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兩位少年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8萬 字
1
那之後,潛入梅菲烏斯領地比拉克的歐魯巴不停地進行着偷竊。對此,他心中毫無猶豫或是糾葛。每天都赤着腳在地面上來回奔跑,在被周圍的人或是警衛記住自己的臉之前,變換去其他的區域,反覆數次同樣的事之後,再前去新的地點。
漸漸地,他開始和有着相同境遇的同齡少年們結起了伴。和他們一起,將從垃圾場撿來的東西或是偷來的東西擺在路邊販賣,有時還會在衣服裏藏上一把匕首,威脅從酒吧裏走出來的看上去有些身份地位的商人們,搶奪他們的財物。
在這樣的日子裏,有一次,在和歐魯巴關係不錯的一夥同齡人中,發生了一件使他們的幾個受重傷的事件。這件事似乎是另一個由年輕人組成的團體乾的。孩子之間會進行地盤的爭搶。而這些爭搶總是伴隨着武力。
如果在這裏退後的話,我們一切都會被奪走。所有的一切——話雖如此,這所謂的一切,也不過是使他們存活到明天的最低限度的生命線而已。但反過來說,如果這條生命線被切斷的話,也就意味着他們所有的人將會餓死在路邊。
“如果橫豎都會是死,那就要在戰鬥中死去。如果你們中還有人想要贏得更多,那就跟着我來。”
歐魯巴將開始害怕的孩子們召集起來,只是單方面被掠奪這種事,他不想經歷第二次了。歐魯巴將團隊裏願意留下的少數人組織起來,向從數量上有着壓倒性優勢的對方展開了報復。
當然,並不是正面殺入敵陣。他首先對敵方組織的情報進行徹底收集。現有實力、即時動向等這種方面,一定要掌握最新的情報。
(大人和孩子的區別就在這裏)
歐魯巴這麼想。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甚至不清楚真正的敵人究竟是誰的情況下,只有被他人掠奪的份。如果能獨立區分敵我,清楚究竟誰纔是敵人,那就能成爲掠奪方的大人。
當歐魯巴還只有十四歲的時候,就已經成了同齡孩子中的首領。最早只是由認識的夥伴們組成的十人左右的團體,隨着時間的推移,人數越來越多。現在已經成長爲有着一百人以上成員的組織了。
可歐魯巴體內那沸騰的黑血卻始終沒有平靜的一刻。比起撩起袖子、費盡口舌與對方爭論,用拳頭來擺平一切要快上百倍,他的確是這種類型的人。同時,他也是比起和數名同伴徹夜喝酒、喧鬧、爭論,更喜歡一個人窩在黑暗的房間角落,抱着膝蓋沉浸於自己思考中的那種類型的人。
所以,喜歡夜晚孤身一人度過的歐魯巴,總是將大量時間分給了書籍。當沉浸於書的世界時,偶爾也會想起哥哥羅安,想起阿麗絲,爲母親的去向而感到心痛。
還要聚集多大的力量纔夠。還是應該說,現在這些究竟是否能被稱爲可以與“敵人”戰鬥的力量。還有多少個這樣的夜晚要在我身旁靜靜流過。自問與不安永無終點。儘管如此,歐魯巴還是珍惜這些可以煩惱的時間,並以他自己的步伐確實而穩固地前進着。
從他來到比拉克算起,已經過了大約四年。
這天,也應該是一如往常的一日。所謂的一如往常,就是指在把他經營的違法賭場上繳的錢財鎖入金庫後,在比克拉偏僻小巷中與他混熟了的槍械走私商人那裏準備個位置,各花費一小時在劍與槍的練習上,隨後爲預定於一週後進行的商船襲擊計劃作準備,單獨訓練參加該計劃的幾個幹部級的成員,因以上這些事宜而忙碌不已。
一週後的計劃是一場大賭注。載滿要運送去西方都市國家羣的金塊與物資的飛空船——正式的名稱是龍石船——在距離比拉克西南十二公里位置的峽谷埋伏,並對其發動奇襲。我方爲此準備了三艘單座飛空艇。以歐魯巴爲首,數個小隊長已經進行了飛空艇的操縱訓練。
然而正因爲是一場大賭注,身爲少年的他們就算能操練到如何純熟的地步,計劃的漏洞依然很大。
