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783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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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就像嘲笑孤身一人的他似的,猛烈地颳着,。
這是從西方吹來的風,夾帶着大量的沙土。雷茲斯深深拉下斗篷,用長袍袖子掩住口鼻,直立原地。
面前,矗立着一座宛若死亡般寂靜無聲的廢墟。事實上,在這座籠罩在茶褐色沙塵中的都市殘骸內也確實找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兩百多年前,被侵略者破壞的城牆外壁掩埋於沙中,大部分遭到大火摧殘的建築物只剩下稀稀疏疏的殘垣斷壁。
這座城市曾經叫塞爾•伊利亞斯。
雷茲斯用手指掀起遮蓋道眼前的斗篷,邊像蛇一樣小心謹慎地窺探着周圍的情況,邊向深處前進。
(真好笑)
行走在空無一人的道路上,內心暗想。
塞爾•陶琅是兩百多年前,在這大陸西方如幻影般崛起,又如幻影般消失的國家。其強盛曾不遜色於大陸上任何國家,澤爾德人至今仍在懷念着那個時代。四散在西方一帶的各都市國家羣的領袖們至今還互相進行着以血洗血的戰鬥,野心勃勃地認爲只有自己才能遲早重振這塞爾•陶琅。
(儘管如此)
塞爾•陶琅的首都塞爾•伊利亞斯卻還是這般模樣。別說沒有任何人想爲其復興傾注力量了,甚至沒有任何人造訪此地,其巨大的身軀任憑砂石的侵蝕,隨時間的流逝漸漸腐朽逝去。雷茲斯之所以覺得(真好笑),是因爲這就像是澤爾德人想從腦海中抹除的不詳的記憶。儘管塞爾•陶琅之名隨着令人至今難以忘懷的繁華,世代流傳至今。
咻咻的風聲不絕於耳。雷茲斯陳舊的靴子不停摩擦着沙土。道路終於伸向一座橫幅較寬的階梯。順這座沿丘陵雕刻出的階梯爬上去,兩百多年前慘遭殘酷侵略的證據昭然映入眼簾。
兩根折斷了的門柱略有些傾斜地分立雷茲斯左右兩側。前方堆着大大小小碎裂的石塊瓦礫,擋住了前進的路。依然看不到任何生物的行蹤。甚至找不到本該棲息在這附近的蜥蜴及蛇的身影,空中沒有任何鳥雀飛過。除了風聲以外,所有的聲音都被禁錮於寂靜中,彷彿都在懼怕着這座被荒廢摧毀的文明殘骸。
(澤爾德人其實也很害怕)
雷茲斯停下腳步,眺望那片曾經佔據了都市最高的位置,睥睨腳下成羣信徒的神殿遺蹟。
據說比國王亞修•巴茲甘握有更大權利的,正是這神殿之主——龍神教祭司格爾達。格爾達同樣是一位擅長運用詭異魔素能力的魔道士。甚至還傳出了有位規勸他不要肆意妄爲的司教在衆人面前被他變成了青蛙的軼事。另外,據說在某年夏天,由於雨量較少,部分農場主前來懇求希望能減半今年納稅的作物,然而,
「哦,這樣。想要雨水啊。那就給你下個夠吧」
格爾達趾高氣昂地這麼說道。據說那天翌日起的一週內,大雨連續下個不停。而且雨雲只出現在前去懇求之人的農場上方,結果大部分收成都被雨水給沖走了。
