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鳴動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5萬 字
恩德最北部的都市戴蘭周圍是高聳的防壁,這是爲了對付北方騎馬民族的入侵。
擁有衆多氏族的騎馬民族通常是隨性地生活在恩德北部。有時候他們會入侵南沿岸做出海賊行徑,有時候會踏足恩德領土。有時候他們一兩年都不會有所行動,有時候在一個月裏就會襲擊數次,總之動向捉摸不定。
現在要成爲恩德下任大公的艾力克·路·多利亞也曾在都市堅固外壁的外側數次戰鬥。記得他被寄放到代代統治戴蘭的普魯託斯家的時候,艾力克拼命地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用槍、用劍戰鬥。每每想起大戰之後與浴血奮戰的同伴們圍坐在火邊聊天的情景,艾力克仍覺得十分開心。
正是這樣的一片土地,正是這個戴蘭,它與那些一身華貴從不公開傷人,卻喜好用致死毒藥般的話語彼此攻擊,有這般貴族做派的恩德人是完全不同。
就拿恩德的首都索菲亞來說吧,它以水之都之名而聞名於世,藝術價值不可估量。而這個戴蘭就像上文講到過的,它只是被不風雅、庸俗的高牆從四面圍住,還有當地居民的穿着也是十分樸實。在索菲亞,無亂是男女都喜歡留長髮編制各種複雜的髮型,不過這裏的人髮型種類十分貧乏了。
農村算是不起眼的地方了吧,不過在那些聚居在索菲亞的貴族看來,戴蘭就是邊境的蠻族土地,根本不屑一顧。畢竟你只要走在戴蘭的大街上,隨處可聽到男人們練武的喝聲,看到屋檐下女子們在洗衣服或者剝牛蒡的皮。
忽然,揮汗如雨的男人們停下長槍突刺的手腕,女子們也停住踩着衣服的白足,年輕的姑娘則立刻端正坐姿。
“艾力克殿下”
街道上發出了歡呼聲,艾力克對大家投以微笑。
第二公子曾公開說戴蘭是自己的故鄉。比起那些恩德重鎮的貴族,艾力克與普魯託斯家的武人倒更爲親近。再加上艾力克前段時間擊退了暴走的野龍,因此更受百姓愛戴。
艾力克被選爲下任大公的消息傳過來的時候,那些信奉質實剛健信條的充滿土臭味的鄉下老百姓,三天三夜唱歌跳舞飲酒作樂,就好像慶典一般。
這之後不到十天,下任大公就出訪了戴蘭。老百姓們自然是歡欣鼓舞。不過,艾力克這次並不是衣錦還鄉,這點大家都十分清楚。因此,百姓們並沒有過分的縱情歡鬧。
戰爭將至。
而且這與騎馬民族的進攻不同,敵人是東方大國阿里翁派來的大軍。不只是戴蘭,整個恩德公國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阿里翁的飛空船已經停泊在了恩德北部,吉剛的港口裏。這是先遣的物資運輸部隊。卡賽利亞·傑亞米路率領的二千主力正在海上航行。
恩德全境都在爲即將到來的戰爭做準備,艾力克出訪戴蘭也是爲了要應對恩德北部從吉剛而來的敵軍,而且他也不能在此地久留。
以前,艾力克只要全神貫注地準備戰爭就好了。與騎馬民族作戰,或者是進攻加貝拉,他滿腦子都是部隊編成、糧食保障、裝備檢查、軍隊士氣之類的問題。可是,他現在是下任大公。除了直接刀兵相見,他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不只是戰場,他不得不放眼恩德全境乃至周邊各國。
雖說他是在大公駕崩後被正式指名繼位的,但艾力克仍未站穩腳跟。艾力克在戴蘭呆的時間比索菲亞要久得多,自然與國家中樞重鎮之間有種距離感。他無法經常地晚飯戴蘭與索菲亞之間。事實上,昨天艾力克剛一到戴蘭,就準備不久後回去。
(卡賽利亞這混蛋,究竟是多想要佔領恩德啊)
敵人的本心、意圖無法得知。艾力克的哥哥傑雷米亞哭着說“此時正是魔法王朝血脈統一的時候”,讓阿里翁有了進攻恩德的大義。不過情報顯示,阿里翁倒不是舉國上下歡迎這場戰場。對這場戰爭感興趣的就是阿里翁的第一王子卡賽利亞·傑亞米路而已。
“以前看起來不起眼的傢伙,現在要見到你都得經過一堆麻煩的事。嘛,沒辦法呢,你現在可是基爾·梅菲烏斯呢。”
“趁着索菲亞的權貴們沒有忘記殿下的面容,您且回去吧” 庫伊涅斯低聲笑道,“不過,您可得先習慣這主從關係纔行。”
換個角度來看,這一切不過是恩德內部糾紛。在艾力克看來,恩德以一國之力擊退大軍,讓那些沉默的沿岸諸國、加貝拉、梅菲烏斯看看“這是一個嶄新的恩德”。而且,除了對國外影響,艾力克也可以讓那些一直以來對他抱有疑問的大臣們好好看看自己的能力。
卡賽利亞·傑亞米路是玩真的——艾力克意識到護胸下冒出了冷汗。接下來的事情也就很明顯了。敵軍共計五千,要是專注防禦,這也不是無法擊退的數量。
(這樣的話)
銳利的眼神,外加鷹鉤鼻子。以前那個乾涸谷地裏的少年歐魯巴確實看起來不起眼。
“那是我們兩人的東西!”
