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4739 字
喉嚨異常乾渴。
緩緩睜開眼睛的這名男子意識到周圍是一個被黑暗所包圍的靜寂無聲的空間。剛想起身,身體各處卻掠過如同被火燒灼般的痛苦,不禁呻吟了起來。
(該死的,基爾。那個非人的惡鬼。)
他——奧巴里•比蘭爲全身的傷痛,以及當時長劍一次次揮下的恐怖記憶所煎熬,內心燃起了異乎尋常的怨恨。
中了梅菲烏斯皇太子基爾親手設下的陷阱,黑盔團失去了精幹的一百五十名士兵,而奧巴里自身,也遭受了難以言喻的痛苦。耳朵被削落,右腳徹底粉碎,還能自由移動的手指左右手加起來也只剩三根。肋骨也折斷了,奧巴里不過想撐起上半身都會忍不住痛苦地呻吟。
(這裏是——哪裏?)
擔心該不會是被關在陽光照射不進來的地下牢獄中了的恐懼感突然向奧巴里襲來。如果照這樣下去誰都不來,也沒有糧食和水,在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中漸漸衰弱致死的話該怎麼辦。
“咿,”喉嚨深處泄出微弱的悲鳴聲。“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狂躁驅使下的奧巴里忘記了負傷的疼痛,想拼死站起來。然後頭突然撞到了什麼。他將雙手抵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出乎意料外,很乾脆就被抬了起來,奧巴里的鼻腔內注入了新鮮的空氣。
站起身,三面爲壁所包圍,剩下的那面有一個被切成四方形的地方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夜晚。
奧巴里這才知道自己始終被關在一個長方形的箱子中。凝神望去,那是個十分可笑的木質棺材。而棺材被傾斜扔在一輛即將損壞的馬車內。
奧巴里踉踉蹌蹌地從馬車裏爬了出來。微風吹過。隨風飄來的細小雨滴滋潤了奧巴里乾裂的皮膚。
“——”
在淅淅瀝瀝的風雨中,將七零八落的記憶逐漸整理清晰。火焰中,渾身都是自己鮮血與髒東西的奧巴里在基爾•梅菲烏斯的胯下被對方俯視,
“別殺了他哦。”
不知是誰這樣命令道。
“一定要讓他活下去。然後在我離開阿普塔之後,將他送到指定的……”
每當基爾的聲音在腦海中浮現,就會頭疼欲裂。但究竟是爲了什麼一時興起,基爾不僅沒有殺了自己,而且身體各處都有被繃帶包紮治療的痕跡。
(那個惡鬼,究竟……究竟有什麼企圖。)
“這都是胡說!”奧巴里氣得禿頭彷彿快要噴出鮮血了。“那……那個皇子,肯定有點問題。不,不是一點點的問題了,是全部都有問題。這都是那傢伙——披着皇太子皮的惡鬼的計謀!別被他騙了。我親眼看到了啊。那傢伙將我的部下扔進火中。我也和那傢伙直接兵刃對決。對……對了。現在就派飛空艇去那裏。只要去那個村子就能知道他和那裏的山賊們狼狽爲奸,所以——”
擔心會有追兵,每當自己發出聲響時都下意識迅速向後張望。但沒過多久,他就注意到周圍的景色並非在阿普塔附近。
“基爾殿下在與陶利亞締結了同盟之後,沒過多久就向加貝拉派去了援軍。利用之間只不過些許的空擋,他爲何要向你和你的部下設陷阱?”
槍聲,連續響起了兩、三下,手握杯子的皇子身形大幅傾斜,隨即翻出圍欄消失無蹤。
大堂內無論男女老少,幾乎所有的人都追着衝到了圍欄邊。但是從懸崖墜落的皇子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被黑暗所掩蓋的川面。
“這件事有很多人可以證明。雖說醉酒的皇子用劍對着家臣確實存在問題,但是你居然對此懷恨在心,圖謀殺害皇子……”
“哈哈哈。那然後呢?快說下去啊。爲什麼身爲皇子近衛兵,還立下不少戰功的男人會在這種地方?”
“等一下。你如果不等一下,一定會後悔的。梅菲烏斯總有一天會被那個惡鬼給篡奪。那傢伙下一個目的就是皇帝的寶座。他會欺瞞、矇騙周圍所有的人,並爬到玉座的位置啊!”
“我根本沒有下過那樣的命令。再說了,我就是被那個皇太子給困住了啊。那些黑盔團的士兵一定是穿着裝備的其他什麼人吧!”
在諾贊山地救援了加貝拉軍之後,皇子基爾耗費了五日左右的行程返回到阿普塔。
“都毀滅吧。愚蠢的人們。你們都在那火焰中死絕了算了。到那時,你們才知道我纔是正確的就已經太晚了。已經太晚了!”
大堂中很多人都目擊到這一場景。
道路蜿蜒曲折地向前延伸。天空一片刺目的蔚藍。
“皇子!”
