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烙印揹負者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7萬 字
1
到了決賽這天,大清早起人們談論的中心全都是這個話題。
劍鬥公會公開了比賽的分組名單。根據這份名單,歐魯巴和帕席爾不會直接進行對決。這令所有的人都感到失望。
“論速度,是歐魯巴佔優吧。帕席爾相當笨重。如果這兩人對戰的話,老實說,或許可能瞬間分出勝負哦。”
“不,帕席爾沒有多餘的動作,和總是竄來竄去的歐魯巴不同。對他來說小把戲行不通,時間拖得越久,體力消耗劇烈的歐魯巴越是壓倒性地不利。”
街角邊,攤販旁,宴會場上,四處可見人們以劍鬥爲話題爭論個不休。不僅限索隆市民們,貴族們也都一樣。打賭最後究竟誰能活下來,用馬匹作賭注,或是用珍貴的繪畫作賭注,還有人用十個女奴隸作賭注的。總之他們忙着比誰的注押得更大,誰就更能體現出自己作爲貴族的身價。
討論中,也有猜測假如歐魯巴和帕席爾能順利晉級到最後,究竟兩人中誰將會被授予『殺龍英雄克洛維斯』榮譽的這個話題。
“皇帝陛下的話”,看上去似乎知道些內幕的一名貴族說道。“大概打算選歐魯巴當克洛維斯吧。他畢竟是擊敗留卡奧的英雄。只要能在這次比賽中勝出,就能一洗他是個奴隸的印象。別說十人長、百人長了,搞不好還能一口氣竄升到可被託付索隆警備隊一中隊的地位呢。”
決賽開始的黃昏時分臨近。皇帝早已親駕大競技場,爲的是親手將黃金冠冕賜予決賽的勝利者。皇帝貼身近衛兵及奴隸總計約三十人佔據了特等席的上半部分。
公主伊奈莉與她的友人,還有加貝拉公主碧莉娜攜侍女特雷吉婭的身影也出現在看臺上。
大競技場上依慣例,同時進行着複數組戰鬥。一旦某組比賽結束,另一組劍士就會被送去這塊空出的場地,比賽場次接連不斷。然而隨着毒辣陽光的勢頭逐漸衰弱,競技場上零星分佈的閒置空地也變得越來越突兀。
黃昏時分,最後一組的比賽終於決出勝負。與場上陷入平靜的的劍戟互擊、劍士往來相對,人們的狂熱卻似乎不知疲倦,“噢噢噢噢—”……海嘯般的歡呼震動全場。
在似乎故意挑戰觀衆耐心的短暫休息後,此前勝利的四名劍士各自全副武裝出現在場上。在手持長槍的、肩擔戰斧的這些人之中,歐魯巴依然一身輕裝加長劍。
(就快了)
將劍在肩後一個迴轉,歐魯巴內心自言自語。雖說是自願投身此處,但理所當然地,他絕對不想參加的這場劍鬥,終於能迎來結束了。接下來只要以從帕席爾處打聽來的計劃爲基礎,徹底阻止這諾維與奧巴里主謀,扎德參與的陰謀就可以了。
或許正居高臨下着的人們。看着那些被自己利用的奴隸們自相殘殺,居高臨下得意地觀賞着的人們。
(等這件事結束後,就輪到你們了。)
感情一反常態地熊熊燃燒了起來。
司儀分別報出四人的姓名後,向皇帝致以一禮。四人也效仿司儀,皇帝格魯·梅菲烏斯見狀下顎輕揚。同時,皇帝貼身的近衛兵用雙手將黃金頭盔高高舉起。這兩側飾以翼翅的頭盔就是英雄克洛維斯的證明。
以此爲開幕的信號,四周湧起雷鳴般的音量彷彿令大地也爲之震顫,戰鬥即將開始。
歐魯巴的對手是一名身長超兩米的壯漢。再加上他手中握着的長槍。在這種令人舉步維艱的巨大守備範圍差距面前,歐魯巴不一會兒就淪爲劣勢。畢竟在與卡修的戰鬥中,身體到處都留下了創傷。
索隆大劍斗大會。爲決出最強男人的戰鬥開始了。
碧莉娜也正屏息觀望着事態的發展。人們狂熱的呼聲高漲,以至於她甚至沒聽到身旁特雷吉婭的問話。可碧莉娜卻注意到,場內對峙二人的表情及眼光始終保持着平靜。在這狂熱的漩渦中,惟有互相廝殺的兩位當事人身旁卻瀰漫着一種不可思議的靜謐感。
自己主動出擊的風險很大。帕席爾雙腿正穩固地扎於地面,有着一身厚實肌肉的身軀擺開架勢。自己現在的攻擊絕不可能突破他的防禦。猛撲的結果,只會落到被對方輕鬆翻盤的下場。
(過來啊,帕席爾。過來,過來,過來!)
