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Mirage Kingdom0;幻影王國1;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6萬 字
1
“什麼人”
留卡奧再次發問。
“劍鬥士。”
簡單回覆了一句的劍士迅速向他衝來,揮下改成雙手握的劍。
留卡奧在距離自己面部僅差一點的位置勉強架下這招,並對準敵人的首級回敬一擊。戴着面具的劍鬥士迅速拉開了雙方的距離。
高速交鋒的劍影殘留風中,在兩人間捲起一陣漩渦。
“是梅菲烏斯的人嗎。怎麼潛入這裏的?”
“誰知道呢。”
就在一問一答間,大廳對面又起騷動。同樣身着加貝拉甲冑的劍鬥士們與趕來的留卡奧士兵正面衝突。這羣劍鬥士中的每一個都是精兵強將,是被特別挑選出來的尤其擅長亂戰、混戰的人。
火星飛散,怒號交錯。希克旋身揮起雙刀,將敵人的首級砍下,巨漢基利亞姆全力砸下斧子,將敵人連身體帶鎧甲一同劈碎。
面具劍士再次攻了上來。留卡奧向側身迴避,高舉長劍垂直揮落。
劍士雙腿間距拉開,穩住平衡重心擋下了這擊。隨即將力量反彈回去,趁留卡奧向後踉蹌數步的機會,向他猛撲過來。
“哦,不錯嘛。”
兩次,三次,數次劍刃相交,雙方都是個中高手。
“報上你的名字。能有這樣的身手,你一定也是相當有名的人吧。”
“誰知道呢。”重複了剛纔的話,面具劍士——歐魯巴長劍橫掃而去。
歐魯巴在多姆艦橋所說的『禮物』正是指碧莉娜公主。嗅到加貝拉陣營有背叛味道的歐魯巴確信,一旦他們有所行動,留卡奧一定會配合他們傾力出擊。
而加貝拉陣營的勸誘人也正如所料,造訪了他派近衛兵監視的碧莉娜公主處。如此一來,他就能確定敵人行動的時機。在公主被帶出艦船前,歐魯巴對他們發動突襲,將公主搶了回來。
隨後,趁留卡奧軍襲擊的混亂場面,穿上加貝拉甲冑的歐魯巴他們帶着依然昏迷不醒的碧莉娜公主離開多姆艦,率領數名事先挑選好的幹練猛將向扎伊姆堡壘進發。發動奇襲的留卡奧軍見了他們,當然會認爲己方計劃已經成功,並護衛他們一路進入扎伊姆堡壘。
歐魯巴心中興奮不已。自己彷彿成了過去如飢似渴般閱讀的英雄傳記中的主人公。一切都如他的預測順利進行,而現在他終於等到與敵人大將單挑的場面。
(歐,魯,巴)
公主此時的呼喊聲,究竟是向着什麼發出的。擰起眉頭,淚水湧上眼眶,手槍依然指向自己,彷彿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她這麼說道。
對準他空門大開的上半身,向前衝來的歐魯巴與他糾纏在原地靜止不動。沒有鮮血流出。歐魯巴用盡最後力量揮出的一擊,也被他在關鍵時候擋了下來。留卡奧腰間還配着一把刀身約六十公分的小劍,剛纔他正是抽身拔出這把小劍進行了防禦。
“六年前”
碧莉娜屏息凝視。她當然並不知道自己所認識的基爾皇子和麪前的劍鬥士是同一個人。沒一會兒,注視着這場對決的她,就發現了雙方細微的優劣差。
“那麼你就快說啊。我早就做好覺悟了。”
歐魯巴甚至沒有回話的閒暇。現在他才終於清楚認識到。實力比預想的強——並不是那麼簡單。留卡奧的劍法、力量、技術、甚至連經驗,所有這一切都遠在歐魯巴之上。與毫髮未傷的留卡奧相比,歐魯巴側腹和大腿都受了輕傷,甲冑的一側肩甲乾脆被整個擊飛。呼吸混亂,握劍的手也開始麻木。
與此同時,格威率領着約十人的隊伍,沿着敵人正面右側的下坡道前進。用拜安拖着兩門炮,原打算從側面對敵人發動襲擊,可被上空的飛空艇發現。
留卡奧轉向排列整齊的樑柱,指着戰火依然未息的窗外景色。
老將隆格·塞安無法抑制自己內心一度沸騰起來的鮮血,親自站立在最前線指揮炮兵。瞄準丘陵山脊的炮擊,“咚、咚”響個不停。
“公主,您實在是太具有作爲一個武將的氣質了。”留卡奧短促地嘆了口氣。“如果,——對,如果,我做出決定,就在現在把我的覺悟展示在衆人的面前,那您會怎麼辦?如果非要被古老的體制所束縛,以至於無法實現理想的話。那就算能挺過當前這場戰鬥的難關,結果還會是一樣。您不認爲這將是測試我們命運的最好方法嗎?”
碧莉娜公主搖了搖頭。
一定要抓緊時間,格威邊思考,邊繼續剛纔的行軍。他在丘陵中選擇了塊視野較好的地方,向敵人炮陣正中轟去。一發、兩發……隨着每次爆炸,敵軍陣地內都會升起一道火柱,可第三發就是極限。新的飛空艇部隊正向這裏集結過來。
(輸了)
“你們偷偷潛入的手法的確相當高明。”臉上雖滲出細小的汗珠,可留卡奧的呼吸依然有條不紊。“但爲了達到目的,你如果不在第一招將我解決就不可能獲得成功。儘管你也是個優秀的劍士,但從一開始沒將我殺掉那刻起,就註定你的失敗。”
“看看那些完全不介意梅菲烏斯、加貝拉陣營在數量上的壓倒性優勢,依然奮勇作戰的我軍戰士們。這代表了什麼含義,公主應該不會不明白吧。懦弱的梅菲烏斯姑且不論,加貝拉陣營也陷入了混亂。沒錯,不是出於其他的什麼理由,正因爲他們還在猶豫究竟是不是該追隨我。不去盲目追隨王家,和我走上同一條道路是否纔是真正保護國家的方法。這就是加貝拉民衆所得出的結論。”
“這可是祖父深愛着的,父親養育起來的加貝拉啊!”淚珠從碧莉娜眼角撲簌簌地滑落。“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樣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留卡奧這側的戰鬥也進入最終階段。他看似輕鬆地切入歐魯巴近身,可下一個瞬間又向後跳去也不作反擊,隨後再次切入。兵刃相交僅一瞬,長劍終於從歐魯巴的手中墜落下來。
“臥倒!”
