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無盡的戰鬥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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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得知凱扎爾被關入監獄一事,費德姆·奧林不禁跳了起來。凱扎爾·伊斯蘭是原帝朝評議會成員的貴族。
事情發生在一週前。梅菲烏斯帝朝皇帝格魯·梅菲烏斯在朝議時,提出了遷移龍神廟,以及對其進行相應大規模改建的提案。傳說從兩千年前起便供奉着龍神的那座寺廟,目前位於作爲帝都索隆代名詞的『黑塔』地下。提案中主張將寺廟移動到宮殿附近,重建爲一座雄偉的建築物。
對於這個唐突的意見,數個貴族都討好追從地表示同意。可只有凱扎爾明確表示了反對意見。需要動用財力與人員時應該有個先後順序。雖說現在梅菲烏斯、加貝拉、恩德這三國關係趨於平靜,但並不足以到使人樂觀的程度。首先,龍神廟現在只有在國家舉辦祭典活動時纔會被使用,一年內僅開放數次。甚至可以說大部分民衆或許都不知道其存在,完全成了一個形骸化的建築。
“該比這件事優先的其他事項多得數不清。請恕我僭越,但請務必重新考慮一下此項決定。”
“是嗎”
皇帝只是淡淡地這麼回答,這個話題就此告終。凱扎爾年齡已有五十五上下,和現任皇帝相處時間也很長。正因爲如此,任何人都沒把雙方這種程度的衝突放在心上。
然而五天後,凱扎爾在自己宅邸舉辦的晚會上,再次非難起皇帝的政策。或許也是因爲酒過三巡,“最近陛下的任何言行都太過突然,真讓人受不了。”他這樣對自己邀請而來的衆友人嘆息道。
當然,這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的。可是不知爲何只有這次,皇帝似乎始終懷恨在心,並以『圖謀造反』爲由,突然派兵包圍了伊斯蘭家的宅邸,當場將他逮捕。『任何言行都太過突然』——諷刺的是,凱扎爾居然用自己爲例證明了這一點。
陛下是否想就此將凱扎爾處刑,這種恐懼在整個索隆內逐漸蔓延開。整整三天三夜間,凱扎爾被關押在地下一個與貴族不相稱的牢獄中,並禁止他與任何家人見面。
費德姆之所以跳起來,除了得知這個消息給他帶來的衝擊,以及相應的恐懼感——畢竟爲了推進與加貝拉間的和平交涉,他也是需要直接向皇帝提出意見的——之外,心中還充滿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或許更應該稱之爲與喜悅相近的興奮感。
(或許,終於到了該我走上舞臺的時候了)
只要皇帝格魯·梅菲烏斯依然企圖強化自己的權限,並招來周圍人們不滿,就是自己的計劃付諸實施的日子即將到來的證明。那就是擁立皇子基爾·梅菲烏斯,築起帝朝內新政權的基礎。
這是一個宏大的野心。如果心中的這種想法有絲毫漏到外表來,毋庸置疑,自己將會淪落到與凱扎爾相同的,或是比他更慘的下場。僅此而已,
“費德姆大人”
主宮殿的走廊中,當扎德·考克向他搭話時,
(撞上個麻煩的傢伙了)
他這麼想着。
“凱扎爾大人的事您知道嗎?”
“已經聽說了。”
“我打賭就算花上一輩子也是沒用的。學習餐桌禮儀、梅菲烏斯文化、背誦歷代皇帝的名字和實績、一天對着鏡子看一小時校正姿勢和笑容。幹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而且。
“又說什麼,像平時那樣和朋友們一起出去玩吧,這類話,想約您出去。還說一直憋在房間裏對身體不好,總需要散散心吧,諸如此類。”
彷彿爲了說給自己聽似的,低聲呢喃。
“這條裙子如何,和前面那條的白色呈鮮明對比的紅。啊啊,但是,第二件是不是該選擇梅菲烏斯樣式的比較好呢。可如果這樣的話,從本國帶來的冠冕裏就沒有與之相配的了啊。要不還是拜託這裏的侍女,稍後給我們選幾件好了。”
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也就代表了他將不得不欺騙除了費德姆以外所有的梅菲烏斯人。那歐魯巴也就不能隨便躺着發呆了。畢竟是直接關係到自己生死的問題。
“真是的,如果是在加貝拉宮廷裏,有名的設計師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說是爲了公主做新衣裝,哪怕隨便一提,甚至不用等一個禮拜,房間裏的裙子就會堆得像山一樣。儘管最後那些只有被跑出去玩的公主踩在腳底的命。”
丟下依然咽不下這口氣的扎德,費德姆轉身匆匆趕路。他口中的『奇怪』,是指最近這段時間,自己死死粘在基爾·梅菲烏斯皇子身邊這事。也難怪他會產生本應同爲反皇室派的費德姆突然變心這一懷疑。而事實上,現在費德姆趕往的目的地,正是『皇太子殿下』的個人房間。
本來在祖國加貝拉的時候,她也是個在同一個地方連一分鐘都呆不下去的活潑好動的公主。日復一日縮在後宮一角無所事事的生活根本不合她的性子。雖然偶爾也會有梅菲烏斯名門貴婦人們邀請她參加一些茶會或者午餐會,但戴着笑容面具的這些時間對碧莉娜來說,除了給她帶來痛苦之外什麼意義也沒有。
那就是——對奪走自己一切的那些事物進行復仇。以及找尋那失去的一切。
(問題是,)
費德姆緊盯扎德。從年齡來說,費德姆要比對方大上十歲。
“我這還真是失禮了。但是最近這段日子實在是太奇怪了。”
(就是,那個真傻子殿下,究竟在哪裏的問題。)
“就像是個準備第一次參加劍斗的新人劍奴隸呢。不過一般情況下,那種傢伙都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
“閉嘴”
“好啦好啦,公主殿下,您不是想要『籠絡』皇子嗎?要把對方迷得神魂顛倒,就一定要作相應的準備嘛。既然這麼說定了,這件事就交給您給予完全信賴的我特雷吉婭吧。我定會全心全意,將公主打扮成梅菲烏斯第一的美女。”
這時,門口傳喚鈴響起,丁外出應對。不久,門外正對走廊的小房間中便傳來聲音。來客似乎是伊奈莉,皇帝格魯喪妻後,娶回的後妻的女兒,算得上基爾的義妹。爭論的最後,丁回到房間。一臉疲勞困乏的模樣。
(就好像您親眼看見似的嘛)
“您,您外出過了嗎?”
說實話,其實特雷吉婭一直在揣摩着說出這句話的時機。碧莉娜雖然不可能沒有想過,但根據自己這位主人的性子,是絕不可能主動提出要去見把自己長時間扔在一旁不理不睬的婚約者的。
當還是劍奴隸身份時,根本無法達成其中任何一個的這些目的,現在終於到了伸手可及的位置。可是,事態卻忽然停滯不前。
“當事者本人之間的想法都沒有進行溝通,那會心煩是理所當然的吧。再加上,梅菲烏斯內部似乎相當不安定。批判皇帝的那個叫啥伊斯蘭的人根本沒被容許作任何辯解,就被扔進了監獄。這種事在加貝拉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而臣下們居然對此完全不作批評,也不作進言,只會一味擔心憤怒的矛頭指向自己,不停打探着皇帝的臉色。”
“這種問題,您應該親自去與皇子好好談一下吧。那既然這樣。”特雷吉婭錘了下手掌。“要不要去探望他?”
撇下顯得不怎麼愉快的主人,特雷吉婭開始迅速動手挑選其他衣物。
“都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吧,甚至無法見上一面。這段時間對一個戀愛中的少女來說的確顯得稍微長……”
“哎?啊啊,是說賽安將軍邀請他去自己府上做客,問您要不要一起去這件事嗎?”