當高高躍起的歐魯巴在敵人身旁着地的同時,壯漢的頸部射出一股血箭。歐魯巴的一擊漂亮地切斷了敵人的頸動脈。
格威高聲叫喊。
拖得越久,勝利就離歐魯巴越遙遠。可帶着顧慮揮劍,攻擊也絕對傷不了對方。
宛若即將燃盡的燭火,不惜榨乾最後一滴光芒似的,黃昏暮色將整個鬥技場染成一片熊熊燃燒般的赤紅——
周圍的人紛紛用驚訝的目光仰視皇帝。
這話,令歐魯巴喉頭哽塞,一時間無法立刻作答。
壯漢終於摔倒在地。而幾乎在差不多時刻,帕席爾那場也決出了勝負。只不過他那邊更爲簡單明瞭。本以爲他打算與揮舞斧子的男人拉開距離,可他卻只將劍架於肩後,忽然一個冷不丁地將長劍投擲了出去。瞄準正中目標,直接貫穿敵人的心臟。
(繼承……願望)
對肉體與精神兩方面承受的負擔都已瀕臨極限着等待的歐魯巴來說,帕席爾的舉動正如最美味的食物。眼中浮現出歡喜色彩的歐魯巴就像是事先排練好似地,完美地對上了節奏。
如同數年、數十年間始終飽受風霜不言不行地被裝飾在場內的雕像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帕席爾左腳堅實地踏出,逆風迎面而來。
“請您等一下,陛下。”西蒙站起來,說道。“這有違往年的習慣。若不能挑選出兩個劍士,這場大會就沒有意義了。”
啊,鬥技場內所有的人都叫了起來。
歐魯巴保持着一貫的貓背姿勢,窺探着帕席爾的一舉一動。擋下的那擊令手臂麻木不已,面具下漸漸滲出冷汗。事實上,最開始的行動可以說已經消費了他體力的一大半。所以他纔打算用短期戰來決勝負。然而自己的行動卻被徹底看透了。
面對這樣的事態突變,受到了衝擊的歐魯巴下意識抬頭向皇帝望去。手中的劍正散發着濃郁的血腥味,而它卻將被新的血所玷污,而且偏偏還是帕席爾的血。歐魯巴雙臂上的肌肉塊塊隆起。
膝蓋略彎,彈起,身體畫着弧線向前突進,舉劍從頭上劈下——這一連串的動作,反過來說,卻漂亮過頭了。正因爲漂亮過頭,因此對帕席爾來說,這些全在預想範圍內。
歐魯巴暗暗下定決心。用盡全力揮劍的機會只有一次。要確實地,看準破綻出擊。一旦失敗,就是自己的死期。
表面看起來全力突擊的帕席爾其實將體重都放在後腳上,用劍挑飛了歐魯巴的斬擊後,畫着渾圓弧線一回轉的劍斜下斬去。
“呿”
只不過才見了兩、三面,她對帕席爾的感情就已明顯超出了單純的好感。本想對她說些話,可歐魯巴卻想不出能說什麼話題。她一定在祈禱着帕席爾的勝利吧,換句話說,就是歐魯巴的失敗——死。這樣就好,歐魯巴心中暗想。自己也是爲了生存下去纔要將帕席爾打敗。也就是惟有殺了他一途。
“雖說我好歹算是這次叛亂的領袖人物,可現在哪怕缺了什麼人,都無法改變事態的進行。所以不用客氣,盡情拼殺吧。這將是你我雙方最後的劍鬥了。”
“別那麼死腦筋,西蒙。”皇帝用手指向場內。“說實話,我也還沒決定究竟他們中的誰更配得上克洛維斯的稱號。既然如此,那就直接戰鬥,勝利者將獲得黃金頭盔——沒有比這更簡單明瞭的方法了。如果敗者死亡的話,副官菲利佩的人選就稍後由公會選出合適的就行了。”
這也是梅菲烏斯漫長的劍鬥歷史中,史無前例的一場戰鬥。
“演一場戲如何?歐魯巴在民衆間也很有人氣。你們裝模作樣打一會兒,然後歐魯巴故意棄劍,向帕席爾投降就行了。民衆一定會饒了歐魯巴一命的。”
“別因爲焦急擅自行動,歐魯巴。這是你的壞毛病,算我求你了,現在可千萬別動啊。”
砰!
(該死的,別胡思亂想)
“嗯”
未能躲開第三次刺擊而來的槍尖,歐魯巴向後摔倒。競技場上頓時掀起一陣驚呼。壯漢舉槍就要刺下。可向一旁翻滾躲避的歐魯巴順勢繞到了壯漢的側面,飛身一刀向對方招呼去。
得知這個消息的全場內頓時陷入騷動,可氣氛很快便再度高漲。觀衆們也同樣沒有看夠鮮血,而更爲關鍵的,是他們都想知道究竟哪邊更強。
(每次都這樣。他們每次都隨心所欲地操縱人的生命,命運)
但接下來卻停滯了。正如字面意思。彷彿剛纔一系列敏捷的行動都是假象似的,兩人維持着當前的狀態紋絲不動。
令格威咬牙難熬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不光是他,在這如狂風暴雨版的噓聲中,只要是略懂劍鬥勝負的人,都能感受到歐魯巴與帕席爾——這兩者間緊繃的空氣。就好像自己也涉身在其中的緊張感,令表情都僵硬了起來。
“開始!”
“東側,鐵虎歐魯巴。西側,豪腕帕席爾!”
雙方依規定,先用劍互相撞擊了一次,隨即同時向後跳退。
比賽一開始,首先發動攻擊的是歐魯巴。
歐魯巴頷首回答的這聲音,卻顯得如此遙遠,彷彿出自他人之口。
曾幾何時,觀衆們也安靜了下來。數萬的目光如生了根般紮在兩位劍士的身上。怕眨眼的那一瞬,下一個瞬間勝負已定,這樣的緊張感容不得他們有絲毫的動作。
“不行,歐魯巴!”
“哦,還真有一手呢。”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時間分分秒秒前進着。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這種令人屏息緊張感,最終,在當事人以外的人身上卻並沒有持續很久。
“——”
正因爲如此,格威纔不厭其煩地反覆叮囑歐魯巴“千萬不可急躁”。急躁是使用這種戰法最忌諱的行爲。若要挑撥對方急躁,穩住自身、控制感情的技術是必不可少的。
“別動”
有人拭去了下顎即將滴落的汗珠。
(就一擊)
“殺,殺,殺!”
“帕席爾。”
(快動)
然而帕席爾並沒有行動。他雙手握劍,持於肩上,紋絲不動。
現場超過五萬人的觀衆霎時陷入了沉默。此時距戰鬥開始還沒到一分鐘。
歐魯巴朝地面吐了口唾沫。心中焦躁不已。
不管怎麼說,歐魯巴取得了勝利。雙手握成祈禱狀的碧莉娜纔剛“呼”地鬆了一口氣,
歐魯巴祈禱着。
“等一下,帕席爾。”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觀衆席上,特雷吉婭心神不定地問道。“剛纔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皇帝既然這麼說了,那誰也無力反抗。做好覺悟吧。”
(呿)
“不。”帕席爾搖了搖頭。“要注意着不傷到對方所進行的比賽,很容易就會被看慣了劍斗的索隆民衆識破。現在不能做出任何令人懷疑奴隸之間有聯繫的行動。這你們應該很清楚,只有拼殺這一條路了。”
“上,上,上!”
“歐魯巴,帕席爾。兩位劍士先站回閘門前!”
劍尖順着幾近觸及地面的高度,筆直向帕席爾襲去。對方擺出了迎戰的架勢。歐魯巴瞬即以腳蹬地,閃至帕席爾的身側。
(這樣真的好嗎?)
格威擔任着觀衆席的警衛,暗自說道。
此時,競技場內的奴隸跑了過來。他們爲帕席爾擦着汗,裝作照顧劍鬥士的樣子,壓低聲音悄悄說道。
然而帕席爾卻放棄了用視線捕捉他的行動,只見他迅速向前翻滾,轉眼便翻身而起,回身揮出一刀。想要跟進追擊的歐魯巴被這一擊擋住了去路。用劍格檔下了攻擊,向後一躍退去。
所以歐魯巴從面具下死死盯着帕席爾的眼睛,靜待對方的行動。自己在速度上依然有着優勢,只要能切入近身——當然那樣做自己也會有危險,但相應地也就能找出敵人的破綻。
趕在敵人反應之前,他再次躍起。歐魯巴想在這瞬間決出勝負。無論是帕席爾的雙腿、背脊、還是手臂——總之,要看準出現破綻的那一點用劍攻擊,趁其踉蹌之時再給對方致命一擊。
“你真想幹一場嗎?”
