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啓程帝都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5萬 字
1
石壘上停着一匹迷路的小鳥。
因違和感而迷惑地歪了一、兩次頭,小鳥慌慌張張地振翅高飛。
幾乎與之同時,一個巨大的影子“轟”地一聲踏風掠過它的頭頂。乍一看,彷彿那也是一匹生物。有着挺直的頸項,露出獠牙的兇猛外表,以及向左右展開的巨大翅膀——翼龍。
然而,這片大陸上並沒有棲息着有翼之龍。它那如金屬摩擦般尖銳的咆哮,是魔素引擎的轟鳴聲,它的表皮,是在無重量金屬——龍石上貼着的一層薄薄青銅。換句話說,這是梅菲烏斯帝朝的飛空艇。
懷抱着操縱士的這些人工翼龍陸續從地面起飛。
歐魯巴用手掌遮擋陽光,仰視着它們。
飛在最前面的是名爲尼爾·冬遜的男人,他技術相當不錯,僅這一點就造成了他與其他人之間明顯的差距。尼爾漂亮地傾斜迴旋,其他的數機就像即將掉隊的小鳥想要拼死趕上母鳥一般追隨其後。
可當他們剛着陸,歐魯巴的怒吼就衝着尼爾投來。
“這裏不是看你表演雜技的地方。多注意下其他人。在戰場上孤身一人什麼都辦不了。快,再來一次。”
在歐魯巴——準確地說,對他們而言是梅菲烏斯帝朝第一皇位繼承人基爾·梅菲烏斯——的催促下,飛行員們慌慌張張回到自己的機體,再次離陸升空。
“不用那麼神經兮兮的吧?我覺得他們幹得還不錯啦。”
近衛兵希克把手搭上歐魯巴的肩膀,歐魯巴粗暴地將他揮開。
“『作爲奴隸』幹得有多麼不錯完全沒有意義。這種水準根本達不到要求。”
這裏是位於近衛隊宿舍附近的練兵場,是從原先的小規模劍鬥場改建而成。寬敞的場地內,配備了一個小型飛空艇起落場,同時也與龍舍臨接。
“但是歐魯巴。”這次開口的,是有着赤銅色皮膚的格威。“飛空艇隊建成連一個月都不到啊。你着急也沒用。”
“真不像是你會說的話。我可是在被教會了用劍的方法後,連兩週都沒到就被扔進廝殺中的哦。”
“用奴隸打比方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嗎?”格威反用歐魯巴的話回敬他。“那時和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用低廉報酬買來的烏合之衆是不能同日而語的。”
就算是單人身手技術都不會比正規軍人遜色的原奴隸,要讓他們中數人進行合作也是困難的工作。這話從將劍奴隸們從零開始鍛鍊並組成步兵隊的格威口中說出才更具有說服力。
歐魯巴陷入了沉默。本想環臂思索,但卻因疼痛不由皺起眉頭。他的右臂依然用繃帶吊着。
——扎德·考克引起的謀反騷動已過去約半個月。在劍斗大會中連戰受的創傷,外加被扎德手槍擊中的傷口當然尚未痊癒。然而一週前,被皇帝叫去的歐魯巴被勒令趕赴梅菲烏斯南部的阿普塔。那是在與加貝拉的十年戰爭中被奪走的土地,也是歐魯巴的哥哥羅安被徵召去的要塞都市。歐魯巴根本沒有休息的閒暇。一邊窩在房裏埋頭於書山,一邊還要像這樣積極指導近衛隊的訓練。
“所以才問究竟爲什麼啊。”
“怎……怎麼了嘛。”
“說到扎德·考克,那件事以來,始終未見伊奈莉殿下呢。皇子在那之後見過她嗎?”
“啊,不。實在慚愧,我代替女兒的無禮向大家道歉。”
“哈”
“我想在人們的歡送下,揮手與民衆告別呢。”
“啊,嗯。那傢伙挺能幹的。”
可碧莉娜公主卻似乎對其他的事表示介意。面對愣了一下的『基爾皇子』,說道,
然而有扎德一事在前,皇帝格魯·梅菲烏斯似乎無法對常年隨侍他的家臣們報以信任。在應對外敵上不能動用大軍。因此,格魯將自己的親生兒子基爾·梅菲烏斯選派爲阿普塔駐留軍的指揮官。
劍鬥士時代,希克在女性羣中擁有卓越的人氣。希望能成爲他的保護人而在奴隸商塔爾卡斯面前堆起鉅額金錢的貴婦人也不在少數。而這些全部被希克逐一拒絕,並加以嗤之以鼻。
在飛空艇的問題上碧莉娜纔是前輩。有着一張天真爛漫的臉,嘴裏卻滿是尖刻的語氣。
“他已經比歐魯巴還要習慣和龍相處了。再過半年左右就能聽到『聲音』了吧。就算待在龍舍裏,也不會有被襲擊的危險。”
她重複了一次後,似乎別有用意地停頓了片刻,
“是嗎?我覺得和平時沒什麼不同。那樣子還叫沒精神的話,平時的碧莉娜肯定比留卡奧或是帕席爾還要棘手。”
歐魯巴的回答非常淡漠。每當這種時候,他總會表現出自己有在考慮什麼,只不過現在並不想說出口的態度。正因爲明白這一點,希克和格威也一臉“又來了啊”的樣子,也沒有繼續表示反對,
“嗯。”
“根本不是什麼不可能的啊。我只是這麼覺得而已啦。”
歐魯巴臉上貼起笑容。
希克驚訝地抬高了嗓門。
羅姆斯臉頓時漲得通紅。仔細一看,還有另一個人從龍舍方向朝這裏走來。正是皇子近衛大隊附屬的龍丁鳳·藍。她以她的方式協助隊裏龍騎兵們進行訓練。就算不訓練的日子,也幾乎整天待在這裏照顧龍們。
笑眯眯地吐出這話。把歐魯巴嚇得狼狽不堪。
(真辛苦你了。)
“不,殿下。你說對吧,羅姆斯,你的目的壓根不是龍吧?你崇拜的也不是龍騎兵吧?”
