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陶琅的步調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5萬 字
1
撤退過程中,談不上寬敞的森林被擠得人滿爲患。甚至還有士兵被己方的馬匹踩中後背,淹沒於人流中。在這隨手揮一劍必有人頭落地的狀況中,莫洛多夫依然沉着冷靜地辨認着撤退方向執槍衝鋒,在密林般的劍鋒間隙見縫插針地突破着森林。
莫洛多夫在與迂迴森林的部隊匯合後,先停下了馬蹄,主動承擔起殿軍的職責。邊掩護己方,邊穩步後退。配合他的各國勇士們分列其左右。敗局雖已定,但其槍鋒威勢絲毫不見削弱,將追擊而來的拉斯比烏斯隊士兵一個接一個地斃於槍下。
「不必深追」
迫不得已,拉斯比烏斯只得高聲喝止同伴。此前也說過,現在的他們同樣無法默契地配合。急功近利一味進攻只會徒增犧牲罷了。結果他們也只能用火槍和弓箭從遠處進行射擊。
這場戰鬥贏得了相當的成果,但卻沒能傷到莫洛多夫分毫。這之後,以他爲首的格爾達軍恐怕打算大舉向東北方向移動,經由索瑪湖東端逃到艾門或是加旦吧。
留在森林內外的陶利亞士兵們紛紛高聲歡呼。自格爾達入侵以來,同伴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完成使命的自豪感。簡單說,就是獲得了對抗格爾達軍的勝利。
阿克斯•巴茲甘揉着腰,耳邊傾聽着勝利的歡呼聲。莫洛多夫的槍逼至眼前時,即便是他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現在不得不擺出架子去迎接士兵們喜悅的歡呼。
契利克軍也在幾乎同時撤了兵。
「決不能追擊」阿克斯嚴令。「我們要堂堂正正地走進契利克的大門。亞姆卡肯定連個不字都不會說的」
收到的並非全是好消息。陶利亞軍的損失幾乎全都是由莫洛多夫一人的衝鋒所造成的,可阿克斯之所以面露愁色,卻是因爲在他們中也包括了軍師拉班•道。
從龍上被甩下來的軍師全身撞擊地面,失去了意識。儘管還剩一口氣,但年齡是不爭的事實。光想就知道情況不容樂觀。
這次行軍以速度優先,因此阿克斯率領的第一波部隊中幾乎沒有非戰鬥人員。包括了炮兵步兵在內的後續部隊中應該有醫生,所以在等待後續部隊抵達前,只能先讓軍師在搭起的帳篷中休息了。
拉斯比烏斯來拜訪了阿克斯。陶利亞此次之所以行動,很大一部分正是基於被拉斯比烏斯保護起來的波旺•特德斯捎回的信件。
「不愧是繼承了巴茲甘家血統的大人。在與格爾達的對抗中初嘗戰果還真少不了陶利亞的協助呢」
「小事一樁。西方是巴茲甘家統治的土地。保護這塊地方對我們來說根本不能說是什麼遠征」
這種說法似乎惹怒了拉斯比烏斯,他的瓜子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悅,但並沒有出言指責。而阿克斯彷彿完全沒有覺察到似的,
「海利奧的忠義之士們沒有放棄奪回海利奧纔可謂真正的戰果。請允許我向你們表示感謝」
說着,伸手請求握手。拉斯比烏斯回應了他的要求,同時,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
臉上不禁表現出了內心的這種想法。有着高傲的一面,也有着易親近的一面,兩者毫不矛盾地在他身上並存。在與他的談話過程中,
「別這樣,說不定是我們會錯意了啊」
「這也太奇怪了。用這種做法就算能將敵對勢力全部清除乾淨,也無法施政啊。格爾達究竟在想些什麼」
「一旦錯失機會,所有的一切都將付諸流水。無論你們的魔道多麼強大,歷史的機遇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影響——」
傭兵團『紅鷹』首領格雷岡原僱主就是契利克。後來由於與亞姆卡產生不和,才淪落到被國家放逐的身份。之後,他率領了七百士兵被海利奧僱傭,但整個事件過程十分不自然。如果從亞姆卡與格爾達勾結的角度來看,這兩人並非發生不和,更像是亞姆卡主動將格雷岡派出去,以便他能從內部擊潰海利奧,這樣的推測比較順理成章。
亞姆卡努力想揣摩這兩人的表情。
「萬一我們拔劍指着他,他卻哭喪着臉向我們賠禮道歉說『不是這樣,非常抱歉這話讓你們誤解了』這種話。到時候尷尬的不就是我們了嘛」
「發起內亂的人物是被格爾達煽動的嗎」
阿克斯本來就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對此他本人也有一定程度的自覺。他明白,拉班不在,自己的這種性格很可能會壞事。
因此他懷疑,或許正如剛纔亞姆卡所說的,契利克士兵們接到的指示就是「出兵抵抗由海利奧攻來的格爾達軍」。
阿克斯又輕輕嘖舌,話題一轉,改爲向拉斯比烏斯詢問海利奧的狀況。
「因爲名爲拉斯比烏斯的男子與其部下埋伏在貝爾加納山嶺——」
