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鐵與血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2.3萬 字
1
勝負已定。
整個巴·魯圓形鬥技場都被撼動了。大量擁擠在場內的觀衆瘋狂地高呼着勝利者的名字。更有些人將地面跺得砰砰作響,整個場面被淹沒在狂熱的浪潮中。
與沉浸在粗魯而喧鬧的祝福聲中的勝利者相對,他腳邊躺着的或許可以被稱爲造化弄人的產物。失去了首級的失敗者身體被釘入鐵鉤,兩個奴隸用手將其拖出場地。
雖說已至黃昏,但太陽依然耀眼。陽光映照着汗水淋漓的觀衆們的臉龐,每個人的臉上都彷彿塗抹了一層油似的閃閃發光,目光中同樣閃耀着充滿慾望的光芒,期待下一場戰鬥,期待下一場廝殺。勝利和敗北都不會留下任何餘韻。只有戰鬥殘留的熱情持續不去,長久充斥在空氣中,捲起一陣漩渦。
“上,快上!”
“上,殺了他!”
今天會場也呈現出空前盛況。凡是居住於城內的一般善良市民,只要支付相當於孩子一週零花錢的金額,就可以入場觀戰,今天場內也聚集了一千多名觀衆。
下一場戰鬥是馬上戰。兩個手持長槍的男人分別從東西兩個閘門口出現,以猛衝之速互相交錯。其中一個男人在第二次的突擊中落馬,另一個趁機迅速從馬上跳下給他補了致命一擊。而那之後將要開始的,會是幾乎全裸的男人們空手搏殺的戰鬥。
這些男人們都是劍奴隸,也就是被稱爲劍鬥士的人。他們以在人們的面前賭上性命戰鬥作爲代價,換得的僅有幾天的生命,以及僅夠維持生命的食物。他們中有些生來就是奴隸身份,也有因爲犯了罪而被放逐到鬥技場的人,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人是自願活生生跳入這人間地獄的。
哪怕是劍鬥士,只要混熟到出了名,在觀衆中就能贏得一定的人氣。就在此時,名爲希克,在女性中具有相當人氣的美貌劍鬥士確定了他的勝利。他故作姿態,模仿貴族們的舉止向周圍行了一禮,場內頓時湧起刺耳的尖叫聲。
“看見了嗎,哥哥?希克贏了哦。”
在階梯狀觀衆席的最前排,一位還只能稱之爲年幼的少女叫了起來。觀衆席的這個角落的看臺左右排列着高聳的柱子,還附着頂棚。這裏是只有支付了高額入場費的人才能進入的觀衆席,也就是所謂的特等席位。
少女身邊被稱爲哥哥的青年用手臂支着腮幫子,一臉沮喪。纏繞在頭上的長長布條使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巴丁教徒,布條從臉頰兩側垂下,彷彿想要遮擋周圍的視線看到他的臉。
“是啊,正如你說的。你看中的劍鬥士贏了,你滿足了吧。趕快離開這裏找點東西喫吧?在這裏總是讓我感到頭疼。”
“哎呀,這不才剛剛開始嗎。難道是因爲血的氣味而暈血?令人敬畏且能一統梅菲烏斯全領土的人的下任繼承人,怎麼可以如此柔弱。”
“不要隨便亂說話。”
少女看着青年四處張望的緊張神情,不由咯咯地笑了出來。
下一場戰鬥已經開始了。最終只能繼續坐着的青年只得愁眉苦臉地再次舉起手臂撐着腮幫子。血沫飛濺的場景不知厭倦地重複着,四灑汗水的肌肉在場地中躍動。青年偶爾會偷偷瞄一眼身邊少女那雪白肌膚以及美麗容貌。在她那與年齡相符的天真爛漫中,隱約透出一種成人的性感美,這比看臺下方野蠻的戰鬥更能吸引青年的視線。
那之後,經過了約兩場戰鬥,鬥技場上又開始上演新的表演節目。場地中央被打下一根巨大的樁子,一位女性被緊緊捆在樁子上方。那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而且她被人刻意穿上破破爛爛的衣服,每當女性因痛苦而扭動時,胸部和大腿都會在縫隙中若隱若現,像是被火上澆油的男性觀衆們頓時吹起了口哨聲。
可這位女性已經完全沒有閒暇介意他們的無禮視線了。在樁子被打下的幾乎同時,一個與樁子高度幾乎相同的籠子被搬運了出來。
筆直望向前方的少女用手指戳着豐滿而鮮豔的嘴脣說道。
是特等席位的警備士兵。一邊用劍和槍恐嚇着周圍的人羣,一邊想帶着青年往外逃。
在地面滾倒,大步後退,總之看上去就像是被追得到處亂跑的樣子——引得觀衆們不停發笑。
“看啊,是鐵虎歐魯巴!”
黃金色的眼球向上翻出。在那龐大的身軀與頭就要摔落的瞬間,劍士敏捷地向觀衆席躍落。
“不行。伊奈麗纔要賭那個劍士。哥哥你就選鐵球潘吧。”
剎那間,潘的頭被劈成兩半,巨大的身體應聲而倒。
她用這雙眼睛看見了。
骨頭碎裂聲響起。當聽見含着水分、令人不快的咀嚼聲的同時,震耳欲聾的悲鳴響徹整個鬥技場。恐懼與混亂轉眼間席捲了這個空間,而索佐斯卻顯得非常悠然,從被破壞的籠子縫隙中伸出爪子。
“是龍的<聲音>告訴我的。”
就這樣過了兩年。歐魯巴已經不知道這究竟算是長還是短。有的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又或是自己還是個完全不知戰鬥爲何物的黃毛小子。
“等,等一下。伊奈麗還——”
“沒想到,他居然還活着。”
“虧你知道是我呢。”
“據說他在提坦的鬥技場用兩回合就把『男爵』邁亞的腦袋給砍了下來。你也試試看對我們的潘這麼幹啊。如果你能做到的話!”
然而事實上,他活下來了。他選擇了可以使用的武器,也就是極少數不會使他自己反被牽着鼻子走的武器,用盡全力揮舞。戰鬥方式也只是莽撞地衝鋒。積累了經驗,骨頭、肌肉的纖維一根根地粗壯起來後,再選擇新的武器,通過不停踏過敵人的屍體,他的戰鬥方式也逐漸增加。
鐵球被用最大力量甩動着。起初,看起來似乎要前進的假面劍士彷彿被這氣勢所逼,慌慌張張地後退起來。“鏘”的一聲,伴隨着小小的火花,鐵球擦過假面。潘乘機向因爲這點小事步伐就開始踉蹌的歐魯巴發動追擊。比人頭更爲巨大的鐵球卷着風聲襲來,歐魯巴不停後退躲避。
藍露出了微笑。對與這全是男人,還充滿殺伐的劍奴隸收容所格格不入的她那毫無防備的笑容,歐魯巴總是感到無法適應。
“哎?爲什麼?”
“等,等一下。我錯了啦。那我賭那個假面劍士。這樣好了吧?”
“你就是那個叫啥虎的吧。我聽說過你。但是傳聞有時候並不可信呢。雖然你把臉藏起來了,但從縫隙中露出的皮膚就能一目瞭然。你還很年輕,而且還是個孩子。”鐵球潘扯起那與體格相稱的厚嘴脣笑了起來。“估計你那面具也是爲了不讓對方看輕你才戴上的吧。你根本不是什麼虎,不過是個狗畜牲而已。就讓我這個真正的男人來好好教你真正的戰鬥是怎麼樣的。”
歡呼聲又掀起了一個高潮。他是在巴·魯鬥技場人氣數一數二的劍鬥士。這個有着淺黑膚色,約三十過半的男人向着觀衆席的紳士淑女們揮手致意。隨後,
接住赤銅色皮膚的劍士扔出的劍,歐魯巴再次揮起的第五擊,與之前幾次幾乎砍中同一個位置,刀身幾乎一半沉入了龍的脖頸。
看到少女背過身去,青年慌忙放下支着臉頰的手臂。
“開始!”
被咬得喀嚓喀嚓直響的獠牙,生有六根指頭的爪子的每個指尖都銳利如刀刃。雖然它殘暴的本能由於注射的藥物而被抑制住了幾分,但每當那重達八噸的巨大軀體掙扎之際,鋼鐵製的籠子都像是個隨時會被吹飛的玩具。
“歐魯巴”
空間中混亂的恐懼感彷彿霧一般尚未消散,遠去的背影與其說充滿了勝利者的風範,還不如說是覺得厭煩衆人的視線般的孤獨感。
此時,還有另一個人,
那是巨龍索佐斯的咆哮聲。
尖銳的號令聲被再次掀起的歡呼聲淹沒。瞬間,潘動了起來。
是鳳·藍。她指揮着其他奴隸們給龍餵食飼料,自己卻用手直接觸摸龍的鱗片。雖說龍的腳和頸部都被粗大的鎖鏈拴住,但即使不用提昨天發生的那件事,人們也知道這些措施並不是絕對安全的保證。連劍鬥士們都畏畏縮縮地與龍們保持着距離,可她卻一頭一頭挨個向龍打招呼,用手溫柔地觸碰它們的鱗片。
“這邊走,趕快!”