“無論自己是多麼強悍的人,也不能將別人也看成是這樣。尤其是皇子不該那麼沉默寡言。什麼都不說,只是讓對方閉嘴聽從自己的命令這種方式,就算歐魯巴是多麼優秀的劍士也……”
預料之外的名字被提起,歐魯巴有些喫驚。“不”,他搖了搖頭,年幼的公主賭氣似地皺起眉頭,
加貝拉公主貌似早已將當時的怨恨拋諸腦後了,但伊奈莉恐怕不會那麼想得開。還不如說以她的性格來看,被憎恨、厭惡的碧莉娜搭救才更令她感到屈辱。
“我可……”
“歐魯巴……”
阿普塔的任務完成後,她將和基爾結爲正式的夫妻。——雖然格魯皇帝這樣明言,但歸根結底還是單獨對基爾說的,並沒有對公衆進行宣佈。與加貝拉在婚禮問題上的協議究竟有何進展也不得而知。碧莉娜當前的立場依然很不安定。
因陽光的耀眼而眯起眼睛,目光追隨着飛空艇運動的少女臉頰上泛起微紅。旁觀這景象的歐魯巴,
“不,並不是他不象話,而是公主您很強呢。”歐魯巴半開玩笑地說道。“勇敢雖能令人信賴,但龍舍不適合被當作遊玩場所哦。”
“真不象話。”
(真是個奇怪的公主)
“因爲殿下是完美主義者。”希克故意重提剛纔的話題。“還不到一個月時間的練習,就說想將他們訓練得能和加貝拉飛空艇隊比肩呢。”
“怎……怎麼可能——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這個嘛,爲什麼呢。我倒是覺得皇子的如此慌張反而令人費解呢。就算是歐魯巴大人,也是會談戀愛的嘛。”
“啊喲喲,又保持沉默啊。”希克聳了聳肩打趣道。“我們每次看到你保持沉默都會感到莫名的不安哦。總會猜你不會又在打什麼奇怪的主意了吧,之類的。”
避開格威他們坐等看戲似的目光,
送去這樣的眼神。公主的侍女瞬間露出驚訝的神色,但隨即微垂雙眸露出微笑以表示同意。
“只不過必須儘早讓他們派上用處而已。扎德一事中讓我明白了這點。哪怕與加貝拉締結了和平協議,不用跨越國境,戰爭的火種也始終在我們腳下。萬事有備無患。”
“那位大人,”停了半會兒,特雷吉婭乾咳數聲,說道。“稍微有些不懂禮數呢。皇太子殿下和碧莉娜公主都在場,居然還那樣說。”
“好了”歐魯巴企圖掩飾似的抬高了嗓門。“飛空艇隊的話,既然這樣,也只能靜等成果了。我先去查看一下龍舍的——”
鼓起腮幫子,碧莉娜纖細的腳跺着地面。事實確實如她所說,可歐魯巴沒說出口。年齡尚幼、但在各方面都能隨機應變的公主似乎不甚瞭解如何處理人際關係。歐魯巴不禁向站在公主另一側的特雷吉婭,
“但是離出發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哦,特雷吉婭發出了感嘆。並不只是因爲遊牧民族出身的藍的容貌很特別,一定也是因爲她那勻稱的肢體、黑色的皮膚、透出青色的頭髮組合搭配下,散發出的不可思議的美豔吧。
“不是因爲不明白才討厭,正是因爲太明白了,纔會討厭啦。”
“歐魯巴還真是被公主寵愛呢。”
“不,嗯,是嗎。”
歐魯巴也同樣產生了動搖。他和特雷吉婭確實是曾經私下聊過的關係,但這僅只是以『歐魯巴的名義』,而不是以『基爾皇子的名義』。所以特雷吉婭纔會感到驚訝吧。
“您似乎相當信賴那位劍士呢。建國祭的時候也是這樣,這次好像也交給他很多工作。”
怎麼可能,再度自言自語,歐魯巴扭過頭去。和鳳·藍已經認識了兩年以上,從來沒有對她產生過異性之間的情感意識。正因爲沒有,或者可以說,明明沒有,內心纔會在被人指出後莫名地感到混亂。
“還有,如果不用船的話,能帶的龍並不多。如果要帶上歐魯巴需要的數量,以我的能力沒法全部監視到位。”
“話雖如此,這也不是什麼複雜的問題。你也知道加貝拉與恩德間持續着緊張關係的傳言吧。以公主的性格,不可能不會爲故鄉的困境而擔憂。”
自從來到梅菲烏斯後一直被關在後宮內的她,因扎德謀反時與皇子一起乘坐飛空艇的活躍表現,最近似乎被允許有自由活動的時間了。兩天前,在進早餐時正好提到近衛隊在進行飛空艇的訓練,她隨即提出『務必想去參觀』的請求。
“到阿普塔再訓練如何,殿下?”希克說道。“您這話說得就像是抵達當天就要與阿克斯開始交戰似的。”
作爲當事人的藍卻只是脣邊露出一絲淺笑,當即回身向龍舍方向折返。羅姆斯慌慌張張地跟在她的身後,隨即拉妮也追着他們身後離去。以歐魯巴爲首,剩下的所有人都呆愣着表情目送這副景象。
在侍女特雷吉婭的陪同下出現的,是加貝拉國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維爾。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白金色髮絲宛若透明似的泛起了白色。
這時,
“您好,皇太子殿下。”
那之後,歐魯巴他們心不在焉地旁觀了一會兒飛空艇隊的訓練。正午未到時分,碧莉娜與特雷吉婭向他們告辭離去。阿普塔的旅途公主也要隨行,爲此她們似乎還需做些準備。
“真壯觀!”