嫉妒歐魯巴的成功,曾經在敵對陣營的幾個少年,這次作爲間諜潛入了他們的組織,然後將他們的詳細計劃全部泄漏給了比拉克的警備隊。
當時被作爲據點的酒吧二樓被突襲,歐魯巴被警備兵們包圍了起來。他雖然想要反擊,但因身邊沒有武器,退路又全部被堵上了。當繩索套上他的瞬間,歐魯巴因自己再次成爲了被掠奪方的人,而狠狠地把嘴脣咬到出血。
(混蛋)
自歐魯巴成爲劍鬥士後,已經過了近兩年的歲月。在這期間,他經歷了無以計數的戰鬥。也度過了哪怕一顆顆數着漫天星斗的數量,也感到沒有盡頭的夜晚。
輕而易舉地躲開了歐魯巴第三次進攻的格威這麼說道。
大約前進了兩天之後,這趟旅途才宣告結束。每天只提供一次食物,而且內容僅僅是一杯水和一點乾肉,包括歐魯巴在內,所有的男人們都精疲力竭地癱倒在一旁,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他們究竟把人輕視成什麼。究竟打算玩弄人到什麼程度,甚至爲此做出如此可笑的行爲。)
“我知道了啦。不要死盯着我。就是因爲快要準備迎接婚禮了,現在我纔會想盡情享受依然單身的自由一刻嘛。”
(誰會死啊!)
基爾·梅菲烏斯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天亮時分了。將馬匹拴在馬廄,向後門走去的基爾立刻發現了西蒙·羅德魯姆的身影,不禁感到十分尷尬。同時正如他的預想,自己將不得不聽他那早已聽膩了的教訓。
歐魯巴自那之後,全身心地撲在修煉上。劍對他來說已經不只是一個單純的固體,而是成爲與歐魯巴一體的存在。與胸懷無形的仇恨,不知道如何才能解脫,充滿着對未來不安心情的那時候不同。劍賦予了憎恨實體。劍成了劈開仇恨的指針。甚至可以說把生存、希望,一切都換了個遍。
“——原來如此,很像。”
很快就違背了三年前在龍神廟許下的這個誓言,向加貝拉提出求和的願望。當然,加貝拉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改變心意的理由。他們也一定有着不少矛盾和糾葛吧。雖然與恩德締結同盟關係,就此攻下梅菲烏斯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事實是,因戰鬥受到重大創傷,顯得更爲疲憊不堪是應該是加貝拉這側。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與恩德聯手發起軍事進攻的話,就有領土任憑恩德擺佈的風險。
男人一把抓起歐魯巴的臉,拎了起來。感到彷彿皮膚要被撕扯下痛苦的歐魯巴猛地踢上他的手。“你這傢伙!”武裝的士兵剛想毆打歐魯巴,“住手”被那個男人制止,男人那被鬍渣埋沒的嘴脣微微上揚,笑了起來。“好像不是普通的面具呢。不管你真面目如何,我很中意你那種頑強的精神。話雖如此,如果只有精神頑強的話,在這裏住上個三天,你就會變得像被養慣了的狗一樣。我是受命負責教導你們『坐下』『站住』的飼養員。現在就讓我先教教你在這裏如果敢反抗的話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吧。”
(不能一味責備他們。)
“我知道塔爾卡斯心情愉快的原因了哦!”早餐的時候,格威突然說道。
下達了這樣命令的塔爾卡斯,從某種意義上,或許算是個喫了豹子膽的男人吧。但這樣也使歐魯巴沒有被放任不管而至慘死。
在和麪具格鬥了大約一個小時後,他氣喘吁吁,渾身是汗,不禁一拳揮向鏡子中映照着的自己那奇怪的樣子。
全部由單方面毆打組成的訓練等同於地獄的磨難。可白天過去後,比這更爲艱難的痛苦正在等待着歐魯巴。