在西方,格爾達集恐懼與敬畏於一身。有些歷史家分析,儘管格爾達掌權時間很短,但或許正是因爲他的存在,以澤爾德人看來完全是個外來人的亞修才能在這地區建立起一個國家。
亞修•巴茲甘死後,塞爾•陶琅陷入一片混亂。國內各處都燃起了內亂的戰火。不僅只澤爾德人自己同胞相爭,沙漠中的蠻族也看準了這個機會,從西方入侵了塞爾•伊利亞斯。據說當時,身居咒術長之職的格爾達在沒有充足兵力的狀況下,僅靠他那令人畏懼的咒術,一次又一次地守住了首都塞爾•伊利亞斯。
一條狹窄的通道延伸至面前,通道盡頭的開闊空間內安置着一個像是祭壇的東西。魔道士們圍着祭壇。每個人手中舉起的杯內,燃燒着搖晃不定的火焰。
「吾等恭候您已久」
在強烈光線的敦促下,雷茲斯睜開了雙眼。
「沒錯」
當駐足這巨大廢墟面前時,思維不禁被——自己犧牲了那麼多所換來的研究成果究竟意味着什麼——這個想法所禁錮。剛纔也提到過,自己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而令人煩惱的研究課題卻在與日俱增,照此下去,在自己的生命結束前,究竟還能得到多少東西?光想想這個問題就令人絕望。
等回過神的時候,周圍已被黑暗所籠罩。剛纔還刮個不停的風塵驟然而停。詫異地眨了眨眼的雷茲斯這才意識到不知何時自己已經身在石室內了。
走上通往祭壇的短階梯,面前擺放着一具古老的石棺。胸中的跳動已經激烈到快要從內側將這位孤獨的男子給毀壞了。兩名披着斗篷的魔道士膝蓋跪地,分別將手放上了石棺蓋子的左右兩側。看上去分明沒有使很大的力氣,棺蓋與棺身間就已露出了一條狹長的縫隙,隨即其中一人身體向一側讓開,讓雷茲斯能一覽棺中狀況。
「仔細聽好了,諸位」
在這羣像是魔道士的人影中,一名男子開口問道。年齡大概和雷茲斯差不多。
雷茲斯用嘶啞的嗓音感嘆一聲,再次眺望起了神殿殘骸。雖說這兩百年來完全沒人修繕,但歸根結底,這本來就不是塞爾•陶琅時期的建築。只不過是亞修•巴茲甘從沙山中挖出了這座當時的古代遺蹟,並對其進行了修繕罷了。因此,建築的柱子及石材早已被徹底消磨殆盡,甚至已經完全無法維持其神殿的外觀了。
以頷首的男人爲首,他們對雷茲斯做出了出乎預料的行動。並沒有向他發動攻擊,而是全體原地跪了下來,
「然而,這也只撐了不到一年」雷茲斯張開乾裂的嘴脣低語道。「不,或許應該說,光靠魔術的力量以及數百名信徒,居然能堅持了將近一年」
「噢噢」
雷茲斯將臉湊近,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雷茲斯年齡已快過六十。就算想爭奪廣闊領土,就算想追求無盡榮華,隨着時間的流逝,那些都市、文明、故事、無數的名字最終都只會像這樣淹沒於沙土之中。
「只不過是……」
(我最終也將逝去。肉體腐爛,白骨將化爲沙土隨風消散,而心……心將會去往何方。六十年間日積月累的知識與智慧,以及我解開、或是推導出的那衆多魔道式又將由誰來繼承?難道要任憑素不相識的肉體與心靈的持有者將我自己的生涯當做踏腳石?就像我自己對無數人所做的一樣?)