曾經歷無數次賭上性命的戰鬥,歐魯巴如今首次嚐到敗果。而這就意味着他那隻爲復仇而跳動的心臟,將在中途嘎然而止。
鋼鐵的觸感刺激着皮膚,五臟六腑都彷彿墜入了冰窖。這場勝負已經無法動搖。歐魯巴最初的猜測雖然命中,但關於留卡奧的劍技,以及加貝拉軍的行動,這些致命的地方卻出了偏差。
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聲音,使留卡奧和碧莉娜的視線一同投向他。留卡奧突然露出一副像是直到剛纔都還沒想起歐魯巴的表情,“不準亂動”冷笑着,再次將劍指向他。可,
(那是——)
叫出這聲的是留卡奧。當他肯定了自己的勝利,動作停滯一拍的剎那,歐魯巴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劍發動了突擊。這是他自己主動將劍扔掉刻意造成空當的決死之舉。
格威吼叫着撲倒在地面。瞬間,彈跳的子彈從眼前掃而過。飛空艇以幾近擦到地面的高度低空掠過,輕巧地擺了下尾,又以小角度急速提升。可正在此時,飛空艇忽然失去了平衡。原來是一個劍鬥士緊拖機身尾翼不放,其他劍士們見了,也紛紛衝上前將操縱士從飛空艇上拽了下來。
留卡奧的實力比預想中要強得多。輕鬆預測自己的攻擊方式,手中的劍彷彿從四面八方向自己襲來。而且留卡奧雖然看似前後左右動得很激烈,但其實他身體的重心始終未曾偏移。
碧莉娜的聲音在大廳空氣中振動着。留卡奧本打算無視,
留卡奧脣邊露出一抹微笑。向後退去。
歐魯巴猛地將重心移向後方腳上,仰反身體躲避。留卡奧繼續向前突進。無法將身體轉回應對態勢的歐魯巴只得勉強舉劍格擋開。幾個來回後被逐漸逼入絕境。
“你的氣魄非常值得讚賞。如果你不是生在梅菲烏斯的話,我甚至想與你並肩作戰。”
感到這第二聲叫喊中帶有一絲決死的味道,留卡奧的目光向她撇去。只見加貝拉公主正舉着槍指着他。從她身後的士兵露出的狼狽表情來看,槍想必是從他那裏搶來的吧。留卡奧不禁露出微笑。
帶着確信的歐魯巴與留卡奧的身體重合在一起。啊,留卡奧的士兵們才高聲驚呼,大廳中就響起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音——
(歐魯巴!)
“拿着!”
刀身上鮮明地刻着幾個文字。他決不可能看錯。那是,
而在這段時間內,堡壘內留卡奧的士兵們開始向大廳集結。劍鬥士在人數上被對方壓倒,無法守住大門,被迫踉蹌着向大廳中央後退。最終被殺到的士兵們包圍了起來。
所以才說這是個絕妙的時機。對根本不用考慮退路的留卡奧來說,決不會在這裏吝惜使出自己的實力。一定會幾乎傾巢出動——歐魯巴是這麼預測的,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由歐魯巴他們組成的精銳部隊趁這個空隙潛入堡壘內,討伐留卡奧。而擊退了敵方主力部隊的多姆,趕在幾乎同一時間到達並佔據堡壘。原先本應是這樣的計劃——
(該死)
“公主”
這次的襲擊肯定給對方造成了一定損害,但別說敵陣並沒有崩潰,甚至連一絲破綻都沒有顯露出來。接下來他能做的,也只有捨棄大炮,帶着龍儘快逃離此地了。
“碧莉娜公主!”
歐魯巴繼續道。不知爲何,留卡奧猛地倒抽了口冷氣,吞下未完的下半句。向從地上站起來的劍鬥士投去帶有另一種含義的視線,靜靜傾聽着他的聲音。
基利亞姆呻吟着,再次舉起戰斧。希克也效仿他。目光中尚存霸氣。撥開了從包圍網外投來的長槍,基利亞姆說道。
“把那把劍,還給我。”
“公主,請快把槍放下!”
“還給你?你在說什麼呢。這是——”
(得手了!)
留卡奧舉劍正想刺下,剛纔趁所有人被碧莉娜公主吸引去注意力的空隙突破包圍網的希克竄了出來,同時,
被引誘的歐魯巴向前突進。剎時,留卡奧也腳蹬地面。劍尖擦過他的臉頰。當他的腳再次着地時,已經在對方的側面了。雙腳觸地的同時,向上撩起長劍,眼看劍鋒順勢即將刺入面具。
在士兵們的呼喊中,碧莉娜公主的視線筆直與留卡奧的糾纏在一起。是否由於這個決心過於悽絕,她雪白的臉上絲毫沒有任何表情。
(梅菲烏斯並沒有多高的士氣。再這樣硬拼下去的話,將很快不得不撤軍。)
“然後呢,你想開槍嗎?對着我。”
物資數量是梅菲烏斯方有利,可優勢目前依然握在敵人手中。
對留卡奧軍來說,這次突擊是在不早不晚的絕妙時機下進行的。恐怕也是他們派遣煽動人員潛入加貝拉陣營,導致了部分將士的背叛,並趁機給與陷入混亂的梅菲烏斯陣地沉重一擊。根本不需要全部殲滅,只要帶來二、三成左右的損傷就足夠了。因爲只要這樣,梅菲烏斯就會從對其利益上划不來的他國領土之爭中抽身而退了吧。
全身都是敵人的血與自己的血,可在這種悽絕的狀態下,他們依然開着玩笑。然而環顧其他劍鬥士們,一個被長槍刺中,又一個被劍砍斷腿,一個接着一個倒了下去。
“這是爲了令加貝拉成爲一個擁有真正尊嚴的國家的戰鬥,請一定要理解我們!”