可是手伸出的距離比預想中少了一半,外加膝蓋被狠狠地踹了一腳,他倒在了地上。站起身來,想要重複一次相同的行爲,可是結果依然一樣。在突刺的瞬間,被格威用從側面敏捷地按住手肘。
(——要瘋了)
說着,男人用他那像錘子一般的拳頭,向歐魯巴赤裸的背上砸來。嗚,歐魯巴才悶哼了半響,便無聲地倒了下去。
“我也不想做這種像是個焦急等待妙齡女兒歸來的父親的行爲。可是,少主已經和加貝拉公主定下了婚約,不能像過去那樣隨性了。請您對此要有一些自覺。”
(還沒完。我還活着。我不會輕易被梅菲烏斯、加貝拉,或是其他任何什麼人殺掉。我要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
“那也就是說,我們會在皇室的各位大人們面前廝殺咯?”
格威說得沒錯。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東西。話雖如此,也不是塔爾卡斯的東西。
裝作沒有聽到已經在小聲哭泣的自己的聲音,歐魯巴跪倒在地。
母親、阿麗絲、還有或許能夠活着和哥哥羅安再會,在那之前,我的心臟就是爲此而跳動着,爲了抵達從我這裏奪走他們的那一切事物,躍動肌肉揮動長劍,爲了這個目的我會築起屍體之山。
在地上打着滾,歐魯巴心中好幾次都升起這種恐懼,或許乾脆真的這樣倒是個解脫,他甚至這麼想過。可每次都在那白色浪潮把意識捲走前的瞬間,最後還是沒有跨出那條線,拼盡全力挺了下來。咬着牙,像是把骨頭都弄碎似得向後彎着背脊,歐魯巴忍耐着,承受着。抓扯着地面,抓扯着面具,指甲無數次被撕裂。
“根據詢問過程來看,聲音也幾乎完全一樣。”
“不。正因爲將這條命扔去未知的命運中,這男人才會成爲如我們所願的逸才。換言之,這傢伙現在對我們來說起不了任何用處。作爲一個劍奴隸活下去的終點——當然,他的頭顱在一天內被人砍掉,走向死無葬身之地命運的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讓我想想,三年,不,只要他能活過兩年以上的話,說不定……”
遙遙長夜。痛苦與瘋狂的誘惑深入骨髓,每分每秒都讓人想要尋死,彷彿永遠不會看到天亮似的長夜,也會有結束的一刻。只要歐魯巴不把自己的生命交給那無盡的黑暗,破曉一定會到來。精疲力竭,已經沒有絲毫力氣的身體橫在地上,透過面具感受着清晨的陽光。搖搖晃晃地爬起身,一把抓住自己的面具,手指攥緊了力氣,他發誓。
(該死,該死,該死!)
從加貝拉的立場上來看,如果對手是處於同樣苦境的梅菲烏斯的話,和阿普塔領地事件那時一樣,他們還有一定的自信可以找到對方的弱點。在將這些情況放到天平上衡量的結果,加貝拉同意了梅菲烏斯提出的聯姻。
(只要還沒有人向我的心臟刺下,我,絕不會自己尋死)
血色和憤怒瞬時從他的臉上消失,換成了狼狽不堪的神情。同時,西蒙並沒有看漏皇子友人們在背後偷笑他的樣子。
這種痛苦甚至使他發起了高燒。那晚,奇妙的命運再次降臨到在牢獄中痛苦掙扎的歐魯巴身上。
“隨便你怎麼砍過來。”
凱因吹了個口哨。雙手十分靈巧的他,從剛纔起就在餐桌上擺弄着塔爾卡斯拜託他修理的時鐘。
“你似乎在這方面還有點心得。不過現在這些心得只會拖你的後腿。全都給我忘掉。”
從啪踏啪踏的腳步聲離開之後,究竟過了多長的時間。歐魯巴奄奄一息地倒在黑暗冰涼的石牀上。面具的熱量雖然已經退去,但體內燃起的高溫已經使他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在夢境還是在現實,甚至無法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着。
終於迎來了出道戰。在觀衆席上大量觀衆的迎接下,歐魯巴踏入了鬥技場。
將從側面襲來的刀架開,對手的身體滑到了面前。
“你想讓我殺了你嗎,歐魯巴?”
