘴裏灌着酒。頭腦異常清醒,是興奮所導致的嗎?雖然毫無醉意,可費德姆卻早已徹底沉醉於自己所描繪出的未來構想圖中了。
不一會兒,歐魯巴也出現在索隆大競技場內。閱兵儀式後,所有皇族成員齊聚王宮露臺舉行了一個短小的儀式。正是在那之後不久便趕來這裏。
伊奈莉只用一句“你真蠢”淡淡地責備他。
“是關於扎德·考克的事。不由分說就給反皇族派的領導人物禁閉處分啊。肯定會掀起巨大波瀾的啦。”
所有人先圍成圓陣,將劍尖交匯於圓心後,瞬間向四周散開。衆人踩着步伐,其中一個看似即將與右側男子在頭頂上方劍刃相交,轉瞬卻在胸前擋下了左側男子的攻擊。在半空,於腳下。隨着這些蓄滿全力的揮砍瞄準精確時機的每一次交錯,劍戟撞擊之聲逐漸匯成一組旋律,太鼓鼓聲激烈而倉促地追逐着這節拍。
“真行啊”
表演過程中,他們的目光掃遍整個大廳,四處物色看上去有些身手的人,並向他們挑釁地揮劍。這也是慣例之一,被挑釁的人也可以加入這場劍舞。拿起身着薄衣的女性們手中恭敬捧着的武器,又有數位劍士加入了圓陣。劍戟之聲愈加激烈,轉瞬的誤差都可能丟掉性命的緊張感令場上充斥起劍拔弩張的氣氛,不知不覺中引誘着人們的加入。
“不是這個意思。”
“他的確很強。很強,但很樸素。”格威乾脆地給出評判。“他無法令場上的氣氛活躍起來。沒錯,歐魯巴。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和你很相似。”
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好機會。費德姆可沒有那麼好的耐心願意慢吞吞等待格魯·梅菲烏斯主動讓出皇帝的寶座。雖說皇帝已經步入老年,可精力依然旺盛。再說了,基爾·梅菲烏斯到現在還沒被指名爲正式的繼承人。從後妻梅莉莎被寵愛的情況來看,讓她的女兒伊奈莉從皇室遠親中招一個駙馬,然後讓這個駙馬繼承皇位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競技場可容納觀衆人數約超過五萬人。可就算這樣,在首日幾近爆滿的場內,只有歐魯巴席位的周圍被空出一大片空間。正上方有着被樑柱支撐的天頂,前後左右懸掛着天鵝絨帷簾,警衛兵的身影顯得格外醒目。這裏是皇族及貴族們專用的席位。歐魯巴與伊奈莉並排端坐在其中,託洛亞和巴頓也在場,剩下的就是些閒雜人等了。
3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什麼東西那麼有趣?難道你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臉嗎?”
“不知道呢。這完全看陛下的心情了吧。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問題。”
兩側籠門打開的瞬間,口流白涎的龍羣蜂擁而出。奴隸們頓時也呈鳥獸散,其中大部分都是半裸的女性。菲伊的彈跳力十分驚人,迅速追上了其中一名,當場將其壓倒,亮出獠牙。
當期望達成某種重要目的的時候,總需要下很大的賭注。他早已走出了第一步棋,那就是將劍奴隸塑造成皇子這個一旦暴露就會危及他九族性命的賭注。這一着姑且還算順利。順着這個走勢——也就是赫爾曼所說的『風』,下一着也必須精準、迅速地打出。
“你就不能從中做點手腳,想辦法把他從牢裏放出來嗎?”