那時候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達格一臉快活地出現在了歐魯巴面前。
不知爲何,這妹妹倒更像大人。每次都是妹妹指責姐姐,姐姐大眼睛噙着淚抗議,兩人就是這麼一種關係。艾力克不禁對她們露出了微笑。
“是吧,你看,琳,我說的沒有錯。”
“現在給我立刻滾出去,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鄉巴佬,要是你膽敢違抗,不只是你,你的家族,還有和你親近的人都會被扔進火中,懂了沒。”
達格瞬間全身凍結。比起剛纔的威脅,比起慢慢拔出鞘的劍,站在歐魯巴近處的達格感受到冷冰冰的感情纔是真正原因。那簡直就是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而且是兩位身份懸殊的年輕人之間,對不知進退的傢伙高高在上俯視眼神。
“等等,不是挺有趣的嘛,見見他們吧”
利害一致、目的相同的二人將奧巴里的部隊引誘到村子裏,然後設下陷阱將他們殺死,綁住了奧巴里。
達格臉色一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衝到了歐魯巴的面前。
恩德與阿里翁之間有一個叫利亞利多的國家,雖然軍事力量不強,不過阿里翁應該不會想增加更多的敵人才對。
歐魯巴曾嚴命,到了這個涅達因也是如此。不過,基爾·梅菲烏斯到這裏時日尚淺。這個報告傳到他那已經是第二天了。
“大事認真決策,小事一笑而過。一國之主與一軍之將不同。您先回到索菲亞展現從容之態纔是。”
其中一個原因是,結成同盟請求傳到北沿岸諸國後仍未得到回覆。十天前請求支援的飛空船就已經緊急出發了,到現在都沒有明確的回答。
艾力克改變表情,即使是對小孩子,他也絕不是抱着隨便玩玩的心情。
普魯託斯家現當主是庫伊涅斯·普魯託斯,這對姐妹是其長子噠洛金的女兒。對長久呆在普魯託斯家的艾力克而言,庫伊涅斯就像另一位父親。這兩個姐妹就好像自己的侄女一般。
帕席爾說着用手腕勒住他,將他強硬地拖了出去。雖說是強硬,不過對方沒有抵抗。達格被帶出去的最後看了一眼歐魯巴,對方已經看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書籍。
“啊啊,想起來了”歐魯巴冷笑道,“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那個山賊啊。確實討伐奧巴里是藉助了你的力量。你是來要獎賞的?想要錢還是女人,喜歡什麼說說看。”
情報正是艾力克口述的內容。東邊,阿里翁的第二支部隊正沿着陸路前進。原本擋在遠征路線上的利亞利多開放街道關卡,讓浩浩蕩蕩的三千人部隊通過了。
僅僅是做好覺悟也好。艾力克拿過枕邊的劍,抱着劍鞘入眠了。這是他十天裏養成的習慣。
“公子殿下”
發出聲音的不是武人,艾力克回過頭的時候,一對姐妹站在了那裏。
在大家的面前,艾力克滿是笑臉。但到了深夜,坐在牀邊的艾力克卻是眉頭緊鎖。
達格怒火焚身,歐魯巴倒是一臉冷淡。剎那,歐魯巴將手放到了腰部劍上。
“真不愧是歐魯巴,厭倦了當影武者,終於想要當皇帝啦。得知這個消息後我興奮不已。雖然當時我想聚集人頭跑到了你那,但是比拉克的警備兵都認識我們。嘛,我們在那當過山賊。就在我們左思右想的時候,沒想到這麼快涅達因就被攻下了。除此之外再無機會了,這麼想着我帶了上百號人就過來了。”
(海上的敵人有兩千。阿里翁的港口也沒有更多的舉動,從陸路派來援軍應該是不會的了。)
“是”
“我絕不讓那種情況出現。一個優秀的武人對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都要做好身心準備。戴蘭的男人都是如此。要是萬一,我也一定會守護忒露和妹妹。所以,嫁給我吧。”
於是,在沒有他人在場的房間內,那個年輕人被帶了過來。
“我,我懂得。不會在人前叫你歐魯巴的。剛纔不是說了嘛,表面上我……”
兩人深深彎下腰行李。對貴人深彎腰行禮是恩德風尚。這兩人都還沒到十歲,做出這般大人的舉動着實讓人喫驚。妹妹彎着腰都快和地面平行了。
歐魯巴喫完早飯,聽到了那羣年輕人頭頭名字後,稍微考慮了一下。
守衛閉上了嘴,就像之前在比拉克的接見原近衛兵阿魯納克一樣,歐魯巴曾悉心叮囑過的。
艾力克越來越焦急,他本就不是喜歡耐着性子的人。艾力克想着這邊主動出擊。
歐魯巴拍了拍手,將唯一允許站在門外警戒的帕席爾招入屋內。
歐魯巴開口說道,一瞬達格“做什麼”瞪圓了眼睛,然後咧嘴笑了起來。
像領導者一樣的人飄飄然地說道。滿是灰塵的臉主張到“我是殿下的熟人”。
“先要忍耐,艾力克殿下”戴蘭的領主庫伊涅斯·普魯託斯泰然地說道。
妹妹琳笑着離開了,雖說有大人風範了,不過她才七歲而已。看她步調輕快,滿臉開心。
雖然目前一手負責基爾身邊警備任務的帕席爾很反對,不過聽到歐魯巴耳語後,立刻收回反對意見。
“不可以在公子面前爭吵。好了,去一邊玩去吧。我特別地把自己的人偶借你玩。”
“……”
“阿里翁的第二軍陣?”
(他會先派出使者獲取大義?還是說那個嗜血的卡賽利亞,不管有沒有大義都會進攻?)