“爲什麼特地這麼做。排着浩浩蕩蕩的大隊前去阿普塔的話,需要花費一週的時間。搬運龍也好,武器也好,用飛空船更方便吧。”
“好啦,快過來。羅姆斯真是的,明明不怕龍,對人卻怕生得不得了。”
歐魯巴以爲總算能鬆了口氣了,可希克的一句意外的話卻傳入耳中。
“那位大人,”
“實在是獻醜了,他們還沒到能讓公主觀摩的水準。”
本想說我可沒這麼說過,可話還沒出口,
內心不禁重新認識到這點。
“什麼嘛。皇子和特雷吉婭都把我當成不諳世事的小孩一樣。”
就像打從開始就旁聽這裏的對話似的,藍搶先開口。
“您應該在軍事以外的問題上也投入一些關心啦。被扎德抓爲人質,經歷了那麼可怕的事件。該不會是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吧。我想去探望一下,殿下是否要和我同去?”
“既然你這麼說,那一定不會有錯。騎龍隊的情況如何。還有關於帶去阿普塔的龍的篩選工作。”
(糟了)
“萬事都有開端,尤其是飛空艇的訓練總是伴隨着事故。在隊員的身體情況、飛空艇的整備、以及其它諸多問題上都必須做到認真仔細。否則在殿下希望的成長到來之前,隊伍卻全軍覆沒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哦。”
“只能夠齊步行走。單只是行走的話還好辦,可如果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們的才能甚至還不及羅姆斯的皮毛。在篩選龍之前,歐魯巴應該先篩選士兵纔對。”
華美的聲音傳來。聽到這與殺伐氣息濃重的場合截然不相稱的聲音,不知爲何,歐魯巴臉上掠過一絲緊張的神色。
她是梅菲烏斯武將奧丁·羅魯格的女兒,現年十三歲。雖然身爲少女,但在建國祭時跨上龍背完成了『成人儀式』。
“哎,我可不是因爲想玩纔去的哦,皇子。”模仿貴婦人表情的拉妮撅起嘴。“羅姆斯每天都泡在那裏,我只是作爲一個年長者,有點擔心他而已。”
“啊,爲什麼?”
歐魯巴向臨接練兵場的龍舍方向看去。此時,正好有幾個人影從那個方向朝這裏走了過來。
“是歐魯巴的戀人嗎?”
“伊奈莉?”
歐魯巴有些爲難。正如碧莉娜所說的,在那次騷亂中,伊奈莉被扎德抓爲人質。還在前去搭救的歐魯巴與碧莉娜面前被搶頂着。可歐魯巴腦海中浮現的並非當時的光景,而是在建國祭宴會上的一幕。伊奈莉與碧莉娜以噴水池爲背景互相干瞪眼的時候。
“不用船?”
“這個嘛,嗯,如果她真的在那件事中受到了打擊,更應該讓她獨自清靜一會兒會比較好。如果我和公主出面的話,反而會讓她回憶起當時的情況,對她的身心都不好。”
這時,鳳·藍髮出一聲冷笑。這種顯而易見的嘲諷瞬間令全場所有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都不知道她究竟針對的是誰。
扎德的謀反雖經由歐魯巴之手予以制止,但事情發生在邀請了諸多使節的建國祭上,因此這個情報早已傳遍近鄰諸國。再加上有情報指出,這個時期前後,位於梅菲烏斯西南方位的都市國家陶利亞出現了可疑行動。
“但是他在劍鬥中受了相當重的傷。雖說皇子自身也在忍受傷病,但是您應該更珍惜自己的臣下啊。”
陶利亞與阿普塔地區鄰接。看準加貝加返還阿普塔的時機,陶利亞太守阿克斯·巴茲甘或許會發動進軍。
“歐魯巴你總是這樣啦。完全不懂女性的微妙之處。”
然而特雷吉婭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氣。證據就是,
“哦。羅姆斯崇拜龍騎兵嗎?”
“我認爲還是別這樣比較好。”
走在最開頭蹦蹦跳跳地朝這裏跑來的,是個嬌小的少女。靠近歐魯巴的身邊,拉妮·羅魯格停下了腳步,提起裙襬躬身行禮。
“是……是這樣啊。”
“你看,公主殿下。我說的一點都沒錯吧。”特雷吉婭說道。“我和殿下的意見一致。爲伊奈莉公主考慮,才更應該在這種時候老老實實待着哦。”
“羅姆斯的話,不需要擔心。”
“不,這個嘛……”
“你這個討厭女人的人居然說這話?”