“畢竟費德姆大人也不清楚這邊的現狀,纔會要求回絕所有的接見,並以身體不適爲由全部打發回去。但是如果不考慮作爲回絕方的我們的立場,好不容易初陣之後大家都開始重新看待皇子,這樣就又……”
“在故事裏經常有這種事吧。在信裏寫上個一兩首情詩之類的。”
“啊喲,您這過度的誇獎我就先收下了,萬分榮幸。……那麼然後呢?您究竟在想什麼心事?要不要我特雷吉婭來猜猜看呢。最近都沒有乘坐飛空艇吧,想要去天空飛翔,不,就算不乘坐,哪怕進行整備的時間也是很快樂的,好想聞那種機油氣味啊,啊啊,皇子殿下爲什麼總是不來找我呢。”
與此同時,索隆內還有另一個坐立不安無法發泄心中鬱悶的人物。
“那我就和伊奈莉他們去那邊吧。一次搞定兩件事。等會兒把這件也轉達給她。”
“如果臣下不能做到無所畏懼向上進言的話,皇子就應該親自站在家臣們的中間。雖說忠言逆耳,但如果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後繼者的基爾皇子,皇帝好歹會聽上兩句吧。”
碧莉娜賭氣似皺起眉頭,但無法完全掩飾自己脣邊露出的笑意。特雷吉婭一直是個強敵。如果認真和她對抗的話,每次都會被拖進她的步調裏去。想到這裏,她聳了聳肩膀,
“比起這些,你這到底怎麼回事。難得來看看情況,誰知道你根本就沒什麼進步嘛。時間不是無限的啊。丁,都有你跟在身邊了,這狀況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
與猶豫不決的丁同樣,歐魯巴本人對此也不是非常有幹勁。但是,他卻忍不住想出去乾點什麼。一直憋在這樣一個徒具寬敞,事實上卻等同於牢獄的房間內,靜靜等待時間的流逝,總覺得自己會被焦躁與不安擊潰。正因爲如此,
“梅菲烏斯建國祭也快到了哦。這是國家舉辦的祭典,再怎麼說也必須在這時候露個臉纔行。費德姆大人究竟打算到什麼時候才……”
“那位殿下最棘手。”
“哇!”
“碧莉娜殿下!”
獨自一人發着牢騷的丁說到這裏頓時閉上了嘴。
替身,原本應該只在必要的時候才需要去扮演作爲對象的人。根本不需要平時在宮殿時還特地使用替代品。費德姆以前曾號稱懷疑帝都索隆內存在暗殺者,雖然這聽上去可以解釋一切,但當然歐魯巴是無法接受的。
位於後宮深處的一室。和站在一旁忙碌不已的特雷吉婭相比,碧莉娜紋絲不動。身爲從加貝拉來的客人,這位十四歲的公主一邊不停被用各種裙子以及裝飾品比劃更換着,邊用像看父母仇人般的目光,死盯着映照在鏡子中的自己的臉。
(扎德那混蛋,該死。一臉自以爲什麼都明白的表情,想試探我啊。)
碧莉娜嚇得雙肩一聳,差一點就徑直向後倒了下去。憑藉乘坐飛空艇鍛煉出來的腰腿力量總算把身體扯回平衡。忍着眼眶中的眼淚,猛得回頭。
被這麼斬釘截鐵地回答,特雷吉婭也只有束手無策,但她還是很理解公主所說的情況。或許是爲了保持與加貝拉間的平衡吧,婚禮的正式日子始終沒有被決定下來。也就是說,碧莉娜在梅菲烏斯依然只能保持客人的身份。可以自由行動的場所被很嚴格地限制起來,這令碧莉娜每天都很焦躁。
(什麼事不好乾,偏偏把我當成個膽小鬼)
“但如果是與海港距離較遠的索隆,連上乘布料的數量也非常稀少。現在知道製作一件新禮服,起碼要提前三個月進行預約的話,也就是說必須要在婚禮前就充分準備好呢。”
可當然,只憑一個月的功夫能灌輸的知識、學習的禮儀,充其量也就一點而已。反覆做這種事情究竟有什麼意義。不能探尋母親,哥哥,還有阿麗絲的下落,只能因無謂地浪費時間而積壓自身的煩躁而已。
“在這個問題上,我對特雷吉婭給予完全的信賴,所以你決定就好了。”
“費德姆大人”扎德皺起黝黑的眉毛。“這不像是平時的費德姆大人啊。您曾是那樣真摯地爲國家的未來擔憂,絲毫不吝惜對陛下進行批判。該不會是因爲這次凱扎爾大人一事,突然變得膽小起來了吧?”
扎伊姆堡壘之戰結束時,費德姆一不小心說漏了嘴,似乎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將皇子和替身交換這個事實。這樣的話,該不會這個計劃是費德姆獨自進行的吧。假如事實真是如此,就算是歐魯巴——兩年內,與死亡相伴左右的劍奴隸——也不禁感到渾身一陣發冷。
“我直到現在都不能相信。那位基爾皇太子殿下,居然在初陣建立了功勳。”
“纔剛奇怪你幹嗎突然悶聲不響,就見你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應該是你的身體狀況比我糟糕得多才對吧?”
原本他就對扎德沒什麼好感。儘管周圍人評價他還算是個知識分子,但在費德姆看來,由於過於依賴這些知識,以至於他腦子裏死板的地方太多了。在和平交涉時,他也總是拿出歷史文獻作爲理論依據,說什麼『根據那個國家的事例該如何如何』『依照過去的慣例要怎樣怎樣』這類,動不動就搬出老套的知識,讓人實在受不了。
“那傢伙是不是哪根神經搭錯了?”
“請注意您的言辭,大人。”
“嗯”
“全部都是必須的。”
別說什麼膽小了,費德姆正試圖走過的獨木橋,要比扎德的向皇帝『提意見』更爲危險。而也正因爲風險巨大,可以得到的相應回報也大得難以估算。當一想到這個計劃終於即將進入實施階段,費德姆不由激動得有些頭腦發暈,
“如果不用那麼大的聲音,剛纔的公主是聽不到的嘛。”特雷吉婭挺胸答道。“現在可是在爲公主殿下選擇建國祭穿的服飾哦。而您卻像置身事外似的。一般情況下,所謂的女孩,就該在選擇服飾時,爲了能找到更合適的耳環啊,項鍊啊,因爲另一種含義而坐立不安。期待心儀男性的反應能如自己期待,或是懷揣一種不安。儘管沉浸在煩惱與迷茫中,但依然感到非常快樂,這樣纔對啦。”
“爲什麼您那麼能沉得住氣?這是陛下的蠻橫行爲。而且您知道嗎,就在前兩天,陛下和恩德來的使者——”
“請恕我失禮,還有些緊急的事等着我去辦。”
“怎麼了?”
“不要在人家耳邊那麼大聲……”
“而且,說什麼身體不適啦,什麼從戰地回來後的感冒一直未痊癒啦。如果真的爲國家未來擔憂的話,就算爬也要爬出來纔對。如果是我爺爺,一定會大聲怒叱,說這太沒骨氣了。”
嘴上雖說着風涼話,但歐魯巴心中卻思考着其他事。剛纔費德姆來訪時,他故意沒有詢問一件事。
“怎麼了?”
“這樣啊。”歐魯巴沉吟半響,“之前,格威似乎也說過些什麼吧?”