恐怕也不需要再說明了,他原本是劍鬥士歐魯巴。基爾奪取了涅達因之後,皇帝正式派出了使者。
加貝拉和梅菲烏斯也是沒有回應。恩德通過間諜也明白兩國目前的問題。不要說恩德救援請求了,這兩個國家隨時打起來都有可能。最惡劣的情況是,僅靠恩德一國,在還沒有正式成爲大公的艾力克率領下,抵抗來自卡賽利亞的軍勢。
“請基爾·梅菲烏斯回到索隆”使者帶來的書信這麼寫道。
昨天夜半有一羣人來到了涅達因,他們都是年輕的男子。他們衣衫襤褸,筋骨隆起,說話粗魯。守衛的士兵推測他們是附近街道的山賊,看到皇子勝利決定改行當傭兵的傢伙。
“問,問我過來幹什麼?喂,別給臉不要臉啊,歐魯巴。”
“忒露、琳”艾力克喊出了姐妹的名字。
門被關上,剩下的歐魯巴一動不動。
在涅達因,幾乎沒有人會稱呼基爾·梅菲烏斯爲冒牌貨,不過人們倒是對基爾有了“奇怪的人”的評價。
“聽不懂嗎,讓我立刻見到殿下。待會要是殿下嚴厲罵你們,我可不管啊”
第二天。
“你自身,還有你剛纔口中說的歐魯巴是誰?到現在你都在說誰的事啊。”
忒露帶着神妙的表情問道。她還小但也是普魯託斯的姑娘。她顯然察覺到了戰爭臨近,而且這次的戰爭比以往的要更爲嚴酷、激烈。
“你來幹什麼?”
2、
“立刻讓我見皇子殿下”
“那麼”
“屈服於阿里翁了嗎”
“你們都沒有錯。我既是公子,同時也肩負着下任大公的重擔。”
“公子殿下,戴蘭要再次成爲戰場了嗎”剩下來的忒露再一次鄭重地開口說道。
“忒露總是讓大人幫忙”
殿下允許,而且是兩人面對面。大家都喫了一驚,然後看到基爾露出了惡作劇一般的笑容。
此時,恩德國境以西,有個年輕人和艾力克一樣抱有同種苦惱。同樣肩負國家重擔,無法預測對手意圖,迷茫着不知道該採取何種態度。
“喂喂,都變得這麼偉大了啊”粗暴的年輕人剛走進屋子就這麼說道。
就在歐魯巴會見皇帝派來的使者前,別的客人到來了。而且這位客人很少見。
“我剛不是說不知道這個名字嘛”
“是”
“今天早上,他們也是早早地衝到了別館前。要趕走他們嗎?”警備隊長說道。
(是阿里翁先下手爲強,還是說他們和我一樣看不清阿里翁的真實意圖?)
將防衛軍的指揮任務交給庫伊涅斯,艾力克乘坐飛空船回去了。就在他到達索菲亞的時候,一個新的情報傳了過來。
歐魯巴沒說一句話,那個年輕人就隨意地坐到了房間的沙發上。看起來一個人十分興奮的樣子。
“你憑什麼是殿下的熟人啊。要是志願當傭兵的話,沿着路直走,到了盡頭……”
(達格啊)
派往吉剛的斥候帶回了新的情報。
(是想靠一場戰爭來向大陸中央部展現阿里翁的影響力,還是說卡賽利亞只是先遣部隊,阿里翁主力會隨後跟上?)
“帶出去”歐魯巴命令道,“還有,讓警衛兵記住這張臉,要是在附近再次看到他,給我毫不留情地殺掉。”
(殿下又心血來潮了?)
確實長期滯留在此的話,艾力克也十分不安。宮裏留下的重臣們不乏支持傑雷米亞的人。爲了不節外生枝,同時爲了戰前再一次地收集梅菲烏斯、加貝拉的情報,還是暫時回到索菲亞比較好。
——要是不聽話的話,就燒盡你這利亞利多的小國。對方肯定發出了這樣的威脅。
“不能叫公子殿下,而是叫大公纔對。”妹妹琳指摘道。
“什,什麼”
“不管是多麼小的事情,只要有在意的就立刻向上級報告。”
(終於要來了)
沒想到阿里翁居然用這種粗暴的外交方式強硬施壓——艾力克正是這樣一種感受。就算是強國,對周邊的國家採取居高臨下的態度也是十分危險的。周圍國家會萌生危機感,不僅僅會形成對阿里翁的包圍態勢,除了軍事牽制,正常的交易行爲都會受到阻礙。
(對了,艾力克求婚那句是我扯淡的,嘿嘿)
“卡賽利亞王子率領的軍隊在後天就會到達吉剛港口。”
“是誰啊”歐魯巴蓋過了他的聲音問道,無表情地看着哽住言語的達格。
忒露率直地點點頭,此時已近黃昏。
年輕人的名字叫基爾·梅菲烏斯。
“你真好玩,歐魯巴。那些殺得不厭其煩的將軍貴族,總有一天都要成爲你的家臣。只要你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奉上腦袋。那個在乾涸谷地邊打架的小鬼,可是要成爲梅菲烏斯的皇帝哎。居然有這麼搞笑的事情。也分我一杯羹嘛,知道你真實身份的協力者,總會幫到你的忙的。當然了表面上我是忠誠的部下。歐魯巴你是皇太子殿下,不對,是不是該叫做皇帝陛下好些。可是啊……”
艾力克拿出氣勢的時候,戴蘭也進入了緊急狀態。
年輕人的名字叫達格,比歐魯巴要大一歲,是歐魯巴少年時代從早到晚打架的對象。他和歐魯巴一樣,故鄉被奧巴里襲擊了。時隔六年,他們二人在故鄉相會。那時,歐魯巴是梅菲烏斯皇太子的影武者。達格是發誓向梅菲烏斯復仇的山賊首領。
“可是,庫伊涅斯”
艾力克還很年輕。不管阿里翁露出多少意圖,事件的發端都是那個傑雷米亞。父親駕崩,大公位置被弟弟篡奪,強度魔法王朝旗幟逃跑,哭着求自古以來因緣不淺的大國派出軍隊。
“晚來了,對不起啊。傳言之前就聽說了。梅菲烏斯的皇太子向皇帝格魯舉起了反旗。當然我明白那個皇太子就是你嘛。雖然一度聽說你死了,不過我打一開始就知道反正你肯定是跑到哪裏躲起來了。”
“公子殿下,您早”姐姐忒露鄭重地說道。
艾力克早早地睜開眼睛,走出了普魯託斯的別館。他跑到馬廄旁邊的井口打水洗臉。馬廄當班的老兵還是一臉睡眼惺忪的樣子,不過一看到艾力克立刻站直行禮。艾力克和孩子們的關係很好經常有說有笑的,坊間都是這麼傳說的。
歐魯巴默唸道,他就好像看到夢一般。不過不是達格出人頭地的夢,而是歐魯巴自己的夢。只要往前,自己身後就會編制出無法後退的網。在這關頭,一張懷念的臉,故鄉溫暖的風迎面吹來。那裏,唱歌、跳舞,花兒在一旁盛開,彼此訴說着思念。
也許可以拍着他的肩膀,肩並肩說着“你帶來了百人的戰力啊”,然後和他一起向前邁進。