“今天你在陛下和各位重臣面前表現得非常好。所有的人做夢都沒想到你會是個劍鬥士。能有這樣的成果,我比誰都高興哦。”
過了沒多久,宮殿內的晚會迎來了尾聲,然而真正的慶典卻可以說纔剛要拉開帷幕。貴族、將士、尤其是一些年輕情侶們早就爲次日結伴逛街做起了準備,還沒等明天祭典正式開始,他們早已按耐不住了。
歐魯巴不禁緊攥雙拳。儘管伊奈莉也悲鳴着捂上了嘴,可她雙眼卻燦燦生輝,爲預感即將出現的鮮血而興奮不已。此時,又一扇閘門開啓,數名劍鬥士以勢如破竹之勢疾衝而出。
人們急匆匆地趕往索隆大競技場。在接下來這一週內,這裏將會成爲世界最大劍鬥場。
夜已深,費德姆依舊吩咐下人準備了酒,獨自一人在書房內閉門不出。
嘴上雖這麼說,可對歐魯巴也對帕席爾的身手錶示歎服。體內鮮血帶來的刺痛比以前更爲激烈。可他已經不再是劍奴隸了。在沒有被他人強迫的情況下,再也沒有任何必要去與人廝殺了。
“雖然是個人才,但大概不是塔爾卡斯想要的那種人吧。”
希克敏捷地抽回了纔剛揮出的劍。對手用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連續刺來。這是幌子,希克假裝上當,同時向帕席爾雙腿掃去。
終於,那個叫帕席爾的劍士也走出了舞蹈的圓陣,開始在整個大廳中繞行,物色想要挑釁的對手。
對自己實力充滿自信的士兵以及年輕貴族們高聲叫喊。裝模作樣的帕席爾挨個從他們面前經過,隨後停下了腳步。
沒事,歐魯巴別過臉裝傻。在心情愉快的時候喜歡立刻給他人戴高帽子這點上一模一樣。
下方,正同時進行着數場劍鬥。劍的決鬥、槍的決鬥、騎馬戰、甚至還有騎龍戰,以及位於角落被牆壁劃分出的另一個區域內,用只裝有一顆子彈的手槍進行的快速射擊戰。
“不,是來我這裏!”
費德姆今天居然主動提及真皇子至今尚未現身這個不自然的問題,這令他非常想現在就挑明『初夜權』一事,好不容易纔忍住沒有衝動。目前手頭的情報數量還太少,對歐魯巴來說,費德姆根本不是什麼值得信賴的同伴。
“唔”
是皇子基爾的面前。乍一看,帕席爾顯得很穩重,但他深藏激情的雙眸挑起了歐魯巴的興趣。年齡大約已近三十。不用說,經驗一定相當豐富。
“殿下,這裏就交給我吧。”
“加上凱扎爾那件事,衆人對皇帝的不信任感一定會愈發強烈。這麼一來或許會危及到皇太子的人身安全,所以你還是繼續當一陣子時間的替身吧。”
“你不也沒有用你擅長的雙劍嘛。”
歐魯巴也看得瞠目結舌。帕席爾和希克,這兩個人似乎都是認真的。認真,也就是說哪怕殺死對方也不會心存任何疑慮的意思。
隨着破曉的降臨,黑塔內鐘聲響起。這宣告着梅菲烏斯建國紀念祭的開幕。
這似乎是以『梅菲烏斯的英勇戰士將被邪教送去當活祭的少女們拯救出來』爲主題的表演競技。劍奴們僅靠手中一把單劍向菲伊們發起了挑戰。
雖說是小型龍,可成龍菲伊的體長近三米。野生菲伊一旦成羣結隊,甚至殘暴到會向大型龍發動襲擊。只見大部分劍鬥士都只有反被擊倒的份。就在這個時候,觀衆席中傳來了“帕席爾!帕席爾!”如浪潮般高呼着那位劍鬥士的名字。
正是那個被譽爲優勝候補的男人。他不愧擁有出類拔萃的身手,一個側讓閃開了飛撲襲來的菲伊後,迅速飛身跨上它的背,向脖頸柔軟肌肉處用劍猛地刺下。此外,在他不顧一切戰鬥着的同時,也不停向同伴下達着指示。讓他們採用兩人一組,其中一個誘導菲伊的行動,另一個找機會從背後跳上去——這樣的作戰方式,這也確實獲得了較大的戰果。
此時,一名因鮮血而陷入瘋狂狀態的少女向歐魯巴他們所在的方向奔來,緊緊拽着欄杆想要向上爬。可儘管這裏是觀衆席第一排,可實際位置卻比她的身高還要高上不少。再加上爲席位作警衛工作的士兵們紛紛揮舞起了槍劍,企圖將她從那個位置趕走。
“救命,求求你們了,請救救我!”