蠻族們將神殿中的雕像及財物等搜刮得一乾二淨,可唯獨沒能發現玉璽。同時,也發現躲在神殿中的百餘名信徒早已用刀刺入自己的喉頭集體自刎了,可在他們中據說卻沒有發現格爾達本人的遺骸。
他們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雷茲斯頓時目瞪口呆。
「這邊請」
雷茲斯視線下移。胸前三道傷口映入眼簾。傷口中滲出了大量鮮血。但雷茲斯注意的並非自己的傷,而是右手握着的短劍劍刃。劍刃上沒沾到任何血色。
雷茲斯從懷中拔出了短劍。沒錯,不管怎麼說,這來路不明、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野獸當前的目的顯而易見。只見它壓低着頭,揣測這邊動向的紅色雙眸中沒有半點知性與慈悲。從翻開嘴脣的縫隙中露出的那些鋒利程度絲毫不比雷茲斯手中短劍遜色的尖銳利齒上,閃爍着想要撕碎他身軀的本能。
「放出魔術獸的就是你們嗎」
雷茲斯再次思考起這個問題。這是他在旅途中內心數次浮現的疑問。
所以澤爾德人至今仍對「格爾達」這個名字抱有某種程度上的敬畏。甚至可以說這種恐懼隨着一代代的傳承,根越扎越深。雖說有人會對塞爾•陶琅或是龍神教表示一定程度上的批判,但同樣有人在無論多麼熱鬧的酒宴中都會對此「噓」地捂住嘴巴。隨即,這兩者都會不約而同地叨唸起龍神教的祈禱詞,來保佑自己不受格爾達怨靈的侵害。
企圖斷送雷茲斯生命的利爪、獠牙、以及它那兇殘的面容、黃金色的軀體——維持着靜止於空中的姿勢,啪沙啪沙地粉碎。轉眼便分解爲細小的顆粒,隨風拖出一條閃閃的光帶,向空中流散。那野獸並非此世間之物,而是沙礫的集合體。
塞爾•伊利亞斯被侵略者燒燬。肌膚與沙漠同色的蠻族們以其臭名昭著的冷酷與殘忍屠殺民衆,破壞房屋。當他們野蠻的吼叫聲即將傳到神殿之時,格爾達說出了之後在西方歷史上代代傳承下來的那句話。
回過神來,雷茲斯的周圍出現了數個人影。五個人將他圍了起來。早就有這種預感的雷茲斯臉上沒有任何驚訝之色。對方全都用斗篷遮住臉,身上穿着刺繡有複雜花紋的長衣。
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究竟是基於何種心血來潮, 離開恩德的翌日,在宿驛過了一夜的他不知爲何竟然沿原路返回,隨即爲避免跨越國境,甚至不惜選擇橫穿諾贊山地這條危險的道路,向着恩德另一側的西面走去。
「唔」
魔道士的男子一口咬定。
雷茲斯——亦或是與雷茲斯外貌相同某個人——從高處向下方猶如一片黑色海洋般的信徒們高聲喊道。
雷茲斯一聲喝。頓時,某種旋渦狀的東西從雷茲斯鼓起的袖口放了出來。
還沒來及叫喊。碎片在空中一個彈跳,雷茲斯額頭便感到尖銳的刺痛。
「名字麼。名字啊。我是……」
雷茲斯問道。撫摸了一下胸前的手掌上沒沾染任何血跡。剛纔與他上演那場殊死之戰的,是壓根就不存在的幻獸,意識到這點的那剎那,雷茲斯的傷口就消失了。當然,如果完全沒有覺察到這是幻覺,照剛纔那樣遭到對方獠牙利爪襲擊的話,那他一定會死吧。強烈的自我暗示會危及生命。雷茲斯本人就很擅長幻覺之術,所以十二分清楚其效果與危險性。
雷茲斯下意識地呻吟出聲。被魔道士們舉着的火光映照出的,是躺在棺中的人影。只不過身軀早已乾癟,就像是一尊木雕人偶似的。是乾屍。恐怕維持着死亡時的樣子吧,雙手交叉擱於腹上,就像非常小心翼翼地似的懷抱着一個小箱子。
(據說沒有玉璽之人只要踏入塞爾•伊利亞斯的神殿,就會被格爾達的亡靈殺害呢)
雷茲斯想要回答。想說出打從自己出生六十年以來,總在報上的那個名字。