但歐魯巴沒那麼做。達格知道歐魯巴的素性,可以說二人命運相連吧。作爲最後的選項,歐魯巴還在暗想着是不是該人不知鬼不覺地將他們殺掉。
可是——
(達格啊,不認識這個名字呢)
歐魯巴裝傻了。正是因爲不認識所以纔可以隨意將他趕走,正是因爲不認識所以纔不會被懷疑。
(只是一個夢啊)
歐魯巴將劍放到了桌上,小聲地,十分小聲地嘆了口氣。
歐魯巴在涅達因各處派駐士兵。同時他也親自查看周邊地形,研究防衛佈陣。
現在的情況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皇帝會再派出討伐軍,這和在阿普塔還有比拉克的情況不同。無論是哪個都市,老百姓們都是一臉不安地擔心着會被捲入這場大戰之中。不過這個涅達因有些迥異,剛從橫徵暴斂的阿比高魯家族手中解放出來的士兵和百姓士氣高漲,無論什麼敵人來犯都可一一擊退。
就是這個時候,皇帝的使者到來了,而且不是帶着“交出冒牌皇太子的腦袋”這樣的命令前來。承認目前涅達因所在的基爾·梅菲烏斯是真正的皇太子,並讓其返回索隆。
陣營動搖了。就像剛纔說的,即使是皇帝再派出一萬的征討軍,聚集在涅達因的皇太子方的軍民也會團結一致將其打敗。
但是,皇帝方面主動屈服了。皇帝無法遏制皇太子日益壯大的聲勢表現出弱勢,而且做出了“你們已經勝券在握,希望避免無意義的戰鬥”姿態。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樣的一種期盼和平想法,侵蝕着臨戰軍民的情緒。老百姓們自然意見出現了奮起。
自然而然,這些意見裏包含着種種看法。
“這是陷阱”就像羅格·賽伊昂剛說的一樣。
涅達因館內,曾經是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魯執務室的長方形房間內,以歐魯巴爲首皇太子方的將士們聚集在此。
“陛下突然改變心意十分可疑。邀請回去索隆肯定是動搖我方的陷阱。”
“確實”奧丁將軍也表示贊同,“實際上這個消息讓軍民產生了動搖。要是主張皇帝陛下在比拉克的時候沒有殺害皇太子殿下的想法的人出現,肯定會出現爲了儘可能迴避內戰,皇太子殿下應該去與陛下會談這樣的呼聲。”
已經是黃昏的時候。
歐魯巴這麼感覺到,“他”指的是誰並沒有明說。
閉上眼睛,歐魯巴彷彿聽到了順着東方吹來的風而傳過來的“刷刷、刷刷”的大軍踩踏軍靴的聲音。雖說這不過是他短暫的臆想罷了。
索隆傳回來的情報還有後續,恩德公子艾力克向梅菲烏斯和加貝拉派出了請求援軍的使者。但格魯皇帝沒有回應的動向。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現在國家處於一分爲二的內亂中,哪有餘裕幫助他國。
(那個男子究竟能不能以恩德一國的軍力對抗阿里翁呢)
城牆內外的田園都顯得十分寬廣。雖說涅達因這片土地不夠肥沃,但是居民們花費時間與精力進行了改善。就比如說這裏的採摘的葡萄可以釀製出梅菲烏斯數一數二的葡萄酒來。
“等一下,帕席爾”
“離開索隆多久了嗎?你不會是想答應皇帝招入索隆的要求吧。”
“要,要是去了的話,會被皇帝陛下殺死的。”
“請您,請您留在這涅達因。我等會奉上性命,化作殿下的槍、殿下的盾,一定會誓死守護殿下。”
“預料到了格魯是出於怎樣的考慮將我招入索隆。”
回顧一下皇帝至今的手段。失去梅菲烏斯的交易都市後,想要用實力奪回,可是失敗了。接着忠臣西蒙殞命,大臣們開始陣腳大亂。皇帝下達命令派遣援軍增援涅達因,實際上援軍沒有到來,而且涅達因還被皇太子給奪取了。而且最終手段暗殺也以失敗告終,現在索隆都在盛傳這個暗殺謠言,同樣的手段已經不能再用了。
“事出有因,我姑且是派了少數人監視,但要是判斷無法處理的話”
“你是指在索隆的事情?” 帕席爾說道,他眼神銳利地盯着歐魯巴。
“公開招我入宮,他已經不會再用暗殺的手段了。”
羅格和奧丁自然是明白這一點。正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提出陷阱一說。
說起來,歐魯巴與她第一次見面還是在西方的村子裏。爲何一個梅菲烏斯的女孩會在那裏?爲何她會成爲公主的侍女?可疑的地方實在是太多。而且她所知道的皇太子有關的情報,對自己來說都是致命的。歐魯巴本能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帕席爾認真地問道,歐魯巴受不了別過頭去大笑起來。帕席爾作爲劍士,作爲肩負戰鬥指揮任務的指揮官都很有才幹。本來,就不適合做這種細緻的活。
“可是”輕緩的語調緩和了大家激動情緒,伏路卡·巴蘭開口說道,“要是毫無理由地一腳踢開陛下的邀請,皇太子殿下可會失去大義。”
帕席爾退下,歐魯巴繼續說道。
“什麼事”
現在歐魯巴的胸中正是這麼考慮的。此刻的歐魯巴覺得可以將先前設定的目標可以暫時放在一邊。皇帝希望與基爾見面,也就是說皇太子的影響已經無法忽視。
“沒打算讓他殺掉。”
(那個男人啊)
“由我方派出使者如何”
會議無法得出結論。歐魯巴暫時解散會議,他自己的想法都沒說出來。以羅格爲首的皇太子方的決策者們,已經習慣了這位新的主君氣質。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表態,但基爾·梅菲烏斯在思考着。同時,看上去他無表情、漠不關心的樣子,實際上都將部下們的意見記在了心中。所以大家都沒露出不滿的表情,立正目送基爾離開,然而對未來不安的神色卻無法隱去。
歐魯巴走出館外。身後跟上的一人是帕席爾。他也出席了剛纔的會議,但是他和歐魯巴一樣都沒有表達自己的看法。自己的職責只是基爾的護衛。
“現在的陛下確實做得出來呢”
“預料到了?”