“這些先不去管,費德姆大人的訓斥也很有道理啦。”丁邊將沒有被動過的茶水撤下,邊說道。“您必須要多掌握一些事情。照現在這個情況下去,等您能做到身爲梅菲烏斯皇子在公衆面前表現得不丟臉,還要花費兩年、三年,不,可能要花十年以上啊。”
透過鏡子看着再次頷首說“對”的碧莉娜公主,特雷吉婭判斷現在差不多該是時候了,便深深吸了口氣。
費德姆彷彿想掩飾什麼似得怒罵道。這裏是位於宮殿內皇子的私人房間。根本不在意自己好歹是以『探望』這個理由前來拜訪,費德姆的態度相當粗暴。
特雷吉婭心中這麼想。光憑傳聞來揣測一件事的來龍去脈不是一個好傾向,但特雷吉婭畢竟和她相處已久,決定現在先暫時閉口不提這句話。
皇太子基爾看着表情一臉怪異的費德姆。
“我已經對要去死記硬背那些老頭們的長相和名字膩煩透了。比起那玩意兒,還是幫我去找點兵法書過來。最好是那些有最近戰鬥記錄的。”
“原來如此。”
費德姆在這一個月內,將歐魯巴半軟禁在皇子房間內。並以初陣過於緊張,以及在不習慣的環境下呆了數日導致身體不適爲由,不讓他參加公務,並禁止大量想要面會的人靠近他。同時在這段時間內,費力於對歐魯巴的教育,試圖讓他變得更像一個皇子。
儘管他是作爲替身被費德姆帶來這裏的,但歐魯巴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對他的話言聽計從。他有着必須利用當前立場來達成的目的。
橫躺在長椅上,反身背對丁的喋喋不休。雖然剛纔出現的費德姆似乎顯得相當焦躁,但如果要比心中鬱悶程度的話,基爾——不,是過去被稱爲鐵之虎的原劍鬥士歐魯巴,所承受的並不比他差。
“但是,費德姆大人……”
(這也是一場戰鬥。爲了成爲皇子,爲了尋找阿麗絲和家人而跨出的,一步。)
基爾·梅菲烏斯發着牢騷。在費德姆把他想說的話一股腦丟給他,立刻轉身離開後。基爾扔下剛纔還擺放在桌上的梅菲烏斯歷史書,撇都不撇上一眼,深深地伸了個懶腰。
“再說了,如果公主殿下更會撒嬌一點的話,這可正是接近皇后大人,也就是將來母親大人的一次機會呢。去撒撒嬌要一些服飾和冠冕嘛。反正出嫁就是指成爲對方的家人。在培養夫妻感情和睦的同時,這種努力也是必要的。……啊,但是說起來,現在的皇后陛下好像是位後妻呢。和皇子並不是親生母子關係,大概對皇子的新娘也不會有什麼感慨吧。”
“不管怎麼說!”碧莉娜大聲打斷。“這用不着遮遮掩掩的,我現在很煩躁。這種半吊子的時間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婚禮的日子到現在都還沒定下來,我的行動範圍也始終被限制着。老實說吧。這一點也不好玩!”
“不過啦,從初陣回來後他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實在是一個像極了深閨公主的纖弱皇子呢。”
“把事情鬧得太大反而會造成凡效果吧。而且,如果陛下是真打算開個玩笑,我們這樣胡亂指責,反而會使他認真起來。所以現在應該放任不管。扎德大人也應該很瞭解陛下的性情吧。”
“陛下究竟有什麼打算。如果是玩笑的話也太過火了。一定要向他提出意見。現在我們就一起去吧。”
“和多少有些熟悉的人接近還算好。再說了,也只有現在可以裝成是因爲身體不適心情惡劣,哪怕和平時的表現有些違和,應該也能矇混過去吧。”
“皇子本人似乎也把婚約者的存在給徹底忘得一乾二淨了吧。這種時候本應該那樣吧?就算臥病在牀,也要和對方書信來往,或是託隨從捎去一些傳話之類的吧?”
伊奈莉·梅菲烏斯微微歪了下頭。“你明明知道。”對她的回答抱以一聲冷哼的男子是巴頓·卡德莫斯。
“這種程度的事稍微思考下就能想象啦。這不是挺好的嘛,以前的皇子也是這個德行吧。這樣反而不用被人懷疑了。”
“最後那句怎麼那麼不自然。”
“如何是什麼意思?”
“哎”
對氣憤地喘起粗氣的扎德,費德姆只能馬馬虎虎敷衍着。扎德·考克,也就是所謂的反皇族派的領頭人物。雖然他不可能正大光明掛着這個稱號招搖過市,但和費德姆一樣,也是向主張對加貝拉徹底對抗的皇帝進言,並推動和平交涉一派中的成員。又因爲身上有着原帝國評議會成員這個稱號,所以對於把評議會搞得有名無實的皇帝沒有任何好感這點也是顯而易見的。
“今天也必須回絕二十件以上的面會事宜呢。有伊奈莉大人的,羅德魯姆大人這已經是第五次了,託洛亞大人的,還有巴頓大人——名字還記得嗎,都是皇子的朋友——已經來過兩次了。從您初陣後已過了一個月,再這樣下去畢竟顯得太不自然了。”
“唔”
從這個角度來看,扎德和費德姆是同志。不,或許應該說曾是。
2
好不容易終於覺得時機即將到來,可對基爾皇子的『教育』始終沒有任何成果的現狀讓他恨得牙直癢癢。心情煩躁的矛頭直指負責教育工作的侍從丁。
“探望?”
“是傻子吧?”歐魯巴接上。“什麼初陣之後始終無法擺脫恐懼感,什麼那位皇子殿下究竟在戰場幹了些什麼,還有什麼聽說他根本不下達出擊命令,只會一個人瑟瑟發抖哦,之類的。”
“你覺得基爾殿下如何?”
將馬系在山丘上,等待基爾皇子本人到來的這羣二十歲不到的少年們,都是梅菲烏斯貴族名門家的子弟。話雖如此,可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是擁有繼承家長權利的長子。巴頓同樣也是卡德莫斯家的三男,雖然已經十九歲了,但依然每天無所事事,只會到處遊蕩。
少年中的一個頷首表示同意。
“關於這件事,外面好像有很多傳言哦。”
“傳言?”
“是這樣的,爲了令他看上去配得上當一位繼承人,總之先得讓他在初陣建立點功勳。要辦到這件事比起在戰鬥中獲得勝利還要困難啊,初陣隨行的奧巴里將軍一直在這麼嘆息。”
“都到現在了才玩這套?皇帝陛下可是個毫無顧忌當衆羞辱殿下爲『沒用的東西』的人啊。”
“是正因爲現在,才需要這麼做吧。梅菲烏斯皇族中,身爲男性且適合繼承皇位的人沒有其他的選擇。當然如果伊奈莉馬上結婚招個女婿回來的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纔不要呢。”伊奈莉向他吐了吐舌頭。“不過實際上,就算聽說了那些在戰場活躍的事蹟,也和我所知的哥哥完全聯繫不起來。”
“所以才需要試探一下啊。”
巴頓露出奸詐的笑容。
“每次巴頓有什麼主意的時候,總不會是什麼好事呢。”
“沒問題,不會給大家帶來危險的。只是稍微試探一下而已。當我們活躍於戰場英勇無比的皇子殿下,遭遇街頭巷尾小混混糾纏的這種狀況時,會不會陷入混亂呢。”
“喲”伊奈莉做作地將嘴張成O字形。“你性格還真不錯呢,卡德莫斯大人!”
“噓,他來了。”
出現在遠處山丘地平線上的,正是帶着護衛的皇子基爾·梅菲烏斯。所有人都態度恭敬地向他行禮問候。“嗯”基爾敷衍地點了點頭。面色顯得不是非常好。畢竟在戰場疲勞過度後一直臥病在牀,會出現這種情況也是正常的。
“好久不見了,殿下。好了,各位,向我們梅菲烏斯的新英雄敬禮。”
巴頓裝腔作勢地說道,大家都笑了。基爾漠然地保持沉默,連微笑都不露一個。
把護衛差遣回去後,基爾也騎上了馬。
歐魯巴配合着其他人的速度,緩緩策馬前進。
如果從宮殿門前出發到目的地根本花不了半小時,但伊奈莉主動提出一定要騎馬前去,說什麼“難得天氣那麼好”,意思也就是要故意繞遠路。其他同行的還有五人。根據丁事先調查好的資料,他們全都是有名貴族的子嗣,和皇子從小就認識。
“你這傢伙!”