阿克斯懷疑地打量着剛走進房時還臉色慘白,現在越說越紅光滿面的亞姆卡二世的臉。這話姑且還算有模有樣,
不管怎麼說,除此之外一切平安無事,後續部隊也平安與主力部隊匯合。還沒等阿克斯站起身,傳令兵就衝了進來。聽了他的報告,
作答的老魔道士雙掌託於胸前,掌上擺着一個形狀奇怪的水晶球。是一個長着角,鼻骨略突出的頭蓋骨形狀。他凝視着水晶球,
魔道士重複道。最後,拉斯旺•巴茲甘不得不暫緩自己打算在陶利亞展開的行動。從窗口俯視正迎來拂曉微光的陶利亞街道。拉斯旺只能試圖說服自己,命令尚未通傳至那些一無所知的士兵或許說明了運氣還沒徹底棄他而去吧。
「事後辦個宴會吧。也會給你們賞賜的,但畢竟當前時勢所迫,別抱太大的期望哦」
「終於來了啊。我還以爲非要等我們動真格地衝進去他們才肯罷休呢」
這事發生在大半年前。某天晚上,亞姆卡二世在夢中遇到了一名舞女。無論是這名舞女優雅的舞姿還是其濃豔的美貌,都比亞姆卡迄今爲止見過的任何女性更合自己的口味。由於過於完美地符合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了,以至於他禁不住猜測這次邂逅該不會是龍神大人註定的宿命吧。
阿克斯推測契利克民衆及底層兵卒恐怕不知道自己國家與格爾達有勾結的事。儘管勢力鬥爭從未從西方這片土地上消失過,但契利克與陶利亞一樣,都是自塞爾•陶琅分裂起就留存至今的國家。繼承了塞爾•陶琅時代風俗習慣的國家間直至今天還保留着獨特的羈絆。在面對外敵時,哪怕雙方昨日還是戰火交加的對手,今日也會就地攜手,齊心協力迎戰敵人。而這樣的契利克人是無法輕易接納擾亂西方秩序的格爾達的。
「是——」
希克用他那與外貌相符的女性般柔和的聲音應道。看似是在安撫他,但,
「我們的部隊剛從海利奧出發,海利奧就被王家的士兵給奪回了。他們隨即向陶利亞派出了救援部隊,恐怕想對由莫洛多夫率領的部隊發起夾擊吧。結果如何目前尚看不清,但莫洛多夫可能會撤退」
隨後,拉斯比烏斯命部下將歐魯巴帶來此地。希克也在他身邊。阿克斯當然還記得數天前才造訪陶利亞的使者的容貌。說是使者,但他原本就是陶利亞僱傭的傭兵,再加上當聽說倘若要追根溯源,對方其實本是梅菲烏斯劍鬥士的事後,阿克斯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一句話概括,東拼西湊成的部隊。但他們也經歷了海利奧曾遭遇過的事,處於民衆被挾爲人質的狀態,不得不服從格爾達的命令」
然後爲等待後續部隊,他們先在森林的周邊稍作休息。阿克斯讓士兵們輪換當班維持陣型,並命令偵察兵警戒周圍情況。順便派快馬趕去後續部隊,把這裏的情況告知對方的同時,命令他們中三分之一的兵力折返陶利亞。這番舉動並非看不起契利克,而是爲了防備敗退的格爾達軍將矛頭轉向陶利亞。
「我這是被格爾達騙了啊」
「就算是,你的行動也稍微快了一點吧。速度快到令人不由懷疑你是在知道了柯爾德林丘陵之戰結果前就從契利克出兵,並在國境完成了排兵佈陣」
在遙遠的陶利亞,
這段期間,歐魯巴與希克、基利亞姆這些熟人,以及塔爾科特和斯坦這些傭兵聚集在一起,然而,
(唔)
「今天我們迎戰格爾達軍。對方是駐留於海利奧的部隊吧。他們究竟是何許來路」
阿克斯瞥了亞姆卡一眼,契利克國王劇烈地乾咳了幾聲,轉頭裝沒聽見。
老人的聲音依然冰冷。就像是給氣急敗壞頭腦發熱的拉斯旺當頭澆了一桶冰水。但拉斯旺好歹是有手刃親生父親覺悟的男人,他眉頭緊鎖狠狠盯着對方。
「喲,我說希克」巨漢基利亞姆邊用手指掏着耳朵邊說道。「我不怎麼聽得懂西方口音。剛纔這話是不是在找我們的茬?」
「毋需焦急」
「大人您將成爲統治整個南部陶琅的人」
「這誰知道呢。只不過……」
另一方面——
「該不會格爾達的弱點就在這裏吧」
「格爾達軍就會土崩瓦解」
內心下定這樣的決心。一切等擊退格爾達軍後再說。到那時,手中就將握有能令自己在與契利克交涉中佔盡優勢的材料,一想到這裏,心情多少也算是變好了一些。說不定還能瓜分到幾成索瑪湖周邊肥沃穀倉地帶的經營權呢。
嘴上雖這麼說,但目光明顯帶着等着看好戲的意思。
「什麼」
彷彿置身之外般思考着。
拉斯旺•巴茲甘冷酷的容貌上蒙上了一層驚愕。
則是因爲這個理由。
魔道士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笑着。而且還是無聲地笑着。
「哦」
「爲什麼」
2
魔道士的回答簡潔明瞭。話語中沒有絲毫焦急、後悔、或是歉意。拉斯旺哆嗦着嘴脣,然而,
以拉斯旺看來,說什麼都得死撐面子不讓對方小看自己。他可以沒有老好人到滿足於對格爾達言聽計從所換來的陶利亞。他腦海中盤算着等自己登上太守寶座的那天,要如何與到時候已經取下大半個西方的格爾達維持平起平坐的關係。然而,
「並……並非針對陶利亞。那個……派去國境的那些士兵是因爲在得知了海利奧的淪陷後,爲保護國家想加強防禦——」