說着,帕席爾轉身背對他。刻着烙印的背脊隨着呼吸上下起伏。歐魯巴慌忙叫住他。
突然,勝負開始變動。
“不夠過癮啊。”
皇后擁有着與年齡不相稱的美貌,她的態度也顯得異常謙恭、謹慎。“是”,她順從地頷首同意。格魯微抬下顎。
兩人首先分列東西兩側站開。那位叫米拉的姑娘爲歐魯巴擦汗,併爲他換上新的長劍。她的表情蒼白得不用仔細凝視都能看出來。
傍晚時分的微風從面具下拂過。
“哪邊都沒能遇到對手。如何,梅利莎?是不是想欣賞真正男人間的戰鬥?”
已無需反覆強調,歐魯巴仇恨梅菲烏斯。夢見用這雙手、用手中揮動的長劍將貴族們的首級砍下的夜晚不計其數。然而——
全場頓時湧起觀衆們跺腳與噓聲組成的大合唱。就好像希望藉由這大地轟鳴聲嚇到兩位劍士,讓他們能有所行動似的。但兩人依然毫無動靜。
伴隨着爆炸般的巨響,
(什麼)
論焦急程度,歐魯巴並不遜色。他從未比現在更覺得劍與鎧甲有那麼沉重。光站着就是對肌肉的消耗。戰鬥前,他曾期待以全力一擊來決定勝負。而現在,他甚至對這一擊是否能用出全力而感到忐忑不安。
握着劍柄的手,再次緊緊地攥了起來。別說歐魯巴原本就已滿身瘡痍,剛纔的戰鬥也早已將他所剩無幾的體力消耗一空。自己究竟還能用盡全力揮動幾次手中的長劍,對此歐魯巴心中完全沒有自信。
對着敵人跨出第一步的,是帕席爾。就好像他已經耐不住這微妙的停滯似的,然而。
腳尖蹬踏地面;晃動長劍;視線瞬間飄向別處。可這所有的虛晃招數,都沒能誘使帕席爾有任何變化。
被點名的二人再次回到鬥技場的中央。
這個念頭撕扯着內心。歐魯巴帶着面具的頭甩了甩。已經沒什麼“真的好嗎?”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哪怕他對梅菲烏斯的仇恨與自己多麼相似,或者更爲強烈;哪怕在不遠的將來,自己將達成的目的與他的有多麼酷似;哪怕將有一天,兩人有可能成爲並肩作戰的同志。
差不多快要五分鐘的時候,有人忽然叫道。緊跟着這聲,“快殺”,一個女人也叫了起來。
帕席爾恐怕在旁觀歐魯巴此前的戰鬥時,已經發現了他的這個毛病。歐魯巴擅長的,是所謂的反擊戰法。在劍鬥士中,歐魯巴在體格和力量方面都只能算平平,若直接正面衝突,很容易落於下風。所以才以圓周運動爲基本,誘導對手的行動,當將其引誘到自己可及範圍內時,躲開敵人的一擊,攻擊對手的弱點。
啞口無言的西蒙鄰近的座位上,費德姆喘着粗氣。數次想站起來發言,可每次都像是改變主意似的坐回座位上。皇帝的獨裁主義氛圍一天比一天嚴重。就彷彿一把出鞘的刀刃,貿然觸碰必然會導致身心被切割得體無完膚。
歐魯巴無言地點了點頭。雖然他的想法與帕席爾不同,但歐魯巴內心同樣有着不能被任何人識破的理由。諾維、奧巴里、扎德……若想讓他們中的某個有所行動,就不能令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產生懷疑。
歐魯巴好歹也是兩年內保持着勝利堅持過來的劍士,自然有好幾種引誘敵人出擊的方法。採用一擊一退的迂迴戰術,穿插故意惹怒對方挑釁,令對方陷入自己的節奏。然而,這所有的方法對帕席爾都行不通。他那穩若磐石的架勢幾乎毫無破綻。正因爲理解了這一點,歐魯巴纔不能輕舉妄動。
“上啊!”
一名警衛中向他們命令道。
2
皇帝格魯·梅菲烏斯緩緩地低語。格魯眨了下略顯疲倦的眼睛,向坐在身旁的妻子說道,
另一方面。
這令人目不暇接的初次的交手,令整個競技場更加爲之沸騰。
“無論誰能活下來,”帕席爾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很平靜。“都要擔負起對方的靈魂,只要能保證這點。如果你死了,你的願望將由我來繼承。我一定會將那個基爾·梅菲烏斯送上斷頭臺。而假如我死了,你就要繼承我的願望。解放所有的奴隸,將梅菲烏斯這個國家焚燒殆盡。”
帕席爾說道。他所謂的有一手,大概是指歐魯巴隔着面具吐唾沫吧。他的臉上絲毫沒有露出慌張的神色。
“就這樣結束的話,勢必會感到有些消化不良。帕席爾和歐魯巴,你們兩人繼續對戰。到決出勝負之前,克洛維斯的頭盔就暫時保管在我這裏了。”
“啊啊!”
全場頓時掀起了分不清究竟是歡呼還是悲鳴的叫喊聲。踉蹌後退的歐魯巴革鎧上縱向裂開一道口子,胸前從裂口處迸出鮮血。
在歐魯巴看來,敵人就彷彿突然憑空消失,隨即揮出了完全看不見的一擊似的。帕席爾就像平時的自己,如猛獸一般兇猛地繼續着追擊。第二擊、第三擊勉強架開,但這已完全是憑藉身體本能的行爲了,自己的意識早已渾濁不清,
(——烙印)
歐魯巴再次被迫向後退卻。
(烙印在燃燒)
做着圓周運動的歐魯巴隱約瞄到帕席爾的背。他背上刻着的奴隸烙印,此時彷彿正吐着火焰。
帕席爾曾說,每當自己殺人之際,就會揹負起對方遺志、心、靈魂。而現在打算吞噬燒盡歐魯巴的,正是這些怨念化爲的現世火焰嗎?不,抑或是這些怨念想要吸收歐魯巴的靈魂,將其化爲自己的一部分嗎?
(你也來吧,你也來吧,你也來吧!)
從無數飛散火屑中的一星中浮現出人臉,向着歐魯巴呢喃道。
(你也是憎恨梅菲烏斯的人,你也是憎恨梅菲烏斯的人。)
(然而)
(然而,你卻在『猶豫』,你卻在『躊躇』。)
帕席爾令人目不暇接的攻擊中,終於有一擊沒能擋下。歐魯巴跌跌撞撞地向後摔倒。
(所以你不行,你做不到,不能交給你。)
(所以你也和我們一起聚集到帕席爾這兒吧。)
(帕席爾能做到,帕席爾能完成,帕席爾能令梅菲烏斯化爲一片火海!)