身後的菲伊很快就要追上來了,女人瘋狂淒厲的悲鳴刺激着歐魯巴的耳膜。
帕席爾也發現了這一切,疾追而來,揮舞着長劍向菲伊砍去。但由於使用過度,再加上本身就不是什麼精度很高的好劍,只見劍尖部分應聲折斷。可他依然沒有放棄,用手腕拼死絞住菲伊的脖項。菲伊的掙扎也異常劇烈,奮力想要將獠牙插入面前柔軟的軀體中。最終,龍還是將帕席爾扯了下來。從背後猛地向面前扒在柵欄上的少女襲去。
“帕席爾!”
歐魯巴的忍耐力此時終於突破了上限。從投來詫異目光的伊奈莉身旁衛兵腰間一把奪過長劍,不假思索地向場內投去。
劍深深插在菲伊與少女間的地面上。帕席爾反應迅速地拔出長劍,向菲伊麪部揮出猛烈一擊,隨後毫無半瞬停滯地向開始有些膽怯的猛獸發動追擊。沒費多少功夫,大量鮮血便從龍頭噴湧而出。
放出來的六頭菲伊已經全部倒下。然而,這場戰鬥卻並沒有因此結束。在遍佈龍與女性們屍體的場地上,他們將不得不戰鬥到只剩最後一個存活的人爲止。
爲拯救女性曾一度攜手戰鬥的他們完全不會手下留情。每個人都爲了能夠存活到明天而戰鬥着。四處劍光閃爍,隨着每次劍光閃過,一個、又一個生命隕落逝去。
終於,場地上只剩下了帕席爾和另一名劍士。兩人早已喘起了粗氣,被濺到的鮮血與汗水流滿全身,全身上下也負有大大小小輕重不等的傷。
從歐魯巴這邊看來,帕席爾向右側,對方向左側移動着。對方邊暗暗測算着距離,邊向他發動一次、又一次的刺擊。可這些攻擊全部被帕席爾格擋開。由於他始終沒有向對方發動攻擊,早已心焦意躁的對手高高揮來一劍,他趁此空隙以電光石火之勢刺了過去。瞄準的是前胸,令人產生這樣的錯覺,可實際上卻掃向對方的雙腿。對手的雙腳順着右腳踝一側向半空浮去,在他還未摔落在地面之前,帕席爾便補上了致命一擊。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行動與他那如甲冑般的肉體不相稱,顯得異常輕巧。更爲重要的是,他在對戰鬥的掌控法上很有經驗技巧。
歡呼聲紛紛向着存活的帕席爾投去。
“您很中意他嗎?和對奴隸方面的偏好很像嘛,您難道不覺得這方面的品位有些問題嗎?”