「照……照此下去,該不會演變到整個西方聯合起來將格爾達擊潰的事態吧」
(呿)
拉斯比烏斯平靜地敘述着自艾門的戰敗後,國王艾拉貢戰死、國內動亂等海利奧所遭遇到的一系列不幸。
「現在已經無法確認此時,但並非沒有這個可能性」
一定是他同樣認識到了契利克所肩負任務的重要性了吧。所以才用鋼鐵般的剋制力嚴律自己。阿克斯感到有些無趣,
如果拉班•道在場,這會兒就該開始安撫主君了,但可惜的是老軍師現在還未恢復意識。阿克斯嚴厲的面容漲得通紅,
「你說自己是被騙的。但我不覺得這個理由能說明一切哦」
「毋需焦急」
阿克斯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氣。
「對民衆來說,無論是祖國被蹂躪,還是統治者改變,只要今後的生活質量往好的方向發展,他們就會適應新的國名及體制。然而,統治者一旦不爲政,人心就會時常充斥着憤怒,就會懷念自己原來的國名,就會期待原來的王族奪回王位的那天,直到他們再也等不下去的時候,就會自己揮起拳頭。就像我們海利奧曾經歷的一樣,目前處於格爾達佔領下的加旦、艾門可能也陷入了相同的情況吧。所以今天我們所取得的戰果,一定會傳遍整個西方,直到某個重要的契機到來之際」
「正是。機遇重於一切」魔道士打斷了拉斯旺的話。「好機會今後要多少有多少。可一旦失敗,一切可就都完了。吾主格爾達對拉斯旺大人您可是抱有很高期待的哦,請千萬不要因一時性急,毀了將來仍會造訪的機會」
如此看來,拉斯比烏斯自然不會對亞姆卡表現任何友善的態度。但海利奧騎龍隊隊長那尖銳的面容上沒有混入絲毫感情色彩。
但他們在柯爾德林丘陵一戰中,直到最後關頭都沒有丟下波旺不管,始終保護着他的事實不容置疑。以拉斯比烏斯看來,他反倒想要向陶利亞太守介紹歐魯巴,但沒有這個時間。
「我不管什麼拉斯比烏斯的命令,居然膽敢自以爲是指揮別動隊。連張臉都不敢露的小鬼。海利奧啥時候人才不足得淪落到必須求奴隸幫忙的地步了?」
拉斯比烏斯突然想通了,隨即不禁有點想笑。說得簡單點,阿克斯•巴茲甘就像是個孩子。而且還是集中了附近的孩童,自命老大的那種小孩。
「我知道那傢伙的名字」
拉斯比烏斯平靜地道出這番話,直至剛纔還冷若冰霜的他表情,忽然像是被內心的感情所融化,或被異於憤怒及欣喜的某種其他感情所替代似的。
實際說的內容卻火藥味十足,而且故意說得讓對方能聽見。以希克的性格來說這比較少見。而當事者本人的歐魯巴卻一言不發,始終面朝契利克的方向。這是他在思考問題時候的毛病,目光凝視一點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亞姆卡之所以對阿克斯隱瞞真相,原因之一固然是考慮到契利克的將來,可真正的原因之所以無法公開,
兩者充滿激情的這番對話,在場的人中只有亞姆卡二世聽得渾身不自在。他無視已經開始討論打倒格爾達計劃的二人,
「契利克與格爾達勾結已是不容質疑的事實了。那好,你倒是說給我聽聽,究竟是怎樣的花言巧語才能把你騙到居然膽敢出兵攻擊陶利亞?」
他最不擅長的就是制定這種細節方面的策略了。阿克斯一不說話,自然,室內也只能陷入沉默。燦爛的陽光從窗外透入室內,令房間亮堂到用肉眼就能看清漂浮於空氣中的一顆顆細小塵埃,有些潔癖的拉斯比烏斯從剛纔起就始終板着一張臉。
耳邊忽然傳來這麼一句罵聲。這句故意說得能讓他們聽見的嘲諷,是出自一名對遠處步哨發號施令的男子口中。從身上防具來判斷,他應該是海利奧的士兵。而且似乎還是大隊長級別的。他頭上佩戴着的附有尖角的陶利亞制頭盔頂端飾有一束流蘇,右肩則披着短小的斗篷。
「格爾達軍向我發來了恐嚇信。讓我從後方進攻海利奧,若不從命,下一個目標就輪到我們了。當然,亞姆卡我絕不會屈服於這樣的威脅。我們爲了向格爾達表現契利克的軍威纔出動了部隊。但這反倒正中他們的下懷。正如阿克斯大人您的誤會,他們的目的就是讓外界誤以爲契利克與格爾達聯手,以便封鎖陶利亞的行動啊」
隨即,拉斯比烏斯提起了海利奧僱傭的名爲格雷岡的傭兵隊長與格爾達有勾結,並在柯爾德林丘陵之戰中背叛了己方的事。
(啊,其實或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如果對他人說了,一定會因整件事過於荒謬而被嘲笑的)
受邀出席的有阿克斯以及數名兵團長。同時拉斯比烏斯與騎龍隊的副官也作爲海利奧的代表出席。
「只不過?」
契利克今後將成爲對抗格爾達的重要據點。阿克斯也不想傷害這裏的民衆,不希望讓他們產生過度的警戒心。換言之,就不能對國王亞姆卡二世逼得太緊。
(但若這真的是格爾達的策略,那也未免太幼稚了。光靠一紙威脅,是根本無法推測契利克究竟會如何行動的)
「此話當真?」