作爲養父的格威低下滿是白髮的頭。歐魯巴第一次發現他那魁梧的身軀顯得如此瘦小。
“公主似乎沒什麼精神呢。”
她高聲叫喚的,是走在她身後畏畏縮縮的少年羅姆斯。這位是老將隆戈·塞安的兒子,同樣參加了成人儀式。他還是老樣子,向皇子問候的聲音非常輕。
歐魯巴一邊迅速作答,一邊暗暗瞪着藍。而碧莉娜對此似乎有些憤慨,
歐魯巴避開了碧莉娜筆直向他投來的視線。
“加貝拉自從此前留卡奧謀反事件後,很難說現在已經完全振作起來了。”格威也點頭表示同意。“梅菲烏斯情況雖也一樣,但再怎麼說,這邊將事情防範於未然,表面上可以說事態已經平息了吧。但那邊卻被最有名望的武將背叛,毋庸置疑會留有後遺症。”
“他國的麻煩事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歐魯巴一言以蔽之,隨即將飛空艇隊長尼爾叫了回來,先暫停了訓練。
過一會兒將有其他隊在這裏進行訓練。正是以帕席爾爲首,以此前的謀反騷動爲契機成爲歐魯巴兵力的奴隸們。他們畢竟曾一度在扎德的慫恿下掀起謀反,無法加入正規軍,因此將他們安排爲近衛隊附屬的戰場奴隸。
歐魯巴打算離開辦些事。他因阻止了謀反而被奴隸們懷恨在心,爲避免刺激到他們,現在的他不打算在奴隸們面前露臉。
他將訓練交給格威負責。格威原本就擔任監督劍奴之職,很擅長馴服奴隸們。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嗯。”
歐魯巴快步離開了練兵場。
留在場上的希克忽然聽到格威“噗”的偷笑聲。
“怎麼了?”
“不。他居然說『交給你了』。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黃毛小子,纔不過兩年工夫,立場就如此不同了呢。”
“不僅如此,還驚人地融入這個位置了呢。”
“奇怪的不只是他一個。還有習慣這種立場的我自己也是。”
“嗯”希克露出了別有深意的笑容。“我也已經不會爲他的發言和行爲一一感到大驚小怪了。如果不去習慣,才真的對身體不好呢。”
格威笑着表示同意,但目光向歐魯巴離去的方向眺望。
“只是習慣……的程度就好了。最近這陣子,他的身心都過分融入『皇太子』了。”
他的這句自言自語沒有任何人聽見,終化爲塵埃消失於風中。
索隆迎來了一天的正午。
2
皇帝格魯·梅菲烏斯不再笑了,歐魯巴曾數次在宮廷中聽到此類小聲議論。
“原來如此,龍的孩子終歸是龍。吾等皇族繼承了龍神梅菲烏斯的血統。你確實也不會永遠是一隻雛鳥。”
“當獲得勝利的拂曉,阿克斯所擁有的城塞都市陶利亞是否也能歸我所有。”
曾有傳言說,皇帝不再笑了,因此他這大笑令遠處的近衛兵們都驚訝地趕了過來。抬手阻止了他們,繼續着嘲笑聲,皇帝轉身離去。
皇帝放開喉嚨喊道,隨即放聲爆笑。
“那故意選擇扎德發動叛亂的時機纔行動這事,也是經由誰的建議嗎?如果能事先知道此事,就能在不被他國使節覺察的情況下,暗地裏控制住扎德了。”
“哦……”
(若是那個男人,一定會毫不計較得失或是考慮自保,在關鍵時刻甚至不惜與皇帝針鋒相對吧。)
出發前所剩無幾的時間內,歐魯巴一頭鑽入送到他房間的報告與書籍的文字洪水中。
“哪怕同爲貴族,也人有自己的苦衷呢。”
自從諾維與扎德一事以來,歐魯巴切身感受到自己在這方面完全沒有知識。情報纔是戰爭的關鍵。自少年時代就深刻體會到這點以來,歐魯巴會將能蒐集到的情報全部納入手中。當然,並非只是一味積累知識就行了的,是否有從他人的視角上得到情報,同樣會影響思考的範圍。
歐魯巴幾乎完全沒有自己父親的記憶。但是他熟知故鄉村子裏的所有人,村裏如父親一般對待自己的大人非常之多。有對他的調皮搗蛋嚴厲訓斥的男人,也有笑着調侃說“我過去也是這樣”的男人。但不管哪種,對當時的歐魯巴來說,都只不過是令人心煩的對象罷了。而失去他們已久的現在,多少不禁產生了一絲感傷之情。
“西方世界——也就是陶琅諸國與梅菲烏斯之間禁止交易往來。舊塞爾·陶琅本來就是作爲梅菲烏斯家臣的巴茲甘家背叛了梅菲烏斯後興建的國家。就算在塞爾·陶琅解體的現在,與巴茲甘家的小規模衝突還在持續着。其他都市國家也是由繼承塞爾·陶琅派系的人所統治的。”
皇帝直屬的近衛兵在前後擔任警衛,但相隔距離較遠。在冷颼颼的天然洞窟中,奴隸們的聲音與身影逐漸遠離,周圍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中。
“對此事我無力辯解。我只是想要贏得能被衆人所承認的大功勞,而根本沒有考慮士兵們可能出現的犧牲,或是使節的問題——我太膚淺了,非常抱歉。”
“是。啊,不——制定計劃的是我。可我對自己的想法稍有些不安,因此在這件事上請教了費德姆。然而我沒提及扎德的名字,也沒有告知他事態很緊急,只是以假設的情況與他進行的商量。”
(居然如此……)
此時,冰冷凍結着的歐魯巴的內心猶如燃起一星炙熱的燈火。
這次的話語中嘲諷味異常濃重。語畢,皇帝背對歐魯巴轉身離去。在對自己真面目沒有被暴露感到鬆了一口氣的同時,
費德姆·奧林曾露出戰慄的表情這麼說過。
“你這個蠢貨!”