深陷的眼窩中本應感受不到其生前任何的情感纔對,但他的嘴巴呈驟然張開狀,彷彿生命終結前正叫喊着什麼。亦或是在對擾亂自己墳墓的雷茲斯口吐詛咒一般。此時的雷茲斯第一次感到了冰冷徹骨的恐懼,
男人發出這聲呢喃的幾乎同時,雷茲斯頓時產生了彷彿靈魂被牽動般的感觸。乾屍的手也在這時動了起來。儘管內心猜測這恐怕是魔道士們耍的把戲,但雷茲斯就像被幹屍吸引似的,根本無法動彈。乾屍細瘦的手嘎吱嘎吱地伸向空中。在雷茲斯的注視下,這隻手將剛纔抱着的小箱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男子的話一直在腦海中迴盪。這裏恐怕是神殿遺蹟內部吧。比起擔心自己究竟遭遇了什麼的不安,研究者特有的好奇心此時更勝一籌。
(鑽研魔道。我一心一意只沉迷於此。沒有什麼其他興趣。家人、人生、心……必要的話,甚至願意爲之奉獻作爲一個人的靈魂。無怨無悔。然而——)
(這是——)
打從離開恩德,踏上旅程以來,已經過去多久了呢。如今,內心無盡渴求的塞爾•伊利亞斯神殿遺蹟就在自己的眼前,然而卻沒有產生任何高亢感,反倒覺得胸中像是被挖了個洞,連吹過這空洞的風都在發出空虛的迴響。
「恭候已久?你們難道想說,是你們將我從恩德召喚來的嗎」
「您說要離開此地。那您又爲何來到這裏?」
即便躺在牀上也難以入睡。
他正被祖國追捕。當他再次踏入恩德公國的領土時,國中士兵們將會用長槍對準自己,而他曾隸屬的魔道局的魔道士們也會來取他的性命。
「你們是塞爾•伊利亞斯的守墓人嗎?那你們沒有警惕我的必要。我不會擾亂格爾達的遺骸,正準備離開此地呢」
「命運註定地上的諸神終將死亡。就像曾經支配天地的龍消失了蹤影一樣。然而龍並未滅亡。其證明就是,龍的肉體雖迎來了死亡,可他們的靈魂卻依然留於現世,向我低語,向我下令,命我爲其再次降臨這個世上做好準備。在神明死絕,人類迎來毀滅之前,將你們擁有的一切全都獻給我。富有商人獻上金錢,強韌劍士獻上力量,賢者獻上智慧,一無所有之人獻上生命!」
雷茲斯手中當然沒有玉璽。說得更準確一點,儘管他也是以魔道爲職業的人,但迄今爲止卻從未對格爾達的傳說產生過任何興趣。
單手打開了箱蓋,紅黑色的光線直刺雷茲斯的雙眼。是寶玉。約可以用雙手捧起的大小。裏面懸浮着像是氣泡般的東西,更深處還嵌着某種碎片。
「哦哦,果然。被承認了啊」
然而雷茲斯對自己的命運並不悲觀。只要是像自己這樣精通魔素的人,無論身在哪片土地,他都有自信能贏得一定程度的生活條件及報酬。他對俗世的名聲與地位沒什麼興趣。只希望有一個能讓自己盡情投身魔道研究的環境。若是個沒有像恩德那種被死板戒律束縛的地方那就更好了。
是風。
還不如走到外面,呼吸與父親相同的空氣,
雷茲斯此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可不知爲何,他卻因這幻影景色是如此的真切而震顫不已。
雷茲斯兩側脣角上揚。身上這傷甚至能令年輕力壯的戰士面色慘白,可他卻還在笑。伴隨着咯啷的一記聲響,匕首掉在了無數巡禮者曾經攀登的樓梯上。扔掉了手中唯一武器的雷茲斯向着野獸伸直了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個鑲有寶石的手鐲。他用右手掌遮蓋住寶石的部分。
「嗯」
其理由,用內心一陣騷亂來形容或許最準確吧。換成比較像魔道士說法的話來表達,就像是是魔素的引領似的。當從旅館醒來時,他忽然非常想親眼確認傳聞及傳說中格爾達留下的痕跡。當他穿越梅菲烏斯,踏上陶琅諸國的土地時,這種慾望幾乎已經上升到了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高度。