回過身,向一起在外面遊蕩的同伴們聳了聳肩。和基爾一樣,年齡都大約在十七、八左右的同伴們全是貴族子弟,而且全都是無緣繼承家業的次子或者三男。
“那我們回見啦。”
“要乾的活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一點也沒有。最多甲冑和劍會被花朵裝飾起來而已。”
歐魯巴那套自我鍛鍊而成的我流打法對他完全行不通。
大約在在過了一年左右的時候,鐵面具詛咒的症狀逐漸減輕,那之後又過了半年,一時間,讓人瘋狂的那種痛苦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話雖如此,看似已經恢復普通的那個面具,依然扯不下來。就算用劍柄敲打,用錘子擊打,最後只會對自己的生命造成威脅,都還無法在上面弄出一個凹陷來,所以拿掉面具的希望不得不先擱置一旁。
“你這個埋伏的興趣也很糟。”
他這才注意到,這裏是劍奴訓練場。另外,當他發現自己臉上被戴上面具的時候,已經是當天晚上了。歐魯巴愕然面對鏡子,爲這看似無聊的玩笑憤慨不已,拼命想要從臉上將面具扯下來,但面具與臉上的皮膚緊緊地粘在一起,應該說更像是成爲了皮膚的一部分似的,怎麼也取不下來。
“但你是讓他去當劍奴隸哦?不知這條命明天會何去何從的傢伙,你說這樣能幫上我的忙嗎。如果看出他有這樣的可能性的話,還不如考慮其他的處置方法吧。”
要瘋了,要瘋了,要瘋了。
對不習慣被人劈頭教訓的歐魯巴而言,他只任憑頭腦中沸騰的怒火驅使而行動。歐魯巴不斷地向格威挑戰。更讓歐魯巴感到焦躁的是,他明白格威根本沒有認真。所以他不停辱罵格威,挑撥他,或是吼叫着“你乾脆殺了我吧”地有勇無謀猛衝上前。但其實,他一直放亮眼睛仔細觀察,想要找到對方的弱點。
“那我就抱着期待再等等吧。不管怎麼樣,絕對不能讓這個男人露着真面目去當奴隸。”
(在把加貝拉國王的首級放到我面前之前,我決不會收起拔出的劍)
第二天,他那依然爲疼痛與疲勞所折磨的身體被硬生生地拖起。歐魯巴被帶出了地牢,扔進了擠滿半裸男人的拖車。
一週後,進行了他的第二戰。對手是一個手持彎曲的短刀,滿面鬍渣的男人。他似乎在叫嚷着什麼,或許是在辱罵,也或許在呼喊着自己信仰神明的名字吧。兩次、三次,抵擋住了他那威猛的斬擊。每擋住一次,歐魯巴都會變更自己握劍的方式,變更自己腳的站立方式,嘗試在實戰中學習新的戰法。
儘管這聲音被歡呼聲徹底掩蓋,但歐魯巴依然高舉染滿鮮血的劍,不停地詛咒着他們。
那之後,就像和被燙上烙印時一樣,歐魯巴被數個人按住。他感到臉被壓迫着地按上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東西。大概是拘束具的一種吧,在感受到冰涼鋼鐵觸感的一瞬,立刻燃起了像火一樣的高溫,灼燒着歐魯巴臉上的皮膚。悲鳴和掙扎了沒多久,燒爛的皮膚就和鋼鐵緊緊地縫合在了一起。
基爾一向的暴躁脾氣不禁發作了起來,就在此時,
“梅菲烏斯在皇室成員的婚姻時會有很多儀式。在聖臨之谷舉行的宣誓儀式也是其中之一,即將在那裏舉行的表演節目中,還有劍鬥士的對決。那部分似乎將一手交由我們塔爾卡斯劍鬥會來負責。”
仰頭望着觀衆們,歐魯巴低聲喊道。
“可就算像也是有限度的。就現在來看,如果換個角度看他的話,就像是另一個人。起碼如果能更像一點的話,就能派上用處吧。好了,你說接下來該如何。”
“父皇?”