“不。說,說得沒錯。雖然那個戴鐵面具的傢伙也很強,可遠遠不如歐魯巴呢。啊啊,真是的。早知如此,我應該更強硬點把歐魯巴給攻陷下來纔對。”
隨着行軍的進行,格威心中焦躁感也愈漸強烈。
“快住手!”
這句充滿了堅定不移的信念,宛若神諭的話語,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被打斷了。
“住手”
“不”
“該死。”
“射擊,射擊!”
“……六年前,還不是一個騎士的你,還更像一個騎士。可是現在卻不同。爲了實現自己的理想,居然將劍指向自己的主君,還威脅她是不是有被殺的覺悟。什麼賭上自己的命?對同樣賭上自己生命的主君話語充耳不聞的你,究竟陶醉於什麼?留卡奧,你已經不是什麼騎士了。”
正在留卡奧想砍下歐魯巴首級的時候。
留卡奧接近極限地瞪大雙眼——又緩緩地眯了起來。
畢竟敵方的士氣異常高昂。哪怕倒下一個,也會有人踩着他的屍體,或是以屍體爲盾,一步接一步向這方逼近吧。外加梅菲烏斯陣營並不知道關鍵的皇子——雖然只是替身而已——和公主正在對方的堡壘中。
“我不要!”
“別說傻話了”
2
看見士兵們緩緩向她靠近,碧莉娜猛得向後退去。讓人欽佩地是,只有指向太陽穴的手槍依然紋絲不動,可包圍網還是在漸漸收攏。
指向自己的太陽穴。留卡奧挑了下眉頭,在場的士兵們也開始動搖。
看着她臉上露出的高潔笑容,正納悶想幹什麼,只見她將那把槍,
“什麼意思”
“公主!”
碧莉娜環顧他們的目光中,沒有絲毫敵意,只有憐憫之情。她原本就不會對他們抱有任何敵意或是惡意,他們中每一個都愛着加貝拉,也愛着加貝拉的花朵碧莉娜。
可是,
歐魯巴想再次加大力量將短劍向深處刺入,可被留卡奧劃了個半圓卸去力量逃脫,不得已順勢向前摔倒。雙手雙腳均觸及地面的歐魯巴頸項處,鋒利的劍尖頂了上來。
“正是由於爲這樣的加貝拉着想”對此,留卡奧堅定地回答。“沒錯,我們就算賠上自己這條命,作爲一個騎士……”
充滿生氣的光輝再次回到了她那曾一度絕望的雙眸中。哪怕她現在正被手槍指着自己的頭。
四次、五次……隨着兩位劍士的交錯,擦出的火花時青時紅。
“請看,公主。”
“是對準我開槍。”
“公主,請一定要理解我們。”
數次交鋒中,留卡奧始終在觀察歐魯巴的劍法。技術到位,也不乏力量。可是,他的劍中卻帶着微妙的個人習慣。特別是在長距離刺突的時候,左半身會產生很大的空當。這是由於腳步無法及時跟上的緣故。
根據歐魯巴的想法,加貝拉方會立刻趕來與梅菲烏斯匯合。到時候,就算己方陣營多少出現些混亂,也有足夠的實力壓制敵方主力並予以擊潰,可是加貝拉卻沒有任何行動。再加上進入混戰、亂戰的狀態後,情報的傳遞上也會紊亂。要說自己覺得他這個預測不天真的話,那一定是謊言。
丘陵地帶略南下的位置,敵我雙方的炮擊亂作一團,現場已經徹底化爲只能依賴自己的亂戰狀態了。四處可見梅菲烏斯兵和留卡奧兵糾纏對砍的身影,紛飛的子彈畫着橘紅色火線撕裂夜空。
到了這個地步,只有靠儘快幹掉留卡奧,並期待敵人會因此失去戰意了。咻咻,勉強在射程內的槍聲夾帶着呼嘯聲擦過肩頭。
透過面具的視線,正死死咬着那把擋住自己拼死一擊的小劍。
歐魯巴後背開始滲出汗珠。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時間拖得越久,就會有更多敵兵向堡壘最上層的這裏趕來。如果按原定作戰計劃,旗艦多姆應該會在擊破敵軍主力後趕來這座堡壘。但這究竟會花費多少時間。對畢竟是第一次站上戰場的歐魯巴來說,要把握這點非常困難。
“什麼”
正當留卡奧與碧莉娜進行着無言戰鬥的時候,失敗者依然蹲踞一旁。紊亂的呼吸令身體上下起伏。然而歐魯巴並沒有接受死亡。
留卡奧繼續道,士兵們也紛紛接上。
“你是不是有膽子把先前你對我說的那些真心話,當着仰慕你的士兵們的面說出來呢?身爲一個敬重王家的騎士,卻要爲了自身理想而斬斷了一切。你所有的這些想法,是否也想讓他們去揹負呢?”
“嗚”
“別過來!”
不是其他的什麼,而正是他自己的名字。歐魯巴即將停止的跳動,又一次,緩緩地在心中刻印着躍動的韻律。
“雖然我不想說這話,不過如果歐魯巴在這裏就好了。那傢伙雖然讓人討厭,但一到實戰時,那種冷淡的強大反而很靠得住——幹嘛,有啥好奇怪的,希克?”
他現在能做到的,就是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儘可能迅速地解決留卡奧。所以他只有繼續着突擊、閃躲和假動作,揮舞着長劍。
“撤,快撤!”
留卡奧沉默不語。碧莉娜賭上了她的生命,向他投來了這個疑問。正如這位年僅十四歲的少女所猜測的,留卡奧不可能在士兵們的面前,對碧莉娜見死不救。正因爲想將加貝拉國建立成一個真正的騎士們的國家,纔是士兵們共同的願望。可這都是建立在擁有碧莉娜公主這位有正統血統王族的基礎上。如果失去了這面旗幟,大義名分將會土崩瓦解。像留卡奧這樣,情願斬斷所有的一切都要建立理想國家的想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革新。但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將會被劃分到邪惡的範疇去。
“別說這種傻話了!”