“是<鐵球>潘!”
“我怎麼會知道。”
可是,吸引人們注意力的並不是這方面。他沒有其他明顯的特點。身體和潘比起來顯得相當瘦小,手上拿着的也是普通長劍。觀衆們也在嘲笑着他,
或許是想要趁籠子還沒有壞掉之前把工作做完吧,主持人使用揚聲器的開場白唐突地開始了。
“好像是叫歐魯巴吧。兩年。是嗎……已經兩年了啊。”
就在此時,歐魯巴向右側大幅傾斜着身體避開了鐵球,同時劍以左手爲中軸,順勢向斜上閃去。鎖鏈響起清澈聲音被切斷的瞬間,歐魯巴再次扭身,以落雷之勢揮下長劍。
“好了,能解救那位女性的英雄究竟會是歐魯巴,還是潘呢。或者說,可憐的美女將會被打破籠子的龍吞入胃中,使雙雄的努力都成爲泡影呢?”
從東側閘門處走出一個劍鬥士。擁有隆隆肌肉的這個男人手上,拿着連接着鎖鏈的鐵球。
“很簡單,預測接下來進行這場比賽的兩人中,究竟誰會取得勝利。”
“都起來,奴隸們!起牀後的心情很糟嗎?那我就讓你們度過更糟的一天吧!”
癱倒在地的少女眼睛瞪得滾圓。
還真是個異類呢,青年小聲嘀咕着,這個劍鬥士的臉被鋼鐵色面具所覆蓋。應該是模仿虎面造型吧,面具的嘴部掀起,透過細小的牙齒可以看到的口腔內部,正好是歐魯巴本人嘴所在的位置。而高高吊起,甚至讓人覺得已被撕裂狀的虎目的內側,也正好能看到歐魯巴本人的眼眸,原本應該是圓形的虎耳,在額頭上方向左右呈現尖銳的形狀,宛若長着角似的。
“這回答真冷淡。算了,如果你真的覺得那麼無聊的話,那我們就拿這場比賽來賭一下好了。這樣的話你就會有點精神了吧。”
雖然青年企圖做出掙扎,但由於周圍逃亡人流的推擠,根本無法自由移動。就在這時,尖銳的悲鳴響起。隔欄對面被索佐斯的前肢拽住的,不是別人,正是伊奈麗。從看臺上跌落的少女花容失色,就好像隨時都會暈過去似的。
“下一個演出即將開始。過去一統地表,築起萬千文明的偉大龍族,現在也只能在我們的俯視下,爲血而飢渴,淪爲一匹普通的野獸。各位完全沒有感到恐懼的必要。我們有着繼承於宇宙航海時代的勇敢靈魂以及崇高意志。區區龍的獠牙與利爪——還有那可怕的口臭!——根本不足以威脅我們。而證據就是,大家請看。現在正準備向令人畏懼的邪神使者——向這些龍發起挑戰的勇敢的人們。”
特等席位的少女——她剛纔也因爲那過於突兀的落幕而張着嘴呆滯不已——綻開了笑容。這位名爲歐魯巴的劍鬥士彷彿毫不在意觀衆的感覺。好像對他來說——今天也不過服從命令去戰鬥,去殺戮,僅此而已。
與抖動着肩膀高聲大笑的潘相反,歐魯巴沉默不語。或許是把這種行爲當成膽小的表現吧,潘邊向他投去嘲笑的眼神,邊把鐵球扛在肩上擺出戰鬥的架勢。
長長的尾巴瘋狂甩動,四肢將地面踩得搖晃不止,雖然龍企圖藉此將劍鬥士從身上甩下,可隨着第二擊、第三擊的揮落,鋼鐵甲冑般的鱗片龜裂,鮮血與肉塊四處飛濺。在第四擊揮下的同時,劍的前端折斷了。就在這時,其他的劍鬥士們也殺到了。
“而且只用了一擊。”
或許是有些焦急了,潘用盡全力甩出了一擊。從他肩上越過躲開攻擊的歐魯巴——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對他來說是絕好的機會,可是——只是用手中的劍做出輕微的刺擊動作,隨後又拉開了雙方的距離。
畢竟連想看一下自己臉都做不到,這些感受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吧。仰天躺倒的他與在劍鬥場時一樣,現在還戴着那個鐵面具。在這兩年中,從來沒有摘下過,哪怕是同屬塔爾卡斯劍鬥會的其他劍奴們都沒見過他的真面目。
清晨,奴隸們的一天又開始了。劍奴訓練官兼奴隸們監督長的格威把奴隸們趕出睡覺的地方,開始着手進行收容所的清掃工作。
歐魯巴乍一看非常瘦弱,但浮現出一塊塊如鋼鐵般肌肉的手臂深深陷入龍的頭部。同時他的雙足夾着龍的頸部,另一隻手用劍沉重地向龍頭擊下。
主持人開場白的聲音上揚。即將展開的兩位劍士的這場戰鬥,勝者會從龍的魔爪中將女性——主持人稱之爲“某個已滅亡國家的公主”——救出,獲得一夜的愛情,設定上好像就是這樣一個劇本。
“了,了不起!”
索佐斯的側面有個如疾風般疾馳過的身影。身影在即將撞上看臺隔牆的瞬間,踩着牆壁高高舞上天空。仿造虎面造型的鐵面具飛入少女的視線,劍鬥士歐魯巴正站在索佐斯的頸邊。
“沒,沒事吧?”
“歐魯巴!”
是因爲藥性過了,還是因爲血腥味刺激了本能,它那巨大的軀體忽然左右大幅度擺動,將籠子的一部分撞壞。想要前去搶救籠子的奴隸中的一個,剎那間被龍抓起了頭,還沒有絲毫的抵抗時間,整個上半身便消失在索佐斯的口中。
“你還真是個愛挑剔的人!既然這樣的話,好吧。你就自己一個人在那邊消極去吧。什麼嘛,我只是爲了讓你散散心才把你約出來的。行,我明白了,你討厭和伊奈麗在一起吧。這樣的話,下次我再也不約你出來了,放心好了!”
始終在後退的歐魯巴突然表現出打算前進的樣子了。而面對停下腳步的對手,潘也覺得該是時候了,放出了一擊。
“你們看他那瘦弱的身體啊。肯定會一下子被鐵球壓扁輸掉吧。”
如擦亮黑檀般的肌膚,泛青的髮色透出不可思議的光澤。她出身於在梅菲烏斯西方山嶽中有着龍神信仰的流浪遊牧民族,那原本是一個封閉的種族,但藍似乎有着例外的旺盛好奇心。她偷偷地跳入造訪部落的商隊馬車,來到了外界。那以後的經歷由於她本人從來不提,所以不得而知。但似乎之後她就被塔爾卡斯僱用,並將照顧龍的工作全權交付給了她。
龍那長鼻子前端的嘴上下裂開,口內排列着如劍尖般銳利的牙,似斷而非的唾液絲顯露出來。就在青年下意識避開視線的時候,索佐斯頭的根部濺出一條細長的血柱。雖然劍鬥場僱用的衛兵們都手持着槍趕到現場,但因爲現場過於靠近觀衆席,不得不移動到龍的近距離進行射擊,擺出架勢的他們現在依然顯得舉棋不定。趁着他們想要靠近但又不知所措的空隙,索佐斯敏捷地轉身用尾巴一甩,數個衛兵一起被打飛了出去。
劍鬥士歐魯巴蜷縮在深沉的黑暗中向上仰望,輕輕地呢喃着。
雙方都向前走了出來。兩人靠近後,更加凸現出歐魯巴與對方的體格差。潘用第一排的觀衆可以聽見的音量說道。
主持人高聲叫道,可是由於事發過於突然,還有那令人更爲意外的結果,觀衆們更像是傻住了。在這不合時宜的寂靜包圍下,勝利者卻似乎毫不在意,向樁子走去,在幾名奴隸的幫助下,將其從地面拔出,用劍切斷了縛住女性的繩子。
這些結束後,還有照看獅、蛇、豬、虎之類在劍鬥中被使用的動物們的工作正等着他們。特別是照顧龍,這可謂是重負荷勞動。就算是小型龍或是中型龍,也不是一介人類可以輕易應付的生物,更別提是照看大型龍索佐斯的工作。甚至可以說,沒人清楚究竟死在劍下的奴隸多,還是在刻意把龍調教得討厭人的過程中,被龍踩扁的奴隸多了。
“那是因爲他想要讓對方悲慘地到處亂跑吧。”
“事實真是如此嗎?”