“閉嘴!”
歐魯巴語不成聲地叫喊着,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並非只因傷的影響。現在,怨念已不只是從帕席爾,甚至開始從歐魯巴的背後湧出。它們伸出粘液狀的觸手,纏繞他的四肢。就彷彿歐魯巴親手殺死的數百劍士的靈魂捨棄了作爲宿主的歐魯巴,渴望與帕席爾放出的那不詳之火化爲一體。
(如果你不去做的話,)
(哪怕我築起的屍山徹夜詛咒我,哪怕成羣的怨念不斷企圖拖我一起上路。到現在這個地步,我,不會對任何人,不會被任何人,不會因爲任何人……)
“你在說什麼?”
其頓時如火焰般燃燒起來。
(碧莉娜!)
特雷吉婭氣喘吁吁地晃動着碧莉娜的雙肩。
“很精彩。”
(而你會死,會成爲燃燒帕席爾烙印的火屑之一。讓我們共同燃燒梅菲烏斯,歐魯巴。)
“若要佩戴光榮的克洛維斯之冠冕,你的面具會是個妨礙。把那東西摘了。”
倒在地上,歐魯巴忽然聽見透過對方身體傳來的聲音。
歐魯巴裝作剛醒來的樣子,緩緩地站起身。
“贏了!歐魯巴大人贏了!”
心中喊着這個名字,歐魯巴橫掃向帕席爾的小腿。
(歐,魯,巴)
這是憎恨。
瞬間,歐魯巴的動作凍結了。身在觀衆席的碧莉娜、伊奈莉,以及衆多認識假面劍士歐魯巴的人都同樣震驚了。
“就算別這樣隨便拿下面具不也挺好嘛。難得大家心中都已經固定了假面英雄歐魯巴這個形象了。神祕,正因爲充滿了謎團纔有魅力。如果將其暴露於世的話,也許什麼都不會剩下。說不定他長着一張令人難以忍受去看第二眼的醜陋容貌哦。”
現場情況停頓了一會兒。這期間,通過互相傳話得知了皇帝下達了什麼命令的觀衆們也只得屏息靜觀事態的發展。
面頰通紅的伊奈莉轉過身去,周圍人紛紛笑了起來。在害羞的同時,充滿伊奈莉內心的,是得意。與碧莉娜一樣,伊奈莉也意識到了歐魯巴不願意被取下面具的心情。所以她纔會感到興奮。就彷彿強行讓少女在人們面前赤身裸體一樣的刺激感。
“照現在這樣,只能等誰先爬起來給對方致命一擊了啊。”皇帝格魯說道。“但這麼一來就太掃興了,不適合作爲這場精彩戰鬥的落幕。勝者是歐魯巴,就這樣定了。”
無論如何,歐魯巴照預定在皇帝面前跪下,被賜予了黃金的冠冕。虎耳的部分稍有妨礙,冠冕僅能掛住一邊,但場內的觀衆依然高聲稱頌着勝利者的名字,鼓掌歡呼。
碧莉娜依然瞪大着雙眼,點了點頭。原本就雪白的面容已然發青,脖項處早已被冷汗浸透。對她來說,面前的景象是如此可怕。這張殘酷、悲壯的戰鬥繪卷,不知該如何形容,卻令碧莉娜嚐到了被某種東西揪緊、動搖內心般的滋味。
“父皇真討厭,不理你了啦。”
“喝!”
歐魯巴拖着沉重的雙腿,伸出手想要拾起帕席爾的長劍。然而就在他上身彎下的瞬間,身體忽然向前傾斜,摔倒在地不動彈了。這兩人倒在一起的景象中,無勝者,也無敗者。然而這比任何事實都更好地證明了,這場戰鬥有多麼的激烈。
面具被染紅的劍士,以及同樣從臉上滴下鮮血的帕席爾,雙方腳下踉蹌,可手中依然緊握長劍。
“這樣也行。”格魯面對義女的撒嬌,眯起了眼睛。“你以獲得我女兒伊奈莉的寵愛爲榮吧,劍鬥士歐魯巴。啊,不過如果今後出現什麼陰差陽錯的問題,你們倆爲了其他什麼事來我面前向我問候的話,我可不會原諒你哦。”
一個身影站了起來。
面對昏倒在地,徹底不能動彈的帕席爾,歐魯巴氣喘吁吁,全身上下起伏。
“嗚”
此時,
“這是場絲毫不比歷年比賽遜色的精彩戰鬥。獲得黃金頭冠的勝利者當然不用說,但也不要忘記,在戰鬥中落敗的失敗者們同樣也將成爲梅菲烏斯奠基石。不要忘記,爲了讓我們中的一百個能健康地迎接新的一年,就要像這樣付出一千人份的鮮血與死亡。爲悼念死者們,我們就要胸懷尊嚴勇敢地生存下去——願龍神梅菲烏斯,以及被賜予其名的我國榮耀永存。”
四周漸暗。歐魯巴甚至覺得,這是從烙印中解放出來的衆多亡靈從空中放出的令人恐懼的詛咒似的。
“我連走路都很困難了。你就給我在那邊乖乖睡一會兒吧。畢竟要讓人看到勝者比敗者的傷更重的話,就太沒面子了。”
(就讓帕席爾去揹負。帕席爾會燒盡梅菲烏斯。)
彷彿將黃昏的火焰集於一身,閃耀着明亮的光輝。
格魯下達命令。
冷不防格魯·梅菲烏斯抬手製止了歐魯巴的前進。一旁的費德姆臉上頓時佈滿疑雲。
“您覺得如何,父皇?”
“多管閒事。”他身體下方的帕席爾輕聲嘀咕似地說道。“給我一刀做個了結不就好了嘛。這實在不像是個久經沙場戰士所該有的天真呢。”
(要下手嗎)
皇帝打了個響指,對兩個衛兵下達命令,讓他們強行將歐魯巴的面具剝下來。
自己的手與特雷吉婭的手握在一起,碧莉娜宛若幼小女孩一樣天真地頷首。心中悸動至今尚未平息。真是的,劍鬥對她來說,似乎還不至於對身體造成什麼影響。
“等一下。”
歐魯巴的手中沒有劍。頸邊,帕席爾的劍尖放射着黯淡的光芒。歐魯巴的力量已耗盡,在對方發動的一擊決勝負中沒有勝利的可能性。
歐魯巴心中沒有反抗的力量。因爲這所有的疑問和誘惑,本就是由他自己內心所產生的。手指一根都無法動彈,而帕席爾劍尖迸射出的火焰化爲成千的人臉,包圍了歐魯巴全身。伴隨着焚燒內心般的痛楚,即將刺穿歐魯巴的胸前——
碧莉娜從未承受過他人這樣的感情。曾被父親和特雷吉婭教訓過;曾在飛空艇比賽時感受到對手的敵意;在扎伊姆堡壘被留卡奧德劍指着的時候,甚至感受到對方的殺意。
面對踉蹌向前的帕席爾,歐魯巴沒有放慢站起身的速度,迅速恢復態勢。劍尖在雙方與面孔等距的位置相交。
“殺了他!”