索隆周邊由磚瓦鋪成的道路到了這附近也成了只在兩旁植有等間隔樹木的樸素小道,一直向西方延續。
宛若靈魂被撕裂般的恐怖,以及彷彿能將骨髓燒成黑炭般的憎恨之情交互支配着身心。奧巴里幾乎是匍匐着向前爬行。
“搜索不分晝夜進行着。得知這個消息後,索隆也派出了士兵。但直至現在依然沒有發現什麼。恐怕再過兩、三天,陛下也會認定皇太子殿下已經去世,並停止搜索工作,準備安排葬禮了吧——人們紛紛這樣流傳。”
“但是?”
奧巴里大聲怒吼,但誰也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很快就將他丟入了滿是石牆的建築物中。
代替詞窮了的奧巴里,“你……”格萊茵加重了語氣,
用一貫的激烈語氣唾棄道。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奧巴里吼叫道。
做車伕的這名巨漢,是曾身在塔爾卡斯劍鬥會中,名爲基利亞姆的劍鬥士。大約半年前,塔爾卡斯商會的劍鬥士們因涉及皇子暗殺未遂的罪名,被移送至伊德洛,全員差一點就要被處刑的時候,因基爾皇子一句話,全部被編入了近衛隊。之後,經歷了扎伊姆堡壘與留卡奧軍的戰鬥後,近衛隊只保留了志願參加者。而部分人得到了酬金,獲得了自由之身。
“但是,在川面搜索的人們並沒有發現皇子,取而代之卻目擊到了那個。”格萊茵悶悶不樂地說道。“目擊到了向對岸奔跑的,身着黑盔團裝束的一些人的身影。”
“什麼?”
“你還是老樣子。”基利亞姆聳了聳寬闊的肩膀。“然後呢,那位美男子狀況如何?駕車可以換班吧。”
“你……你要問爲什麼……”
基利亞姆就是選擇了自由的其中之一。
“這個嘛,詳細情況回頭再說吧。比起這些,我還想問問你的事呢。我本想與塔爾卡斯取得聯繫,就拜託了與塔爾卡斯有關係的商人們。結果他們居然談到了你的事。”
“可能是因爲累了,酒勁上得比較快。”
“傭兵啊。”躺在馬車裏的希克忍住了伸懶腰的衝動。“梅菲烏斯不是也在有招募傭兵嗎?”
“你……你們這什麼意思!”
“被困住了?”格萊茵用看什麼骯髒東西似的目光盯着奧巴里。“但那場騷動的前後,你和黑盔團一百餘名士兵行蹤不明的確是事實。你的部下又到哪裏去了?”
“如果你還不願意承認的話,是不是需要列舉皇子近衛兵們的證言呢?他們在約五天前,目擊到你和黑盔團約一百名士兵向西方陶琅逃亡。對誰的問話都一聲不吭,黑盔團突然拔劍襲擊他們。經過了一場殊死搏鬥,最後黑盔團和近衛隊雙方都幾近徹底潰滅。你一定也在那次戰鬥中受了重傷,一個人逃出生天了吧?”
根據格萊茵描述的內容——
“還有個更令人放不下的人物啦。”
“駕車就換我來好了。你給我縮邊上,不準吵醒他哦,給我老老實實待著。”
奧巴里又一次張嘴叫喊。但是格萊茵繼續道。
(這……這裏是——)
“你說暗殺!?”
來到一個略高的小山丘。從茂密生長的樹林對面能看到的,是都市中央的那座塔——通稱『黑之劍』。
石造的牢獄中,奧巴里的笑聲持續地迴響着,長久不曾斷絕。
“等一下。請等一下啊,格萊茵。”
“被皇子?我不覺得你這個藉口很高明。那麼就算困住你,並殺了黑盔團的是皇太子殿下,那又是爲了什麼?”
爲迎接英雄的歸還,整個阿普塔彷彿沉浸在節日的歡樂中。基爾•梅菲烏斯用笑容回應街上來往向他送來歡呼的人們,甚至還對提出“請抱一下這個孩子”並遞上自己孫子的老婆婆,和善地用雙手抱過了孩子。
“不可理喻!”
而比任何人都切身理解這一點的人物,卻不是三國任何一名爲政者、貴族、或是將軍,而是現在正躺在這輛古舊馬車中的一名少年。
“好好休息吧,皇子殿下。你乾的很好了。就算誰都不知道,我也一清二楚。所以現在這樣就行了吧?”
“話說回來,你迷戀的那位公主殿下如何了?就這樣放着不管好嗎?”
“在抵達阿普塔的那個夜晚,被醉酒的皇子以劍相對過吧。”
“別這樣,希克。你想笑死我嗎?”
“從你嘴裏吐出來的話怎麼就那麼沒品呢。”希克一臉不愉快,但立刻就用充滿憂鬱目光投向後方。“我也不想丟下她不管。想必現在一定是最難受的時期吧。我確實想留在她的身邊,多少能支撐她一下。但是……”
苦笑着,爲了讓燥熱的身體吹一下冷風,走到了大廳外,來到了一個面對尤諾斯川,圍欄較低的場所。
將烙印藏於背後,只有這短暫的時光,少年脫下了兩個面具。
“你難道還要讓我繼續啊。”
“不可能!”