青年本想予以回擊,但他突然閉上了嘴。仔細看來,歐魯巴並非筆直後退,而是始終與對方保持着等距離作着圓周運動,潘也無法立刻追上並給與其致命的一下。
“你倒是認真打啊!”
“荒謬。這完全沒法賭嘛。那個叫潘的,好歹我都知道他的名字。而且看那體格差異,就算是外行人都看得出來。反正你肯定打算賭在潘身上,然後把你想要的東西從我這裏搶走吧。”
“你說賭一下。究竟打算怎麼個賭法?”
粗魯地推開一邊高興地大叫一邊想要摟抱過來的女性,歐魯巴迅速地回到自己的閘門處。
歐魯巴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能堅持活過5場戰鬥。兩年前,第一次踏入鬥技場的歐魯巴年僅十四歲。身體也比現在更爲瘦弱,幾乎所有的武器他都不能自如使用。
她還沒轉身,就先叫出了他的名字。
“好了,齊聚一堂的諸位紳士淑女們!”
少女仰視着那身影。懷着彷彿自己成了童話中那被邪惡魔法師抓住的公主的心情,心跳不已地注視着對方。可這位劍鬥士英雄卻完全無視她的存在,轉身走開,從隔牆上飄然跳下。
“這些傢伙們知道我的名字嗎?”
“我中意他。”
2
歐魯巴走進比奴隸們的居所更爲寬敞——正確地說差不多有城堡中庭那麼寬敞的龍舍。當視線中映入一個纖細女性的背影時,他停住了腳步。
觀衆也停止了嘲笑,向場內投去了罵聲。不止是針對歐魯巴,同樣是對放任其到處亂跑而沒有辦法解決對方的潘。啊——少女突然叫了起來。
“別開玩笑了!”
西側閘門處走出另一個劍士。
(兩年)
“是虎!”
在輕描淡寫的“兩年”這個詞中,充滿着苦難、鮮血、以及累累的屍體。不知不覺地與對手博命,結束後雙腳被鎖上,在奴隸的小房間內呆上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進行作爲一個劍奴所必要的訓練。然後是下一次戰鬥。
短暫的寂靜中,場內總算開始響起稀稀拉拉的對歐魯巴的稱讚聲。一些冷漠的觀衆們也開始拍起手,砰砰地跺着地面,爲勝利者送去歡呼。當場內終於恢復該有的狀態時,空氣瞬間顫抖了一下。
明明臉都沒見過?——青年將已經到嘴邊的這句話硬生生地嚥了下去。不能讓她再不高興了。
“應該是潘根本沒有能力將只能悲慘逃跑的對手逼入絕境吧?”
籠子中瘋狂掙扎着的野獸體長約有七、八米左右。光滑的綠色鱗片反射着太陽的光芒。這是一頭大型龍。是經過人們長期反覆品種改良後,最終被起名爲索佐斯的品種,也被使用於梅菲烏斯的戰爭中。
“啊呀呀,你中意的劍士似乎形勢不太妙呢。”那位青年說道。“正確地說,根本沒有在好好戰鬥嘛。”
“居然是鐵虎歐魯巴啊!”興奮感湧上少女的臉頰,向青年說道,“他在巴·魯是第一次露面吧。雖然聽說他很有名,不過哥哥你有聽說過他嗎?”
一個男人向歐魯巴的背影投去另一種意義上驚愕的視線。他用手背抹去鬆弛下巴上的汗珠。這個男人站在青年的背後,也同在特等席位,在周圍瀰漫着的獨特血腥味中,他難以置信似的自言自語着。
青年差一點被爭先恐後的逃難人羣推擠到摔倒。這時,有人從側面抓住他的手,將他拉了起來。
“他把潘幹掉了啊。”
趁着索佐斯被槍擊引開一瞬間注意力,從它的背後竄上。雖然事實就發生在眼前,但依然令人無法相信。
“既然如此,爲什麼對方不盡快決出勝負呢?”
看着上氣不接下氣趕來的青年同伴,少女頓時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剛纔轉身離去時所看到的那位假面劍士的眉目,似乎與面前的青年非常相似。
“<聲音>和影像同時進入我的腦中。大家都認識歐魯巴的臉。龍們都很喜歡歐魯巴。”
雖然這話聽起來很荒謬,可在那深不可測如海底般的眼瞳中,或許真的蘊含着文明人所喪失了的知性。歐魯巴看着彷彿想從隔牆內側咬過來的小型龍的面孔,說着“完全看不出來嘛”,淡淡地笑了。
歐魯巴兩年前來到這裏的時候,鳳·藍就已經在這所收容所裏了。那時候她甚至在面對僱主塔爾卡斯時,都不會正視對方,也從來不開口說話。是看到歐魯巴的真面目比較困難,還是聽到藍的聲音比較困難,對缺乏娛樂活動的劍奴們來說,當時這甚至成了一種賭博對象。
可是某一天,藍被剛來收容所的幾個新人劍奴粗暴對待。這時,偶然路過的歐魯巴擺平了他們。從那以後,藍就只有對他會稍微開一下口。
“你似乎在巴·魯被索佐斯襲擊了啊。”
“是我襲擊了索佐斯。因爲它突然開始發瘋。”
“想用藥物壓制他們的精神本來就是無用之舉。如果是在我的監督下,一定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她咬着嘴脣的原因,並不是因爲擔心歐魯巴或是觀衆們的安全。
視線一角駐留着少女撫摸中型龍拜安脖頸的身影,歐魯巴做完了自己的工作離開了龍舍。結束了照顧動物以及掃除的工作,接下來就是保養武器的時間。正因爲是寄託了自己生命的東西,所以每一個細節都要認真處理。每當保養武器時,總會有全副武裝的十幾個士兵負責監督。當然,這是爲了警戒防止劍奴們謀反。
再之後,結束了只有填飢程度量的麪包以及湯的進食——只有昨天在劍鬥比賽中出場並且活下來的人,也就是所謂的勝利者,午餐時會給與肉和水果作爲特別優待——過了午餐時間,大家開始了各自的鍛鍊。和保養自己的武器相同,在全副武裝的士兵們銳利眼神的監視中,只有這個時間,雙腳上的鎖鏈是被打開的。
像歐魯巴這種活了兩年以上的劍奴非常稀有。一個生命緊接着一個生命消失,而第二天又會有新面孔進來。格威總是不厭其煩地從握劍的方式到腳步的移動,使用槍的射擊方法、甚至是心理狀態的調整,都認真仔細地教導着他們。
歐魯巴也會和數個新人進行對練,由於是模擬實戰的真劍交鋒,因此在這訓練中手腳殘廢的,甚至是丟了性命的人也不在少數。今天雖然沒有出現死人。但這並不代表着幸運。明天或許將會有更加悲慘的命運,以及更加悽慘的死法在等待着他們,這就是劍鬥士。
當被汗水浸透的皮膚上沾滿了塵土,所有劍奴都開始灰頭土臉的時候,歐魯巴透過訓練場一側的柵欄,看到了對面走道上塔爾卡斯的身影。“休息一下”,歐魯巴對新人扔下了這句話,向塔爾卡斯跑去。
塔爾卡斯也注意到了這個戴着面具的男人,停下了腳步。鬆弛的臉上露出不信任的感情。
“幹什麼,鐵虎。……哦,昨天你很不錯。”一臉後悔把飼料餵狗浪費了的表情。“潘也馬馬虎虎算是個有名的劍鬥士。也是對方劍奴商會提出想要和你對戰。居然說什麼‘是不是該把手頭所有的錢都投在潘身上,這樣更有賺頭呢?’這種譏諷的話。不過啦,現在我的確是感覺有些爽。還有你殺了索佐斯這件事也——”
“塔爾卡斯,我還需要繼續贏多久?”
“你說什麼?”