說起龍神之爪,這正是塞爾•陶琅建國時,亞修•巴茲甘從當地長老處獲得的寶物,被視爲古代魔道王國的玉璽。龍神之爪兩件爲一對,一件被巴茲甘家的後裔帶到都市國家陶利亞,代代傳承至今。然而,由格爾達祭祀在神殿中的另一件卻至今仍未被發現。
雷茲斯剛高揮手臂,天忽然開始顫動。
「雖說剛纔我確實在反省自己的人生,稍微感到有些絕望」雷茲斯歪了歪嘴笑道。「可再怎麼說,我也不想在你的胃裏迎來人生的終點」
意識到這變化的瞬間,雷茲斯以與自己年齡不符的敏捷動作迅速站起身,吸了口氣向後跳退。這都多虧了安置在靴子中的遺蹟古器,能令身體如羽毛般輕巧地行動。
屈膝跪地的魔道士們中的那名女性問道。她的聲音帶着顫抖。不止這個女人,五名魔道士全都震顫着肩膀,無聲地哭泣着。
「請容吾等賜教,您的尊名」
夾帶着沙塵的風還在刮。風力似乎略有加強。
雷茲斯沉默了半響。畢竟爲何來這裏的這個問題,正是他剛纔向自己提出的。
(然而——)
然而口中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他面露疑惑,但只頓了片刻,便理解了似的點了點頭。眼中寄宿着燦爛的光輝。
(我——是被召喚而來的)
「唯有龍神之爪,吾絕不會交出來。無論對方是何國國王、女王、還是受到何等神明庇護的大司教。沒錯,哪怕吾身破滅,化爲灰燼消失於草原上亦然」
好不容易闔起的眼瞼內側,寬廣的黑暗在眼前延伸。天上是點綴着無數星星的夜空。與之相對,雷茲斯的眼下擠得人山人海。匍匐叩拜的人們全都身着黑衣,就彷彿天與地被塗上了同樣的色彩。
(毀滅與過去的歷史)
雷茲斯回想起旅途中從澤爾德人村落中聽來的傳說。據說格爾達的亡靈至今還留在塞爾•伊利亞斯的神殿遺蹟中,守護着那一半玉璽。還說他等待手持另一半玉璽的人造訪此地已等了兩百多年了。更有傳言說,當一對玉璽湊齊的時候,格爾達的亡靈就會從塞爾•伊利亞斯中被解放,而這片被荒蕪與死寂所支配的都市也會復活,並授予帶來玉璽之人無比的魔力。
「您是被召喚來此的」
「請容吾等賜教」
打斷了剛想說這是心血來潮的雷茲斯的話,
寶玉忽然噼地開裂,轉眼間裂痕越來越多,從寶玉內部爆裂開來。與此同時,寶玉內那白色的碎片就像蛇一般動了起來。
「對,我是——」
「漂亮」
這疼痛劇烈到令他忍不住想蹲到地上,可雷茲斯的身體失去了自由。唯一清楚的就是那白色的碎片正咬破額頭,伴隨着巨大的熱量鑽入頭腦內側。想高聲嘶喊。想用手揮去這難以忍受的痛苦。但是身體依然不聽使喚,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放任其漸漸侵蝕身體而自己除了忍耐別無他法。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
野獸動了。悄然無聲地從門柱上撲了下來。雷茲斯的身體輕巧地劃了個半圓,用短劍向野獸的腳揮去。但野獸比想象的還要敏捷。攻擊雖然沒有落空,但野獸的利爪也抓傷了雷茲斯的前胸。
疼痛,恐懼,好奇心——剛纔還支配着雷茲斯的各種要素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從未感受到的強大力量,某方面的領悟,以及更爲強烈的憎恨之情。
年老的魔道士向雷茲斯招呼道。雷茲斯根本不明白這其中緣由或是有什麼含義。但莫名沒產生任何抵抗感的雷茲斯只有向前進。沒有恐懼。胸中劇烈的跳動是因對這不確定未來的期待所引起的。
咻咻的風聲聽上去猶如亡靈的哀怨。
「被召喚?」