(我一定要活着離開這裏。一定要把對我做出這種事的人全部找出來,然後讓他們嚐嚐同樣的滋味。)
“那希望您也考慮一下每次都爲您收拾殘局的我的立場。”
格威總是這樣說。歐魯巴也完全遵照着這句話。把自己的感情掐殺。如果心中一整天都燃燒着那把火焰,那總有一天終將把自己燒盡。但與此同時,也不曾讓這把火焰熄滅。到了夜晚,當歐魯巴平靜地躺着,或是被面具灼燒着臉的時候,總是在心中默默地燃燒着柴,不停將憤怒與憎恨化爲滾燙的篝火。
“去死”
感到自己的下顎被人抓住拎了起來。哪怕想用盡全力甩掉對方,可自己已經連睜開眼睛看清對方臉的力氣都沒剩下了。五味陳雜的感情攪作一團,頭腦中像是燃着一把火,使他沸騰不已——
“我都說我知道了啦。”
“這傢伙還真是個奇怪的奴隸呢。”說着這些話,盯着歐魯巴臉直看的,是一個有着白色頭髮和鬍鬚,以及赤銅色結實肌肉的男人。“如果是已經出名了的劍鬥士的話,爲了表現自己的個性而戴面具或者鐵頭盔的確很常見,但這傢伙還是個完完全全的新人吧?”
鏡子“噼”地一聲現出裂紋,反射出歪曲了的鐵面具。
“我叫格威。但願我們今後能長期相處。如果快的話,十天後你就要和別人廝殺了。你就不用對此抱什麼期待了。”
“你們知道梅菲烏斯和加貝拉正在進行和平交涉吧。就是說十年戰爭即將拉下帷幕了。”
(我的命,是爲了從我這裏奪走所有東西的那一切事物而存在)
“能看到皇子殿下的尊容哦。真值得期待呢,對吧,歐魯巴。”
在被巨大叫喊聲包圍的天空與大地中,歐魯巴和與自己同樣手持劍的男人戰鬥,然後把他殺了。自己甚至不記得對方究竟是比自己年輕,還是比自己年長。只是在殺死他的瞬間,觀衆席上向汗流浹背的他投來了前所未有的歡呼,這個剎那,他記憶得尤爲清晰。
西蒙這麼想。經歷了長久的戰爭,人民與士兵都疲憊了。雖說和加貝拉的戰爭被打上了休止符,但以政治聯姻的形式被拉上幕布並不是任何人都期望的。外加南部被加貝拉侵佔的以阿普塔爲中心的領土就那樣放置着沒有奪回,被迫進行這場和平交涉其實應該是梅菲烏斯這邊。
第二天,格威把歐魯巴叫到了訓練場,把自己握着的劍向他的腳邊扔去。
然後——歐魯巴在巴·魯鬥技場制止了大型龍索佐斯暴行五日後的今天。
被投入牢房的他,有着違法持有大量武器、起草商船襲擊計劃書這些顯而易見的罪名,隨後,以前囤積的集團搶劫、違法賭博之類的罪行也被一件件挖了出來。
在這段時間內,歐魯巴對此無能爲力。只能在地上不停翻滾,鎖着腳腕的鐵鏈颳得腳上鮮血直流,只能祈禱這種痛苦能早一秒消失。
淡淡地將回答扔了回去。