“已經兩年了。我一直這麼贏過來。像昨天那種壓軸戲我也參加了好幾次。差不多已經是該把我的腳鏈鬆開的時候了吧。”
所有的劍奴在被商人買走的同時,都會簽下一份契約書。雖然塔爾卡斯每次都只是敷衍了事,
“別以爲我不識字。就算是奴隸,也應該有確認契約書的權利。把東西拿過來,塔爾卡斯。我應該早該被釋放了纔對。”
凱因顯得有些無聊地伸了個懶腰,
“龍人也好,哥布林也好,現在不管什麼東西出現都不值得大驚小怪吧。這裏可是劍奴商會,各類人種的博物館嘛。”
最初,讓格威頭疼的是面對這種好奇心和猜忌心,歐魯巴總是用拳頭來應對。過了半年,開始考慮用“被魔法使下了詛咒”這種應急用的藉口。一年之後,已經沒有人會因爲調侃的理由而問起這件事了。偶爾,新來的人也會詢問這件事,但現在的歐魯巴可以用無視來打發他們。
被青白色月光浸透的羅安笑了。從田邊小道對面的房子中傳來了每到這個時候總會響起的歌聲,那喝醉了的男人心情愉快的聲音從耳邊飄過,
格威一邊撕扯着雞皮,一邊直直地盯着歐魯巴。
所謂的劍奴,並不是只要戰鬥然後取得勝利就行。關鍵要有人氣,也就是作爲一個劍鬥士必須吸引更多的觀衆。樸素的劍鬥士就算再怎麼受讚賞,最終也只能淪落成滿足客人嗜虐心的犧牲品,被扔給猛獸或者是龍。
“你這到底算不算誇獎。”
“沒興趣。”
羅安唐突地出現在面前。
“我是認真的。”
“畢竟對手是那個鐵球潘嘛。當比賽決定下來的時候,我還擔心會發生什麼事呢。如果情況對你不利的話,我甚至考慮在外場狙擊他呢。”
“你們的父親,他是一個只能以在黑暗洞穴中挖掘爲生的人。”
“算不上贏得很漂亮。”
“世上任何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一日內大部分時間都必須從事勞動,否則就無法得以維生的人,乘坐在翻騰於洶湧海浪中的船上的人們,被千餘本書籍埋沒的老哲學家,向大批信徒傳授着真理的巴丁教僧人們,乘坐着龍石船馳騁於空中的將軍們,甚至是將廣闊版圖盡收掌握的一國之主。儘管他們各自度過的一天中的內容天差地別,可無論他們是濺血於寶劍,還是沉溺於文字,或是傳唱真神之名,也應該沒有人能探尋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取回來。搶回來。然後要讓從我這裏奪走一切的傢伙,好好品嚐一下這兩年來我殺害的人發出的悲鳴的總和都比不上的痛苦。)
“你才只有十歲啊。爲心事煩惱可不適合你哦。”
歐魯巴幾乎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在他還是兩、三歲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好像是在村子的南部進行守護國境的阿普塔堡壘擴建工程時,正順着山崖挖掘的父親運氣不好,遇上了塌崩事故。挖掘山谷的岸壁用來代替住房之類的建築,在梅菲烏斯是很常見的,父親就是以此爲生的土木工人。
“什麼嘛。”
雖然現在還無法正確判斷正在咯咯直笑的希克那態度,究竟是認真的還是隻是單純的玩笑,但無論如何,歐魯巴都不願意和他糾纏。有着端正容貌的希克留長了頭髮,參加劍鬥前甚至還會化妝。因爲只要這樣的話,那頹廢的美貌更能讓他在女性觀衆中贏得莫大的人氣。話雖如此,當事人卻號稱自己討厭女人。
劍奴凱因開着玩笑插嘴。他是一年前來到這個收容所的少年,年齡和身材都與歐魯巴非常相似。臂力和用劍的技術完全不行,但是雙手非常靈巧,尤其擅長使用手槍以及狙擊槍。
“奇怪是指啥?頭髮裏藏着角,褲子後面像是藏着尾巴似的鼓起來之類的嗎?”
“雖說幹得不錯,但情況很危險也是事實。你發動進攻的時機還是太早了。你有隻要一被逼急,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拼了再說的壞習慣。就算要花費更多的時間,也要應該努力確保自己的優勢。潘雖然是個優秀的劍士,但並不是那種會瞄準對方弱點的類型。假如對方是個更擅長觀察的人,就能輕鬆看出你坐不住的這個個性,弱點很快就會暴露了。”
“哈哈,你害怕我嗎!”
“對方可是那位潘哦,這傢伙還能四肢健全着回來就很令人驚訝了。”
“下次和我打一場吧,我會教你啥叫真正的戰鬥!”
“歐魯巴,昨天干得真不錯。”
“那麼然後呢,你打算去哪?你或許的確能從我手中被解放出去,但是你依然是犯罪者。你可沒有將剩下的刑期全部買下來的這些錢哦。還是說你打算去西邊國境那裏的查卡礦山勞動嗎?除了毒霧、野人、食人獸、哥布靈、殺人種族以外,當然還有殘酷至極的過重體力勞動。雖然同樣是地獄,但如果你還覺得這裏更好一點的話,就給我趕快回去訓練。等你成爲更加更加能賺錢的劍士之後,再用這種對等的口氣和我說話吧。”
“我是認真的。你看看住在這裏的大人們。再過個幾年,我也會變成那個樣子。每天只有工作,工作,可是完全無法從生活中獲得樂趣。然後總有一天會和誰結婚,生孩子,然後孩子又會像我,是個‘不聽話的小子’,說什麼我總有一天會去大城市,會成爲梅菲烏斯的戰士,乘坐加貝拉的飛空艇這樣的話,啊啊,你爸爸我以前也有這樣的夢想哦,然後,一定會喝着茶,和其他大人們鬨笑起來。”
“心情愉快?那叫心情愉快嗎?”
“喲,歐魯巴又要去立功了哦。”
“所謂劍奴,一般來說,要活過一天就已經要拼盡全力了。其中,有很多人認爲就算以後回到正常社會,不去犯罪還是活不下去,還不如安於劍奴的身份過一輩子——話雖如此,他們所謂的『一輩子』也是非常短暫的吧——可是你不一樣。只有你沒有沉溺於殺戮,而是看着未來。一直在思考着將來的事。你說,我該對這樣人說什麼話呢?對他說捨棄未來嗎?就算後半輩子一直堅持這種事,剩下的也只會是痛苦。還是該說希望是很重要的嗎?說這能成爲生存下去的力量嗎?”
“不是這個,而是更單純的問題。只不過因爲這些傢伙無論哪個的劍術都完全不行,全是些根本沒法派上用處的人。”
“是啊是啊,好怕,我好怕。所以你快給我滾遠點。”
“你在和誰戰鬥?其他的劍奴,自己,還是另外的什麼,你有什麼目的嗎?”
數小時後。用僅一個杯子量的水的衝了下身體後,就到了一天內被允許的第二次就餐時間。歐魯巴坐在食堂的角落,像貓似的把身子蜷成一團,幾乎全部用手抓着食物進食。由於他自己的習慣,不讀書就沒法喫東西。
還記得曾幾何時,母親帶着牢騷以及哀嘆的口吻這麼說過。話雖如此,母親自己也是個每天從早到晚沒有任何樂趣只知道工作的人。耕種着貧瘠的農田,每月去阿普塔城一次,利用自己特有的民族服裝,在那裏販賣自制的手巾,還每天不知厭煩地烹製幾乎毫無味道的燉湯餵養幼小的兄弟倆。
扔了句孩子氣的話,歐魯巴別過臉去。可這正是孩子不想被他人看透心事的舉止。
歐魯巴沉默着。雖然心中的怒火已高漲到甚至快要矇蔽雙眼的程度,但塔爾卡斯的話並沒有錯。根據梅菲烏斯的法律,用生命作代價從漫長的刑期中解放出來的方式主要分爲兩種。一種是像塔爾卡斯所說的查卡礦山那樣,前去有着危險的國家公共事業工作,或是甘願賣身成爲奴隸。攥緊握着鐵柵欄的手,直到手指失去了知覺,歐魯巴都一直矗立在那裏。
另一方面,歐魯巴雖然被哥哥教導並學會了讀書寫字程度的知識,但很不擅長數學計算,更重要的是,他總覺得胸中流動着的充沛精力無處發泄。
“有時候,就算我也會有情不自禁想扯掉你那個面具的衝動。那下面究竟是怎樣的一張臉。有時候覺得你只是個年輕、乖戾的小鬼,但有時候你又給人一種經歷了很多戰場的冷酷感。昨天也是。不僅一點都不害怕索佐斯,還作出確實的應對。”
“選一下措辭啦,歐魯巴。別人可是覺得我在特別照顧你哦。你如果不在乎的話,我也會考慮換一下對你的態度。”
聽到格威的斥責聲,他才終於迴歸訓練。一如往常。
一邊半開玩笑地向他揮手,一邊目送他離去。
在這毫無色彩與變化的生活中,歐魯巴唯一的樂趣就是等每月獲得兩、三次休假的哥哥回家時,給他帶回的書籍。
“不知道啦。”
“哦哦,真嚇人。但是,如果你弄的傷能成爲你我倆人羈絆的話,我也無所謂哦。”
雖然一頭白髮,年齡也大約已經五十歲過半了,但赤銅色的身體依然非常強壯,尖銳地盯着奴隸們的眼神充滿着魄力。
就餐時間結束,歐魯巴快步離開食堂。在收容所內,劍奴們能自由來往的地方只有食堂和寢室。雖稱之爲寢室,其實也和家畜們被分配的廄舍差不了多少。躺在房間的角落,歐魯巴看着自己的手。
“你在幹什麼,歐魯巴。快回來。”
“讀書可以獲得什麼嗎?起碼在我出生的地方,就算擁有再多的書籍,也不能獲得別人的尊敬。”
“這可不是‘這世上還有存活的龍人族’這麼浪漫的話題呀。”
不知名的怒火賦予了面具內側雙眸炙熱的火光。
歐魯巴翻了個身。堅硬的面具撞擊地面的觸感早已習慣。塔爾卡斯說得一點都沒錯。就算從奴隸的身份被解放出來,自己也無法過上比現在更“高明”的生活,格威似乎誤解了什麼,我根本就沒有什麼對未來的希望。如果說有的話——
“你在這裏啊,歐魯巴。”
每當這時,他總是會跳起來,來到屋外。拿起擱在倉庫外的木劍。雖然木劍被母親沒收了好幾次,但每次他都會重新制作出相同的東西。就這樣不停地揮劍直到天亮也不是件稀有的事。
基利亞姆剛想從背後向依然像貓似的蜷縮着喫飯的歐魯巴打去。“住手!”被格威及時制止。劍鬥會所屬的士兵們也因爲喧譁的聲音而快速趕了過來,基利亞姆臉漲得通紅,姑且忍住並放下了手。
(活下去,然後做什麼?)