不經意吐出的言語,就好像歐魯巴第一次看清自身,看清自己的心一樣。在帕席爾詢問此話意味之前,歐魯巴繼續說道。
一直以來,皇帝都是斷定這邊是冒牌皇子出兵鎮壓。征討“不聽忠言的爲政者”格魯,這正是基爾皇太子大義所在。如今,皇帝承認皇太子身份,並正式招入索隆。要是不按伏路卡所說的給出一個讓天下信服的理由,基爾就會成爲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這也是格魯方所看準的。這和將薩拉姆多·菲奧蓋爾放置在一邊不管的理由是一樣的。
(讓皇帝看看這陣風究竟掀起了多大的浪)
“我也不會白白地送掉性命,不用擔心的”
歐魯巴那不爲人知的本性在被捏造爲皇太子重生後,居然還帶來了這般影響。歐魯巴撕爛了書信,重新回到了城牆上。帕席爾無言地跟在身後。
他們之間有條不可退讓的線。
突然,帕席爾以一股逼退歐魯巴的氣勢衝到了他的面前。
沒辦法,歐魯巴只好把她軟禁在了塔的一個房間內。雖然可以以意圖暗殺的罪名處死,但是她畢竟是加貝拉公主的侍女。歐魯巴也想從她那打聽更爲詳細的情報。
(萊拉)
“嗚”帕席爾勉強地點點頭。
要是看各個戰力,顯然還是皇帝有利。但是梅菲烏斯已經吹起一陣風,輕易地將這個優勢吹散。這陣風便是,歐魯巴本人將阿普塔、比拉克、涅達因一個接着一個的攻陷,羅格、奧丁、伏路卡雲集皇子旗下,而且碧莉娜公主將入侵梅菲烏斯領土的薩拉姆多征討,保護了這個國家。
“而且?”
“怎麼了”站在身邊的帕席爾問道,“比拉克有什麼動靜嗎?”
“演得很糟糕嗎?”
歐魯巴溫柔地將手放在他厚實的肩膀上,朝士兵們露出微笑。
那個和女兒年紀相仿的女孩,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可能被封口。
“無禮者,還不退下,這不是你們這些雜兵可是說的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了”
恩德大公去世後,大公的位置傳給了第二公子艾力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歐魯巴不禁喫驚。
“你演不了”歐魯巴搖了搖頭,“必要的話,找個更加合適的角色吧。你可是出身劍鬥士的近衛兵,要是不和老百姓、士兵們打成一片可不行。”
話雖如此,梅菲烏斯和加貝拉十年戰爭,傷口還未癒合。傾盡國力究竟能把這場戰爭打到什麼地步呢。
剛纔伏路卡指出的事情不是沒有可能。歐魯巴和伏路卡抱有同樣的憂慮。
(艾力克必須要在與阿里翁之間的第一場戰鬥中取勝。)
“這是格威大人交給您的東西。”使者交給了歐魯巴一封書信。
“說什麼蠢話”帕席爾佈滿細小傷痕的疲憊臉上露出了冷笑,“現在的梅菲烏斯皇帝還有常識可言嗎?不然羅格將軍、伏路卡將軍怎麼跟着你啊”
要是平常的歐魯巴肯定會說你很囉嗦趕走他,但畢竟發生了比拉克的那件事。要是沒有察覺到不對勁的帕席爾,歐魯巴早就死在了暗殺者的刀下。所以歐魯巴不會擺出那樣的態度,說到一邊去這樣的話來。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會面,在家臣的面前展現彼此力量的差距)
也就是說他已經做好了不惜使用任何手段守住祕密的覺悟。歐魯巴的腦中浮現出了自擔任奴隸監督官時候起就在意自己的老武人形象。歐魯巴以前還和希克開玩笑說,這個人與鳳·藍結成了養父養女的關係後終於有了點當“父親”的感覺。
這並不是與帕席爾毫無關係的名字,他慎重的點點頭。擔任碧莉娜侍女的她,在一天晚上將皇子邀請到塔裏,然後用帶有毒的短劍刺傷基爾,意圖暗殺。那時候出現了好幾名暗殺者。要是當時沒有帕席爾留心的話,歐魯巴早就是一具躺在那裏冰冷屍體。然後,就是這個謀害基爾的萊拉卻衝進了刀劍之中護着了歐魯巴,使得歐魯巴拿過她的短劍保護了自己。
“在索隆和涅達因中間設立會談場所如何”
“你剛纔不是說不會去送命嗎”
“是”
“會議你不是也在場嘛,要是再這麼不採取行動,我們會失去大義。只會讓阿里翁更加肆意妄爲。阿普塔、比拉克,還有這個涅達因最終會拋棄我,結果來看還不是一樣完蛋。而且——”
不能像當初奪取比拉克那樣花費大量的時間靜待事態變化。內亂的時間越長,只會讓老百姓愈加疲憊。國力衰弱只會引來那強大的肉食動物阿里翁插足。國家被吞併,現在爭鬥的皇帝和皇太子,都會成爲毫無意義的存在。