“那……那個,歐魯巴並非爲了吸引衆人的目光,或是裝扮自己才戴這個面具的。他是因爲受到魔道士的詛咒纔會這樣,被迫戴上永遠拿不下來的面具。我……我一開始也是半信半疑的,但歐魯巴確實在平時的生活中也不會摘下面具。”
碧莉娜·阿維爾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但卻被特雷吉婭的手用力按住。雖不知道理由爲何,但從歐魯巴的舉動來看,能感受到他不想將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來的心情。自己雖然想要向他伸出援手,但碧莉娜對此沒有任何的勝算。
定睛看清了對方的面容,歐魯巴面具下禁不住露出驚訝的神情。向皇帝躬身一禮,面帶微笑的,是伊奈莉·梅菲烏斯。
皇帝站起身,再次高聲喊道。表示贊同的人們將狂熱之情也向着皇帝格魯·梅菲烏斯投去。他抬手,等待喝彩聲平息下來後,
隨即,劍鬥公會之長——費德姆作爲貴族的代表,向歐魯巴發出號令。
鮮紅火焰映照下的勝者的身姿——
“或,或,或……”
“請……請等一下,陛下!”
改爲反手握劍的帕席爾沒有一絲猶豫,猛地向下刺去。
劍與劍發生碰撞。受傷的歐魯巴甚至無法承受一擊,差點摔倒在地。
歐魯巴帶着茫然的目光看着他。
或許真會如此,本想這麼說的費德姆差一點就脫口而出。傳說梅菲烏斯的皇帝是龍神與人類之間誕生的初代皇帝的子孫。如果失言說出詛咒就能殺了皇帝這樣的發言,以現在的格魯·梅菲烏斯來說,這點小事就足以遭到處刑的下場。
而這些歐魯巴比誰都清楚。他佯裝向右揮劍,早已做好劍會被彈飛或是被斬斷的心理準備,同時迅速向左側移半步,一邊減輕右方傳來的衝擊感,一邊用左拳招呼向帕席爾的下顎。只不過短暫的瞬間,只見帕席爾雙膝癱落,仰天倒在地上。
人們紛紛唱和。
臉色發青,快要口吐白沫的費德姆陷入了混亂。
碧莉娜想甩開特雷吉婭的手站起來,她打算在這裏用上昨天與皇帝定下的「約定」。而歐魯巴略彎背脊,彷彿瞄準獵物喉頭的野獸一般,打算向衛兵們發動襲擊的這個時候,
“饒了他!”
“幹什麼。你很煩人啊,費德姆。”
(我不會去揹負什麼)
哼,只聽帕席爾冷嗤。
“那是公主殿下送的徽章啊。歐魯巴大人把那個戴起來了呢,這場勝利一定也是拜公主殿下的友情所賜吧。”
歐魯巴原地僵直着,感受到面具下、背脊中不斷滲出的冷汗。比直面帕席爾時的恐懼感更爲強烈。當然,現在的面具上根本沒有什麼詛咒的力量。只要稍用力,就能輕而易舉地扯下。
索隆大競技場震撼了。
碧莉娜總算是安心地吁了一口長氣。可突然感到一股視線的她回首望去,只見是伊奈莉。伊奈莉洋洋得意的笑容見到她頓時一變。一瞬間,碧莉娜對她充斥於視線中的感情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怎麼了?”格魯反而用柔和的語氣說道。“這是一種不敬哦。克洛維斯沒有理由藏頭露尾。把面具摘掉吧。”
“勝者歐魯巴,到這裏來。”
同時跨出一劍的距離,同時揮出一擊。不禁避開視線的特雷吉婭身旁,碧莉娜攥緊雙拳,彷彿想將這瞬間烙在視網膜上似的,凝視着面前的一切。
折成兩段的劍飛向空中,迴轉數週後,劍刃插入地面。
伊奈莉的話語引得貴族們忍俊不禁。
(猶豫——躊躇——)
兩人的中間躍起一個金色的物件。
“嗯。”
哦,聽了這話,格魯顯得饒有興趣似的輕捋鬍鬚。
更重要的是,對方是歐魯巴。是不僅不把自己放在眼裏,而且還邀請碧莉娜共舞,令自己的計劃破產的男人。能令這樣的男人陷入危機中固然能感到愉悅,而將這樣的男人從如此危機中親手救出來的倒錯快感,更另伊奈莉心醉不已。
“公主——公主!”
“太……太危險了。那面具的詛咒是非常可怕的東西。想要摘下面具的人,和想要破壞面具的人,與歐魯巴自身的想法無關,面具會借用歐魯巴的手殺了對方。”
然而要說憎恨,卻像這樣令周身湧起一股寒意。而與此同時,心中某處的一點,感覺如火焰般灼熱燃燒起來,將襲向周身這種惡寒驅散。
帕席爾的眼睛避開了亮光。
“把他按住不就好了嘛。還是說,那種詛咒會伸出看不見的手,把身爲皇帝的我也殺了嗎?”
索隆,不,是從整個梅菲烏斯聚集而來的大量觀衆高聲連呼着勝利者的名字。彷彿他們已經徹底忘記了那漫長的停滯,忘記了那時發出的噓聲。他們以喉嚨極限的叫喊聲,不厭其煩地喊叫着“歐魯巴”。
“願梅菲烏斯榮耀永存!”
“什麼事,費德姆。”
“榮耀永存!”
“嗯——”
“請,請請……請等一下!”