“對了,最近似乎出現了幾張奇怪的新面孔。”
“用我們的基準來思考也是沒用的。所謂的王啊,總是被用盡我們一生都賺不到的財富和奢侈品所圍繞着,每晚嘴裏都塞滿美味的食物。偶爾率領大軍出征,有時又會恐懼他人的背叛,過着這樣的每一天。這種生活是我們無法想象,也無法做到的。就像王侯貴族們也一定連做夢都無法想象到我們的生活一樣。那些傢伙,沒錯,就比如像今天這樣的夜晚,能想象他們會和我們一樣抬頭仰望同樣的月色嗎?”
“又打架了?”
“沒啥”
“可能是貴族們來過了吧。關於進行天覽比賽之類的,大不了就這種程度的事。那些新面孔大概也是貴族們拜託他買下來的。那些人有可能是梅菲烏斯帝朝的政治犯。是不是把他們扔給龍當飼料之類的委託啊。”
“你偷喝酒了嗎,老爺子?今天很羅嗦啊。”
因此,他們劍鬥士爲了生存,總是花費與鍛鍊自己身手相當的努力來向外展示出一種出挑的個性。有用誇張的鎧甲裝飾自己的人,有在勝利後做出挖對方心臟行爲的人,還有在軀體上刺上奇妙紋身的人——。比如希克,用的就是號稱“自己是古代王朝王族的末裔”這種誇張的表演方式。
可是,殺戮,生存,然後反覆,路途的前方究竟有些什麼。
“不過,真不愧是歐魯巴呢。就算我不插手,你還是贏得那麼漂亮。這樣你真的可以算是塔爾卡斯劍鬥會名副其實的第一塊招牌了呢。”
“是這樣嗎。或許就是過着那樣每一天的王,有時纔會對市井生活抱有憧憬哦。想要從宮廷裏那種沉悶的生活中解脫出來,或許有時還會想要混到怪味沖天的酒吧裏聽別人說些傻話,並沉溺在便宜的酒裏也不一定哦。厭惡連對血脈相連的親人都不能完全放心的日常,啊啊,不用擔心自己的性命被人盯上,只要流流汗水就能生活下去該有多麼快樂啊,他們或許會這麼想哦。就算過着充實生活的深閨中的公主,當她們鑽入豪華的被窩時,或許也會想要從血統的義務中逃脫,像個生活在城裏的普通女孩一樣,普通地戀愛,擁有一個普通的家庭——或許她們也會有這樣的夢想哦。”
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年。如今回憶起來,如果自己不做確認的話,甚至感到“兩年”這個數字毫無真實感。“兩年”期間,歐魯巴被包圍在鮮血、內臟與鐵鏽的味道中,好不容易活了下來。
“啊,買來了。明天就會送到。……雖然這話到現在才說顯得有些多餘,不過你還真是奇怪呢。這裏的傢伙就算是會讀書寫字,這一輩子是否會讀一百個字以上還值得懷疑呢。”
過了沒多久,格威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說道。說的似乎就是之前歐魯巴看到的,那些跟在塔爾卡斯身後的人。
“這是誇獎你呢。你啊,比起拿起劍自己去戰鬥,更能冷靜地分析狀況。其實,你或許更適合做領導者。但話雖如此,你好像喜歡關於歷史和人物傳記類的書吧,總是一個晚上埋頭閱讀,把那些知識一口氣全部吞下,又給人一種初出茅廬青澀小子的感覺。”
那還用問嗎。鬥技場反覆到讓人厭惡的殺戮、鮮血、戰鬥、廝殺。中途,他從來沒有想過“已經夠了”,從來沒有想過“讓我解脫吧”。
單靠一把長劍的蠻人成爲帝王的時代已經遠去。從出生起,就註定了歐魯巴必須過上苦難的底層生活。是比讓未來擁有無限希望,或是實現讓死者重生的奇蹟更爲艱難的現實。
“哦。”
“我和他認識的時間比你可要長得多。塔爾卡斯只有在有機會賺大錢的時候,纔會那麼心情愉快。”
3
“就因爲看不到表情,你說的這話反而顯得更加有魄力。”
“當聽說潘要上場的時候,老實說我也覺得這傢伙的好狗運也到頭了。不過你身手還是不錯的啦。儘管還是老樣子,完全不理解劍鬥爲何物。那樣平淡地獲勝一點意義也沒有哦。一定要讓觀衆滿足纔行。東竄西竄到處逃跑,最後一擊就定勝負這種方式一點都不好玩。一定要從正面和敵人對抗。”
又有一個新的聲音插入了他們的對話,是塔爾卡斯劍鬥會第一壯漢基利亞姆。是昨天在歐魯巴和希克他們同一個鬥技場上,身擔一把巨斧,同時與三個劍奴對決的豪傑。赤褐色長髮被亂糟糟地散在肩上,露出一口牙齒的那笑容,與野生獅子露出的威嚇表情如出一轍。
從初次見面起,也就是被塔爾卡斯商會買下來起,歐魯巴的臉上就戴着那個面具。那之後,一次都沒有摘下過。當然,衆人都想知道理由。想要看他的真面目。懷疑他的真實身份。
梅菲烏斯帝朝,位於南方國境線的這裏被稱爲“乾涸之谷”。雖然河流的水乾涸後所形成的山谷在梅菲烏斯是非常常見的地形,也就是換句話說,這裏是個連名字都不會被記載於地圖上的,有着貧瘠土地的窮苦村子,這就是歐魯巴所的故鄉。
“大家都是這樣。”
用肥胖的手指了指歐魯巴的臉,塔爾卡斯快步向辦公室走去。身後還跟着一隊生面孔。從腳上拴的鎖鏈來看,大概又是新買來的奴隸吧。
正仰望天空的歐魯巴猛地背過視線。母親爲了懲罰他偷懶不照顧家畜而只顧玩,不給他喫晚飯,他正因爲這件事在倉庫外獨自鬧彆扭呢。臉上,還有埋着臉的雙膝上,到處都是擦傷的痕跡。
“這些不過是妄想而已。他們會憧憬我們這樣的生活?就因爲不知道這種生活的辛苦,不知道這種生活的不安,纔會心血來潮這麼想的吧。”
描寫關於人類獨立生活的舊世界的書,描寫關於魔法王佐迪亞斯的書,而其中,歐魯巴最爲沉迷的,莫過於用色彩絢爛的插畫點綴的歷史故事、英雄故事。揮舞着寶劍拯救國家於危難中的勇敢戰士,在高塔中被囚禁着的纖弱的美麗公主,從古代遺蹟中甦醒的邪惡的龍——都是一些這輩子都無法接觸到的事吧。而這無數令人眼花繚亂的冒險故事卻令歐魯巴沉醉不已。可當他合起書本,意識到圍繞着自己的卻是如此渺小而貧弱的現實時,他總是會陷入絕望。
“大哥,我總是有種感覺。”用雙手抱着膝蓋,頭埋在雙膝間的歐魯巴說道。“有種好像自己已經是很蒼老的老年人的感覺。”
對話題失去了興趣,歐魯巴詢問起了其他的事。其他的人也各自因爲其他的話題而聊了起來。一旦想起到了明天,同一個商會的劍鬥士或許會同室操戈,歐魯巴就完全沒有興致在平時和他們加深感情。
“比起那些,新書怎麼樣了?從我拜託你起已經過了三個月啦。”
“走開點。如果你不想讓你那引以爲傲的臉受傷的話。”
每晚,他總是盯着天花板,渡過無法入眠的時間。熱血總是在暗中躁動着。每當鬥毆之後,總覺得從抽動傷口更深的地方,彷彿有一種更爲灼熱,更爲痛楚的黑色血液蠢動着,隨時會從破裂的傷口中噴濺而出。
歐魯巴粗魯地甩開從背後粘呼呼貼過來的劍奴希克。
“打架倒是無所謂。”羅安在歐魯巴的身旁坐下,說道。“也要記得幫媽媽做一些事。歐魯巴也很明白女人孤身一人有多麼辛苦吧。”