順便提一下,陶利亞軍當前正在契利克近郊安營紮寨。沒有擺出任何咄咄逼人的架勢。這就是阿克斯豁達性格所凸顯的優勢了。亞卡姆派使者前去試探後,以契利克款待陶利亞軍爲由舉辦了一個小酒宴。數名身負契利克要職的官員也參加了此次宴會。
(契利克的問題看樣子只能延後考慮了)
契利克的使者趕到了。
阿克斯半開玩笑地笑了笑。
一曲舞畢的舞女與亞姆卡在夢中共度春宵,同時在他的耳邊輕聲呢喃,
事後,塔爾科特小聲說道。
「區區梅菲烏斯的劍鬥士」
「那都是因爲莫洛多夫的部隊中沒有我們的同伴與其同行。我們的人數畢竟有限」
在契利克城內的議席上,國王亞姆卡二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道。
「格雷岡啊」
(呿。事情只能這樣不了了之麼。不,或許應該再逼一下,誘他說出格爾達的情報來麼)
「記得他是海利奧步兵隊大隊長斯魯爾•威利姆。那傢伙心情似乎不太好,別過度挑釁他。據說他比外表看起來要有實力得多」
片刻後,
「不是指這個!」拉斯旺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問的爲什麼,指爲什麼海利奧淪陷的消息沒有通知到莫洛多夫的部隊。你們不是能遠距離意識互通嗎?假如知道敵人的援軍從後方趕來,莫洛多夫也就能及時應對了啊」
阿克斯的話句句一針見血。其貌不揚的亞姆卡頻頻用手拭去他那毛髮稀疏的頭上流下的汗水,
氣焰從拉斯旺的表情中被削落,血色從他褐色的面孔上褪去。
他向阿克斯作出的解釋當然全都是胡說八道。他與格爾達確實有勾結。但若問是否『確實』有,或許亞姆卡本人也不得不思考一下。畢竟他至今還對導致他與格爾達之間產生聯繫的契機感到有些難以釋懷。
「沒錯」
(所謂的總算放下了心頭包袱,指的這種情況吧)
當時聽上去似乎純粹是情事後的玩笑話。但當亞姆卡二世從夢中醒來,沉浸在剛纔那栩栩如生的美夢所帶來的餘韻中時,那名舞女的呢喃卻彷彿喚醒了幾乎被他遺忘的對霸權的渴望。
(這該不會是龍神大人託給我的預知夢吧)
就在他開始思考這問題的時候,某個舞蹈團正好造訪契利克,團隊中的一人現身於城門前,並聲稱,
「希望大人能允許我在御前表演」
懷着難以遏止的好奇心與期待,亞姆卡傳召了這名舞女。結果,其容貌身姿居然與自己在夢中邂逅的舞女如出一轍。
舞女自稱塔希。之後發生的事猶如那場夢的延續,亞姆卡二世本人也想不起當時的詳細情況了。而塔希,
「今後小女子還會再度拜訪」
則只留下了這麼一句話,在亞姆卡軍事行動開始前便消失了蹤影。如今,當自己的陰謀計劃等所有一切都化爲泡影的現在回想起來,
(那不過是一場幻夢吧)
心中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懷疑。
「可令人費解的是」
無視契利克國王,討論依舊進行着。阿克斯抱着手臂沉吟。
「他們不襲擊放空巢的陶利亞,反而向攻略契利克的我們舉兵發起進攻。很難想象拉班想出的策略會被如此輕易看破。若真是如此,可以判斷在陶利亞出兵的幾乎同時,藏身於陶利亞的間諜就將情報發給了海利奧。但是就算是這樣」
「獲得情報的速度相當快」
「是太快了。無論對方用的什麼手段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說到這裏,他又瞥了一眼亞姆卡,無言地質問他是否知道格爾達關於這方面的情報。阿克斯其實更想幹脆點,
(喂,你這傢伙是如何與格爾達取得聯繫的)
這樣直截了當地問,但看到亞姆卡一臉慘白死命搖頭的樣子,似乎他也不清楚其中詳情。
(真是個沒用的男人。怎麼會去相信一個不知道心裏打什麼鬼主意、耍什麼伎倆、來路不明的傢伙啊)
他真想破口大罵。不過現在姑且先嚥下這口氣,
在此期間,敵人沒有動靜。
如果告訴外人,或許會被嘲笑說這是種多麼自以爲是的想法啊。但是,歐魯巴卻親身經歷了一切。被賦予士兵,沉醉於對他們指手畫腳的權限,隨心所欲地改變戰況。
「他很有身爲戰士的氣度」希克低下頭。「我們這些傭兵之所以會下決心保護波旺將軍到最後一刻,也都是因爲繼承了鄧肯隊長的遺志」
「沒想到必須叫你這傢伙『隊長』了啊」
他們全都不是澤爾德人。正是以歐魯巴爲首的傭兵們。
坐落於北側阿巴斯大平原的各小勢力——基本都是星星點點分佈於平原上的遊牧民族——也都向海利奧派去了使者,同意與其締結互助關係。甚至連契利克國境努梅爾達溪谷以西地處荒地與沙漠交界處的陶琅最南端國家阿爾塔克也派快馬趕了過來。
在這個觀點上,基利亞姆與塔爾科特意見一致。但無論怎麼說,在歐魯巴隊內的酬金相當豐厚。正因爲有錢,他們每晚都外出喝酒。希克與他們一起去了一次後,發現了個有趣的現象。
西方的風向逐漸開始改變。
「我不會說要練到能和莫洛多夫匹敵的程度,但起碼多少適應一下」
「他是一個好男人。雖說他是名傭兵,但我原本也有心讓他執掌正規士兵」
自己都覺得此時開口說話非常不合時宜。再加上他那冷淡的態度,身爲一名傭兵未免顯得過分自傲。