2
恩德在十年戰爭期間沒有進行任何干涉行爲,而是始終同時和兩國保持着交易往來。可到了最近這段時間,他們開始表現出打算與加貝拉締結軍事同盟關係的徵兆。梅菲烏斯皇帝迅速覺察到了這個情報後,
“根據我的鑑定,這男人有着奇妙的卦象。如果幸運能站在我們這邊的話,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幫上老爺您的忙的。”
歐魯巴把劍撿起來,沉腰曲身做出“蓄力”的架勢,停頓了一下便猛衝上前。
就算警備兵們的拳頭向着還企圖反抗的歐魯巴臉上、身上如雨般砸去,他感到體內的黑血再次沸騰了起來。
“可是非常遺憾。你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名字也好,身份也好,衣物也好,食物也好,你單身一人什麼事都幹不了。沒錯,哪怕是你的命。對奴隸來說,自己的生死都無法自由支配。如果你想要奪回來的話,只有支付超過買下你所花費的金額,才能贖回你自己。”
“嗯”希克點了點頭。“梅菲烏斯的皇子好像要和加貝拉的公主政治聯姻吧。”
那就是面具的『詛咒』。晚上,當他疲勞不堪地躺下時,如火焰般的溫度出其不意地出現,和剛套上面具時一樣,彷彿想把歐魯巴的面孔融化的燒燃燒着。雖然每次都只有到了夜晚纔會這樣,但其間隔卻不定期。有時候連續三天什麼都不會發生,有時候連續三天夜晚的同一個時刻,熱量突然發作起來。
他那口吐白沫痛苦掙扎的樣子,在其他的奴隸,以及負責監視這些奴隸的塔爾卡斯劍鬥會的士兵看來,顯得過於令人恐懼。他不會是真的被魔法詛咒了吧,這樣的謠言傳了開來,使買下歐魯巴的奴隸商人塔爾卡斯苦惱不已。
拖着車的中型龍荷班,是一種有着扁平身體,八條長腿,適合移動的龍。在意識朦朧間,歐魯巴被這條龍拖着遠離了比拉克。
“皇子,新婚之夜我們要去鬧一個晚上哦。”
歐魯巴用力向正面揮下劍。劍幾乎沉入了腦袋一半的位置。鮮血、白骨、腦漿向四方散去。手都麻了,對此幾乎沒有任何感觸。這就是他第三次殺人的全部。
姑且帶着表面功夫的殷勤,友人們向皇子告別遠去。他們中每個人的父親都是國內有名的貴族,可他們依然沒日沒夜地和皇子在外面遊玩。騎着在峽谷之國梅菲烏斯算得上稀有的馬匹,在城裏街道中賽馬,拖着名門貴族的千金小姐們去河邊出遊,模仿大人賭博、狩獵,甚至是做拼酒這種毫無意義吵吵鬧鬧的事。
“商品就是商品。管他什麼詛咒也好魔法也好。只要我花錢買了,就不能讓他在還沒爲我賺一分錢前就死掉!”