“真敢說啊。”
走在最先頭的騎兵方陣在手振槍旗的同時,揮手回應人們的歡呼聲。這羣從近衛兵中選拔出的成員中,可以找到希克的身影。那張作爲男性顯得過於奢侈的美貌,以及那淡定的騎馬身姿,引來了女性們熱情的聲援。在奧巴里麾下的騎龍隊,以及奧丁·羅魯格麾下的火槍隊通過後,伴隨着車輪滾動聲出現在人們視野中的,是碧莉娜公主所乘坐的馬車。從窗口探出頭,向人們微笑招手的公主,令人羣中再度掀起了一陣歡呼聲。
“如果直接告訴他就能解決問題的話,你肯定一早就告訴我了吧。”
“你這個蠢貨,我讓你隨便用,那你就做給我看看啊!不過是匹翅膀還溼漉漉的雛兒,居然如此妄自尊大,真是個笨蛋!”
歐魯巴取過新拿來的書,沙沙地翻了起來。大部分書籍都是關於梅菲烏斯近鄰諸國的歷史,以及當前形勢的歸納總結。
帝都索隆中心區域——黑塔。
“啊,是。是……是這樣嗎?”
陷入了這種奇怪的念頭,歐魯巴歪了下嘴。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承認梅菲烏斯貴族中也有少數人物存在。以劍鬥士時期的自己來說,這是難以想象的。
粗略掃了一遍。名單的最後,還附帶有志願加入皇子部隊,或是志願前去阿普塔擔任行政工作的人員名單。他們幾乎全都是擁有貴族血統的人。可不是有名無實的貴族門第,就是沒有地位或是領地繼承權的末子。
“部隊你可以隨便用。你就作爲一個指揮官,盡情發揮你的實力吧。但與之相對,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都不會聽你的哭訴。反正對根本不把我的存在放在心上的你來說,這根本就是無謂的擔心吧。”
所以他也惟有以自己方式投身到自己的工作中了。
歐魯巴腦海中首先閃現出這個名字。祭典期間,當歐魯巴與皇帝共進早餐時,他也曾毫不畏懼地直接向皇帝提出自己的意見。而且還是在扎德才剛被勒令關禁閉後。
同時,歐魯巴前往的目的地,正是令常年隨侍身邊的家臣恐懼、垂首、由衷祈禱視線不要對上的對手——皇帝格魯·梅菲烏斯所在的地方。
皇帝正在他們前往的目的地。只見他站立在描繪有龍神形象的巨大壁畫前。這裏正是祭典前舉行祈求五穀豐登儀式的場所。而這壁畫遲早也將被切割出來,設立在神殿中。
他突然意識到某個問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據說過去的皇帝在家臣面前也常會開玩笑,還會豪爽地大笑。可就算歐魯巴作爲他的親生兒子,能與他會面的機會也只是屈指可數,因此並不清楚『過去』的皇帝究竟是怎樣的。
皇帝愈發全身心投入到加強皇族——準確地說是加強皇帝自身的權威中。總是疑神疑鬼猜測那些知道梅菲烏斯政情不穩定的諸國是否在背後暗中操縱各貴族、武將。稍微表現出可疑舉動的人將會立刻被傳喚,而這類試探部下忠心的事已發生了不止一次了。
“不對。”
皇帝沒有停下,彷彿將直接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突然站住了腳步,逼近並凝視着歐魯巴的面孔。歐魯巴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不止是容貌,很多人說你整個人都變了,還奉承說你不愧是繼承了我的血脈。”
“什麼事?”
數十秒後。
歐魯巴帶去阿普塔部隊中,有從奧巴里麾下的黑盔團內借調來的五十名士兵。奧巴里自己則會率領五百名正式部隊,被派遣前往梅菲烏斯東南部。在扎德謀反的數日後,東南的吉爾羅發生了奴隸叛亂事件。他就是爲了鎮壓此事才被派遣去的。
“父皇。”
“好吧。如果你確實開始長出龍的翼翅,那在阿普塔也定要漂亮地預測狀況,成功阻止阿克斯·巴茲甘給我看看。只需兩週時間,奧巴里的部隊就能和你匯合。這對防衛堡壘來說已是充足的兵力了。”
“我手臂都僵硬了啦。”少年一籌莫展地望着房間裏堆積如山的文件。“您心裏該不會是想把我也鍛鍊起來,然後送上戰場吧。”
“但是,比起我,你似乎更多地繼承了你母后拉娜的血統。不只在容貌長相方面,更重要的是你的性格。她到最後都沒有融入梅菲烏斯皇族的風俗,甚至對我都不敞開她的心扉,而你正繼承了那種軟弱。”
“怎……怎麼會呢。”
皇帝斷然否決。轉身面對倒嚥了一口唾液的歐魯巴。
報告中,列舉了同行士兵中位居十人長以上地位的人員名單。黑盔團中,有貝因這個名字。他是在部隊編成之際,歐魯巴與黑盔團的副團長交涉,婉轉要來的人物。那時奧巴里率領的正式部隊正急於出發,覺得在這件事上爭論屬於白費時間,因此爽快地同意了他的請求。
“爲什麼?”
歐魯巴躬身向皇帝問候,而格魯皇帝只是“嗯”地頷首回應,繼續忙於向周圍的人發號施令。
(比如西蒙·羅德魯姆。)
“隨便用——既然您這麼說,那我也可以用這些兵力取下阿克斯首級,我能這麼理解嗎?”