但無論如何,拉斯比烏斯挑選出的士兵們已經在店裏靠內側的座位等候他們了。
但是,
(又來了)
「請這邊走」
總人數五十三名。以一支小隊來說人數算是多的了。希克、基利亞姆、塔爾科特、斯坦自然毋需多言,可連拉斯比烏斯隊的見習隊員克倫的名字也在其中。
要確認這點似乎需要一定的時間。
令人難耐的沉默持續着。阿克斯忽然眉頭上挑。希克正想插嘴說些什麼的這時,
吩咐再準備一匹新的馬。希克一臉沒想法。歐魯巴今天已經像這樣練習了整整一天的馬上槍術了。
契利克近郊的戰鬥發生後約半個月。陶利亞、海利奧聯合部隊擊敗了格爾達的消息給陶琅諸國帶來的衝擊不亞於當時魔道士終於開始正式入侵的消息。
日落前的練兵場上,歐魯巴將馬匹交給小隊附屬的侍從。因歐魯巴的騎馬方式過於粗暴,馬匹顯得十分憔悴了。
(阿克斯•巴茲甘)
阿克斯爲鄧肯以及其他戰死者閉目哀悼了一會兒,隨即,
既然己方的動向有被對方逐一看破的風險,那如若無法在兵力上壓倒對方,就根本沒什麼好說的了。
歐魯巴那動輒令人感到似藏暗光的眼中,閃現出蘊含着熾烈情感的新的光輝。
負責警備的契利克士兵在一旁立正。以們一定認爲陶利亞與自己國家之間的誤會已經解開了吧。就算將來會重新簽訂正式和解協議,對已被逼到如同風前燭火局面的阿克斯來說,這也一點都不值得高興。
拉斯比烏斯強忍笑意,
「如何?」
「沒事,而且他原本是陶利亞的傭兵吧。你沒有必要爲此表示歉意」
這話正是鄧肯平日反覆對阿克斯說的他的口頭禪。同時也是鄧肯表示能做到這點的自己是相當能幹的一種自賣自誇行爲。當時的阿克斯從這話中悟到了某種自己能認可的存在。
儘管與正規兵比起來,傭兵的出身可謂五花八門,但畢竟澤爾德人很多。因塞爾•陶琅時代曾爲敵的緣故,對梅菲烏斯人沒有好感的也佔多數。
他點了點頭。當然,阿克斯也早已接到了第五兵團傭兵隊長鄧肯犧牲的消息。
取而代之,歐魯巴只得從負責陶利亞防禦的託恩•巴茲甘將軍麾下的傭兵隊中補充兵員。他與對方傭兵隊長直接面談,完成了部下的編制。
「爲……爲何要交給小人」
在契利克,允許女性工作的場所極爲有限,因此比他國更難看到女性服務員。踏入這缺少了女性的華美、顯得有些雜亂的場所,阿克斯皺起了鼻子。
(回想起來,那時還真是單純)
畢恭畢地接過酒,
「那兩個傢伙只要在一起,酒席氣氛就會變得不錯」
「此人的態度常顯得有些欠妥當。請您務必見諒」
在場最欣喜若狂的就是塔爾科特了。始終在距阿克斯較遠位置喝着酒的塔爾科特一聽到這句話,當即小聲說道,
面具下的歐魯巴顯然驚訝得有些不知所措,拉斯比烏斯見狀再次強忍笑意。
「因爲他很有男子漢氣度嘛」
「再給我一匹馬」
阿克斯不愉快地皺起了眉頭,上下打量起了面前這名來路不明的假面男子,
「這並非我們的功勞」
希克輕聲道,臉上充滿着自豪。而同時,隊內也隱約充斥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從這種事上是看不出來的啦,大哥。不親身上戰場,不親眼看一切,是根本不會有什麼預感的啦」
另一方面,歐魯巴的視線依舊逗留在桌面上。
(陶利亞的王。王啊)
「令人扼腕嘆息的是,當前這種時勢下甚至沒有多餘的時間能爲死者默哀。反之,卻不得不優先考慮如何才能扎穩腳步。再加上現在優秀人才嚴重稀缺」
「交給我……不,是交給小人嗎」
塞爾•陶琅時代曾用作交易通道的路上來往着大量全副武裝的士兵,這種景象在西方各地都能見到。
若再次迴歸指揮士兵的身份,是否會重蹈覆轍。而專程撿回自己主動丟棄的面具,是否很不像話,是否充滿了矛盾。
「如果你不打算繼續當傭兵,那我將全額支付你迄今爲止應得的報酬。但是,如果你能夠率領部隊建立功勳,屆時我會出兩倍,不,出三倍酬勞」
「你還要練啊」
曾痛恨當權者的自己居然差一點成了與他們相同的存在。當歐魯巴完成對奧巴里•比蘭個人的復仇時,他打從心底厭惡受這種自相矛盾的思想迷惑的自己。所以他才捨棄了皇子的地位與未來,來到西方陶琅。
格爾達躲在塞爾•伊利亞斯中。加旦與艾門——也就是西方聯合軍開始行動後可能盯上的第一個目標的這兩個都市國家也沒有明顯的動作。甚至有傳言猜測,在契利克近郊戰鬥中初嘗敗果的格爾達軍的統率已經開始逐漸混亂起來了。但真實情況無從考證。
克倫那還殘留着一絲幼稚的臉上露出笑容。他當然不是陶利亞人。而他越過國境,作爲一名傭兵來到這裏本身,就是西方正逐漸發生着改變的最好證據。
作爲諸勢力陸續集中地的契利克也爲了消除自己與格爾達有勾結的這個『謠傳』,積極地聯絡各地區,靠索瑪湖之恩惠儲備的糧食也毫無保留地提供給駐留的外國士兵們。僅這半月期間,契利克內大倉庫就已經被搬空了三個了。
羅安從村裏被徵爲士兵,並在戰場上嚥了氣。恐怕連指揮作戰的人都不會記得他的名字,就這樣死去。
「沒錯。傭兵五十名。如果覺得人太少可以再追加一些。火槍也可以爲你準備十把新型的。馬匹也會盡最大可能調配給你」