希克扔出的劍就像事先商量好似的,不偏不倚地落在歐魯巴手中。希克也順勢佔據了公主背後的位置,搶過她手中的手槍,向她的頸項頂去。
“公主”
“公主殿下!”
“不準亂動!”
彷彿沒有聽到希克的聲音,留卡奧繼續向歐魯巴刺去,與接到長劍,條件反射擋下這招的劍奴隸再次砍在了一起。
“你們都愣着幹什麼”趁這個空擋,留卡奧現出劍鬼般的表情吼道。“梅菲烏斯的人不可能隨便殺害公主。快把他抓起來!”
希克咂了下舌。士兵們的臉上依然交織着困惑與戰慄,紛紛面面相覷。要行動的話就只有趁現在。如果等敵人下定決心,又將陷入寡不敵衆的情況。可要說行動,究竟該去往哪個方向?——
“這位劍鬥士”
“啊?”
希克不禁愣了一下。正被他當成人質的碧莉娜公主,
“那邊走”
小聲對他說道,下顎指向的前方停着一架飛空艇。各種思想瞬間在希克腦中交錯展開,
“——我明白了。請恕我稍微有些粗暴。”
“我習慣了”
簡短的回答話音剛落,希克冷不丁地向前方開了一槍。還沒等這威嚇用的槍聲消失,他就摟着公主纖細的肩膀奔跑起來。碧莉娜跳上飛空艇,希克站在座椅後方,引擎即刻啓動放射着魔素,機體晃晃悠悠開始上浮。
“我會把友軍叫來的。等着我們!”
希克這麼叫道。可偏偏到了這個關頭,公主卻現出一絲躊躇。大廳中,還有梅菲烏斯勇敢的士兵們,以及堅信並依賴碧莉娜所擁有的王室血統,祈求再次振興國家的士兵們。現在的碧莉娜並沒有這種勇氣眼睜睜捨棄同樣賭上性命的他們。
“公主!”
留卡奧臉色驟變,直奔飛空艇而來。可僅在一步之遙的距離,閃入視野的鋼鐵之刃猛地向他砍來。留卡奧“切”地向地上吐了一口痰,對正面衝來的歐魯巴予以迎擊。
“快走”
“已經夠了。”
“什麼!”
“你這混蛋。怎麼回事,變性格了啊你,那麼拼命幹啥。難道打算收回你那句討厭女人的宣言不成?”
“你,你這混蛋,基利亞姆,還不把你的臭手從公主身上挪開。”
曾率領少數精銳闖入敵陣,拿下謀反人巴托爾首級的男人,竟然被人使用同樣的手段奪取性命。之後,人們甚至用『就像留卡奧的末日』這句話形容這類事,被當成慣用語來使用。
“繼聖臨之谷一事後,這次你們也幹得非常漂亮。你們拯救的並不是我一個人的生命,而是梅菲烏斯與加貝拉,這兩國的未來。我代表兩國人民向你們道謝。非常感謝。”
(不會讓你妨礙我!)
“加貝拉正是騎士之國。違背國家約定,向梅菲烏斯做出拔劍相向的行爲,又有什麼資格能自稱騎士。又有什麼臉去面對祖先英靈。來,跟我上!”
腦中不禁閃過這樣的念頭。在作爲一個劍鬥士戰鬥着挺過的這兩年中,他曾數次抱有這種想法。而每當這種時候,
“你們兩位是希克和基利亞姆——吧”
(這……)
“是,是的!”
歐魯巴的眼睛微微睜開。向他走來的是奧巴里。一副勝兵之將盛氣凌人的架勢。左右各立着一個分別佩戴着劍與來復槍的侍從。停下腳步,歐魯巴“是!”地回應道。
“我,那個,我會代替你……”
“已經夠了——已經足夠了!”
架開了留卡奧的攻擊,調整着自己雙腳的位置,左、右變化移動着揮出一劍,可還是被對方擋住。
視線開始搜尋起另一個功臣。見戴面具的劍士正準備離開,她慌忙從他背後趕上,
兩人的劍依然相持不下,留卡奧狠狠咬着牙。
如果,來者是梅菲烏斯軍的話。
碧莉娜害羞地從基利亞姆身邊躲開,並說道,
“怎能讓你這樣的人——”
“歐魯巴”
仔細一看,只見她面色蒼白如蠟,皮膚被汗水浸透得溼滑不已,紅脣的色澤顯得異常鮮豔。
“閣下!”
對這兩個就地開吵的傢伙,碧莉娜報以微微一笑。碧莉娜自己也受了不少傷。但作爲一個加貝拉王族,也作爲總有一天會成爲的梅菲烏斯的皇后,她忍受着這些,自己還有未做完的事。
正巧與起飛時相同,從飄然現身於露臺的飛空艇上,公主碧莉娜一躍而下。
“配合梅菲烏斯一同討伐留卡奧軍!”
“既然如此”
“嗚”
留卡奧似乎早有赴死的覺悟。並不是從當他敗於那場決鬥時發現的,而是從雙方最初對峙的那瞬間起,他的雙眼就已經看透了死亡。雖然不知他對從加貝拉中獨立出來一事有多認真,但加貝拉的民衆將永遠不會忘記留卡奧之名。叛亂的火勢應該會被暫時鎮住吧,可留卡奧的名字將成爲永不熄滅的火種,繼續在人們心中燃燒下去吧。
兩者的叫聲,劍戟相交之音交錯在一起。敵我雙方立場固然不同,可深纂心中的感情或許是完全相同的。
同乘飛空艇的劍鬥士數次用拳頭拭去臉上的冷汗。
“了不起”
自己並不強。並沒有強到可以高聲對留卡奧,以及他麾下士兵們說教的程度。
(正因爲如此)
不知他是否聽見,留卡奧那彷彿噯氣般聲音的最後,沒有說出一個字,就閉上了雙眼。歐魯巴只是默默地俯視着他。
如果有東西想要阻礙他達到目的,哪怕那是崇高的理想、理念、神也好、龍神也好——歐魯巴也會用僅有的一把劍,向其發出挑戰吧。
(或許只要再加把勁就能奪回一切。都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呼吸困難的歐魯巴,
“快走,碧莉娜!”