“啊啊,如果能抓到留卡奧,讓他在劍鬥場再次和歐魯巴一對一決戰就更好了呢。把在堡壘發生的戰鬥重現,然後就在這時讓歐魯巴砍下留卡奧的首級,祭典的熱情一定會漲到最高潮——”
“別這樣啦,怎麼可以對尊貴的皇太子殿下說這種家務事。沒關係,我就是爲了這天的到來才鍛鍊他的。是吧,羅姆斯?”
“過來”
鳳·藍剛想要說些什麼,視線迴轉,忽然在越過巴頓的肩頭的對面,發現了靠在牆邊的歐魯巴的身影。藍隨即面向眼前的貴族青年,脣角彎出一抹美豔的微笑。
進餐過程中,隆格扯着關於戰場上的話題,歐魯巴也只是一板一眼地作答。其他的同伴就顯得相當無聊,
“難得梅菲烏斯皇子殿下也在場。羅姆斯,你也來好好打個招呼。”
巴頓視線一停,是因爲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鳳·藍。她沐浴在陽光下的肌膚呈現出黑檀的光澤。
“真的嗎?”
大步向他們走來的巴頓在鳳·藍面前站住。毫不顧忌的目光上下打量起她那勻稱的肢體。
剛喝下一口茶的歐魯巴猛得被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但是就算你真的見到他,事實上,他也不是個有趣的人哦。根本不懂得禮儀規矩,只會讓你感到不愉快而已。”
“初陣戰場上蒙他多方照顧。而且他一直嚷嚷着,說要和我談有關戰爭的事。沒辦法總要去一次啦。”
“哎喲。在戰場上蒙他照顧啊。不愧是梅菲烏斯帝朝皇位繼承者,不可能老是像我們這樣孩子氣呢。居然說什麼承蒙照顧。雖然說這話很失禮,但對以前的皇子來說,這句話還真是難以想象。您是不是準備告別和我們這羣人一起玩耍的時期了呢?”
沒多久,話題進入了因皇子的機智敏銳,派遣數名精兵強將潛入堡壘內這部分。就在這時,伊奈莉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麼,敲了下手掌。
“你還會真幹這些好事啊?”
“是吧。我很有力量哦。”巴頓依然面不改色,“對只不過包養你一個來說綽綽有餘。”
“你以前在全是男人的奴隸收容所裏住吧?在那裏你都幹些什麼。撫慰男人們的無聊生活嗎?”
羅姆斯猛的將肉扔下。可肉卻落在了籠子的前方。羅姆斯無法靠得更近,只得盡力伸出腳企圖把肉踢進籠內。
“皇兄,您是因爲知道這件事才把他提拔爲自己近衛兵的吧?吶,如果是這樣的話,能不能讓我也見他一次呢?”
歐魯巴努力抑制內心的不快另其不露到表面。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了鳳·藍。聽了剛纔的對話,能聽到龍『聲音』的她是否會貿然插嘴呢。可轉頭一看,她不知何時已經不在場了。
隆格從軍隊訓練場借來了一頭幼龍,說要讓羅姆斯習慣一下。
藍向羅姆斯揮起另一隻手讓他靠近。黑色的肌膚,微微泛青的髮色,不覺令人感到一種神祕感。羅姆斯怯生生地向她走去。
這裏說『過去』,也就是指現在幾乎都不會這麼做了。現在大概每間隔數年纔會舉行一次,是像賽安家這樣的武將家系爲了誇耀自家孩子們而舉行的活動。而這次,隆格正打算這麼幹。
“就是嘛。您和他感情那麼好啊?”
兩次,三次,羅姆斯的肩膀與背脊開始顫抖。並不是恐懼,而是通過手傳來的那溫暖感觸中,有某種東西,彷彿敲打額頭般衝擊着自己。
突然冒出的這句輕佻話語,是出自巴頓·卡德莫斯之口。羅姆斯也因爲自己哭泣的樣子被看到而不好意思似的站起來,用手拼命搓揉着眼睛。
“啊,嗯。”
“哦”
就在衆人談笑期間,巴頓從席位上站起。歐魯巴注意到,向外走去的他的目光東張西望,似乎在尋找着什麼似的。
“堅強的孩子”藍靜靜在他耳邊低語,“而且相當有素質。你能夠聽見『聲音』吧?已經不需要害怕龍了。可相反,也不要太沒有防備。對龍來說,無論是它們之間建立信賴關係的方法,抑或是說話的方式,共有的時間,共享的喜悅,這些都和人類不同。只要今後慢慢花時間去理解就行了。”
伊奈莉沉醉不已地說着,根本沒有發現歐魯巴面色陰沉了下來,
就在他茫然旁觀時,拜安忽然發出自己從未聽過的,帶着些柔和感的沉吟。它放下了扒在籠上的前肢,垂下脖項。蹲下的鳳·藍開始撫摸它的額頭。
“在巴·魯不是見過他嗎?把我從索佐斯龍爪下救出來的就是他哦!”
“真是個可愛的孫子呢。”
“是嗎”
“她是我的養女,鳳·藍,同時也是皇子近衛隊附屬的士官。”
“哦哦,皇子殿下,居然勞駕您親自來訪,我真是愧不敢當啊。身體情況如何?不過別擔心啦,皇子還年輕,大口吃滋補元氣的東西,大口喝使血液沸騰的酒,無論什麼病都會瞬間被趕走的啦。”
“公主還真有武士的氣概呢。”隆格顯得相當愉快。“真希望能分一點給我們家那個兒子。”
巴頓露骨地說道。但出人意料的是,唯一對這話題表現出興趣的,卻是身爲女性的伊奈莉。她仔細詢問交戰中的細節,帶着興奮的表情凝神傾聽。
“見劍奴這種卑賤的人有什麼意義?”
是鳳·藍。手被粗暴地推開,再次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的羅姆斯耳邊,轟鳴着拜安如炮火般的咆哮聲。拜安用後肢支撐着站起,露出獠牙咬上了鐵欄杆。羅姆斯臉上頓時血色盡失。它一定是想趁自己大意靠近後,一口氣撲上來的吧。
拜安焦躁地甩着頭。當第二、三次戳下時,正巧擊中眼睛附近的部位。趁龍感到不悅並向後退去的機會,羅姆斯愈發逼近,想要刺得更深的這個剎那,突然被人從側面拉住了手,他不由大喫一驚。
“龍神信仰的民族總是把龍作爲衡量一切的標準嗎?那個小孩能做到,我有什麼理由做不到。在去年獵龍時,我可是解決了拜安哦。這不過是一匹幼龍而已。”
“咚!”歐魯巴將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嚇得伊奈莉那句話的語尾硬是嚥了回去。歐魯巴肩膀開始顫抖,搶在周圍人的視線向他集中過來前,
位於宅邸中庭院的內側,放置在這裏的籠子中關着拜安的幼龍,身長約兩米。從剛纔起就一直低垂着頭,不時吞吐着分叉舌頭的口中發出威嚇聲音的理由,正是站在籠前的羅姆斯。
比皇子年長一歲——也就是說比歐魯巴年長兩歲——的這位巴頓,每句話都顯得誇張做作,說實話讓人非常惱火。儘管身材相當挺拔,但言行舉止中隨處可見孩童般的幼稚。
“小心點。”
摒住呼吸,羅姆斯向那如玻璃球般的龍眼望去。從中當然看不出任何稱之爲感情的東西。然而不知爲何,自己卻沒有掙脫鳳藍的手,而是緩緩地,而又確實的向龍的鱗片靠近——然後,觸碰了上去。
這不單單指巴頓,連其他少年都在無形中不時表現出對基爾皇子的輕蔑之色。能把這種傢伙們當作朋友交往的基爾,要不是感覺遲鈍透頂,就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物,只有這兩種可能性吧。
“嘎嗷”,此時拜安突然吼叫起來,用頭猛烈撞擊着籠子。嚇得摔倒在地的羅姆斯不顧一切地逃離原地。拜安趁此機會伸出細長的舌頭將肉捲入口中。
“總有一天,我打算讓你進翼龍士官訓練學校。可這並不代表從學校畢業就能成爲大將軍。現在就必須讓羅姆斯在大量人羣面前顯示出自己的氣概纔行。”
鳳·藍毫無感情地回視着他。巴頓直到現在還是一臉垂涎的樣子,
“哎?”