那位老武者留在了比拉克鍛鍊新兵。歐魯巴和格威打交道很久了,不過這還是第一次從他那收到書信。歐魯巴還不知道能不能看懂他的字跡。打開後,那不比自己還差的字跡真是糟糕。歐魯巴不禁苦笑,瀏覽書信的過程中,臉色變得認真起來。
“不管怎麼說,在索隆謁見都十分危險。不可以讓皇子冒這個險。”
他是在加貝拉戰鬥的對手,之後,與加貝拉的王子澤諾見了面。
年輕的士兵臉色發青地說道,壯年的士兵接着說。
“這說明大夥都在關心這個國家的未來。我與父皇不同。我要創造一個大家可以毫無忌憚地陳述意見的國家。”
他們拼命地喊道。他們的手稍稍地碰到了歐魯巴的靴子,帕席爾不容分說一腳踢開。
不得不處死萊拉。這封信的內容過於殘酷,讓歐魯巴一時失語。和他交往很久,歐魯巴算是看到了他另外一面。不過這當然不是格威的本意,但他和歐魯巴一樣也揹負着同樣的覺悟。
(大戰就要打響了)
3、
歐魯巴無言地考慮着種種情況,比拉克方面的使者走到了他的身邊。
“啊啊,但是,我已經預料到了”
基爾面對面與他們說話。這些士兵頭低得更加厲害了,基爾明白了他們的覺悟,老兵不禁老淚橫流。
格威同樣認爲萊拉所知道的事情太過於危險了,他的信上這麼寫道。
羅格突然沉默了。
午後,各地的傳令使者到達了。他們帶來了阿普塔、比拉克、索隆的定期報告。這些情報中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新事項。不過,據索隆方面的消息,恩德北部,卡賽利亞·傑亞米路的軍隊近期就會登陸吉剛的港口。
田園的周邊能看到成隊列的士兵拿着槍、劍在巡邏。爲了快速地傳遞情報,都市各處都配置有飛空艇。這個城牆四周也都安置有飛空艇。
“不——是萊拉的事情”
歐魯巴如是考慮。換言之,這就是決鬥。
“別演這種蹩腳的戲了”歐魯巴盯着帕席爾。
“一旦回到索隆,殿下只會被抓起來,不容分辯立刻被處死。我們這些幫助冒牌皇子的反叛者也會被誅殺。”
與皇太子在阿普塔時不同——
(欺騙周圍,揹負一國)
從城牆上下來後,歐魯巴前往涅達因各處視察。
(年輕)
“殿下,請您原諒我等無禮”滿頭白髮的士兵吸了口氣開始說道,“大夥都聽說了,殿下爲了我們士兵還有老百姓,爲了避免戰火可能會回到索隆。”
“還不是一回事嘛。難道你忘了比拉克的暗殺事件了?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歐魯巴以前就聽說過這個名字。她在結婚當日與以前皇太子見過面——就是那位真正的梅菲烏斯皇太子——他使用初夜權逼迫了這個女孩。歐魯巴沒想到居然以這種形式和她見面。
“大家都很不安。要是殿下態度不堅如磐石,那麼內側就會出現敵人。”
他和自己一樣都十分年輕。不過,在這個戰國亂世,二十歲的年輕武者第二天就成爲領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歐魯巴的腦中充滿了各個方面的情報,他在思索着。要是可以的話,歐魯巴希望趕到艾力克那助他一臂之力。可是,可是,他必須首先解決梅菲烏斯問題。
“居然還把我捲了進去,你的臉看起來都紅了。”
剛纔歐魯巴所說的是阿里翁在背後發動攻勢,梅菲烏斯直到有利形勢白白崩壞爲止都不會採取行動。歐魯巴認爲好機會就在這裏。帕席爾不懂歐魯巴所想的,也不想明白。
之後,歐魯巴和帕席爾沿着涅達因的城牆走着。這裏的看守衛兵距離歐魯巴他們還很遠。晴空之下,和煦的風迎面拂來。
歐魯巴有這樣一種預感。如果阿里翁佔據了恩德部分地區,它肯定會以其爲橋頭堡向大陸中央進軍。那個時候,周邊諸國不可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阿里翁對梅菲烏斯當然是威脅,但這也是一個好機會。”
帕席爾剛扮演的不體會下層百姓心情的粗暴武者角色。
“是啊,和你也有些關係呢。那是自阻止薩多·庫奧庫謀反後,和你一起前往阿普塔以來的事情呢”
(和他還真像呢)
不過,阿里翁方面倒是有值得注意的情報。不只是海上,阿里翁還從陸上迫近了戴蘭。和聽到這個消息的艾力克一樣,歐魯巴也是十分喫驚。
忽然,歐魯巴的視線向東方移動,凝視着被染成薄紅色的天空。
帕席爾叫道,突然前面跑過來了三名士兵。他們各自年紀不同,但是從防具看應該是涅達因館裏的士兵。他們一齊跪了下來。
“不,那不現實”
“你說你預料到了?” 帕席爾有些厭煩地問道,“你究竟是預料到了什麼啊?你既不是生在皇族,你的父親也不是格魯。而且你跟格魯本人也沒見過幾次面啊。”