看着畏畏縮縮地向他走來的兩個衛兵,歐魯巴不禁閃過這樣的念頭。將他們打倒在地,或是直接踹飛,然後撒腿就逃。作爲手段來說這過分幼稚,而且就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來看,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但如果真面目在這裏被暴露,對他來說早晚只有死路一條。
怨念已經不在了。是一開始就不存在。哪怕確實存在,也並非存於帕席爾的背上,而是在歐魯巴自身的心中。
兩種聲音的比例聽上去不分伯仲。歐魯巴看上去像是猶豫不決似的,沒有做出任何行動。就在此時,場內又因爲另一件事而動搖了。抬頭望去,只見站起身的皇后梅莉莎用拇指向下指去。
“請等一下,陛下。”
“不試一下怎麼知道呢。喂。”
無論是誰的生命,無論是誰的靈魂。
就在毫髮之間,
與此同時,不可思議的束縛感也解除了。歐魯巴拼死將身體向側翻滾,躲開了刺下的劍尖。
特別觀衆席下方一處門形入口被打開,搬運來的樓梯嵌入此處。費德姆顯得滿面春風。將劍交給衛兵後,歐魯巴踏上了樓梯。接下來只需在皇帝面前下跪,就會被賜戴頭冠。就在觀衆們“歐魯巴、歐魯巴”的叫喊聲中充滿的熱情逐漸高漲的時候。
當然,這是「殺了他」的意思。
瞬間,疾馳而來的帕席爾用面孔猛地向鐵面具撞去。
那是歐魯巴掛於頸項上的串着鏈條的徽章。由於革鎧裂了個缺口,隨着動作來回搖擺的徽章在歐魯巴倒下的同時舞向半空。
就在劍鬥士歐魯巴接受榮譽戴冠式的上方,兩位少女的視線紋絲不動,緊緊地咬在一起。
3
天色漸亮,祭典最後一天拉開了帷幕。
觀艦式及空中閱兵式即將開始。扎德·考克卻並絲毫沒將這些放在心上,早早來到了尚無觀衆到場的競技場。
他打算在這兒眺望這片即將見證歷史變遷的場所。在皇族支配下的梅菲烏斯現在的景象,到明日的清晨,若再次來到這空無一人的設施舉目眺望,想必會是截然不同的景色吧。
景色本身當然並不會發生什麼變化。然而,脫離皇族之手收入我掌握中的梅菲烏斯的模樣,決不可能與原來相同。遠處朦朧可見的山脊線也好,清晨這個時段投影於地面緩緩移動的浮雲也罷,不光是視線中這片景色,甚至連環胸的雙臂所感受到長袍料子的觸感也將顯得如此不同。
(哎呀)
此時,扎德忽因面前令他詫異的一幕而從這種陶醉感中清醒了過來——皇子基爾·梅菲烏斯的身影出現在了鬥技場內。只見他在貌似近衛兵的數名人員的陪同下在場內四處閒逛。
順手逮了個競技場的工作人員詢問,得知一小時前他就已經來到場內。還因爲自己是「第一個到的」而興奮不已,現在卻只能這麼到處遊蕩。
(還真無憂無慮呢)
扎德嗤之以鼻。僅從那種傢伙居然是第一皇位繼承人這點來看,梅菲烏斯就幾乎沒有未來可言。碌碌無爲度日,想必迄今爲止一直在享受着幸福的人生吧。但不久之後,他將會淪落到從心底裏詛咒自己誕生於這個世界上的命運。
原本打算前去與他打個招呼,可扎德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昨天雖經歷了歐魯巴與帕席爾之戰的風波,但幸好計劃沒有受到影響。帕席爾能撿回一條命真是莫大的僥倖。爲了給準備這個計劃,諾維派遣煽動者潛入劍奴隸中。這都多虧了奧巴里的協助。根據諾維信函上的內容,這名煽動者物色的人物正是帕席爾。擁有領導者的魅力,也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恨梅菲烏斯。
帕席爾所釋放的火焰會帶動周圍的人們。不知不覺中,將大批奴隸原本因自認對此無能爲力而封印於心中的微弱的燈火點亮,令它們同樣猶如火焰般熊熊燃燒起來。他就是個擁有這樣特性的男人。
只要他還活着,劍奴隸們的叛亂將毋庸置疑順利進行下去。
對此毫不懷疑的扎德·考克內心暗暗掐指倒數着命運來臨的瞬間。
——而另一方面,歐魯巴滴水不漏地將競技場內逛了個遍後,向皇族及貴族們的特等觀衆席走去。屆時重臣們幾乎全部出席,因此事先坐席已被逐一進行了分配。當然,其中包括了基爾皇子的,以及碧莉娜的席位。
他在凱因的陪同下來到坐席前。凱因是槍械方面的高手,擅長手槍、來復槍等各種類型的槍械。歐魯巴向他詢問道。
“瞄準這裏的話,哪裏將會是最好的位置?而且是在全場滿座的情況下,事先埋伏起來的狙擊手。”
“事先啊——,雖然我覺得這會有些困難……”凱因眯起雙眼,環顧四周。“但如果是能吸引衆人注意力的騷亂髮生的情況下,倒是有一個位置很容易控制。”
凱因向一點指去。那是分置於場內各處的警備塔樓。劍鬥期間,塔樓上將有數名士兵站崗,他們負責監視競技場的內外。一般情況下,這裏配有小型飛空艇。這是爲了萬一競技場內發生什麼情況,從他們的位置能最早覺察,並起到傳令兵的作用。
諾維笑眯眯的視線向空中投去。衆人也紛紛發現了。
或許已開始惱羞成怒,皇帝正打算下達什麼命令的瞬間,旗艦猛地開始迅速下降。當然,沒有任何人下達攻擊指令。掩飾不住內心詫異的西蒙,明知對方不可能聽到,依然大喊道,
而與之相對,以帕席爾爲首的二百多名奴隸們展現了驚人的組織紀律性。無論是飛空船的出現,還是被持槍衛兵們的包圍,頂在皇子頸部的劍始終紋絲不動。就宛如經歷了多年並肩協同作戰的某國精銳部隊一般。
“你們這些蠢貨,不要慌!衛兵,堅守周圍。沒有我的允許,決不能讓他們爲所欲爲!”