伊奈莉斜眼瞄着他,歐魯巴像是在想找藉口似地解釋道。
“這傢伙在這裏死去就太可惜了。”
“是這樣嗎?雖然他是很強,可一點都不華麗呢。尤其不受女性觀衆的好評吧。”
對此付之一笑。可忽然,伊奈莉投來了帶有一絲嬌媚的眼神,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很有才能)
“有一個與六年前職務相同的,名叫貝因的百人長。貝因一直都爲將軍工作,但似乎對待遇上的問題心懷不滿,常會對那些與他一起光顧便宜酒館的部下兵卒抱怨發牢騷。一次,我裝成醉酒靠近他那桌,借酒和他聊了起來。別看我這副德行,事實上我還挺擅長套別人的話呢。我任他吐槽,卻沒有表現出一點不高興的樣子,這令他對我多少報有些好感。至今爲止,我纔不過和他打過兩、三個照面,可估計再過沒多久就能加入他們的對話了。啊,還有一件事,可以斷定貝因當年的確身在阿普塔堡壘。這已經從他那裏確認過了。”
扎伊姆堡壘一戰後,塔爾卡斯商會所屬的劍奴們大多都志願留在皇子的近衛隊中。渥爾也是其中之一,但歐魯巴卻刻意將他排除在近衛隊之外,並賦予了他其他任務。
“吶,皇兄。難得有這麼個好機會,我倒是有個請求啦。”
儘可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詢問着,但其實此時歐魯巴的心跳得比在劍鬥場上時還要劇烈。
帕席爾直至現在還筆直凝視着手中握着的長劍。無論是投入的時機、速度、還是刺入的位置,每一個細節都如事先計算好般卓越不凡。
呆滯了一會兒的伊奈莉回過神來,頓時臉漲得通紅,朝早已走遠的『基爾·梅菲烏斯』的背影吐了吐舌頭。
“所以我現在纔像這樣拜託您啊。能不能答應伊奈莉我的請求呢?”
心神不定地說完,歐魯巴快步離去。
“我所打探到的,都是那些同爲傭兵、或是在軍團中的底層小兵,再好點也不過是下層幹部間的傳言而已。”
說着,再次向他敬酒。渥爾誠惶誠恐地縮了下雙肩。
“是的”米拉回應道,臉上染上一層羞澀。“反應真是相當迅速呢,嚇了我一跳。”
“有探到什麼消息嗎?”
“怎麼了”
在休息室等待的渥爾一見到他,便迅速起立站直問候。
(根據這些情況,聚餐的地點肯定不會設在比蘭宅。一定會安排在某個不引人注意的,但同時又是貴族們常去的酒吧、餐館——這麼一來,可能對象的範圍就很有限了。諾維逗留在索隆的時間從現在算起,到祭典結束,最多不過一週。這對佈網來說是絕好的條件。)
話說回來,所有的推測都是建立在這些情報全都是真實的,這個大前提上。
(真令人不爽)
丁被少女憎惡的視線盯得渾身發抖,可還是悄悄向歐魯巴耳邊低語道。
“什麼事。如果還打聽到其他消息的話,什麼都行,儘管說。”
帕席爾叫着她的名字。
而在此時,劍鬥場中還有另一個人正從遠處眺望着同一個背影。是帕席爾。
“我不清楚這件事和皇子是否有關係。貝因吐漏的那些話裏,有一點讓我十分介意。他似乎在偶然間偷聽到幾個上層的對話,根據他們的說法,奧巴里將軍似乎會在近期和加貝拉一個叫諾維的傢伙共同進餐。加上將軍這個人該怎麼說纔好,傳言他是反對與加貝拉進行和議的,所以這事就有些奇怪,貝因也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渥爾原本就是一名劍鬥士。年齡已經超過四十歲,作爲一個劍奴來說,早已過了全盛期。但無論是身手還是風采都不見衰退。自一年多前來到塔爾卡斯商會後,始終只是不起眼劍士中的一個,可不知爲何,似乎具有被幸運眷顧的特性,他其實已經作爲一名劍奴存活了十年有餘了。
這是個進展,而且還是很大的一步。歐魯巴拼命抑制住自己內心狂喜到想要跳起來拍手叫好的衝動。此時,渥爾突然顯得欲言又止,露出一絲猶豫的神情。
約半小時後,歐魯巴回到了宮殿。
“什麼事?”
“情況如何?”
“就是關於那個歐魯巴啦。能不能讓他也參加這次劍鬥競技大會呢?”
(諾維和,奧巴里?)