歐魯巴沒法回應。就像帕席爾說的,歐魯巴和格魯生存成長的環境天差地別。正是兩人的想法、對未來的期望不同,所以他們纔會刀兵相接。
話雖如此——
(要是我站在格魯的立場上,我也許會考慮同樣的事情。)
歐魯巴不禁這麼認爲。無法出動軍隊,也沒法祕密暗殺,而且風向也吹向了敵人一側。就在此時,強大的敵人阿里翁正步步逼近,這樣的一種情況,也難怪格魯希望直接對決。將威脅自己皇位的新人招入自己的領域,在大臣們面前,用積累的經驗與實績將對手打得體無完膚。
在面對巨大的變革時候,個人意志可能發揮出不可估量的力量。但不能讓自己引起的巨浪波及自己。
格魯派來使者就是對歐魯巴自身引發的變化一種有力證明,見證終局的時候到來了。
“說什麼蠢話”帕席爾又重複了一遍,“那些至今爲止都閉嘴忽視格魯專橫的大臣們,現在能看到什麼大義?那些不想讓你隨意死掉卻又恨你入骨貴族們,用什麼來保護自己?真不像你啊,太天真了。”
“也許吧。”
歐魯巴簡短地回了一句,露出些許笑容。他忽然覺得劍鬥士那時的自己與帕席爾交往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所以啊,帕席爾。肩負國家重擔的是人,都是些將命運、未來賭在自己感傷之上的笨蛋。”
“我又不是毫無準備的就回去。要是發生萬一,迴避梅菲烏斯與西方的戰爭、皇子對皇帝窮追猛打地之類的材料都準備好了。”
歐魯巴不可思議地用着一臉輕鬆愉快的表情說道。他那毫無氣勢的樣子完全與自己的年歲相稱。
(乾脆把他嘴巴堵上)
歐魯巴就像個想着要開一個不得了的玩笑一般少年一樣。這反倒讓帕席爾更生氣了。
“居然說萬一”身經百戰的劍士聲音粗暴,“你發生萬一的時候,我們全員都要完蛋。相信的那些將軍、士兵自然不必說,他們的家人朋友會再次遭受滅頂之災。”
“我明白,所以我堵上了這一切。不管怎麼說,這樣和索隆敵對下去不是辦法。剛纔我也說過了,我們不僅會失去大義,而且還會讓阿里翁肆意妄爲。和以前爲了守衛陶利亞,我選擇與皇帝作戰一樣,這次爲了守衛梅菲烏斯我必須去索隆。”
“怎麼是一樣啊?肯定還有其他的方法的。”
“帕席爾,這不是一場以打倒皇帝而結束的戰爭。我正是看清了未來,無論如何都要——”
“太危險了,這對誰都是如此。不能讓你就這麼去了,即使用上你所說的‘無論如何’的方法”
“我明天就出發前往索隆。”
不過,要是深究起此事也太沒完沒了了。如果那個時候考慮不周暴露的話,如果那個時候沒和那個人見面的話,如果那個時候手上出汗鐵劍掉落的話……
(要是“時”走到了這一步,還是無法一切改變的話)
“什麼?你到現在還沒認清自己的立場……”
曉光翼團將軍羅格像烈火一般強烈反對,銀父團將軍奧丁一臉苦澀,黑鐵劍團將軍伏路卡始終沉默。
就像剛纔自己說的,要是沒有這個男人也不會有自己。
“……”
“我要去”歐魯巴輕輕地說道,“你纔是,要是你有不惜砍都要守護的東西存在的話,那就朝我的後背砍過去吧。我不會反抗的。”
這個龐大的計劃立刻就會土崩瓦解。也許現在,歐魯巴和費德姆的腦袋正掛在索隆的路旁,成了槍尖的裝飾物。
梅菲烏斯將和自己一切走上毀滅之路——
將軍們都站了起來,在“皇太子”眼前立正站直。
在太陽完全落山之前,歐魯巴離開帕席爾造訪了費德姆公。他是前幾天纔到的涅達因。身爲比拉克的領主,他也是拼命地在這座更近索隆的涅達因收集情報。
“啊啊,我不會殺你的。但我也不會讓你隨意地就回去,砍掉的你的手足還是能做到的。” 帕席爾說道,“而且我也會拔掉你的舌頭,不讓你說些多餘的話來。”
可是新的計劃、作戰,還有要對皇太子說的話也好——羅格根本找不到可以讓自己信服的“大義”。最後,羅格被斷腸般地思緒折磨着不得不點頭。
“你所擔心的是我前往索隆的此舉會暴露我的正體被殺掉,是吧?”
面對帕席爾殘酷的宣告,歐魯巴露出了打趣的表情。帕席爾說只要你還活着就可以了。只要作爲梅菲烏斯皇太子的你還有一口氣,那些相信你的人就會聚集到皇子的大旗下。
費德姆依然呼吸紊亂,但是和剛纔一股興奮勁的時候不同。他靠近歐魯巴的面龐說道。
“那是……”羅格·賽伊昂哽咽了,“是我等舉起的大旗。”
費德姆嚥了口唾沫,估計是咽得太多了點,一下子猛地咳嗽起來,眼淚都流出來了。
“向全軍發號施令,終將奪取帝都索隆。那麼,討伐不義皇帝拯救梅菲烏斯英雄是誰呢?是你,費德姆·奧林。”
“怎麼了,不拔劍嗎?沒有踏過我的屍體前進的覺悟嗎?”帕席爾將劍拔出了半身說道。
“吶,要是繼續這麼囉嗦下去,不僅是敵人恐怕是同伴也會懷疑吧。比起這個,還是行動起來好。您說是不是,費德姆大人?”