幾近屏息的帕席爾輕輕將門推開一條縫。只見到房間內站着歐魯巴,以及皇子基爾兩個人。
佔據這塔樓或許也是計劃中的一環吧。歐魯巴沉吟了半響,隨即聚集了場內的近衛兵,分別向他們下達了各種指令。
從現場情況來考慮,將奴隸們視爲同伴會比較好。否則一個不小心,我方兵力就不得不被分散一部分用於鎮壓。但如果解放所有的奴隸,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事態也將變得不可收拾。國內的奴隸們若一鼓作氣發動暴動的話,將會令梅菲烏斯變得更爲混亂。他當然不願眼見應被自己統治的國家發生這種情況。因此歸根結底,扎德不過是打算暫時籠絡奴隸們,事後打算將他們處刑以滅口。尤其是那個叫帕席爾男人相當危險,第一個就要將他抓起來。
帕席爾用低沉,但又猶如野獸吼叫般的聲音喊道。
(那乾脆等他回來以後再說吧)
“堅持一下。挺胸,要充滿威嚴。”
己方艦船的行動似乎也因這一變故而產生了動搖。旗艦背部機艙打開,從艙內空投下數架飛空艇,每架都由兩名士兵乘坐。或許是擔心皇子的安危,武裝着槍劍的他們並沒有直接降落在競技場內。
在所有的指令中,尤其令他費心的是近衛兵團的飛空艇。近衛隊共計擁有十二支飛空艇,歐魯巴打算將它們全部投入此次行動。
“你”
“公主殿下,好像終於開始了啊。”
不知不覺中,扎德腦海中已然將自己幻想成唯一清貧廉潔的貴族,而除他以外的幾乎所有人都很骯髒,一如古代篡權者般,陷入了自我陶醉。可當他看到西蒙時,也不禁產生了一種複雜的心情。
終於等得不耐煩的皇帝憤怒地站了起來。
而此時,帕席爾正在收容所內來回轉悠尋找歐魯巴。被賦予了克洛維斯副官菲利佩這個角色的他和克洛維斯一樣,需要打扮成一身特殊的裝束。在另一間房間換好服裝後,立刻走出室外。他同樣有着自己的目的——需要爲即將正式實施的計劃而與歐魯巴作最終確認。
作爲最後的步驟,他將凱因叫到了收容所深處的某個房間。凱因將扮演以克洛維斯身份出場的歐魯巴。
“究竟該如何——”
基爾·梅菲烏斯。
皇帝下令讓外國使節優先避難。監視塔上的士兵們駕駛飛空艇向來賓席衝來。諾維·薩烏扎迪斯拒絕了想將自己拉上飛空艇的衛兵的手,從背後將鄰席的貴婦人推給了對方。
或許是感到了他的氣息,基爾·梅菲烏斯迅速轉頭向帕席爾方向望來。視線對上的瞬間,帕席爾粗暴地將門推開。
爲了進行最終確認,以保證當天的作戰不會出現任何誤差,慎重起見的他不惜獨斷推遲劍奴們出場的時間,也要貫徹對部下們的命令。
劍士隊伍中並不見主角歐魯巴。不,更令人驚訝的是,在面無表情拖動着步伐的劍奴中央,出現的卻是——
“皇子殿下突然來訪,說要阻止劍奴們的出場。始終堅持‘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
扎德只對西蒙懷有敬意,認爲只有西蒙這樣有才幹的人才配當他的左膀右臂。但從對方的性格來考慮,想必他不會輕易頷首同意。
“你這傢伙!”
在特雷吉婭的大呼小叫中,碧莉娜也向前探出身子張望,希望在人羣中找到歐魯巴的身影。然而,她的視野中卻映入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景象。
如果是這樣的話,帕席爾心想,
將收容所的每個角落都轉了一遍,還是沒有發現想找的目標。要說沒看到的話,從剛纔起米拉也不見蹤影。心中雖有些擔心,但現在這個時間隨時可能被傳喚,因此帕席爾打算順着原路折返。或許真的只是正巧與他錯過了。
可皇帝的話語幾乎被觀衆中掀起的一陣陣聲浪給淹沒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皇帝終於忍不住怒喝道。“都已經到建國祭的最後了,難道想丟我的臉嗎!趕快給我開始!”
(假如說這次劍鬥士叛亂計劃的各個環節都已事先被作了周密安排的話)
(然後趁此機會讓公主碧莉娜喪命即可)
現在回想起來,倉促地提出讓歐魯巴參戰的原因或許也在於此。可就算她向其他人提起這個話題,所有的人也都不予理睬。
扎德·考克同樣皺起了眉頭。計劃中並沒有這一環。但從劍奴們的氛圍上意識到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從而逐漸陷入混亂的全場中,反而只有他對這件事心裏有底。
“你這麼一說,好像沒見他呢。”
詢問身旁的特雷吉婭也無法得到答案。以皇帝爲首的其他皇族們也絲毫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的樣子。身在索隆宮殿內,當然也就能聽聞這個國家中關於皇子的立場及評價。
索隆警備隊三艘飛空船的船身出現在空中。中央正是剛在閱艦式中被使用的旗艦。剩下的兩艘,是全長二十四米左右的高速巡洋艦。
但在皇子被抓爲人質的情況下,它們無法進行攻擊。最多隻能威嚇性質地在競技場上空盤旋。
“喂,那不是皇太子殿下嗎?”
吊足了大家胃口的英雄們的登場愈發煽動觀衆們的激情。皇帝深深嘆了口氣,沉重地坐回席位上。歡呼聲向不斷從閘門處出現的戰士們拋去。
(唔)
無謂的對峙持續着。在此期間,奧巴里·比蘭悄悄地與使節們一起不見了蹤影。
屏息仰望着天空,靜觀事態發展的碧莉娜的容顏,剎那間,染上了火焰的色彩。
(不,正因爲如此,才更有必要。西蒙公是一位無法棄國家混亂於不顧的人。只要給他一定的時間,他一定會願意協助已坐上王位的我。)
“是警備隊的飛空船!”
“這是在打什麼主意啊?”
(如此一來我也算對諾維有個交待。但加貝拉的混蛋們,一定認爲我很好操縱才願意協助我的吧,這樣可不行。一旦腐敗的皇族們消失,我就會將梅菲烏斯鑄就成大陸中央的霸者。)
“哦,來了啊。”
他雖然這麼想,可內心總覺得有些讓他介懷的事。尤其是明明已到出場的時刻了,可卻依然未接到通知。聽說皇子基爾·梅菲烏斯親自光臨,似乎還和工作人員發生了什麼糾紛。
碧莉娜茫然地從奴隸女子向她遞來的托盤中接過了涼茶。頓時,她的視線停留在轉身離去的那位女性側臉上。雪白肌膚映襯着鮮紅的嘴脣,更顯妖豔。這是一位美麗的女性。能進入這皇族與貴族專用觀衆席的只有索隆警備隊的士兵、近衛兵、以及擁有能侍奉貴族身份的奴隸。這名女奴隸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她的動作相當利索,舉止中還透出一絲優雅。
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匆忙趕向下方的閘門。扎德旁觀着這一切,心臟彷彿撕扯胸膛般激烈地跳動着。
碧莉娜的周圍開始騷動。他們已經徹底明白,這並不是什麼演出節目。奴隸們綁架皇位繼承人作爲人質,這是謀反!
“真是的。”輕搖大扇子,梅利莎嘆息道。“陛下,他國來訪的使節們也都在場,第一繼承人這個樣子,會被別人看不起的哦。”
“在事態爆發之前,不能讓別人發現你們的行蹤。你們先各自隱蔽於競技場周邊待機。屆時我將通過傳令向你們發暗號,千萬不要錯過時機。”
(他……或許也是孤身一人。)
過了一會兒,差不多該是一部分心急的索隆市民趕來的時候了,扎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此時,基爾和近衛隊衆人的身影已消失於人羣中。
“陛……陛下。這……這事關重大啊!”