無視皺起眉頭的基利亞姆,齊集全場注意力於一身的歐魯巴說道,
「但這麼說起來,那兩個傢伙不首先互相就會吵起來麼」
「你可以把這當成是對你的褒獎,但其實不只爲了這個理由。想要統帥傭兵,光靠標榜名分和榮譽是不行的。也不是什麼只要增加報酬,他們就全都能變成不怕死的勇士。最重要的,是必須有一名具備向心力的人物」
「我被隊長趕出來了」
(經過這次的勝仗,陶琅的其他國家會如何行動)
在十多名勇猛士兵陪同下的馬車停在了契利克大道旁某個規模不小的酒吧門前。
阿克斯說道。
3
不必多言,歐魯巴以前曾作爲梅菲烏斯帝朝皇太子的替身指揮過部隊。也曾與和梅菲烏斯西南國境接壤的陶利亞發生過交鋒。當時的他與阿克斯•巴茲甘直接打過照面。
「你也知道,基利亞姆那傢伙性子很暴躁。塔爾科特又十分妄自尊大。這兩個人平時關係處得非常不好,一個人在酒場時也常會鬧事。基利亞姆動不動就會對人動手,塔爾科特則動不動就調侃對方,惹他人生氣」
歐魯巴從面具後發現正朝這邊走來的男人,邊效仿紛紛起身迎接的傭兵,邊低垂眼眸。
在來這裏路上的馬車中,阿克斯聽拉斯比烏斯詳細描述了奪回海利奧的整個經過。因此,陶利亞國太守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假面劍士,說出了令傭兵們難以置信的話。
正因爲實力最強的基利亞姆把塔爾科特的調侃當耳邊風,所以當其他人在聽到他對自己的中傷時,也較爲容易將其視作玩笑話。同時基利亞姆好像也喜歡逐一配合塔爾科特的玩笑。
用兵之人只會將下級士兵當做數量單位來認識。但他們每個人都有家人,也有着自己的人生。曾經何時,通過戴上皇子基爾的面具,歐魯巴卻將這理所當然的事給遺忘了。
(我早就經下定決心,要討伐格爾達,結束這場戰爭)
太陽還掛在天空正中,但天色從剛纔起就漸漸陰沉下來,颳起了令人不快的風。
曾在這塊西方土地上建立了塞爾•陶琅的亞修•巴茲甘的子孫。像這樣重新打量對方,其印象與自己還身爲皇子時對方給他帶來的感覺截然不同。
在這期間,西方諸王及軍隊的指揮官們當然也向格爾達支配的區域派去了無數奸細與探子,但他們全都沒有回來,甚至沒有任何音訊。
「他們雖不如傳說中那樣會驅使火焰與龍捲風擊潰部隊,但或許應該試想他們能運用比那更可怕的技能比較好吧」
歐魯巴沒有對這個主意表示「好」或是「壞」。希克這番話說完後,他對隨從,
阿普塔,在深烙心中的夕陽下,懷揣着心跳彷彿都已靜止的心情,凝視着劍上那至今令他難以忘懷的刻印。代替墓碑插於地面的刀身上,雕刻着『羅安』的名字。
「這話什麼意思」
陶利亞與海利奧加固了雙方的同盟關係。同時,兩國也分別與契利克交換了確認友好關係的書面文件。
「領命」
「這樣。鄧肯啊」
他親眼目睹了傭兵隊長鄧肯的死,以及海利奧王妃瑪麗蓮身負的覺悟與命運。在他揮刀弄槍的戰場上,有着很多『羅安』。同時,格爾達軍中的一名年輕人也說過,自己因家人被挾爲人質纔不得不參加戰鬥。
「隊長讓我先在你的手下學學實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居然能得到隊長如此高的評價啊」
「救下波旺將軍,同時也救了我們的,是鄧肯隊長和陶利亞的正規士兵們」
事後,離開契利克城的阿克斯與拉斯比烏斯先在酒宴上露了一面。
希克認真地向根本沒在聽的歐魯巴解釋着兩人的關係。
爲此,在脫去了基爾•梅菲烏斯『面具』的現在,應該儘量避免與這樣的對象進行近距離交談。他本打算保持沉默,然而,
與士兵們暢談了一會兒後,拉斯比烏斯帶領阿克斯趕去另一個場所。他事先從與他一起參與救援的士兵中選出了幾名,命他們先前去契利克國內某個酒吧待機。契利克方面官員爲他們準備了馬車,拉斯比烏斯與阿克斯乘坐馬車共赴酒吧。
「這樣啊」
(哥哥)
另一方面,成爲陶利亞傭兵小隊長的歐魯巴先折返陶利亞接受了正式的軍裝。歐魯巴所屬的第五兵團長波旺•特德斯目前仍在療養中。再加上兵團附屬傭兵隊以隊長鄧肯爲首、副隊長以下的各小隊長全都在柯爾德林丘陵的戰場上犧牲了。因此整支部隊幾乎無法正常運作,而『第五兵團』這個稱號目前也幾乎沒有任何意義。
歐魯巴簡潔地應允了請求。阿克斯裂開嘴,親自爲歐魯巴杯中斟入了酒。
「剛纔時間比較緊,所以我忘了對救下波旺一事表示謝意了。感謝你們能爲陶利亞如此盡心盡力。能獲得此次的勝利,也是多虧了汝等的功勞啊」
當歐魯巴還是梅菲烏斯皇太子替身時,曾有過正當地向衆多人下令、率軍出戰的經驗。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是叫歐魯巴吧。如何,是否願意負責一支小隊」
阿克斯重複了一遍。歐魯巴抬起了視線,再一次陷入了略顯傲慢的沉默。歐魯巴從正面仰視阿克斯。
「陶利亞的老大還真豪爽。斯坦,如何,看到什麼好的未來了麼?」