“對了對了。見到皇兄後其實我一直有件事很想問。打敗留卡奧的是位劍鬥士吧?當聽說他名字的時候,我真是大喫一驚。吶,皇兄,還記得嗎?就是那個啦,那個『鐵之虎』歐魯巴哦!”
巴頓大搖大擺靠近牢籠,用手觸摸了下依然垂着脖項的拜安額頭。露出得意微笑回過身的他更本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目光。鳳·藍的視線穿過他的身體,向拜安投去。
“我喜歡強壯的男人。”
(這些梅菲烏斯的蠢貨貴族們)
巴頓依然沒有停止用他那評價稀有物品般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然而在這期間,鳳·藍本人卻始終裝作沒聽見他們這番對話似的,完全對此予以無視態度,的確很像她的作風。歐魯巴差點忍不住笑噴出來。
“什麼,又要去隆格那裏啊?”
吐了下舌頭裝腔作勢的,是託洛亞·海爾格。是個令人不禁爲他胯下馬匹感到可憐的大腹便便的少年。此外,巴頓·卡德莫斯也一臉不是特別有興致的樣子說道,
“沒關係啦,我對這方面相當寬宏大量。除了最低限度以外,不會對居住世界不同的人給與和我們相同的要求。就算再怎麼疼愛一條龍,它也不會說出和人一樣的語言吧?”
終於,他們抵達了坐落於雷丘山腰附近,可以俯瞰左側聳立於索隆中央『黑之劍』的隆格·塞安的宅邸。
“纔不是這麼回事呢。他是我那不中用的犬子啦。”
“我果然不該來的。”歐魯巴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原本還想再躺上一天。”
“不用這麼說吧。要不是皇子的邀請,我們大家根本不想和那個粗俗的隆格打照面呢。”
無視在一旁皺起眉頭的巴頓,
藍這麼說道,這句話究竟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對龍說的,在這瞬間,羅姆斯根本無法判斷。她隔着籠子向裏面伸出手,撫摸起了拜安的喉部。
“我說你,相當不錯呢。”
“我們對這種話題並不是很感興趣呢。”
滿面笑容的隆格推開大門走出來迎接來訪的衆人。
“我還沒有對上次從龍爪下救了我這件事向他表示感謝呢。而且我也想聽聽在現場與留卡奧對決的本人詳細描述這件事啊。留卡奧將軍是一位怎樣的人呢,劍術身手又如何呢,諸如此類。一想到這個我就興奮得不得了。這可是會被載入史冊的吧?而實際體驗過這種場面的人居然就在我的身邊呢!”
隆格敦促着孩子。他是個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年,看上去大概和丁同齡,但與那個無所畏懼的侍從截然不同。嘴裏含含糊糊地說完形式上的問候後,少年迅速躲去隆格的身後。
瞬即拿起擱在籠子旁的三分叉長槍。這是龍僕使用的工具。頂端爲圓形,是爲了在儘可能不傷害龍的情況下,從遠處把龍逼回籠中的道具。羅姆斯像是揮舞必殺武器般揮動着三叉槍,透過籠子的縫隙向拜安的頭扎去。
“這還真難得,居然能在索隆見到這種稀有人種。這位是從哪裏來的客人呢?”
被父親這麼吩咐,羅姆斯再次非常形式地作了回應後,走了出去。
年事已高但豪邁依然不減當年的隆格早已在庭院裏烤起了肉,並準備了數種酒。早已到達的格威面帶笑容向歐魯巴使了個眼色。曾是奴隸監督長,現在身居皇太子近衛隊隊長的職務的他,似乎在上次戰鬥中和同身爲老將的隆格意氣相投,打從那之後兩人就非常要好。
“才……纔不怕呢。我剛纔還打算幹掉它來着。”
“只遺傳到我懦弱的一面,就像現在這樣,甚至害怕在人前露面。再這樣下去,他能不能順利渡過成人儀式還是個問題呢。”
羅姆斯沒有表示肯定或是否定,抬頭望向父親的視線中所包含着怯懦。是龍可怕,還是父親的怒火更爲令人恐懼,他似乎對這個抉擇有些左右爲難。
建國祭即將於下週舉行。祭典上當然也會有各式各樣的活動。在這其中,還有梅菲烏斯貴族以及名門家子嗣們的成人儀式。而且還是要在衆人面前跨上龍背策龍行走,這種在他國根本無法想象的內容。雖然儀式中所使用的是出生尚未滿數月的幼龍,可它們的牙已經成長到足夠殺死人類,以至於過去每年都會出現犧牲者。
啊呀,伊奈莉雖口漏驚訝之聲,但沒有發表更多的感想。這麼說起來,隆格的妻子確實比丈夫要年輕得多。
“皇子”
隨後轉向伊奈莉,一句“到時候再說吧”巧妙地掩飾了過去。
隆格的妻子手牽一個年幼的少年走出來向他們問候。
年幼的羅姆斯頓時血氣上衝。“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羅姆斯驚訝地叫出聲來,並不是因爲這些出人意料的話,而是由於自己的手正被藍抓起向籠中送去。
“正因爲你害怕龍,所以龍也會害怕你。”
從身後偷偷窺探他神色的伊奈莉笑道。歐魯巴和她共乘一馬。摟在腰間的手臂纖細得令人驚訝。
從歐魯巴看來,久違了一個月的陽光使人心情舒暢,輕拂臉頰的微風,以及宮殿附近花圃傳來的香味也很不錯。但他並沒有放鬆自己的這點空閒。歐魯巴邊緊繃着臉裝成心情惡劣的樣子,邊豎起耳朵凝神傾聽他們的對話。一定要把握他們的性格,並確認他們與皇子間究竟是怎樣一個權力利害關係。
格威探出身子。他向歐魯巴已經完全空了的杯子中注入茶水,同時認真地凝視歐魯巴。目光裏在說,千萬不要感情用事。歐魯巴微微牽動下顎表示頷首。
當回過神來時,羅姆斯放聲大哭,藍只是靜靜從背後摟着他。
“好了,如果你進餐結束了的話,就去照顧下龍吧,羅姆斯。一定要事先習慣起來纔行。”
歐魯巴他們坐上席位,塞安家的傭人們端上了分割好的肉、蔬菜、以及酒。歐魯巴抬手回絕了酒。他的酒量原本就不是很強,再加上他很清楚一旦酒勁發作起來,不知會露出什麼破綻。
“害怕龍嗎?”
藍的手指指向的,是羅姆斯,以及籠內的拜安。“哈”巴頓嗤之以鼻。
“年幼的龍表現得尤其明顯,它的心就像一面鏡子,會映照出你的心。看着它的眼睛,摸摸看。”
(這還真是場不習慣的戰鬥呢)
“殿下,您能不能也勸勸我丈夫。那種儀式,羅姆斯絕對無法辦到。我眼前現在彷彿就能浮現出到那時會發生的悲慘景象——”
與籠子保持一定距離,帶着恐懼神情盯着拜安的羅姆斯,似乎忽然下定決心,抓緊從庭院裏帶來的生肉捆,向籠子靠近過去。龍的前肢粗壯得令人難以想象它還是條幼龍,閃着鋥亮光芒的爪子如短劍般鋒利。
“表情稍微放輕鬆點如何?”