接着,歐魯巴開始思考這件事否可能成爲抓住奧巴里把柄的一件道具。
“是嗎。”
瞬間,歐魯巴猛地站起身。
連丁的聲音都完全沒有聽進去,歐魯巴陷入了沉思。這件事莫名其妙地令他有些掛懷。回想起諾維在皇子基爾面前那段流暢的應酬話,還有那笑眯眯的表情。作爲一個使節當然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而正因爲過於完美到無可挑剔,當時的歐魯巴纔會對諾維失去興趣。可當得知那個諾維或許即將與奧巴里偷偷會面這個情報後的現在,纔開始注意起當時他的態度。簡單來說,包括沒有在諾維身上放注意力的自己在內,
在梅菲烏斯十二將軍中,除了指揮由龍石船構成的空中部隊的那三位將軍以外,剩餘九位全都對外廣招傭兵。隨着與加貝拉間十年戰爭的終結,人員的需求雖多少有些縮減,可畢竟還處於戰國亂世,窗口總是敞開着的。
“米拉”
“恕我失禮,不過有人緊急想要會見皇子殿下。”
歐魯巴看着他。無論身在哪裏都不會引起他人的注意,但卻付出了足以生存下去的辛勤勞動。隨着年齡的增長,知識面也絕對不狹隘。
(恐怕這並不是什麼公開的會面。這兩個人的交往從任何一個外人看來都會感到很奇怪。所以,假如這是無需保密的官方會談,必定會成爲基層士兵間議論的話題。)
剛纔爲皇子他們送去飲料的那個少女正用布巾擦拭着他那滿是鮮血與汗水的身體。她是這個競技場內負責打理各類雜務的女奴隸。
“啊,關於歐魯巴那件事。我稍後會安排你與他見面的。這樣你該滿意了吧。那就這樣。”
“嗯,沒事。說吧。”
對渥爾下達的命令,就是讓他成爲這類傭兵。而他參加的部隊,不是別的,正是奧巴里·比蘭的傭兵隊。
歐魯巴舉起酒盅向渥爾敬酒。“是”,渥爾恭敬地雙手接過。待他一口飲幹後,歐魯巴再次發問,
“皇兄?”
“突然有些要事要辦。我先回宮了。”
“什麼嘛?”伊奈莉的面色一變,染上了憎惡的色彩。“我們皇族間可是在進行重要的對話哦。無論是什麼人,我才管不了那麼多呢。”
“爲什麼?”
“如果幹掉留卡奧的英雄能參加比賽的話,您難道不認爲全場熱情會史無前例地高漲起來嗎?吶,拜託啦。我還想要好好看一次他的戰鬥啦。”
“剛纔扔劍的,是那個皇子嗎?”
(很好)
歐魯巴全身一緊,問道。
“皇子,皇子,您在想些什麼啊?”
的確是個奇怪的組合。歐魯巴賞賜了渥爾一些錢財後,讓他退下了。
“他可是我的近衛兵哦,怎麼可能讓他去參戰。”
臉頰向自己肩頭湊過來,伊奈莉懇求着,用那種心裏很清楚對方是決不會拒絕這個請求的眼神望着歐魯巴。還沒等他有時間躊躇該如何回答她,只見一個身影上氣不接下氣朝這邊跑來,是丁。
“在”
“哎哎?”
(希望見您的客人是一位近衛兵,自稱渥爾。他說只要這麼傳達您就會明白的。)
襲擊並燒燬歐魯巴他們村子的正是奧巴里所率領的黑盔團。可畢竟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甚至不知道究竟還剩多少士兵依然維持當時的身份沒變。在與加貝拉的戰爭中,一定有不少人戰死沙場了吧。可即便這樣,依舊有清楚當時情況的人存活至今的可能性也決不算低。歐魯巴正是命令他前去調查這件事。
歐魯巴隨即將傳話吩咐給丁,並讓他前去近衛兵宿舍。數十分鐘後,歐魯巴親自挑選出的近衛兵列隊走近他的房間。每一張面孔都是他所熟知的,可歐魯巴依然維持着基爾皇子的面具,向他們下達一個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