「喜歡說長道短的塔爾科特只要一喝醉,同樣也會說梅菲烏斯人的壞話。可只要基利亞姆同席,就能成爲很好的緩衝材料。這兩個人對隊長是個戴面具小鬼的不滿情緒是一致的,只要他們倆能發泄出來,隊伍也就更容易統籌了吧?」
「問題就在這裏」希克滿面笑容。「這種情況該說是兩人酒品的相性好麼。只要他們倆在一起,反倒莫名其妙地互相遏制起對方的缺點來了。基利亞姆把塔爾科特的調侃當有意思的笑話,一笑了之。而塔爾科特也是,時不時表現得很尊重基利亞姆」
這麼一來,現場就不至於搞得一團糟,同時也能帶動周圍玩得很盡興。爲此,希克才巧妙地邀請新加入歐魯巴麾下的傭兵每晚輪換着和這兩個人一起喝酒。
語畢,跨上新馬,再次衝入了練兵場。目送他離去的希克在歐魯巴的身影遠去後,突然大笑了起來,將身旁的隨從嚇了一跳,忍不住看着這位有着一副女性容貌的傭兵。這笑聲像是已經憋了很久似的。
「你……你看到了嗎,我說話時候的他那種表情」
即便被希克砰砰地不停拍打肩膀,隨從也不可能看到戴面具的人的表情。希克已經笑得快流眼淚了,
「他一直心情很糟啦。因爲那個啦,對我出的主意他自己卻沒有想到感到非常不滿喲。他畢竟是個喜歡擺弄策略的人嘛,不可能不去思考能有什麼方法可以統籌新部下。結果卻被當頭潑了盆冷水,沒想到他心愛的老婆我希克大人早就幫他搞定了,就是這麼回事」
完成了部隊編制的歐魯巴在陶利亞滯留了一週,比同樣先回陶利亞的阿克斯先一步出發趕往海利奧。
海利奧因其地理位置,與契利克一樣,成了各國兵力逐漸集結的地點。沒有固定居所的遊牧民們的容貌十分醒目,整個街道幾乎化爲澤爾德人種博覽會。順便提一句,遊牧民大多在城牆外側搭建帳篷,隨心所欲地狩獵、訓練。
歐魯巴隊在海利奧開始了他們的首次軍務。負責從柯爾德林丘陵通往海利奧道路上的護衛任務。來往的行人不只有士兵,還有運載着大量物資的貨運隊,以及看準了人流集中想要趁機趕來做生意的諸多商隊。
敵人沒有來襲。
再加上海利奧的正規軍們也放亮目光加強了警戒,任務變得十分枯燥。在此期間,只要有商隊經過,歐魯巴就會向他們搭話,並從他們那裏購買陶琅周邊地區的地圖。大到覆蓋西方全域、小到加旦或艾門等都市周邊的區域地圖,甚至還有記錄了穿越山嶽或峽谷的小徑的旅途筆記,樣式五花八門。
「你該不會是想當地圖收藏家吧?」在一旁偷看歐魯巴手中地圖的塔爾科特調侃道。「哎呀,上次買的那種比較好呢。這份用的是以前的地名,而且你看,附帶的各地風景畫也畫得很糟。我都有自信能畫得都比這種好哎」
正如塔爾科特所說的,他多少有些畫畫的天分。每當他去城裏的酒吧,總會畫自己中意女人的肖像畫來求愛。
說起海利奧,從梅菲烏斯跨越國境第一次來這裏時,歐魯巴與塔爾科特他們曾光顧過一家店。是由一名叫凱依的女性以及她弟弟尼爾斯二人撐起的小酒館。歐魯巴他們在那裏與格雷岡部下『紅鷹』的傭兵們發生了爭執。
如若只是單純的打架還算好,但海利奧偏偏處於格雷岡與『紅鷹』的支配下。僅這一點,就足以令人擔心凱依他們的店會遭到怎樣的待遇,希克曾不安地表示過他的擔憂。擔心目中無人的士兵們該不會襲擊酒館,擄走凱依吧。
久違多時重新造訪的酒館出入口被鎖得緊緊的,從窗口偷看內部,發現裏面已然空無一物。就在衆人有種不好預感的這時,
「哎呀,是你們啊」
背後傳來的聲音。用紅色布巾包着頭的女性正是凱依。她手中抱着裝滿糧食的袋子。
打聽下來,原來從格雷岡謀反當上國王后,感到有生命危險的凱依姐弟倆藏身到了酒館的老主顧——一家雜貨店店主家去了。從販賣日常雜貨,到接受戰場上損壞的武器鎧甲修理業務的那家門店的生意也比較興隆。
在他的援助下,凱依表示近期打算重開酒館。順便說一句,凱依口中的『他』,現在正站在凱依的身旁,手中抱着一樣的貨物。
「哦,那可太好了」
塔爾科特皺起了鼻子。因爲就算是外人,也能一眼看出凱依與這名男子的關係非同尋常。
希克問道,歐魯巴敲了敲掛在腰間的劍。
「很難保證劍和子彈不會在這場戰鬥中消耗殆盡呢」
這時,正好外出的歐魯巴回來了。一看到面具,尼爾斯頓時以想跪在他腳下之勢向他懇求了起來。
「託恩,這裏就拜託你留守了」
最後拉班甚至還聲稱「如果大人您敢再來,我就用這劍刺穿自己的喉嚨自盡給你看」。反過來,卻將與格爾達戰鬥中可能用到的策略整理成文件,交給了主君。
就這樣過了一夜,翌日。
同時,拉班堅決不允許阿克斯前來探望。
一位稀客造訪了歐魯巴他們住宿的海利奧屯地。
酒會的過程十分愉快,唯有塔爾科特一反常態,喝了個酩酊大醉,喝完後還靠在基利亞姆寬厚的胸膛上嚎啕大哭。
另一方面,一直在陶利亞房間中昏迷不醒的軍師拉班•道總算是恢復了意識,身體也開始逐漸康復。但在肋骨斷裂、腰背疼痛的現在,他根本無法奔赴前線。
儘管因陶利亞坐落於陶琅地區的最東端,人員流動不像契利克或是海利奧那麼頻繁,因此沒必要始終維持警戒態勢,但陶利亞也沒有那兩國那麼富饒。只能勉強通過與東方梅菲烏斯的貿易,以及與名爲扎吉•哈曼的商人的交易來一點點湊齊必需品。
「你打算怎麼辦,歐魯巴——隊長」