皇帝沉重眼瞼下的視線銳利地注視着歐魯巴的面孔。靠得相當近,歐魯巴的心臟不禁劇烈跳動,甚至有向後倒退逃跑衝動,而這時,
“若只是像格萊茵那種只滿足於唯唯諾諾方式的臣下來說,或許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只要是還對梅菲烏斯的未來報有一絲擔憂,像我這樣胸懷尊嚴的貴族們來說,這種尊嚴只會給我們帶來障礙,令我們成天憂心忡忡地擔心不知何時會遭到皇帝的彈劾。”
尤其是在扎德謀反事件後,皇帝甚至不再淺笑。現在的他始終抿緊嘴脣,嘴角下彎,總是心情不悅似地用手撐着下顎。
話語中滲透的感情既不是自滿,也不是自嘲。皇帝走近低垂着頭的歐魯巴。
“這就請您和皇帝陛下直接交涉啦。這件事可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範疇了。”
(只要一看到陛下,就會禁不住顫抖)
靜寂,沉重地壓在了歐魯巴的雙肩上。
至於戰場奴隸中,當然,也有帕席爾的名字。自建國祭『克洛維斯屠龍』那天以來,歐魯巴還沒有與他照面過。據格威所述,他在訓練時候姑且表現得相當老實。而照顧戰場奴隸的名單中,也有在索隆大競技場照顧劍奴們的米拉的名字。
歐魯巴內心也產生了疑惑。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皇帝從人羣中走了出來。歐魯巴再次低頭行禮。
“現在已經無法對陛下提出任何一句意見了。”
看守的士兵在見到歐魯巴後立刻肅立敬禮。在他的帶領下,歐魯巴向塔的地下走去。途中與很多搬運岩石和沙礫的半裸男人擦身而過,他們幾乎全是奴隸或是罪人。
(嗯——?)
皇帝停下了腳步。前面已沒有路了,只有高約五米的懸崖峭壁。牆壁上僅裝飾着一個燭臺,燭火的淡淡光暈在皇帝臉上投下的陰影左右搖擺不定。
“已經不是幾年的問題了。大概有幾十年,說不好從一百年前起就這樣了。畢竟從塞爾·陶琅時代起,就沒有和巴茲甘家締結過休戰協議或是和平協定。”
合起了書,歐魯巴把腳擱上了桌子。“又來了!”丁開始責備起他如何沒有教養,可歐魯巴對此熟視無睹,紋絲不動。他一旦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在得出自己的結論之前,是不會離開思考的密林的。
在內心燃起的火焰敦促下,歐魯巴下意識地叫住了皇帝。
“不,不對。你只是不相信我罷了。”
坐落於地下的龍神廟正在進行着改建工程。爲在宮殿附近興建龍神神殿,採用了將原有廟宇直接搬運至那裏的方式。
並不是因爲皇帝沒有將西方的情報告知歐魯巴。
這類的話也時常聽及。
他再次注視歐魯巴的臉,隨即從他身旁走過。
歐魯巴繼續翻着書頁,忽然,
(奇怪了)
“說什麼只是想要贏得功勞?如果真要說你變了,那你和以前最大的變化,莫過於居然會用聰明的藉口來應付我這點上。”
“即便如此……不,正因爲如此,才更應該派去十幾上百的探子纔對吧。”
“你越來越像你母后了呢。”
“這都是多虧了家臣們的忠言諫語。”
“什麼?”
“和西方的交易被禁止了?那是幾年前開始的事?”
侍從丁說着,又搬來了新的書籍文件。
“我將於後天啓程。”
索隆西門,前來歡送基爾皇子部隊的羣衆擠得人山人海。
“是嗎。”
丁也早就習慣這點了。
“您是指陶利亞以及西方都市國家羣的現狀嗎?我也盡我的可能從各種方面查過了,但現存的資料只有經由北方沿岸諸國上貢給索隆的幾冊而已,而且這些文獻也都很古老了。”
在大競技場發生騷亂的時候,由於奧巴里首當其衝消失了蹤影,招致了以皇帝爲首的各諸侯們的懷疑與反感。此行正是因爲他在帝都索隆越來越難以容身,而另一個方面也是爲了洗去他的污名。
“扎德的事也是這樣嗎?你說得到了他人的建議。但起碼可以肯定不是我的吧?我可沒有獲得絲毫有關這件事的消息。”
深陷眼窩的深處那反射出燭火粘稠色澤的雙眸,彷彿毒蛇一樣糾纏着身心。歐魯巴沉默不語,惟有露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低垂着頭。
回首望來的面容中帶有明顯的厭煩。歐魯巴緩緩抬起低垂的目光,
歐魯巴迅速作答。
(居然如此討厭自己的親生兒子,哀嘆,蔑視——所謂的父親就是這樣的嗎?還是說,因爲是貴族纔會如此異常?)
就算是聲名遠播的劍鬥士,衣服下也早已冷汗淋漓。皇帝再次邁開步伐,歐魯巴緊跟了上去。
“好了,皇子。反正您肯定打算在這裏進餐吧。在你陷入思考變得沉默之前,快說你想喫些什麼。宮廷料理長肯定也想好好露一手纔對。還有,不準說隨便!”
“那些情況如何?關鍵的部分還太少了。”
“嗯……”
(奧巴里)
3
作爲一個人才,貝因並沒有什麼過人的能耐。從連續六年以上位居百人長職位來看,倒還不如說他在與加貝拉的十年戰爭中幾乎沒有建立任何功勳吧。然而歐魯巴卻有用盡辦法都要將他搞到手的理由。
過了一會兒——其實等了相當久。
而當護衛後方的另一支騎兵隊出現時,整條大道上又被另一種譁然所覆蓋。
腳跨健壯白馬的梅菲烏斯帝朝皇太子基爾·梅菲烏斯。白銀的鎧兜反射着耀眼的陽光,如字面意義,散發着燦爛奪目的威光。而在其身旁的,是一匹與皇太子胯下成對照的黑毛馬,腳跨黑馬的正是那位鐵假面的劍士。喝彩聲狂熱地向這兩人投去。
“基爾大人!”
“皇太子殿下”
“快看,那是『克洛維斯』的歐魯巴啊!”