“已經,已經沒關係了。謝謝。”
就在這個瞬間,彷彿海嘯般般的吶喊聲轟然傳入耳中。可以在最上層露臺一覽無遺的正面平原上,舉着火把的大軍正向這裏壓來。
自己不得不變強。爲了讓所有的民衆都找到同樣的光芒,作爲王家的基礎,自己一定要成爲那樣的人。那纔是被挑選的人所應盡的義務,這不也正是祖父吉奧盧格所教誨的嗎。
面對這樣的碧莉娜,劍士不遜地轉過半邊臉看着她。從面具的空隙裂紋間隱約可見的眼睛,碧莉娜倏然間感到,這和某個人的目光非常相似。
在炙熱氣流對面搖曳着的,有着繽紛色彩的幻影。少年時代,歐魯巴也曾在夢中見過。或許,留卡奧正是在不斷追逐着這樣的幻影吧。在命運的捉弄中,曾幾何時,歐魯巴早已將其當作少年時代的感傷捨棄了。然而,留卡奧卻不同。
“沒錯。公主殿下,這傢伙根本不值得您去感謝。只會揮舞斧子,像個食人族似的只會從戰鬥與掠奪中獲得樂趣並得到滿足,無知愚昧的……”
但對歐魯巴來說,這些根本無關緊要。
留卡奧的士兵一步接着一步緊逼而來。彷彿受到想要走出圓環中心的歐魯巴的影響,劍奴們也無言地舉起自己的武器。雙方間迸出的敵意與殺意,分別化爲無色透明的子彈,在空中交錯,碰撞,爆發——
雖然,爲此還是付出了一定的代價。面具頭頂偏右側被擊碎了一個缺口,出現了縱橫交錯的裂痕。
3
你死我活的戰場一轉眼化爲了聲聲抽泣,整個堡壘沉浸在葬禮般的悲痛中。環顧面前一切的碧莉娜,
(我究竟是爲誰在戰鬥,又究竟是作爲誰在戰鬥)
士兵們的戰意滲入了瘋狂。劍鬥士們此時也殺入大廳,以歐魯巴爲中心圍成一個圓形。
(怎麼能就此放棄)
高聲地下達命令。
劍士用除了留卡奧之外,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報上了名字。
正在這時,在向梅菲烏斯發動襲擊同時出動的飛空艇隊中,十幾架爲了進行補給而折返回來。意識到這種狀況的士兵們紛紛拔出劍與槍,將劍鬥士們往堡壘最上層逼去。
火星飛濺之後,
正如留卡奧所述,恐怕加貝拉陣營正處在猶豫中吧。當發現一部分將士背叛後,想必他們也會拼命地進行應付。此外,當目擊到梅菲烏斯陣中升起的火光時,就算軍中愈發想投奔留卡奧的士兵佔總數的大半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璫,
“居然敢害死留卡奧閣下。把他們一個不剩全部殺掉。”
再加上,就算不重申也沒人不清楚,這裏是戰場。日落後,黑夜中,大量的槍口紛紛對準高速駛而來的飛空艇,不由分說地直接開始了射擊。在就連希克這樣的男人也不禁發出慘叫的狀況下,碧莉娜左來右往傾斜着機身。當高度降下,有士兵開始高呼『公主』時,她從士兵們頭頂上方高懸空中的位置,
走出堡壘的歐魯巴,孤身一人行走在被戰場殘留的平原上。儘管現在依然是深夜,可到處亮起的篝火及火把如燈籠般照亮四處,不會給行路造成任何不便。
碧莉娜操縱的飛空艇從扎伊姆堡壘起飛後,一直線朝向加貝拉營地提升着速度。這當然令本以爲她會和梅菲烏斯軍會合的希克慌了手腳。甚至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想要就此逃回加貝拉。
槍聲瞬間歸於寂靜,彷彿時間都在此刻停止。在映照於遠方熊熊燃燒戰火的天空下,公主懸浮半空的姿態,在加貝拉士兵們眼中究竟會呈現出怎樣一種景象呢。最起碼,希克感受到了如電流竄過全身般的衝擊感。與此同時,他不禁想象被尊貴之人賜劍的加貝拉騎士們,是否會個個都抱有這樣的感覺。
可正在此時,歐魯巴還是犯了自己的老毛病。看準對方一味防守的機會,向他猛地突進而去。正等待這一時刻的留卡奧翻身躲過突擊,利用身體的迴轉揮出了劍——
“直到剛纔爲止,我的眼前,還能看見騎士之國……可對現在的我來說,這裏已經是極限了嗎?報上你的名字。我留卡奧可沒有卑賤到,會被一個不知名的男人擊倒。”
此時,
(這女孩是怎麼回事啊)
“啊!”
(海市蜃樓)
(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
和甲冑咔嗆咔嗆碰撞着的梅菲烏斯士兵數次擦身而過。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充滿了高昂與亢奮。或許是準備開始掠奪堡壘中的物品了吧。而加貝拉軍則在堡壘外暫時駐紮,根本沒有靠近的打算。畢竟會有些顧慮吧。軍中將士的一部分成了背叛者,將同盟軍梅菲烏斯逼入絕境,反叛的主謀留卡奧又是被梅菲烏斯部隊單槍匹馬解決的。
在陷入驚愕的他們頭頂上方,飛空艇獨特的引擎聲轟鳴聲傳來,數十秒後。
碧莉娜走向閃光着的劍與甲冑的最前方。
“多虧了你,我才揮去了猶豫。我要向你道謝。”
“留卡奧將軍用劍指向我。當然這並不是懷疑他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的那份真心。可他確認爲,他該愛的,並不是加貝拉,並不是騎士,而是隻存於他自己理想中的騎士與國家。你們覺得這樣的戰鬥,還有任何意義可言嗎?”