格威聽了巴頓這句失禮的提問後面色微變,這麼答道。在扎伊姆堡壘之戰後,鳳·藍不願住進近衛隊的宿舍。因此歐魯巴特別安排了另一個住所,讓她作爲格威的養女住進去。
“偶爾試試你這種渾身龍糞味的女人或許也不賴。呆在近衛隊肯定很無聊吧?來我家幹吧。我會好好待你的。比那些粗糙的奴隸或是隻是徒具大個兒的龍可要好多了哦。”
翼龍——如字面意思,就是有翼的龍。這個星球上,只有在南方的火山島地帶確認了其存在。梅菲烏斯所謂的翼龍士官,就是指被委派一艘飛空艦船——也就是龍石船,具有相當於百人長階級以上資格的人。隆格·塞安自己也是位翼龍士官,位居擁有指揮艦隊權的身份。
“這樣不行。起碼,你要證明你比這孩子更強。”
瞬間,拜安流着唾液的嘴猛地張大。高聲發出咆哮,並直立起軀體。
“嗚哇啊啊啊!”
巴頓驚慌失措地向後跳退,拼命想從龍企圖越過籠子向外伸出的爪子下逃開,用力過度以至於連腰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好不容易逃進安全區域時,臉色已完全呈一片青白了。
“這個德行可不行哦。”
淡淡笑道的鳳·藍用手輕挽了下頭髮,抬起俯視他的目光,迴轉身,走到了歐魯巴的面前,還沒來得及等他向自己打招呼,便搶先說道,
“不要試探我。”
說着,狠狠地踩上他的腳。歐魯巴因這個突襲猛得跳了起來。
“你是在觀察看我會怎麼辦吧。雖然我知道這裏並不是我該呆的地方,但我依然在努力去適應。所以,不要試探我。”
“等……等一下。鳳·藍,喂!”
儘管鳳·藍猜想的一點都沒錯,可歐魯巴萬萬沒有想到這會令她發怒。從某種方面來說,女人的心情比龍的『聲音』更難以理解。
3
丁利用皇子外出的這段空閒,對房間徹底進行了大掃除。這對一個人來說畢竟是件重體力活,因此他與主宮殿的侍從長商量,借到了數名幫手。按照慣例,照顧皇族的人手應該有複數名纔算正常。然而目前照看皇子的工作被全權交給丁一個人的理由,不用說,是害怕歐魯巴真實身份被人發現的費德姆暗中做的手腳。同時對外宣稱脾氣古怪的皇子除了丁以外,不相信其他任何侍從。
不管怎麼說,到了午後,清掃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正當其他侍從們離開房間,他總算能一個人好好鬆口氣的時候,告知有人來訪的鈴聲響起。是門外擔任房間護衛工作的警衛敲響的。
丁的心中莫名掀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嗎?”
伊奈莉輕聲向他投來的這個問題,明顯意指站在一旁貌似心情惡劣的巴頓。歐魯巴雖然不擅長對付滿臉想要惡作劇般興奮不已的她,
“只不過是企圖追個女人,但以失敗告終而已。別管他了。”
畢竟多少有些習慣了,便這麼回答道。伊奈莉咯咯笑着,拉起歐魯巴的手,勾着自己的手臂纖弱得令人驚訝。似乎剛纔那些演技成功矇混過去了,歐魯巴剛想到這裏,身旁的她說道,
“巴頓,接下來你打算幹什麼?如果你想立刻回去鑽進被窩鬧彆扭的話,我可不會阻止你喲。”
“別開玩笑了。”巴頓愁眉苦臉地皺起眉頭,“我想順路去個地方。是一家評價相當不錯的店哦,皇子想必也會喜歡的。”
當然,歐魯巴絕不會想到,對巴頓來說,接下來的部分纔是今天的重頭戲。
小聲向她說道,隨後,
用這樣的話進行解釋。當然誰都無法接受。然而近衛士官卻說,如果這件事外傳的話,會對女兒的名譽造成影響,並要求衆人保證決不對外泄漏。打那之後,就沒人知道他們父女倆的行蹤了。他們在索隆市內的宅邸也眨眼間被變賣了出去。一開始衆人紛紛猜測他們其實已經被暗殺滅口了,到最後,誰都絕口不提此事——情況就是如此。
“姑……姑且沒事。你們還真夠有膽啊,居然把我一個人扔在那裏只顧自己逃跑。”
歐魯巴輕巧閃開從背後砍來的男人,
那個近衛士官的名字。這值得一查。畢竟初夜權那次騷動正好發生在歐魯巴成爲基爾替身之前。而且這個男人也目擊到向基爾企圖與萊拉同寢的那家酒館匆匆趕去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費德姆。
對方陸續拔出刀將他們包圍了起來,貴族少年們驚恐得連叫喊聲都發不出,呆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你說皇子?”
男人用短刀指向歐魯巴的嘴。歐魯巴的視線完全沒有閃躲,只是筆直凝視着刀刃另一側的對手。對方總計四名,應該全都帶着武器吧。自己的腰間配着手槍和短劍。雖然自己有看破他們弱點並擊敗他們的自信,但在伊奈莉他們的面前,總不能表現得太過明顯。
“快……快放手。你這個下賤的人,不要用髒手碰我!”
“這……這位大人可是梅菲烏斯的皇太子哦。你們到底明白嗎?膽敢做這種事別以爲可以就此一了百……”
“我們可是梅菲烏斯的貴族。如果敢動我們半根汗毛,你們就會被立刻抓起來絞首示衆。現在還來得及放你們一馬。好了,趕快滾吧!”
這時,幾個打扮流氣的年輕人向他們走來。其中一個吹起了口哨。
“喲,這還真是一羣衣着光鮮亮麗的少爺們嘛。”
“這裏很危險哦,附近有很多不良出沒,你們很快就會被人扒光的啦。”
“伊……伊奈莉公主!”巴頓猛得乾咳數聲,制止了她的發言。“關於這件事,請務必,保…保…保密。”
回程途中,隨着跨下馬匹的搖晃,歐魯巴陷入了沉思。
啊,伊奈莉再次高聲悲鳴。一個流氓將手放在她裙子上。
“這……這傢伙。”
伊奈莉不禁悲鳴着向後退去。巴頓若無其事地錘了錘她的腰間,
高喊道,一腳把巴頓踹向一側。他們二話不說順從指示倉皇逃跑,可又有個流氓向他們追去。歐魯巴見了,朝追趕的人又招呼了一發子彈。身體隨着噴湧而出的鮮血應聲倒地。
聲音從背後傳來,巴頓猛地回身。只見又是三個衣衫襤褸,看上去像流氓的人向他們走來。這些人的面孔自己從未見過。
伊奈莉用像是看到死屍復活似的目光盯歐魯巴。歐魯巴裝出好不容易纔逃出生天的樣子,精疲力竭倒在地上。
“究竟誰纔是下賤的人?你們這些梅菲烏斯的死貴族。大家幹掉他們!”
歐魯巴還有更介意的問題。就是關於那個叫『萊拉』的。
聽完了他的敘述,歐魯巴收起手槍。丟下滿地倒在血海中的人,轉身離開。
根據威脅那個男人後得到的情報,基爾·梅菲烏斯皇子曾企圖對平民的新娘行使只有皇族被賦予的『初夜權』。而那個新娘就是萊拉。她的父親雖是直屬皇帝的近衛士官,可這件事後,他對所有參加婚禮的親友,
或許是條件反射,伊奈莉狠狠抽了他的臉頰一下。現場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
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歐魯巴總覺得有些介懷。
“或許比預想的更能大賺一筆呢。”
(比起這些)
(居然說他在初陣戰場非常活躍?一旦面對殺戮的場面,這個少爺究竟能做些什麼啊。)
一個少年中這麼說道,歐魯巴卻表現得對此毫無印象。最終,當意識到所有人都平安無事時,伊奈莉彷彿剛體驗了刺激似的,恢復了往常的態度。
害怕得雙腿快哆嗦起來的巴頓依然打腫臉充胖子,大聲喊道,
“喲,你這是怎麼了。如果那張嘴不好使的話,那由我來把它撬開如何。”
與這些站在前方面露喜色的人相反,他們中有個目光中充滿恨意的人,也是他們中間看似最年長的男性。
向始終閉口不言的皇子方向望去。皇子從剛纔起就保持着沉默。大概是因爲害怕得說不出話來了吧,巴頓覺得這相當可笑。
隨着人數的減少,男人們的勝算越來越小。每當舞動於歐魯巴右手的短劍劃出弧線,總會有數個人倒下。最後只剩下一個,正是那個高叫『爲萊拉報仇』的男人。
“混帳!”