從謀反之手中拯救了國家的年輕皇太子,以及其忠實的假面勇士。這種組合充滿了傳奇性,在平民中的人氣日漸高漲。
基爾淡然高舉放開繮繩的那隻手。而歐魯巴似乎經不起這種暴風驟雨般的歡呼,雙臂高振揮舞着,煽動着羣衆們的呼聲。他僅用雙足夾着馬鐙,縱馬輕巧地小步跳躍。這種行爲造成的反響異常強烈,將假面劍士的興致也抬了起來,數次反覆着這樣的動作。可一不留神腳從馬鐙中滑了出去,差點當場墜馬。
“蠢貨!”馬上的基爾——當然,這邊纔是真正的歐魯巴——漲紅了臉怒吼道,“你給我安分一點。”
被教訓的歐魯巴——這其實是作爲歐魯巴替身的近衛兵凱因——垂頭喪氣地垮下雙肩。歡呼聲頓時一轉,化爲笑聲投向他們。
“哎,又是大張旗鼓的啓程呢。”
費德姆·奧林站在圍繞着大門的城牆上。
雖身爲比拉克的領主,但自從將歐魯巴假扮成皇子以來,他至今未回過自己的領土。祭典期間,他的家人來到索隆,可當妻子他們一行人啓程返回的時候,費德姆以“還有工作要做”爲由,表示打算留在索隆。
“經過留卡奧和扎德的事件後,基爾皇子的聲名上升了呢。”在一旁低聲細語的,是一名乍看起身材瘦高書生風貌的青年。“這樣的表演會給民衆造成很好的刺激吧。雖然從延續皇族威信的角度來看亦是如此。”
“哼——比起關心威信,還有更重要的事該去辦吧。你看看那些個部隊。看上去雖然還算體面,但歸根結底是一羣烏合之衆。原劍奴隸的近衛兵,再加上前陣子纔剛掀起叛亂的戰場奴隸,正規兵只有區區一百名。如果陶利亞想要認真攻打過來的話,別說一個月了,連三天都撐不下去。”
費德姆並不覺得傳聞中阿克斯·巴茲甘的動向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如果確信他們會攻打阿普塔的話,格魯皇帝必然會加強兵力纔對。
(該不會如此光明正大地對他見死不救吧。)
耳邊傳來民衆向基爾皇子送去的歡呼聲,費德姆厭惡地咂了下舌。目前最令他心焦的,是格魯的後妻梅利莎懷孕的消息。雖然這目前只是宮內小道消息的程度,但如果確爲事實,那自己就不得不從另一個視角去盤算皇太子的處境了。
(格魯那傢伙,打算把開始聚攏人氣的皇子疏遠出政治中心嗎?)
讓人坐立不安。費德姆·奧林正是隱瞞了基爾·梅菲烏斯本人的死亡,將原劍鬥士歐魯巴作爲替身擁立起來的始作俑者。當然,這件事一旦暴露,是會導致全族被洙滅的重罪。希望事情能儘早達成的焦躁感令費德姆過着每晚都無法好好入眠的日子。
然而,費德姆原本是站在反皇族立場上的人,爲了擁立皇子,他不得不尋找新的派閥。必須聚集那些並非對皇族,而是對現在的皇帝表示不滿,同時夢想能通過皇太子基爾建立的全新體制獲得晉升的人。換句話說,他不得不從零開始重新構築自己的地盤。他可不希望將自己的性命押在毫無未來的謀反上,落到留卡奧那種下場。
西蒙心中的某處,向昔日的舊友問道。
皇帝面無笑容,只是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
皇帝像是忽然厭煩了和西蒙的對話,倉促地中斷了話題。
“這個……是關於恩德與加貝拉的問題嗎?”
皇帝格魯根本沒有去送別,他只是待在個人工作室內埋頭處理諸多雜務。
(太像了)
似乎徹底無視費德姆的苦心計劃,歐魯巴總會擅自行動。話雖如此,巨大的兵力差距擺在眼前,外加無法隨心所欲統率己方這種七拼八湊部隊的當前狀況下,他應該無法任意妄爲纔對。
“我們必須去做的準備堆積如山。有很多問題需要拜託你進行確認。暫時我將不允許你擅自外出哦。”
“我還會留下幾名飛龍士官。只要能讓船暫時停靠就行了。必要的時候,我會讓他們操縱船出動。”
“我或許並不是一個好父親。這點我承認。”
費德姆自己忙着投身於自己的計劃,姑且先按照他說的去做了安排。
(他或許是在害怕。)
“你似乎相當中意戰爭遊戲呢,皇子。”
(你已經誰都不相信了嗎?格魯。)
西蒙有很多必須當面向皇帝提出的事。有關龍神廟的事,還有與之關聯的龍神信仰的問題也是。然而,面前就彷彿擋着一堵厚實的巖壁,他清楚地理解到,無論自己說什麼話,毋庸置疑會被反彈回來。
這個時期,索隆的天空顯得很高遠。些許和煦陽光照射在皇子一行人的鎧兜上,放射出波浪般的光列,向遠方延伸。逐漸地,無論從索隆多高的塔上眺望,都無法再看到他們了。
(唔)
回答問話的,是原評議會議長西蒙·羅德魯姆。
時不時感情激烈,有着猶如龍神般光輝滿溢的精力。幾乎以相同頻率,時不時又會出現猶如衰敗殆盡般的,只會淡然應對的情況。
(但是——究竟)
“我總是在害怕一旦操之過急,自己彷彿將一口氣變老似的。”
“以我看來這是相當令人欣喜的事哦。還不如說,正因爲他一個個地褪去了這種孩子氣的部分,才能着實地踏上成人的階梯啊。”
“是。”
慎重行事,但偶爾也會冒着冷汗鋌而走險,好不容易纔將計劃塑造成形的現在,基爾皇子本人卻將被趕去等同於邊境的地方。
“但是——那傢伙,說了些奇怪的話。”
西蒙·羅德魯姆也不得不意識到,擁有這種想法的自己,也同樣有着長年參與國政的人所特有的疲憊感。而這或許正意味着該是退下舞臺的時候了吧,西蒙這麼想。
“這個嘛。”
“只是有備無患。放心啦,就算你不在,我也沒打算放棄替身的職責。反正你肯定會說真正的皇子殿下將留在索隆吧。不知道他又會被誰瞄上,你只要守着那傢伙就行了。”
(在和奧巴里部隊會合前的兩週內,就要決勝負了。)
歐魯巴說,部隊會照現在這樣沿着陸路抵達阿普塔,同時希望旗艦多姆能暫時停靠在比拉克。
出發前,歐魯巴向費德姆提出了奇怪的請求。
他膝下有兩個女兒,兩者均已出嫁。本來應該招其中一個女婿入贅羅德魯姆家纔對,但西蒙到現在尚未做出決定。雙方無論是身份還是性格都無可挑剔。
西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若加貝拉發生變故,作爲同盟國的梅菲烏斯究竟將如何行動。宮廷內關於這件事的疑率臆測滿天亂飛。對碧莉娜來說,一定希望梅菲烏斯到那時能助她一臂之力,她是帶着這種含義才說出這席話的吧。
(真奇怪。『風』確實在吹,而其前進的方向也清晰可見,但關鍵的是『他』道路的前方——僅一步之遙的前方,被深深的黑暗所封鎖。這究竟是——?)