碧莉娜真心說道。當跨上飛空艇,即將起飛的時候,令她無法動彈的,正是徘徊於兩國間的她自身的彷徨。
可是,歐魯巴有劍。有將沸騰鮮血化爲實體的東西。
歐魯巴怒吼。在靠近脖子的位置擋下留卡奧的劍彈了回去,兩次,三次,不斷揮出猛烈的攻擊。隨後再次叫道。
一個留卡奧士兵情不自禁發出孩童般的驚叫。在明亮火把羣照耀下,翻卷在夜空中的——是他們的故鄉,是他們期待總有一天能挺着胸膛回到的,爲此暫時抱着斷腸之痛捨棄了的,加貝拉的國旗。
留卡奧的劍擊被歐魯巴迅速提起的劍彈回。中了圈套的,是他。一直等待必殺機會的留卡奧在自己用盡全力的一招被彈回後,身體平衡被徹底打破。歐魯巴的回身一劍平刺入他胸前。
“你這傢伙也是皇子的近衛兵嗎?”
碧莉娜像被雷擊中似的猛地定睛向他望去。飛空艇甩開追來的士兵,向着夜空躍升而去。轉眼間就與暗夜融爲一體,消失不見了。
“你,你這個卑賤的俗人不要隨便亂猜。聽好了,這不是戀愛情感,這是對高貴之人抱有的,純潔無垢的——哼,反正你這種人是不會明白的!”
這些騎士們現在所需要的,正是這宛若從天而降的指向標。加貝拉軍甚至等不及重整陣形,便開始了突擊。大軍兵分兩路,一路前去援助梅菲烏斯,另一路向扎伊姆堡壘推進。穿過將主力部隊傾力用作對付梅菲烏斯的留卡奧軍側面,加貝拉大部隊沒花多久就兵臨堡壘正前方。
“……是”
歐魯巴倒抽一口氣。體內的力量早已瀕臨耗盡。而現在不停向外湧出的力量之源,正是曾經奔流於歐魯巴體內的那種黑色之血。不知自己該幹些什麼,想要達到的目的無一有力實現,只能眼睜睜看着手中的東西不斷被奪走的,那段時光。
(到此爲止了嗎)
仰天倒下的留卡奧喘着粗氣說道。口中不停吐着鮮血,
留卡奧的士兵們之所以狠狠咬起牙關,是因爲大勢已去的絕望,以及悲壯的決心吧。毫無疑問,他們打算抱着死亡的覺悟戰鬥到最後一兵一卒。而爲了帶上最起碼的陪葬,一定正打算殺掉面前這害死留卡奧將軍的仇人吧。
要不是在她附近的基利亞姆慌忙扶住,她差點步伐踉蹌癱倒在地。
爲了能讓眼中看見的那座海市蜃樓,能夠向手邊靠近哪怕小小一步,他都堅信着自己所該履行的事,戰鬥着,並走向死亡。而他毫無疑問是那種面帶堅定自信,對“自己究竟是誰”這個問題做出回答的人種。
呻吟聲與鮮血同時迸出。
“公主殿下!”
“解決留卡奧的是你吧。真了不起。劍鬥士,當時好像是這麼自報名號的吧,你也是皇子的近衛兵吧。”
被有着同一故鄉的加貝拉軍所包圍,失去了領導者,被所愛的公主訓斥,留卡奧軍抵抗的力量與意志被連根拔起,消失殆盡。
“絕不會讓你這傢伙”
“不,我……”
“你激動些啥呀,希克?如果我現在放手的話,公主不就要倒下去了嘛。”
正如六年前,歐魯巴所看到的那幕一模一樣。
“要不乾脆下令將公主連同梅菲烏斯軍一起抹殺好了。”
他總是會鼓舞自己。現在也亦然,在無數劍尖、槍口所指之下,歐魯巴依然緊緊握着手中的劍。
堡壘事實上已經陷落。士兵們丟下了武器,一屁股摔坐地上,爲留卡奧之死哭泣悼念。
戰鬥的高亢感早已消失,殘留心中的,只有疲憊、疼痛、以及虛脫感。
奧巴里厭惡地歪着嘴。
“居然要藉助卑賤劍奴隸的力量才獲得的勝利,真可以算是在梅菲烏斯戰績上留下的污點呢。好吧,究竟我們的皇子會如何向他父皇解釋這一情況呢。”
扔下嘮嘮叨叨的抱怨,他剛想舉步離開,
“將軍”
歐魯巴卻叫住了他。“什麼事”奧巴里裝腔作勢地回身,可歐魯巴只是俯身沉默不語。不,是說不出來。自己甚至不知道爲何要叫住他。
“我問你有什麼事。”
(如果是現在)
隨從人數很少。視線左右環顧,奇蹟般周圍毫無人影。
(如果是現在的話,或許——)
“你這傢伙!”