“這臭丫頭。”
巴頓滿臉得意地說道。能看到皇子不中用的樣子,又能在朋友們面前表現自己,他已經相當滿意了。
歐魯巴用槍指着他的頭問道。
“你說的萊拉,是誰?”
“皇子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最後啥事都沒有。”
“先把手槍交給我。不說着,剛想把手向歐魯巴腰間伸來。
剩下的男人們向歐魯巴殺來。近距離狀況下無法用手槍徹底解決,做出這個判斷的歐魯巴抬腳向迎面衝來的男人膝蓋踢去,並從他手中順勢奪下短刀。兩次、三次,架開朝他砍來的數把利刃。
“不過我們可是很親切的哦。我們會把你們帶回外面區域。當然啦,如果你們能賞賜點值錢東西給我們的話,那就更好了。”
“別……別裝蒜了。你這混蛋該不會是想說,你已經忘記自己對萊拉幹過些什麼了吧!”
“我說殿下?請不要生氣,聽我說哦。這些,其實全部……”
“別開玩笑了!”巴頓依照計劃,表現得十分憤慨。“就算是一分錢,我也不會交給你們這些傢伙的。你們給我掂量下自己的分量,快滾!”
因目標預料外的實力撲了個空的男人被一刀從肩頭斜斬直下。當聽到“圍住他!”這聲怒吼的瞬間,歐魯巴向後跳退。用右手的短刀挑飛敵人緊追不放的武器,同時用左手拔出腰間短劍向對方胸口刺下。
“看上去好像是真貨呢。當初剛聽說這檔子事的時候,本以爲他們又在誇大其詞了。”
“皇……皇兄。”
“你……你這個混蛋!”
“住……住手,快住手!”
歐魯巴不禁愣了一下。兩個佩劍男子在數名警衛的保護下,從某家店中走了出來。其中一個打扮得令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貴族。而另一個,正是奧巴里·比蘭。二人好像發現了皇子,雙雙停下腳步。
(在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些穿着骯髒,一臉地痞流氓樣的男人,全都是巴頓叫來的。他們把出手闊綽的巴頓推選爲首領,常在這附近流竄。有時甚至還會幹些恐嚇或是偷竊的勾當。
而這樣的巴頓,當然是不會知道此時基爾——不,是歐魯巴心中想法的。這也難怪,畢竟他做夢都不會想到基爾皇子已經被原劍鬥士調包了這個事實。而與此同時,歐魯巴心中卻感到一種莫名的懷念。
“喂,你們給我站住。”
通常,貴族們在沒有警衛陪同的情況下,是決不可能踏入這種地方的。但這對巴頓來說卻是個熟悉的環境。厭倦於枯燥生活的他經常跑來這裏。追求點刺激對他來說也算是一種冒險。
“快逃”
“你說什麼!”
片刻後,歐魯巴在薩扎河邊追上了伊奈莉他們。
哪怕是清楚整個計劃的託洛亞都惶恐地問道。巴頓嗤之以鼻。
(所以說這些溫室中的少爺們就是這樣)
“是基爾·梅菲烏斯!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裏見到你。一定要爲萊拉報仇!只有這個人,絕對不能放過他!”
“別廢話,快說。”槍口朝上頂住男人的下顎。“萊拉究竟是誰。還有你說的報仇,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明白了。”
“你這身衣服真不錯。真想帶回去給我家女兒呢。”
領頭的一個吐了口唾沫,拔出腰間的短刀。
(萊拉?)
無論其中的哪個,都是他少年時代所經歷過的。被奧巴里燒燬了村子的歐魯巴在成爲劍鬥士前的數年間,始終在城內最底層靠幹這種事艱難維生。而面前這種手持鋒芒銳利短刀的這種男人,他曾見過太多,太多了。
男人依然舉着刀,滿是鬍渣的臉頰微微顫抖,目光死死瞪着歐魯巴。不,並不是歐魯巴。男人所憎恨的,是容貌與他完全相同的另一個人。就在他還想砍過來的瞬間,歐魯巴舉槍向他腳邊射去。“咿!”男人嚇得原地跳起,順勢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您覺得這該如何處理?”
“你……你們究竟打算幹什麼。如果目的只是錢財的話,那我事後一定會……”
(這是演戲啦)
(接下來——)
被歐魯巴逼問着出這些話的這男人,也是萊拉親戚中的一個。爲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暗殺者幻影擔驚受怕的他,喪失了正常工作的意志,淪落到只能幹一些小偷小摸勾當的地步。他當然憎恨梅菲烏斯的貴族,憎恨基爾·梅菲烏斯。
“哦。你說你是貴族?”
“你們別玩得太過火了,小心會喫到苦頭哦。”
行爲要像皇子,而與此同時,也要逃脫當前這個困境。正在他思考怎麼辦的時候,巴頓猛地伸出手,將他前方的短刀揮開。
瞬間,彷彿靜止的時間開始流淌。一直繃着半身的歐魯巴主動拔出手槍。“住手!”還沒等男人們異口同聲想制止他,歐魯巴已經搶先扣下了扳機。
“只要留條命就足夠了,把他的槍連手臂一起砍下來!”
(身上的味道,陰暗的小巷,舉起刀劍進行恐嚇,偷盜——)
“你……你這……你這傢伙!”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您居然會那麼突然就開槍呢。”
“這個……不是殿下您自己讓我們逃跑的嘛。”
“真的是這裏嗎,巴頓?”
將馬寄放在塞安宅,巴頓在衆人的先頭帶路。
子彈射穿腳背,男人悶聲倒下。歐魯巴對此沒有任何躊躇。在對方人數較多的情況下,如果眼睜睜放過機會,對自己將會是致命的。
儘管伊奈莉的呼吸還顯得有些急促,可她還是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歐魯巴多少也猜到了事情的大致情況,但他並沒有說出口。伊奈莉是打算拿這個『祕密』當擋箭牌,好好耍巴頓一陣子吧。
(啊)
“我們可不想要那些小錢,卡德莫斯家的少爺。如果我們有這麼多人質,就算想要更多東西也沒啥關係吧?”
“沒……沒事吧?”
“是扎德大人。”
“我也是因爲太突然了啦,自己都不是記得很清楚了。”
穿過宮殿與貴族們宅邸所處的區域以及被薩扎川隔開的西南區域。剛以爲目的是前往市民街,卻又忽然東拐西繞,越來越偏離大路。
這些都是事先準備好的臺詞。然而與他對峙的男人絲毫沒有露出膽怯的表情,依然冷笑個不停。正在此時,
灰頭土臉的男人們臉上浮現出驚訝與焦躁。原打算綁架貴族子弟的他們想必多少也有些膽子,可如果讓目標全部逃脫的話,事後一定會有相應的報復找到他們頭上來。
路上幾乎沒什麼行人,看上去像是個非常混亂的區域。大部分道路都沒有被鋪裝過,四處瀰漫的腐爛垃圾臭味令伊奈莉掩起了鼻子。其他少年們也露出不安的神情互相張望。
雖說他們是從小就玩在一起的同伴,但巴頓的內心始終看不起基爾。他認爲自己纔是一個更有才幹的男人。可是,現在這位皇子卻被人們稱讚爲英雄。正因爲如此,他纔想在衆人面前愚弄他,讓人們再次認清皇子的能力。
(隆·傑斯)
你們這些混蛋,巴頓低聲痛罵。他甚至能感到自己臉上的血色正在消退。他們佯裝配合巴頓提出的計劃,卻反過來利用這個計劃對他設下陷阱。
“殿下”當坐在身後的伊奈莉輕輕戳了下歐魯巴側腹時,他才意識到此時太陽早已開始下沉。
“這不是皇子殿下嘛。還真是在個稀有的地方遇見您呢。身體情況如何了?”