作爲他門客的魔道士緩緩轉過身。
“爲什麼又要幹這種繞彎子的事?”
“我承認基爾也確實有所成長。但是僅以現在的樣子,是根本無法擔負起一個國家的。所謂爲政者,有時必須將黑的說成是白的。要傾聽各方的意見,但不能對各方意見表現出任何的躊躇。必須從一開始就像是自己的意見般,用語言表達出去。”
當然,他不會因此就放棄。以費德姆來看,他甚至更希望能在阿普塔起碼打上個一場。當皇子陷入危機時,皇帝若不願派遣增援部隊,那屆時就能以此爲由,召集人們一致團結彈劾皇帝。
赫爾曼輕輕頷首,但就在他即將離開的時候,又一次將視線向城牆外側街道上的皇子基爾部隊投去。
(『他』的命運確實正藉助『風』的力量持續地發生着鉅變。甚至連我的眼睛都追不上他的速度。)
隨着大部隊通過城門離去,歡呼聲也逐漸平靜下來。
“我明白了,老爺。”
“勇敢且有行動力的公主。基爾哪怕能有她那器量的鳳毛麟角也好啊。”
歐魯巴冷笑道。這笑容,着實令費德姆悚然。
他不禁這麼心想。並非指像真正的基爾·梅菲烏斯。歐魯巴的容貌外形和基爾明明如一個模子裏鑄出來的,但此時的費德姆感到他所酷似的人,卻是他的父親格魯·梅菲烏斯。
“那還是個孩子。”
“沒有人能從一開始就不犯錯誤。無論歷史上多麼偉大的帝王,還是英雄都是如此。恕我失禮,陛下。並非我有耐心,而是陛下的脾氣稍嫌急躁。”
(陛下是否是疲累了?)
(不能始終將政治交付於一個疲憊之人的手中。陳舊的血必須被新鮮的血液所替代。一旦交替的時期出現誤差,將會令國家的中樞受到病魔的侵蝕,終將導致毀滅。)
“真像西蒙的作風呢。”
“我知道啦,費德姆·奧林公。”
“或許是吧。但是,她卻對這件事隻字不提,只向我表達了即將啓程前往阿普塔前的告別之意。最後還說『不久以後,我的父王將會變成兩位。請務必多多保重。』”
(——)
(害怕不再是皇帝的自己,害怕無論是否是個傻子,但不管怎麼說,都已經不會對他抱有任何愛的兒子。抑或許害怕的是——)
“怎麼了,赫爾曼。有什麼值得擔心的問題嗎?”
他用費德姆聽不見的音量,輕聲自言自語。
“你還真有耐心。”皇帝嗤之以鼻。“無論在對待政治方面,還是在對待養育子女方面。話說羅德魯姆家的繼承人問題如何了?”
他的臉上面無表情,平素就是個很難被看透心思的男人。有時看上去像個年輕的青年,在不同的光線角度下,有時看上去甚至比費德姆還年老。費德姆聳了聳肥厚的肩膀。
“皇子幹勁相當足呢。堅持讓部隊正裝穿戴整齊,好像在準備上狠下功夫的樣子。”
費德姆剛想離開,可忽然向依然矗立原地的那名青年問道。
西蒙腦海中突然閃出這樣的念頭。低着頭,伏案處理桌上細碎雜事的皇帝,看上去就像一名瘦小的老人。
“陛下。”
原來如此,爲政者就該是孤獨的。從那深深刻在臉上的皺紋,雪白的髮絲及髯須中,能看到長年的孤獨給老皇帝所帶來的疲憊。但與此同時,也能看到他對不能放棄皇位的盲目固執之意。
“他們走了嗎?”
“兩天前,”格魯低垂眼眸,彷彿順口提起似的。“碧莉娜公主前來請求與我會面。你猜她是爲了什麼事而來的?”
“你可千萬別沉溺在什麼策略中啊。只要好好守住堡壘就沒問題了。但是,如果你敢做出超出我忍耐界限的獨斷行爲,到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