奧巴里不耐煩地剛想踏出一步。
“不,堡壘中還在進行殘兵敗將的剿滅戰。請您一定要小心。”
“哈”
奧巴里鼻子嗤笑一聲,“呸”地向地面吐了口痰,轉身背對歐魯巴。
“區區奴隸,別太妄自尊大了。沒有經過主人調教的狗,不管到哪裏都派不上用處——”
再次聳了聳肩,向堡壘方向走去。
歐魯巴長久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堡壘中,還依然朝着同一個方向望着。
(現在還不行)
放在劍柄上的手用力地握放個不停。現在——只是一個劍鬥士的歐魯巴,暗殺就是他的極限了。哪怕能順利地取下奧巴里狗命,也無法取回失去的任何一件事物。
只有當捨棄這個面具,成爲『皇子基爾』的那一刻,纔是獲得現在的劍奴歐魯巴所無法想象的選擇的時候。
自己究竟是什麼人,究竟該去完成些什麼。在那片星空下,與哥哥羅安對話時問題的答案,直到現在他依然沒有找到。
“你指什麼”
位於左右列隊廷臣的最前方,正端坐在寶座上的男人,正是梅菲烏斯帝朝皇帝格魯·梅菲烏斯本人。白髮白鬚,兩者都長而濃密地彎曲起伏着。臉上皺紋雖縱橫深刻,但在他那同樣深陷的眼窩中,彷彿正閃耀着生命力的光輝。
然而沒有將這種心思暴露到到臉上,他只是“嗯”地點了點頭。
“這都幸得費德姆公親授智慧。奧巴里將軍也首當其衝,在戰場上給與我極大的幫助。一切都是多虧了在父皇領導下、培養出的這些家臣以及士兵們的實力所取得的成果。我只是借用了他們的力量而已。”
“太不像樣了,殿下。”
(我)
他甚至對兒子開起了這樣的玩笑。基爾“是”的一聲,誠惶誠恐俯下頭。謁見之間的人們也紛紛笑了起來。
誰都無從知曉。
“啊啊”基爾生硬地在臉上擠出張一眼就能看出是裝的笑容。
始終對此事抱有懷疑。而剛纔那個瞬間,才真正讓他確定下來。
到此爲止,到此爲止,費德姆今後也還會無數次重複這句話吧。想到這裏,歐魯巴不由得笑了。
如果憎恨着什麼人,難道不能憑自己的意志拿起劍嗎。將這種想法藏於心中,身穿黃銅鎧甲的他,正屈膝跪在鮮紅的絨毯上。
“這次是由於留卡奧的介入才導致暗殺被中止。但從皇帝的觀點來看,此次能夠討伐留卡奧,不如說對與加貝拉間的今後發展還是個方便吧。”
歐魯巴的話使兩人同時轉頭盯着『皇子』。是因爲開始習慣這個身份,還是說從身體中萌芽的某種素質使他看起來表現成這樣,時不時回應着士兵們歡呼的他的側面,彷彿蘊含着從未有過的光輝。
剛纔那席話中,被他抓到了致命的破綻。
雖身爲家臣們口中嘲笑的『傻子』,但以與加貝拉國碧莉娜公主締結姻緣爲契機,突然展現出其無法掩飾的才氣,最終被人們尊稱爲『梅菲烏斯的龍皇』。對他的這種劇變,歷史學家們試圖通過各式各樣的猜測與解釋,以故事的形勢展現在人們的面前。
如果在當時兩人都被殺害的情況下,首先被懷疑到的將會是恩德。特地邀請他們的使節團前來,就是爲了將他們作爲嫌疑犯當場抓住,並封住他們的嘴。而審問的最後,想必會得出像模像樣的『真相』吧。
小聲罵他。
基爾·梅菲烏斯的真實身份。
在此之上,他還想嘗試一下,自己這個存在,以及使用這存在所擁有的力量,究竟能做到怎樣一個程度。
從各種角度來說,基爾皇子的功勞都非常巨大。
毋庸置疑,前方的障礙會非常多。關於費德姆,真正的皇子究竟在哪的疑問,加貝拉公主的今後,反皇族派,還有——
終章
對,正因爲如此,正因爲不清楚,纔要做所有的一切。而現在的歐魯巴,有達到這一切的手段。那就是身爲一國的皇子,這不可能有更高希冀的地位。
歐魯巴右手攥着與腰間所配之劍不同的另一把劍。是從留卡奧處奪來的小劍。閃耀着彷彿還是新品般光芒的刀身上,纂刻着歐魯巴自己的名字。
是繼續追尋少年時代揮着劍想要成名的幻影,是對奪走他一切的人舉起復仇之劍,還是爲了找回被奪走之物而制定策略。
最後,在一瞬間,皇子向她投來的一瞥。
(原來如此。是這樣,果然是這樣啊。)
在自始至終處於平和氛圍下的謁見之間內,格魯哪怕到最後關頭,
“是對自己親手兒子下毒手的大反派,對吧?”
“哦”格魯頷首,表情一反常態,顯得十分溫和。陛下一定非常高興吧,重臣們也微笑着互相打着眼色。若是在以前,他對自己親生兒子所表現的態度有時不禁令人感到過於嚴厲。可這一切應該也只是因爲希望自己的兒子能成長起來。畢竟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
是一個假面劍鬥士,摘下了鐵虎之面,換上嶄新人皮面具後的模樣。
曾度過的無數流浪生活。
希克用彷彿想起來都後怕的口氣感嘆着。
回到房間後,他立刻呈大字型倒在牀上。
“真虧你們倆能裝着一臉若無其事呢。”
“留卡奧想要對公主下手。”希克邊走邊說道。“那也就是說,在聖臨之谷企圖進行暗殺的也是留卡奧嗎?”
“這樣的話,恩德想必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吧。但是這次加貝拉一事,我們決不能算是局外人。從今以後,你也必須憑藉梅菲烏斯皇族的權威與武力,守護國內的安寧。基爾,從今往後你也要承擔起一部分的重任了。”
丁不由大喫一驚。
“對這件事我也思考了很多方面。在那個情況下,如果皇子基爾和碧莉娜都死亡的話,誰將獲利最多。”
“在帝都,理所當然,瞭解皇子的人要比這裏或是比拉克要多不知多少。你也給我提防着點。如果敢露馬腳,我會立刻讓你的腦袋搬家。”
“呀”,伊奈莉不禁驚訝。並不是由於擔心皇子的身體狀況,而是基爾的視線彷彿在避開她似的,再次迅速轉身離她而去。這次伊奈莉並沒有叫住他,因憤怒而扭曲的美貌,忽然因爲另一個理由而凍結。
若和與加貝拉平分恩德領土這一利益比較起來,對格魯來說,基爾皇子的——自己親生兒子的命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
“還真冷淡呢。我可是一直扳着手指數着日子,翹首期盼着哥哥歸來的那天呢。對這幾天因爲擔心皇子殿下身體,甚至連食物都難以下嚥的可愛妹妹,難道哥哥就沒有什麼禮物可以給我嗎?”