“嘛啊,冷靜點。”
“不可以讓同胞們再互相殘殺,這些事情已經做的太多了。接下來,就是我們展現覺悟的時候了。羅格,你認爲我是個會屈服的膽小鬼嗎?我是個看不懂時勢有勇無謀的笨蛋嗎?我是個讓國人一再流血的大罪人嗎?不管後世的史學家會怎麼評價,現在,我們不可以失去人心、民心。”
羅格·賽伊昂重複了很多遍,就跟帕席爾和費德姆一樣。當然,歐魯巴也預想到了他們不會就這麼沉默地看着自己走。但沒想到老將軍的言辭如此激烈。
“是的,正是如此,並不是我自身。”歐魯巴繼續說道,“驅使我們的不是我基爾,而是大義。要是大義被人懷疑,那就等於我們敗北。還沒開戰,格魯·梅菲烏斯就譏笑着給我們烙上冒牌皇太子的烙印,我們作爲謀反者將會遺臭萬年。”
(是的,這是最後的賭注)
歐魯巴會直面值得愛的男人。是的,實際上,歐魯巴愛這個叫費德姆·奧林的男人。(這句話可不是我杜撰的。這裏的‘愛’希望大家別想歪了。)
羅格流下了眼淚,對他而言,局勢再明顯不過了。到了這個地步,除了皇子趕赴索隆直接面見皇帝,已經不會有別的使局勢好轉的辦法了。但這送死的做法就好像要絞斷自己脖子一樣。
歐魯巴明白,從這不知未來如何的數萬條道路中,最終選擇了一條走到今天才會有現在的自己。
“——”
因此,他們打一開始就沒有帕席爾、費德姆恐懼的“要是正體暴露的話”想法。
這麼說着,歐魯巴將後背轉向了帕席爾。
再邁出一步的時候,歐魯巴這麼想到。他能聽到遠處的男女們正在唱着流行歌曲。
歐魯巴無表情地看着滿頭白髮的將軍無力地垂下腦袋,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推脫的藉口要多少有多少。‘皇帝不禁謀殺了威脅皇位的皇太子,而且還陰謀在其背部烙上烙印證明是他是冒牌貨’之類的。接下來就是你專長的了,用你近乎逼真的話語讓大家信服,強調在我被殺之前遭到了皇帝殘忍毒辣的刑罰。這樣的話不採取行動就奇怪了。還是說你沒信心,做不到?”
“我覺得對你來說不是壞事”
“阿普塔、比拉克、涅達因——這些勢力在我死後並不會一下子就撲向索隆。爲了悼念皇子發動決戰,此時,你就大聲疾呼。士兵會比現在要多得多,索隆的內部也可能出現內應羣衆。皇太子死後,三個都市的勢力還有聚集而來的士兵都是你東西。”
“是嗎?”歐魯巴撓着頭髮,“居然說出我會斷送一切的這樣的大話呢”
歐魯巴踏上了樓梯,身後的氣勢還是沒變,那彷彿就是人型的火焰散發的駭人氣氛。可是結果,帕席爾站在了那裏一動沒動。
事已至此,歐魯巴必須拼上自己的覺悟前進纔行。
“……”
“你想怎麼做,要砍了我嗎?你剛不是說我一死都得完蛋嘛。”
(如果這個男人實際上是更加賢明的人,如果這個男人實際上沒有那麼區分彼此利益的話)
“我本來就是被你撿回來的。那個時候,要是你沒有急忙忙地趕往塔爾卡斯商會,要是你一丁點都沒有使用奴隸代替皇太子的想法的話——我也許到現在都還作爲劍鬥士揮舞鐵劍,每天出汗流血戰鬥。也許不到兩年的時間,我的厄運也會走到盡頭,現在就已經倒在了劍鬥場上被沙粒吸乾血液。”
“羅格”歐魯巴喚了一聲。
“帕席爾”
“伊德隆來信了” 費德姆公像是誇耀自己的成果一般說道,“那個男人也做好覺悟準備行動了。看,和我以前說的一樣吧。要是伊德隆都發動軍隊從背後威脅索隆的話,那麼其他的諸侯們也不得不擺明自己的立場了。”
帕席爾一臉嚴峻表情,手伸向了腰上的劍。他的意圖很明白,但歐魯巴半天都沒有做出應對的舉動。就這樣過了一會兒——
“這,這次啊” 費德姆全力地喘息着大叫道,“這次絕不會順着你的意。事已至此你在想些什麼啊。大事將成,你幹嘛要做這種事情?唉唉,我什麼都不會聽的。就算在這裏把你綁起來也不讓你去索隆。”
“居然說‘在我被殺之前’?……你好像在說自己性命已經無所謂了一樣。”
(反正那也是你的事情)
“什,什麼?”
“羅格、奧丁、伏路卡你們都留在涅達因,和雷蒙·比斯朗一起加固防禦。由拉伊亞和作爲地面戰力的仸魯特部隊一道,整備好在比拉克的船團。”
即使如此,將軍們也沒想過讓皇太子回到帝都。可是這三個人與同樣對回去索隆表示反對的帕席爾有着決定性地不同。
“笨,笨蛋。要是你在索隆暴露身份,一切都完了。誰會爲了悼念奴隸參加戰爭?”
“我們戰鬥至今,其中有一樣東西絕不能失去。它是什麼呢?”
“廢話。要是你作爲劍鬥士的過去曝光被殺掉的話,那麼至今爲止拼命得到的東西都會付諸東流。”
歐魯巴轉向眼睛一眨一眨的比拉克領主。
歐魯巴朝這樣的費德姆開口了。
是的,梅菲烏斯的勇猛將軍們並不知道站在眼前的男子真實姓名。他們相信他是繼承皇族正統血脈的基爾·梅菲烏斯本人。
費德姆·奧林兩眼炯炯有神。長久以來埋在心中的慾望終於要實現了。他睡着了在做夢,醒了彷彿也在像做夢一般。實際上,他最近也沒怎麼睡過。
“什,什麼?”
“殿,殿下,只有這件事,只有這件事萬萬不可啊”
聽到歐魯巴這麼一說,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你真好玩開玩笑吧”鬨笑起來。但,很快他明白歐魯巴不是開玩笑的,臉色立馬變得赤紅激動起來。那個氣勢完全不輸給拔劍阻止歐魯巴的帕席爾一般,費德姆用圓鼓鼓地手腕扼住了歐魯巴的脖子。
情形和對帕席爾說明的時候一樣,歐魯巴花了一倍的時間來說服他們。
歐魯巴雖然這麼想,但總不能口頭說出來。
“就算我死了,皇太子勢力仍然存在。費德姆·奧林,你就在那裏。”
晚上,歐魯巴將羅格、奧丁、伏路卡叫道了涅達因的館中。
一步,兩步,歐魯巴身後的氣息就好像熱風一般,也許下個瞬間就會化成鐵劍,落到歐魯巴的腦袋上。
歐魯巴輕柔地喚出他的名字。歐魯巴抬起手腕,觸碰着帕席爾那粗壯的胳膊。他曾是被稱作“鐵腕”的無敵劍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