可就在此時,意外的消息傳來。一名競技場內的工作人員面帶焦慮趕到皇帝身旁。
(什麼!)
就在碧莉娜與特雷吉婭面面相覷之際,耳邊傳來了帕席爾的吼聲。
“那小子到底在想什麼餿主意。誰把他給我帶回來。”
“或許這其中有什麼誤會。”
“公主,這究竟……”
另一方面,坐在稍遠席位上的碧莉娜卻因皇子的缺席而悶悶不樂。
約二十分鐘後。
帕席爾身披正裝用披風,戴着革制的護肩,揹負着菲利佩代名詞的弓箭,在收容所內四處搜尋着。他來到奴隸們聚集着的中央大堂。所有人臉上都難免流露出一絲緊張。這是一張張決心今天將此處定爲自己犧牲之地的勇者們的面容。
畢竟是妝點祭典高潮部分的主角,不能以平時樸素劍鬥士的形象出場。身披閃耀着黃金光輝的甲冑。頭上本應佩戴作爲克洛維斯象徵的翼翅裝飾的黃金冠冕,可這對臉上有面具的歐魯巴來說較爲困難,因此取而代之在腰間繫了一根左右分飾雙翼的腰帶。
衆人面面相覷。半是不解,半是啞口無言。皇帝表現出一副這太荒謬了的樣子,
“住手!”
而且他的雙手竟然被繩子反綁在身後。以牽着繩子的帕席爾爲中心,身旁圍繞着二百多名劍奴組成的列隊。
“把基爾帶到我面前來。用繩子捆着拖來也行。他究竟要什麼時候才能徹底擺脫孩子氣!”
又過了約兩小時。
競技場內早已座無虛席,貴族們也早已全都到齊,可卻始終不見節目開演。扎德皺起了眉頭。貴族們也像是感到燥熱似的頻頻仰頭望天。客人們焦急不已,場內議論聲漸漸變大。
“快看”
隨後的一小時間內,貴族們陸續出現在場上。扎德帶着陶醉感,欣賞着這些個毫無自覺的棋子們迅速聚集在一起。
以此爲信號,場內的劍士們將同時發動叛亂。在藏身於觀衆席的協助者配合下,劍士們將跨過高柵欄,闖入特等觀衆席。而伺候主人的奴隸們也會看準這個時機,向他們的主人亮出刀劍或是槍。扎德打算趁此混亂擺出決定戰局的制勝一步。
歐魯巴笑道。
人們目瞪口呆,四處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音。他們還以爲想出風頭的皇子又打算在這場劍鬥表演中搞什麼花樣呢。
這將是歷史被改變的瞬間。戰鬥開始後不久,收容所的奴隸們將率先開始行動。收容所的衛兵中也早已混入了己方的探子。他們將在場內縱火,並讓火勢蔓延。等濃煙升起後,鬥技場警衛的衛兵們勢必會趕去撲救,達到分散兵力的效果。
“這還真是重得過份。”穿戴完畢還不到十分鐘,凱因已經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了。“這樣根本就沒有做英雄的感覺嘛。”
“你們這些梅菲烏斯的皇族、貴族們,給我聽好了。梅菲烏斯第一皇位繼承人基爾·梅菲烏斯的小命,也就是梅菲烏斯的未來正握在我們手上。我們已經不再是奴隸了,也不會再被強迫着去自相殘殺。好了,把路讓出來。我們將在此成爲自由之光的先行者!”
警備隊艦船中,一艘的腹部處炸開了一片火光。當意識到這正是旗艦炮火所爲的時候,另一艘船也已被炮火擊中。
就在他思緒萬千之際,競技場已經被觀衆擁得水泄不通。以皇帝、皇后爲首,重臣們也齊聚一堂。
“荒謬!”
“競技場的人來叫過他。大概是克洛維斯這個角色有特殊表演需要安排吧。”
“……奴隸們那邊,這樣就能控制住。剩下就是希克他們了。對方行動的時候,一定不能掉以輕心,務必要監視住帕席爾他們。”
“什麼?”
就在這時,他在剛纔經過的某扇門前驀然停下了腳步。門中傳來了歐魯巴的聲音,他正在和什麼人談話。
“你們知道歐魯巴在哪嗎?”
(那個愚蠢的小鬼,居然洋洋得意地出現在即將掀起叛亂的奴隸們面前,那傢伙還真是不走運。不過,這樣一來事情多少會變得更爲順利一些吧。)
禍不單行,此時閘門下方,收容所的方向升起了數縷黑煙。奴隸們在放火!目睹這一景象的觀衆們爭先恐後向外湧去,恐慌迅速席捲整個觀衆席。伴隨着人們刺耳的尖叫聲,只見場上到處都是亂得四分五裂的人羣。
扎德徹底陷入已將國家收入囊中的錯覺。因此,他並沒有發現皇族的席位中沒有皇子基爾的身影。不過哪怕他發現了,這點小事也不會被現在的他放在心上吧。
這話令坐在附近的西蒙緊張地趕忙爲皇子辯護。
(開始了)
不知是因爲什麼原因,心血來潮的皇子孤身前去察看奴隸們的情況,順勢被奴隸們抓了起來。雖說比起在與龍的戰鬥中引發混亂,這種方法確實更有效率。但是扎德個性使然,他並不覺得將事先安排好的計劃進行臨時變更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不禁咂了下舌。
“是不是又病了?”
還有約兩小時——當太陽昇到正空的時候,戴着克洛維斯冠冕的歐魯巴就將率領二百餘名奴隸出現在場內。而三頭大型龍索佐斯也將被關在帶着滑輪的牢籠中搬至場上。
(這些個傢伙們全都是滿腦子自私自利的豬,我會把你們扔去適合你們呆的地方的。)
就在費德姆和西蒙慌慌張張地試圖阻止恨不得想親自出馬把基爾抓回來的皇帝的時候,閘門終於被打開了。
與此同時,基爾皇子——也就是歐魯巴,正位於觀衆席下方閘門的內側。
“公主殿下,請用。”
(剩下的,就是該如何處置奴隸們)
隨着側舷發生的爆炸,碎片紛紛拖着硃紅色的軌跡四下飛散,同時還能看到艦內搭乘員們被拋向空中。就在貴族們都禁不住尖叫着蜷起身子的幾乎同時,旗艦中飛出的飛空艇降落在了附近。跳下飛空艇的士兵們架起了槍劍。
“公主殿下!”
特雷吉婭緊緊攥着碧莉娜的手。
用翻下的頭盔遮擋着容貌,這些看不到表情的士兵們手中槍劍的刀刃所指向的,正是貴族們的觀衆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