這番話令波旺感極涕零。
「真是笨蛋,真是個笨蛋,你真是個……」
只有耳邊傳來從背後緊抱弟弟肩膀含淚啜泣的凱依的聲音。
波旺躺在分配給第五兵團軍營中的個人房間內。見主君親自探訪,波旺顯得誠惶誠恐,另外也對自己白白失去了交給自己的部隊一事表示羞愧萬分。
「姐姐找到了好人家。我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我可不願意一生就在這樣的城市裏靠幫姐姐的忙終老一生」
基利亞姆指着通往中庭的出入口,剛巧歐魯巴走了進來。身後,是掙扎着企圖追上他的尼爾斯。但別說有傷的腿了,他似乎連手臂都無法自由活動,跪在原地,邊喘着粗氣便叫喊道,
「我已經說過了。讓你攻擊我五次。如果連擦都沒能擦到的話,你就得放棄」
這時,不知有多少人注意到拉斯旺嘴邊暗暗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之後,阿克斯將波旺轉移到了王宮內更寬敞的房間,並安排了王族專用的醫師團爲他治療。
「我還什麼準備都沒做啊。這腿,你又不是不明白——」
塔爾科特與斯坦相識已久,也許他早就習慣這種場面了吧。
在約三個月前,尼爾斯作爲志願兵參加了在艾門發生的與格爾達的戰鬥。腿就是在那時受了傷,現在還只能拖着膝蓋以下的小腿行走。
尼爾斯興奮地跟在歐魯巴身後。他的年齡應該與歐魯巴相同,或許比歐魯巴還年長一歲吧。到了中庭,歐魯巴抽出了劍。
「你願意僱傭我了嗎」
嘴上說的話固然令人敬佩,但阿克斯非常瞭解這位軍師內心的想法。簡單說來,就是咽不下自己此次所受屈辱的這口氣。兩人雖爲主從關係,但同時又爲師徒,亦似父子,偶爾還會像互爭面子的對手。
聽到這話的斯坦舉起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
面對他假面背後平靜的目光以及沐浴於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劍,尼爾斯倒嚥了口唾沫。幾乎同時,這回輪到姐姐凱依衝進了屯所。激動程度絲毫不亞於弟弟,
在這種種事件中,已經可以被稱爲西方聯合盟主的阿克斯•巴茲甘在陶利亞完成了各方面的準備工作。從編制部隊到確保隨隊攜帶的糧草,出征期間城市的防衛以及經濟政策,不得不做的事堆積如山,多得若想將這一切全部搞定,或許在格爾達支配整個西方前他都沒法離開陶利亞一步了。
不管怎麼說,當天晚上他們就在還在整修中的店內舉杯慶祝。慶祝奪回海利奧,也慶祝歐魯巴就任小隊長。
「如果你覺得羞愧,那就盡情羞愧吧。爲了失去的,就更要加倍努力啊」
「向我砍過來。我要試試你」
而阿克斯則這麼說道,
「你如果還有來看我這個老頭這張臉的時間,幹嘛不去完成你身爲一名領主該乾的事」
「等……請等一下。剛纔那樣也太過分了啊」
然而尼爾斯卻頑固地不聽勸。他的脅下夾着一個小包袱,可能是收拾好的行李吧,腰間掛着一把嶄新的劍。
「戰場上誰會體諒你的腿腳?敵人會瞄準你的腿進攻,而同伴會丟下拖後腿的你不管。無論哪種,你都將無能爲力地化爲一具屍體」
阿克斯喃喃自語的這番話並非完全是玩笑。如若不能打倒格爾達,不能儘快確保與北方的交易渠道的話,別說陶利亞了,整個西方都將開始衰弱,難保最後不會餓死。
「你的腿腳不適合當兵。回去,幫你姐姐的忙去」
「嚇了我一跳」希克小聲說道。「他對凱依居然是認真的啊」
託恩這麼說道,而他兒子拉斯旺則只向馬上的阿克斯行了一禮,目光則始終盯着阿克斯掛在腰間的軍配。注意到他的視線,阿克斯裝作若無其事地用斗篷將之藏了起來。
與其說客人,不如說是想要加入傭兵小隊的志願者。當然,按照規矩,他本不應該來找歐魯巴纔對。歐魯巴是陶利亞的傭兵,並非海利奧的士兵。而之所以沒有立即拒絕,正是因爲來訪者是凱依的弟弟尼爾斯。
「大哥一直都是認真的」
「跟我來」
在格爾達的入侵開始後約半年。
另外,在阿克斯要辦的諸多事宜中,也包括了探望波旺•特德斯。
被歐魯巴挑返劍時的麻痹感還殘留手中,臂膀無力地下垂,雙膝跪落地上。連看都不看原地落淚的他,歐魯巴轉身離去。
身在屯所的基利亞姆張嘴就向他怒吼道。
「好啦好啦,先冷靜一點」基利亞姆聳了聳寬厚的肩膀。「你弟弟很快就會回去了啦。你看」
他將尼爾斯帶向中庭。這是一塊四周被高牆環繞,面積比較小的中庭。
「我……我會……我會……」
「請阻止那孩子。我絕不會讓他再去參加什麼戰爭。這樣只會淪落到父親那樣的下場,爲什麼就不明白呢!」
西方聯合軍終於準備發起反擊。
度過了這段手忙腳亂的時期,阿克斯再次回到馬上,向海利奧進發。趕來送別的是負責陶利亞防衛工作的託恩及拉斯旺父子。
「王兄,我會期待你帶回的所見所聞哦。屆時請務必告訴我,最後魔道士是如何向你求饒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