奧巴里那紫紅色的薄脣扯出一抹笑容。僅僅看到他的臉,全身就湧上一股炙熱憤怒的歐魯巴微微頷首表示回答。而另一個男人,
(是扎德·考克)
在丁準備的肖像畫中,重臣貴族們的容貌他好歹還記得。他是原帝國評議會議員。考克家從梅菲烏斯建國起便世襲至今,是貴族中的名門。男子身材雖顯消瘦,但很高挑,坦然望向自己的眼中蘊含着一種精力。扎德開口道,
“恭喜您在初陣大獲全勝。……雖然事隔一個多月,現在才向您道賀顯得有點不合適,但畢竟自初陣以來我們就沒有見面的機會。皇帝陛下也很擔心。您明天是否可以露個面呢?”
“嗯”
“要是被其他貴族們看到理應臥病在牀的殿下在這種地方遊玩的話,不能保證不會有是非之士到處說三道四哦。現在的梅菲烏斯火藥味很濃。您畢竟身擔重任,不能不小心謹慎啊。”
舉止很得體,語氣也相當婉轉,然而眼光卻如箭般銳利。雖說扎德也是十二將軍中的一員,但那只是從考克家還擁有自己領土的輝煌年代時,遺留下來的名分罷了。與隆格和奧巴里這些地道的武將相比,他手頭擁有的士兵數量也很少,恐怕扎德自己都從未踏上過戰場吧。但他的這眼神,卻像是在盯着自己的敵人。
(反皇族的領袖……好像是這麼說的吧?)
這並不是來自丁的情報,而是他記得費德姆曾這麼說過。儘管那個叫什麼凱扎爾·伊斯蘭的傢伙被扔進了監獄,可他的反抗卻變得更爲強烈。這種時候應該像一個真正的皇子,露出點怯懦的表情會比較恰當吧。正當歐魯巴這麼思考時,
“那我們就此告辭了。”
扎德恭敬地道別,隨同奧巴里轉身離去。歐魯巴筆直盯着鑽進停在大道旁馬車的兩人身影,不,是奧巴里一個人。
(總有一天)
歐魯巴心中默唸。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燒死。沒錯,總有一天。並不是現在。現在,我可沒有善良到只是簡單殺了你這麼一了百了。)
“皇兄,不要太在意哦。”
將陷入沉默的基爾誤以爲是由於因自己外出遠遊而被責難感到有些沮喪,伊奈莉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可他們倆還真是一對其妙的組合呢。”少年中的一個歪了下頭。“以前可從沒見過他們倆關係這麼密切啊?”
“這些都無關緊要吧。好啦,趕快回去吧。我可不想再被其他大人物看見,被關心問候個不停啦。”
巴頓話雖這麼說,但從他現在依然泛青的臉色來看,誰都能一眼看出其實他是在害怕再被捲入什麼騷亂中吧。
“啊,嗯。”
“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不用了。”
“您出門是去了哪裏呢?”
碧莉娜只是狠狠地甩下一句問候,不像個公主的樣子粗魯地走出了房間。
“不——啊,被武將招待去他家。”
在所謂的友人們面前還能勉強維持的面具,不知爲何在這個十四歲的公主面前,總是脆弱地碎裂。歐魯巴歪了下嘴,說出了恐怕自己最不想在她面前說出的話。
另一方面,歐魯巴頓時雙腿無力,就地坐了下來。
“皇子”
儘管發生了很多事,但總之,沒有被皇子的朋友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最初一步有這種程度就夠了,這是作爲皇子行使各種權利所絕對必要的一部分。不過這麼想起來,自己今後還不得不忍受各種無聊的情況。
“嗯”
“丁”推開房門的同時,歐魯巴喊着侍從的名字。“今天的沐浴和晚飯都免了。你就先退——”
“午飯過後公主前來探望的時候,我雖然向她解釋說皇子和朋友們外出了。”
“然後呢,你究竟想說什麼。直接說重點吧。”
“這樣啊。那麼我就直說吧。皇子您知道凱扎爾·伊斯蘭這件事麼嗎?”
不管怎麼說,不習慣的戰鬥使他身心俱疲。
碧莉娜臉漲得通紅,正想從席位上站起來。雖然現在歐魯巴哪怕早一秒也好,想盡快躺上牀去休息,可見對方的這個態度,他也有些冒火了。
剎那間,憤然站起的碧莉娜,在丁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之前,就筆直向歐魯巴逼去。那氣勢令人覺得她肯定會甩個巴掌過來的歐魯巴下意識向後退去,後背撞上了牆壁。
如果是午飯過後的話,那從那時起算到現在,起碼已經過了四、五個小時了。歐魯巴深深地嘆了口氣。
“什麼叫不用了!你還沒告訴我任何來意呢。”
一個人影正沉默地端坐那裏。定睛一看,歐魯巴的疲憊多少被趕跑了一些。濃密的白金色長髮披在肩頭,有着高雅美貌的臉頰抬起,目光筆直投向歐魯巴。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對哦,我不過是個還沒有熟悉梅菲烏斯情況的客人。總是無法習慣這個國家的文化和幽默感。話雖如此,就算有人說希望我能立刻對這些情況表示理解,我也會理直氣壯地回答我無法做到。”
然而,此時的歐魯巴完全沒有發現碧莉娜·阿維爾今天的服飾和平時略有不同,顯得有些大膽這個事實。
此時他忽然注意到走出來迎接的丁表情相當尷尬。皇子的房間是由三個房間連接起來的,打開第一道門,房間裏雖狹窄,但擺好了桌椅,一副準備招待來客的狀態。
公主明亮的眼睛瞪得滾圓。
可碧莉娜卻“那麼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麼問道。感到不能讓人認爲皇子外面長時間遊玩的丁,毫無根據地回答“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本來以爲你病倒了,沒想到卻在外面夜遊到那麼晚。而爲國家未來擔憂的人理應思考的問題,你似乎也完全不當回事。對這樣的你問任何問題都是多餘的。”
行走在宮殿走廊中的歐魯巴回憶起今天發生的種種。
(藍也好,這個公主也好)
“您就只有‘嗯’這種反應?”
“一點都沒錯。”
(怎麼每個人都這麼說)
這個念頭只不過在腦海中閃過,本打算忍住,可或許還是表現到臉上了吧,
“有很多事小孩子是不會懂的。在別人面前說出這些話之前,是不是應該先努力把自己變成大人呢,公主?”
丁一臉沉痛地說道。
“祝你心情愉快!”
(只要我還是個需要欺騙整個國家的人,就根本就沒有休息的時間。該死,完全不能放鬆警惕嘛。)
“這樣啊。您的身體已經好多了呢。”
“不過是個幾乎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你還真敢光憑藉臆測就嘮嘮叨叨對我發牢騷啊。”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
“歡迎回來,基爾皇太子殿下。”
“我再三勸說她,說如果您回來了,我會派人通知她的。可是她卻堅持要繼續等下去……”
“你究竟想說什麼。”有些不悅的歐魯巴死死盯着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少女。“真不像公主的作風呢,如果有什麼想說的就直說好了。”
只要自己依然隱瞞着身份戰鬥下去,碧莉娜也無疑是敵人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