假裝自己是個死板的人也是格威的癖好。歐魯巴忍不住笑出聲來,可眉頭緊鎖的劍奴訓練官突然認真了起來。
“你這傢伙。”
想起白天塔爾卡斯樣子的歐魯巴問道,
歐魯巴認真地說道,可是塔爾卡斯只是狠狠地斜視着他。
“問題就在於塔爾卡斯買了這些完全沒用的人,卻絲毫沒有一點不高興。反而還一臉心情愉快的樣子。”
這時,劍奴訓練官格威出現了。他走到同一張桌子旁坐下,歐魯巴明顯露出嫌他煩的表情,可他一點都不當回事。
每次打完架,當然,母親總是會狠狠地罵他一頓。教訓他“你給我好好像你哥哥學學”這種千篇一律的話語。哥哥幹什麼事都很在行。聰明到在以前,不過是將父親一時興起帶回的一冊書反覆不停翻閱,就學會了讀書寫字。數字計算也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十歲時,更是被被城裏商人的拜託,並在他們手下工作,賺的錢足以養活貧困的一家人。
格威頑固地搖了搖頭。果然是醉了,歐魯巴斷定。平時的話,他是不會對稱呼他爲“老爺子”不做反駁的。
“像是猿人或者是哥布靈會說的話呢。”
露出獠牙造型的面具空洞下,歐魯巴咬緊牙關。
“的確呢。這對眼睛裏只看得到金幣燦爛光芒的塔爾卡斯大老闆來說,的確是比什麼都奇怪的。”
急性子的歐魯巴總是和附近年紀比較大的孩子們打架。揮舞着木劍和對方對抗,甚至有時候還會打到鄰村去,當看到村裏農田小路上他奔跑的身影,村民們總會向他招呼,
“沒錯。所以我不是說了嗎。真正明白一切,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自己是什麼人的人根本就不存在。誰都會對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某種東西抱有憧憬,想象在那裏或許有自己真正的生活方式,爲此而感到焦躁不已。從這種角度來說,他們和我們完全沒有區別。”
“我不明白。那也就是說,就算是王也好,尊貴的少爺們也好,就沒有一個所有的一切都很充實的人存在嗎?”
哥哥剛想要回答,
“你們在研究什麼複雜的問題啊?”
茶褐色的頭髮晃過,阿麗絲突然出現在面前。現在回過神來,發現對面的歌聲早就停了。作爲女孩的她也應該總算能夠睡着了。
似乎在旁邊已經偷聽了一陣了,阿麗絲臉上露出了酒窩,
“老是說一些毫無意義的問題。什麼世界啊,自己是誰啊的。歐魯巴,你首先要做的應該是珍惜你的母親,認真地工作,賺到明天的食物。”
“就是這樣,大哥。女人啦,總是立刻對自己沒興趣的話題說什麼麻煩,無聊,應該有更重要的事纔對吧——這種話。”
“這也是一種真理。”
羅安爽朗地笑了起來。阿麗絲比哥哥小兩歲,比歐魯巴大三歲。歐魯巴比現在還小的時候,三個人就經常以阿麗絲爲中心,像兄妹一樣地玩耍。
那之後,大家談起了關於記憶中那段時光的話題。阿麗絲提議去河邊釣魚,但因爲在岩石上滑了一下,她差點就這麼淹死的事。一起圍觀來到村莊的商隊中的馬,歐魯巴想要偷偷騎馬,隨後馬發瘋亂跑結果很慘的事。還有因爲鄰村的孩子說“有看到野生的龍”,三人就結伴前去找,但深入峽谷後立刻迷了路,很晚纔回到家,最後三個人一起挨訓的事……
“反正那肯定是被鄰村的達格給騙了吧?那時候起你們的關係就很糟。今天你的打架對手也是……”
“羅嗦啦!”
被戳中痛處的歐魯巴別過臉。和達格之間的問題歸根究底還和阿麗絲有關,不過這件事絕對不能說出來。
——當時,梅菲烏斯帝朝和加貝拉王國已經處於戰爭狀態了。據說只要一跨越國境線就能看到加貝拉的騎兵隊,可事實上,兩國早就有着圍繞國境線定義這個問題不停產生矛盾的歷史。與歐魯巴他們村子非常接近的南方的阿普塔堡壘也受到過數次加貝拉騎兵隊的攻擊。
之後,加貝拉暫時放棄了對南方阿普塔堡壘的攻略,想要拿下其他的進軍路線。可這本身其實就是一個引君入甕的陷阱。趁駐紮於阿普塔的兵力大部分被帝都調走的好機會,加貝拉一口氣展開了包圍戰。
當然,阿普塔堡壘也被命令一定要拼死防衛。在帝都的援軍抵達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住。於是爲此,梅菲烏斯軍開始在近鄰的村子以半強制的態度徵用士兵。而歐魯巴的哥哥羅安的身影也在其中。
預料之中,母親對此不停哭喊着。如果說在這幾乎毫無色彩的生活中,母親還存在着一絲生存下去的希望的話,那一定就是哥哥了。雖然她拼命纏住想要帶走哥哥的軍人們,但羅安只是溫柔地將手搭在她的肩上,說了一句“沒關係。”
“帝都的援兵很快就會來救我們的,只是在此之前的一時忍耐而已。”
而且,比幫商人忙賺的錢可要多得多呢,哥哥笑着說道。歐魯巴只能與阿麗絲並肩站着,目送着他和村子裏的幾個年輕人踏過岩石路面的背影。如果自己再大一點的話,歐魯巴不禁心想。自己就能代替哥哥去堡壘了。這樣的話,母親也不會悲傷了,而且或許,我還能建立功勳成爲一個軍人呢。
“住手!”
切風之聲嘎然而止。歐魯巴猛地抬頭四處環顧,但看到的並不是想象中兄長的面容。
“喂,幹嗎。怎麼了。”
在混亂中,歐魯巴與母親走散了。在焦急與恐懼的時候他看到的是,
歐魯巴如野獸一般發出咆哮,在生死的界限即將造訪的一瞬彷徨着。咻——劍刃切風之聲垂直墜來。最後,就在想要呼喊哥哥羅安名字的時候,
當歐魯巴不自覺地拿起劍時,刻在劍身上的文字突然閃入他的視線。
背脊撞上了櫥櫃,眼前瞬間朦朧了一下。就在歐魯巴咬緊牙關還向再次衝上前時,伴隨着咔鏘一下響亮的聲音,一件東西從櫥櫃上掉了下來。是被包裹起來的一件細長的物品,包裹的前端有些破損,銀色的光澤在歐魯巴的眼中閃耀着。
“又去哪玩了啊,歐魯巴?稍微幫一下手,你哥哥馬上就要回來了。”
看似已經快要沒有退路的士兵突然把藏在背後的東西拿到身前。十字弓,是被固定在細長的底座上的弓,只要一扣扳機,箭就會被射出。
紅面男人踉蹌了一下,這使歐魯巴也有些難受,慌忙放開持劍的手。紅面男人的背撞向牆壁。好不容易向歐魯巴的方向轉去,似乎想吐露什麼怨恨的話語,但張開的嘴只是無謂地開閉着,然後噗地一下噴出大量鮮血,垂着鮮紅的舌頭癱倒在地,就這樣,不再動彈了。
“行了啦,只要是女人就都行嗎,你這傢伙。”
“我可不想被你們這種卑劣之輩稱呼爲同伴。”
忽然想起什麼,歐魯巴轉頭望向村子的方向。如小山般林立的巖塊山石的對面,可以看見沉浸於晚霞中的村落全景。一定還在那裏。一定還在那裏等待着哥哥的歸來。等待着或許再也無法回來的哥哥。
“阿麗絲!”