“是——”
儘管那並不是歐魯巴自願走上的路,但若一定要問他在流浪的終點獲得了些什麼,不正是對那些隨意捉弄自己的人,可以選擇親手進行報復的這一手段嗎。
在他們之間,沒有比縱橫於亂世的基爾·梅菲烏斯更讓歷史學家們煩惱,或是讓他們興奮的人物了。
“哥哥”
同時,他也在現場與格威、希克他們會合。爲對方的平安無事表示着高興,幾人一同向其他劍鬥士們的休息處走去。
而相伴那時的感慨,對現在的歐魯巴來說,早已不復存在。
伊奈莉忽然出現在離開謁見之間的基爾面前,並向他送上祝賀。對這位撩起裙襬微微一禮的少女,基爾只是敷衍了事地回以一禮,立刻返身離去。看見這種狀況,美麗的少女眉間緊蹙。
“爲了達到『她是被梅菲烏斯害死的』這一宣傳效果,他會選擇有他國使節團在場的那裏進行暗殺也不無道理。雖然這件事依然是個謎。”
丁被委任繼續負責照顧皇子的起居。所有之前照顧皇子起居的侍從都在費德姆的指使下,被更換了崗位。當然,這全是因爲害怕他的真實身份被暴露。
“能不能暫停一下這個話題,下次再陪你慢慢聊吧。今天我有些累了。”
將歐魯巴作爲皇子的替身一事,其他任何人都不知情。起碼不是與國家相關的機密計劃。雖然不知是出於什麼目的,但恐怕這是費德姆個人的獨斷獨行。如果情況真的如此,歐魯巴心中也準備了好幾個計劃。
這就是皇帝。
“是”
也不忘給反皇族派背上釘上一根刺。
是歐魯巴從今往後,不得不看作『父親』來應對的人物。同時也是對他來說尚爲未知事物的『國家』這一存在的象徵。
(一切都會從這裏開始)
帝都索隆——謁見之間。
歐魯巴自己接了上去。
世間英雄千千萬。
站在少年時代曾堅信能看到與自己不同景象的人們相同的地位上,雙手滿滿掬着過去不可能觸碰到的東西。在這樣的情況下,或許他能發現一些全新的事物。
那一眼,和她在鬥技場所見到的,那透過面具的眼神非常相似。
“啊啊”
在此基礎上,還能與同樣被害死了王族的加貝拉協力對恩德進行夾擊。昨天還是敵人關係的國家間,將會迅速建立起堅固的同盟關係。這比皇子和公主進行聯姻要來的更爲簡單明瞭。
表面依然掛着一臉笑容,嘴上小聲地辱罵、恐嚇着他。這傢伙的水平還真挺高呢,歐魯巴甚至這麼想,
緊接着來向他搭話的是費德姆。他一邊注意着周圍士兵們的舉動,臉上掛着像是想祝賀他戰鬥勝利的笑容靠了過來。
碧莉娜公主被給予了宮殿後宮一室。侍女長特雷吉婭也陪伴身側,如此一來,應該能暫時過上一段平靜生活了吧。另外,婚禮似乎被決定改日進行。對此,甚至有不少人開始臆測,屆時恐怕會以『慶祝』的形勢,針對被加貝拉奪走的南方阿普塔地區進行返還一事進行商榷吧。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加貝拉會因爲此次的事件,從此在梅菲烏斯面前抬不起頭來。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裏也許是比劍鬥場更危險的地方。”作爲一個年長者,格威用含蓄的措辭說道。“最起碼在劍鬥場,不會被人揹後暗算。而且,也不會發生親子自相殘殺的慘劇。”
哪怕戰鬥的對手如何變化,哪怕戰鬥的對手多麼巨大。
“這次總算心滿意足了吧?”
“謁見之間那會兒。一邊是裝成兒子模樣的原劍奴。另一邊——”
那之後,基爾皇子回到了宮殿內自己的房間。在夜晚慶功宴之前他並沒有其他預定。數個貴族與武將和伊奈莉一樣,都希望直接與他會面並向他道賀,可他將這些全部回絕。
不管怎麼說,這一切都會是戰鬥。如果不能獲得勝利就活不下去,這點和以前並無差別。
“有什麼好笑的。聽好了,你的任務還沒結束。到與公主的婚禮正式成立前,皇子或許還會遇到生命危險。在帝都可不會讓你這麼隨心所欲。每天都會讓持槍的士兵監視你。”
“對你初陣的勝利能如此漂亮,我比任何一個人都感到高興哦,基爾。”
“那究竟是誰?”
“通過與加貝拉方的協議最終決定,你與碧莉娜公主的婚禮將改日進行。在那以前,她都是我們重要的客人。儘管我能理解你焦急的心情,但不要因爲草率地和對方談情說愛,以至於惹出什麼麻煩來哦。”
歐魯巴並未作答,只是靜靜地仰望窗外。
可是,他們並不知道。
“不”
並不是因爲丁的責怪,歐魯巴迅速跳了起來,走到房間一側巨大的窗戶邊。越過窗外的綠色庭院,可以遠遠俯瞰整個索隆城內井然有序的街景。
沒錯,策劃暗殺皇子基爾以及碧莉娜的,不是加貝拉,也不是留卡奧,恐怕就是格魯·梅菲烏斯本人,歐魯巴這麼推斷。
侍從丁責怪他道。
(哦~)
被傳來房間的格威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道,希克也點頭表示同意,
(是全部)
之後,回到旗艦的歐魯巴,與戰後迅速回到自己房間的『皇子替身』凱因交換了鎧甲,作爲基爾皇子走上甲板。大量的人呼喊着皇子的名字,對他們的高聲歡呼以揮手報以回應。
“能夠用真正的軍隊,真正的飛空艇,玩真正的戰爭遊戲,一定很滿足吧?可是,一切到此爲止。我不允許你再幹任何越軌的行爲。”
“你似乎玩了很多策略呢。留卡奧的首級能被吾梅菲烏斯取下,真是大快人心。實在是沒有比這樣的勝利更好的結果了。”
與深深陷入豪華牀鋪上的身體相對,心情反而無法平靜下來。外加眼前的這間房間,比十幾名劍奴們起居所用的地方都要寬敞。孤身一人呆在這樣的地方,甚至不知道是否有人藏身房間某處,根本令人無法好好休息。
如果歐魯巴不能正確選擇通向勝利的路,就無法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