後退了七、八米的雷茲斯抬頭望去。只見在傾斜門柱的斷裂面上,出現了一個剛纔還不存在的影子。四肢穩穩抓着不平整站立面的這頭野獸擁有一身金色的皮毛。連曾經隸屬網羅全世界各種知識的恩德公國魔道局的雷茲斯都無法辨認這究竟是什麼野獸。其頸部周圍的鬃毛令人聯想到獅子,但無論是那紅色渾濁的目光,還是隻覆蓋臉部的青綠色鱗片,都令人覺得這或許是從未被發現的新品種龍。但不管怎麼說——。
腳下踉蹌不穩,但雷茲斯依然迅速回身。在階梯跟前着地的野獸也正扭頭轉向他。它已經失去了被雷茲斯短劍砍中的右腿。但卻沒有流出半滴鮮血,看上去也不像是感到任何痛楚的樣子。更令人詫異的是,野獸的身體甚至沒有失去平衡。讓人覺得與其說它『被砍斷』了腿,不如說正巧『缺少了』右腿更爲恰當。
向龍神祈禱父親能武運昌隆。
「這邊請」
跨過國境的時候,雷茲斯確實是這麼打算的。穿越東方剌利德國、阿里翁王國,沿提韃大河向東北方向行進能抵達的那片荒野中,據傳有一個與阿里翁與恩德相同,將魔道技術自古傳承至今的一族所生活的村落。他打算去那裏,把自己人生所剩無幾的時間全都奉獻給研究。
野獸再次壓低了身軀。三條腿在石質地面一蹬。一躍向雷茲斯的喉頭襲去。
是女性的聲音。儘管被斗篷遮着看不見容貌,但她用那從肥大不合身長衣下的柔軟肢體很容易聯想出的舉止拉起了雷茲斯的手。瞬間,雷茲斯失去了片刻意識。
絲毫不比自然風遜色——甚至可以說比之更爲強烈的風從雷茲斯的左臂迸出。面部遭到強風衝擊的野獸的身軀突然崩潰。
雷茲斯從未像現在這樣切身感受到沉積於自己年齡——也就是肉體中歲月的沉重感。不知不覺地,雷茲斯的雙膝滑落在沙上。情不自禁地感到悲哀,甚至想做出年輕人的舉動。明知自己無能爲力,卻衝動地想自殘,想用頭撞擊遺蹟的地面。
這裏還是剛纔那間昏暗狹窄的石室,除了雷茲斯以外,周圍只有五名魔道士。然而,卻與剛纔有所不同。是發自雷茲斯自身內側的變化。
比起在暖和的牀上左思右想,
「…………」
舔過面頰的風發生了變化。
雷茲斯的右手在寶石上做起了複雜的動作。就在他彷彿正描繪着肉眼看不見的紋路的瞬間,左手袖子忽然猛地鼓了起來。而野獸的獠牙也逼近了雷茲斯的喉嚨,利爪襲向他的胸前。
(去東方看看吧)
隨即,一顆星星從天而降,劃過黑暗墜落在他的眼下。緊接着,星星一個接一個划着光之軌跡陸續墜下。聚成一團的光芒將雷茲斯能看到的一切——人、天空、黑暗,全部都炸飛,不僅如此,沸騰般的光輝同樣貫穿了雷茲斯本人的肉體,將其甩了出去。
斯梅娜不僅在陶里亞,甚至被譽爲整個西方第一美女。
夜風柔和地吹拂臉頰,闔目祈禱的她那身姿,
令人聯想起流傳於陶琅一帶的壁畫上所描繪的
向龍神獻身的古代巫女公主梅烏露。
「你是叫歐魯巴吧。如何,是否願意負責一支小隊」
面具下的歐魯巴顯然驚訝得有些不知所措,
拉斯比烏斯見狀再次強忍笑意。
「交給我……不,是交給小人嗎」
「沒錯。傭兵五十名。如果覺得人太少可以再追加一些。
火槍也可以爲你準備十把新型的。馬匹也會盡最大可能調配給你」
「爲……爲何要交給小人」
「你可以把這當成是對你的褒獎,但其實不只爲了這個理由。
想要統帥傭兵,光靠標榜名分和榮譽是不行的。
也不是什麼只要增加報酬,他們就全都能變成不怕死的勇士。
最重要的,是必須有一名具備向心力的人物」
馬上的歐魯巴與最先頭的騎兵長槍交擊。
槍尖迸射出火花,尚未待其消散,兩騎騎影便擦身而過。
歐魯巴的手臂殘留着沉重的手感。對方是名槍術高手。從頭盔的顏色和形狀來推測,
「尼爾基夫」
叫喊着,調轉馬頭。
「假面劍士。是你啊」
這一定就是兄長莫洛多夫提起的對手。
另一方面,尼爾基夫同樣因對手的外貌感到詫異。
據說假面劍士頻頻出現在兄長面前,妨礙兄長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