說着,士兵用腳將歐魯巴的身體踢翻了過來,反手握着的劍對着目標刺了下去。仰天姿勢的歐魯巴眼中看到的,只有刺下的劍尖,以及,從側面閃來的一線光芒。
這時,正在亂翻櫥櫃的士兵從裏面抓出粗糙的陶器,隨手扔在地上。器皿伴隨着刺耳的聲響被摔破,碎片散落在地面上。歐魯巴驚呆了,因爲那是哥哥羅安曾經用過的東西,而一直顯得很安分的母親差點把歐魯巴推翻,猛然站了起來。從背後死死地抱住那個士兵。
“你們在做什麼。”
年輕人說道。
僅這一瞬——母親的悲鳴聲,紅面粗魯地脫掉身上麻布甲的聲音,士兵們翻箱倒櫃弄亂家中的聲音,這些都使歐魯巴體內奔騰着的黑色血液以令人恐懼的氣勢沸騰了起來,早已飛走的思考力在這瞬間凝縮,並得出了答案。
就在手觸及劍柄的一瞬間,後腦受到了強烈的衝擊。眼前閃爍不定,意識驀然遠去。在意識消失前的瞬間,只聽到一聲“歐魯巴”,彷彿是阿麗絲叫喊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這樣的聲音。在似遠似近的男男女女的悲鳴聲中,歐魯巴微微睜開眼睛,向剛纔聲音傳來的方向瞄去。
“好歹會有點酒吧。快找!”
一擊充滿殺意的襲來。歐魯巴向一側滾去,纔剛滾了一圈,斧子的刀刃便砍在了鼻尖面前的地面上。就在血液都像是要凝固的這一瞬,
“爲了保護母親——嗎。你的心中所擁有的更像是一個騎士。比忘卻了騎士爲何的加貝拉人更像一個騎士。好了,快離開這裏吧。雖然我想要盡力制止掠奪和暴行,可我畢竟不能掌握所有的情況。”
無論是端正的容貌,戰鬥的風範,還是口中吐出的話語,都彷彿是歐魯巴過去閱讀的書中出現的英雄再世。
當加貝拉的士兵踢破房門時,他眼睜睜看着擱在一邊的木劍摔落在地。不過是小孩子的玩具而已。他最討厭別人這麼說,總是拼命想給說這些話的人點顏色看看的他,現在卻比誰都更爲深刻而痛楚地理解了這點。
村裏的人們十萬火急地打點了少量的行李,因爲原本就幾乎沒有什麼糧食的儲備,所以人們僅把即將能收穫的作物儘可能收割下來並帶上,就這樣逃離了村子。一部分人投奔他們近鄰的熟人,沒有可投靠地方的那部分人都打算在加貝拉軍隊離開村子前,暫時在山谷間避難。
在這期間,被放置不理的田地都是歐魯巴在耕種,照顧爲數不多家畜的活也是他自己來幹。到了傍晚,歐魯巴總會順着狹窄的道路登上山崖,眺望着帝都的方向。可是那由燦爛奪目的鎧甲、頭盔組成的隊列,軍用龍進軍時所掀起的塵土,龍石戰艦的雄姿——這些歐魯巴所期待的景象,卻始終看不到。
“什麼嘛,啥都沒有。”
“居然把杜瓦卡給,你這傢伙,居然有膽這麼做。不過是個黃毛小鬼罷了。”
“加貝拉是騎士之國。如果你們要繼續玷污其名的話,還不如就此接受戰死的榮譽吧。”
劍尖頂在被迫趴在地上的歐魯巴頸邊。手被擰起的母親也被以同樣的姿勢和歐魯巴並列在一起。就算用盡全身的力量掙扎着身體,也無法甩開踩踏於背後的成人的體重。
(歐、魯、巴)
母親抱住紅面的腳。而氣得發昏的紅面用腳踹開她的手,回過身,更高地對她揮起了斧子。見了這一切,歐魯巴的黑色血液更加高昂——長久以來,一直滯留在少年體內那粘稠的不安、焦躁、憤怒、以及其他各種感情——彷彿終於在此時此刻鑄造成一件有形之物,對着一點釋放了出來。
在想要保護母親似地抱着她的歐魯巴的注視下,他們開始擅自在家中翻箱倒櫃。歐魯巴像是不願被猛獸發現的食草動物一般摒住呼吸,只能蹲在一邊。
那之後沒過多久,奪取了堡壘作爲陣地的加貝拉軍隊開始掃蕩附近的村落。掠奪、暴行——也就是胡作非爲。
他的目光,總感覺有些許地方很像哥哥羅安。扶着抽泣不停的母親的肩膀,歐魯巴緩緩地向後門走去,然後牽起母親的手倉惶地逃了出去。日落後的小路,冰冷的寒風無情地刮過臉頰。對“羅安,羅安”,不停呼喚着哥哥名字的母親,歐魯巴時不時催促着,有時還會對她怒吼,一小時後,他們總算與阿麗絲還有村裏的人會合了。
新走進家中的依然是一個加貝拉的戰士。但是與押着他們的士兵們不同,全身沒有任何間隙地被武裝起來,甲冑也閃耀着銀白色的光輝。雖然面孔還顯得很年輕。
“堡壘淪陷了。”
對從門外投來的聲音,他回應了一句“沒事”,並將劍上的鮮血拭去。
(這是——)
那之後,憑藉阿麗絲父親的關係,他們向北方約一百五十公里的河流上游的某個村莊進發。
士兵冷笑着將手搭在歐魯巴肩上,想要強迫他走開。已經足夠了吧。是吧,歐魯巴。他回應着身體內的聲音。
蜂擁而入的三個士兵都穿着簡單的細鏈麻布甲,佩着槍,手持劍。被塵埃染黑的臉上,惟有眼睛放出白色的光芒。
兩個士兵扭曲着臉向他說明。雖然態度上顯得很殷勤,但從字裏行間都透露出輕視這個男人的感覺。
阿普塔堡壘終於在加貝拉軍的攻勢下陷落了。據說駐守堡壘的將領等主要人員將士兵們扔在那裏自己逃跑了。而從帝都來的援軍並不是被派往阿普塔堡壘,而是被送去了這裏的北邊,峽谷形成的天然關卡比拉克。沒錯,帝都早已決定將那裏作爲南方邊境的防衛線了。阿普塔不過是被當成了爭取時間的道具而已。
而他回來所看到的,只有渺無人煙,充滿着死一般寂靜的村子。雖然周圍是早已看慣了景色,可一切都顯得如同彷徨於異世界般令人毛骨悚然。
“真是個窮村子。加斯硿那些傢伙倒是很順利。似乎已經搞了好幾個女人了。”
一時間,士兵們看上去就好像恐懼着這個突然的闖入者,
帶來了最糟的消息。
恢復意識的時候,歐魯巴正呈大字形躺在地上。腦袋依然隱隱作痛,意識還很混混沌沌不是很清晰,無法辨別現在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下意識藏起這件東西的歐魯巴迅速扯掉外面的包裹。裏面藏着的,是一把長約六十公分的小劍。劍柄的圓形造型是梅菲烏斯制的特徵。與細長的劍身相同,劍柄也很細,就算是孩子也能輕鬆握住。
“真丟臉。居然說什麼報仇?以這樣的孩子爲對手,你們還有什麼自豪可言。”
另一個士兵也大聲嚷嚷着,向歐魯巴衝了過來。已經沒有劍的歐魯巴被直接衝撞,順勢倒在地上。被他們踢着腹部,踩着背脊。
“居,居然殺同伴……你居然敢……你這傢伙!”
歐魯巴對向他提出的這個問題,一瞬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腦中從來沒有意識過“梅菲烏斯”這個國家的名字。對歐魯巴以及村裏的人來說,村子以及周圍大約十幾公里的土地就是他們所生活世界的全部了,對國家也好,領土紛爭也好,沒有任何興趣。
紅面士兵掙開了母親,順勢將母親推倒在地。用手塞住發出尖叫的母親的嘴,從麻布甲的內側取出藏着的匕首,並用匕首指着臉色發青的母親的面頰。
“你幹什麼!”
“雖然年輕女人的滋味不錯,但這種風韻猶存的貨色也不錯哦。”
“奧巴里將軍,接下來該如何。”
“居然說我們卑劣。你不也是半斤八兩嗎。只不過偶然得到了個建立功勳的絕好機會,別因爲這樣就能自以爲是了啊——。平時就叫着啥騎士、騎士的養成了習慣,你怎麼可能成爲真正的騎士。和加貝拉王族沒有血緣關係的你,一生都只能當一個『見習騎士』罷了。好好掂掂自己的分量!”