但是,就是在這個夜晚。
城堡內一片燈火通明,舉辦了一場宴會。基爾在喝了一、兩杯酒之後,
“你指什麼?”
“索隆!”
他用山丘上的樹枝代替柺杖,掙扎前進了大約一小時,終於抵達了索隆城門口。覺得他那異樣的打扮有些可疑的守門士兵們紛紛用槍劍對準他,而他則自報了“奧巴里•比蘭”的名字。
大陸中央的三國關係暫時進入了安定期,但三國國內卻都孕育着各自的火種,不容掉以輕心的狀況現在依然未變。
“你就在悲痛欲絕的陛下面前說說看同樣的話吧。亦或是那之後就像是丟了魂一樣的加貝拉公主的面前!”
“還睡着。啊啊,別叫醒他啊。他很累了。總之,發生了很多事啦。”
“不可能。”
馬車內,
士兵們頓時面面相覷。本以爲一定會爲自己的無禮表示謝罪,然後將奧巴里迎進去的士兵們卻當即做出了超出他預料的行爲。士兵中的一名向裏面趕去,轉瞬便帶着大量同伴衝出來將自己包圍了起來。
在那裏等待他的,是格萊茵•伊斯方。一名梅菲烏斯的貴族,暗地裏被人評論爲向皇帝諂媚才獲得重臣寶座的男人。他越過鐵柵欄盯着奧巴里,
“這都是認真的,真實的故事啦。不過,對不解浪漫爲何物的你來說肯定不會明白的。”
由於過於憤怒,感情極度亢奮,以至於傷口都疼了起來。奧巴里留着冷汗,表情悽慘地控訴着這一切。但是格萊茵卻對此嗤之以鼻。
奧巴里張開了嘴,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要問他爲什麼,他自己也不可能知道其中道理。唯一能聯想到的線索就只有皇子親口說的,他在梅菲烏斯村子裏放火的那個過去吧。但這件事奧巴里自己根本說不出口。
格萊茵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奧巴里的叫喊聲不知爲何變成了笑聲。
“那是……”
輕輕呢喃道。
一輛馬車在梅菲烏斯的道路上行走着。車伕是一個能吸引過往商人或旅人目光的巨漢。如獅子鬃毛般的頭髮隨風飄蕩。
“不過,我已經受夠了劍鬥生意。同樣是用劍賺錢,我覺得傭兵還好一點,所以用酬金在認識的商人那裏買了馬車和武器防具。剛盤算着想要找些個同伴的時候,你們居然和就我聯絡了。”
“別裝傻了。索隆從一週前起就陷入了混亂。因爲皇子基爾在阿普塔被黑盔團暗殺了啊。”
士兵們慌忙高舉火把,動用複數小船和飛空艇,在尤諾斯川展開了搜索。
“在與加貝拉以及與陶利亞的戰鬥已經結束的梅菲烏斯,傭兵實在是閒得發慌。我不是說想要出人頭地嘛。那就一定要在能建立功勳,戰火紛飛的地方纔比較好。陶琅諸國就正合適。你知道嗎?陶利亞正在組織軍隊。對手當然不是梅菲烏斯。好像是什麼最近在西方掀起一片混亂的魔道士的軍隊。吹噓說是兩百年前魔道士復活什麼的,這可比你的恐怖故事要好玩多啦。”
基利亞姆罵罵咧咧的。而在拿掉了坐席的馬車內,希克凝視着枕着自己手臂躺着的少年。就像一個巴丁教徒,卷在頭上的布左右垂下,擋住了面容。重新爲他蓋上掉落毛毯的希克在他的耳邊,
奧巴里張大了他那還粘有凝固了的鮮血的嘴。
梅菲烏斯,加貝拉,恩德。
格萊茵翻起斗篷轉身就想離去。奧巴里慌忙拽着鐵欄杆。
“是嗎。我覺得沒什麼差別啦。”
雨後放晴的翌日清晨。
“劍鬥士們雖然都被近衛隊給搶走了,但塔爾卡斯好歹還是從中賺了不少的。所以他打算開始做新的劍鬥生意,我暫時幫他一把而已。”
“都被皇子殺害了,中了他那卑鄙的陷阱啊!”
“真虧你還能回到這索隆呢。”
他究竟在做着什麼夢,進入馬車之後就沉浸於睡眠已有足足半天了。
“不可能!”
同時,大量的人都聽到了。
這意料之外的驚喜令奧巴里如孩童般大笑了起來。
“已經去世了的皇子要怎樣才能做到這些?”格萊茵邊走邊嘲笑道。“而且,殿下原本就是皇位繼承人啊。如果他真的想要得到玉座,只要靜靜等待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