“趕快離開這裏吧。”
穿着甲冑的年輕人拔出了刀。好像就是他從側面將想要貫穿歐魯巴心臟的劍擊退的,當理解了這點的時候,已經有一名士兵被砍倒在地。另一個也用彷彿帶着方言的口音怒吼着。話語中似乎在叫着身着甲冑的年輕人的名字,就在這時,歐魯巴纔好不容易聽清楚。
“放手”
“什麼嘛,老女人而已。比起這個,有沒有酒。拿點喫的過來。”
“我們只是在打了勝仗後,獲得我們贏得的報酬而已。就算您取得了一點點功績,也不過是個還沒有成爲騎士的人,不會是想要做阻止我們這種不知好歹的事吧。”
這時,隱約看到山谷對面人馬羣影子接近的歐魯巴慌忙衝回自己的家。打開後門,母親果然在。還是一如既往地正要準備飯菜。“羅安?”回頭望來的母親看到滿頭大汗的歐魯巴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似地聳了聳肩。
無論情況如何——
“正如您所見的,『見習騎士』大人”
“這臭小子。”
說着,紅面士兵的露出下流的笑容。一直緊張不已的歐魯巴的感情頓時失控,怪聲大叫着衝了過去。雖然他是拼死衝上前的,但對方不過揮了下手就將他打飛。
站起身,將持劍的雙手靠近自己的腋下附近,連身體帶劍,向着士兵毫無防備的背後撞了上去。
“這是我的東西!”
可是,無情的戰火還是迫近了歐魯巴他們逃亡所至的村子。
羅安工作獲得的報酬應該全部都交給母親了。而且劍這種東西並不是可以在城裏隨便買到。這大概是哥哥前往阿普塔堡壘之後,作爲士兵被分配的武器中的一把,並拜託堡壘裏的鍛造師刻上了名字。僅僅爲了那直到現在依然無法捨棄孩童般夢想的弟弟。
“要作出判斷的不是你,是我。好了,交給我。”
“我說了讓我看——呀啊”
“哦,有女人噢。”
剛感到聲音越來越近,房門就被粗暴地踢倒了。
脫去鎧甲的男人背後,比最初想象的要更輕易地接納了劍身的沒入。之後雖有少許堅硬的抵抗,但沒多久就好像全面投降似的歡迎着歐魯巴的挺進,最後終於切開男人的胸口穿了出來。
無視背後阿麗絲的呼喊,歐魯巴撥開混亂的人羣匆忙趕了回去。
他看見了雙手被士兵們反剪於身後的阿麗絲。雖然士兵們想將她拖走,但阿麗絲似乎在叫着“快逃!”。歐魯巴忘我地衝了過去。殺了一個人的感觸依然在雙手中殘留不去。心中早就決定要做與之前相同的事。他向着士兵佩戴的長劍伸出手。
哥哥離開後大約三週。比這裏離開堡壘更近,一個山谷對面的村子裏的居民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
被沾滿了鮮血的劍尖指着,士兵不停地後退。
馬上跨坐着一個拿着剛搶來的酒瓶痛快暢飲的男人。是個輕鬆穿着厚重鎧甲,看上去威風凜凜的禿頭巨漢。那種充滿着威嚴的容貌中,紫色一線紅順着他的薄脣流下,扯起嘴角的那笑容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
究竟那個穿着甲冑的年輕人有沒有說到做到,歐魯巴無法得知,但起碼在那之後,成爲加貝拉領土的阿普塔周邊沒有再遭受更多的迫害。
幾乎沒有任何前兆。率領大軍突然襲來的“他們”迅速展開了掠奪。是一羣全身穿着黑色防具的男人們。食物、衣物、錢財這些不用說,只要是值一點錢的東西他們都會強行奪走。對人也沒有例外,整個村子所有的女性都被擄走,凡是有抵抗的男人都會被馬上襲來的長槍刺穿,然後被劍砍去首級,最後被亂槍射成馬蜂窩。
紅面士兵瞠目結舌,從母親旁跳開退後。迅速拿起手斧,擋住了歐魯巴襲來的一擊。歐魯巴雙足奮力撐住,想要用劍觸及對方,無奈劍身實在太短,再加上孩子的力氣是無法壓制手斧的。反而立刻被壓退,摔倒在一旁。
裝出轉身的樣子,歐魯巴持劍從上揮下。並迅速從手臂處濺出鮮血的士兵腋下穿過,向着撲倒母親的男人直衝而去。
“歐魯巴,你去哪裏!歐魯巴!”
“是梅菲烏斯的孩子嗎?”
歐魯巴當然也效仿大家,可在逃亡的中途,他忽然發現母親不在人羣中。
男人對沒有回答的歐魯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瞄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士兵。歐魯巴頓時繃緊身體,更加用力地抱住母親的肩膀。視線四下亂掃,尋找手邊有沒有可以用來當作武器的東西,
“我就讓你們母子倆的首級結伴掛在屋檐上吧!”
“好像是想要和我玩玩哦!”
“喂,你拿着的是什麼東西?”士兵從縮在角落的歐魯巴身後向他問道。“看你那麼珍惜地抱着,一定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吧。喂,你閃開讓我看看。”
哥哥離開之後,如此一心撲在工作上的母親彷彿成了斷線的人偶,幾乎一整天都在祈禱中度過。偶爾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會來到廚房準備飯菜,但這時她準備的菜色都像是要迎接哥哥羅安從城裏回來似的,都是哥哥喜歡的東西,而發現那天的餐桌上沒有哥哥的身影后,母親纔回想起事實,並將剩下的菜倒在後院。
不因爲其他,正是因爲這把刻印着“歐魯巴”的劍。自己當然不知道家中有這種東西的存在。他也不認爲這是母親或是其他認識的人特地爲他準備的。那也就是說,這一定是哥哥羅安送給他的東西吧。
外面傳來了追趕着僅有幾隻家畜的士兵們的聲音。害怕炊煙升起的歐魯巴慌忙着剛想要制止母親。可是,
“隊長,發生什麼事了!”
“好啊,很快就放。就在你變成屍體後立刻哦!”
“你這混蛋!”被砍傷了手臂,因疼痛而面部扭曲的士兵高聲大叫起來。
“而且您看。我們的同伴被殺了。作爲加貝拉擁有自豪的戰士,不能連同伴的仇都不報吧。”
那之後,哥哥將這東西交給了在城鎮與堡壘間巡迴的商隊。既然現在這東西在家裏,那一定是母親收下的吧。之後並沒有送到歐魯巴自己的手上,一定是出於她刻意讓這東西遠離兒子視線的這個意圖。是判斷這東西對歐魯巴來說是一件危險的東西,或者,是害怕得到了這件東西的歐魯巴會像羅安一樣遠離她。
在這剎那,穿着甲冑的年輕人飄然側身。如舞蹈似的轉了個圈,避開箭矢,縮短雙方距離,將士兵的頭砍飛了出去。毫無停頓,被砍下的頭在空中飛舞,撞上了家中的牆壁,摔落在地上。
“如果已經沒有看中東西的話,就放火。一顆麥粒都不能給加貝拉人留下。”
說完,被稱爲將軍的男人扔去酒瓶。飛沫濺到了歐魯巴的臉上。
“聽好了,這個村子是被加貝拉燒掉的。讓所有的士兵都清楚這點。要搶女人是沒有問題,但完事了之後一個都不準剩下,全部殺掉。不能拿來賣掉。你給我好好監督。”
過了沒多久,悲鳴與慘叫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炙熱的風焰灼燒着皮膚,刺激的味道充滿着空氣。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周圍已經陷入了一片火海。
沒有一個活下來的人。歐魯巴大聲呼喊着母親,還有阿麗絲的名字,一邊用手撥開四散的火星,一邊在村子中彷徨着。但目光所至之處都是村民們被殘忍殺害了的屍體。老人的、女性的,還有孩子們的。
(居然是奧巴里)
歐魯巴孤身一人彷徨着向村子北方走去。沒有什麼目的地。衣服到處都被燒焦,頭上流下的鮮血和沾着的炭屑將全身染成了紅黑色。
(奧巴里……就是阿普塔堡壘的……)
聽說過,當村裏急徵士兵的時候,來村裏的軍人的確曾經說過這個名字。似乎是一位被派來鎮守堡壘的久經沙場的將軍。
那也就是說,那是梅菲烏斯軍。在堡壘陷落之後,以奧巴里爲首的部隊趕在加貝拉的追擊部隊之前北上,然後歐巴里將逃亡所到之處的村子全部燒燬。爲了不讓加貝拉利用,同時,恐怕也是爲了在回到帝都前賺取最少程度的“戰利品”。
(殺了他)
歐魯巴呢喃着。明明身體中的任何一處早就絞不出一絲一毫的力量了,可持續不停地向前挪動着的腳步的原動力,只不過是那胸中反覆不停湧起的殺意。
要殺誰,奧巴里嗎,加貝拉的士兵嗎,還是說梅菲烏斯的皇帝本人嗎,而要如何才能達成這些目的,無法得出明確答案的他,只能永無止境地向前挪動着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