“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話,就要具備能殺死對方的技術,同時,也要能把自己給殺了。不能殺了自己的人,最後只有被他人殺的命。沒有例外。”
這可以被稱之爲奇襲。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瞄準的是喉嚨。本來就是打算殺了對方。
“如果您明白了的話,那就趕快準備一下吧。陛下正在帝之間等你。”
認真的嗎,歐魯巴看着自己的對手。若是空手,而且還是被鎖着腳鐐的情況下,就算是他,現在也不會興起逃跑的念頭。但現在空手的那方是格威,而且“只有在訓練的時候”,腳上的腳鏈是被打開的。
問訊調查花費的時間甚至還不到一天。再次被扔進地牢裏的歐魯巴背上,被烙鐵印上了烙印。×印中央有一條長長縱線的這個印記,正是身爲奴隸的證明。
“都給我去死。”
梅菲烏斯、加貝拉,在這兩個國家中間,夾着一個恩德公國。雖然這個國家的領土並不怎麼遼闊,但有着可以追溯到魔法王朝時代血統的他們,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國家。他們和被海洋圍繞的灣岸諸國的交往十分密切,外加他們還和有着同樣血統的東方強國阿里翁有着長久而密切的關係,所以一旦大陸中央區域開始了霸權之爭,他們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
希克說道,可歐魯巴依然蜷着貓背,注意力全都放在書上,
“少主,您總是沒日沒夜在外面玩耍的這行爲可不值得稱讚呢。”
(當然,對皇帝陛下來說,這一定是次苦澀的決斷。)
格魯·梅菲烏斯在國內外被人暗地裏稱爲『龍心皇帝』。一半理由就如字面意義,象徵他是個令人畏懼的存在,但另一半的含義純粹是譏諷。
當與加貝拉的戰爭進入第六年的時候——也就是那個誓言立下的時期——格魯爲了防止整個指揮體系的混亂,單方面強化了皇室的權限。主要由貴族們組成的評議會的權限失去了將近一半,以至直到現在,評議會也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存在。
西蒙·羅德魯姆其實也曾是評議會的成員之一。羅德魯姆家現階段沒有繼承人,十二年前,西蒙作爲當上評議會議長的代價,將以西方城塞都市爲中心的自己的領土轉讓給了其他貴族。也就是說,他現在既沒有可統治的領土,也沒有可指揮的軍隊,也成了個有名無實的名門貴族。
其他貴族們的立場也很相似。代代只一味跟從皇帝以保證自身權威的傢伙們暫且不提,起碼對頭腦中思考着着國家該如何發展的人來說,現在的梅菲烏斯不過是個舉步維艱的地方。
西蒙覺得,哪怕是剛纔與皇子結伴的那羣貴族次子們,也有令人同情的餘地,他們沒有被保證好的地位與將來。隨着戰爭的結束,他們也失去了在戰場上建立功勳,獲得廣大領土的一部分作爲賞賜的機會。當然,既然如今身處戰亂之世,就不能斷定將來會永遠沒有戰爭,但對這包圍在厭戰氛圍中的梅菲烏斯來說,下一次機會究竟會在五年後,十年後,還是在二十年後呢。
『龍心皇帝』這個稱呼之所以有諷刺的含義,是指他是個在國內隨意濫用自己權利的獨裁者,而近期在國外卻無法發揮其影響力。
(或許作爲現在梅菲烏斯的象徵,這很合適吧)
西蒙一邊等待着前去準備的皇太子,一邊對自己這種消極想法感到自嘲。交出評議會長職位的西蒙,現在幾乎可以算是皇子的保護人。
他一邊對匆匆忙忙飛奔出房間的基爾的服裝及髮型挑着刺,一邊緊跟他身後。
“你還真是羅嗦,西蒙。就像那些總是嘮叨不休的女官似的。”
“您如果不能習慣的話,等您娶了妻,每天都會這樣哦。”
“誰要習慣這些啊。你難道認爲我會對小我三歲的妻子言聽計從嗎?”
“加貝拉公主碧莉娜,是一位從小就飽受磨難的殿下。也請皇子務必不要放鬆警惕,要對她全神戒備。”
“什麼啊,說得好像是要上戰場似的。”
“婚姻生活本來就是一場戰爭。就因爲勝者與敗者的判斷本身顯得很曖昧,所以性質反而更爲惡劣。提前獲得敵人的情報是非常重要的。您要仔細聽好我接下來說的這些話。”
西蒙無視一臉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沒想到卻自找麻煩表情的基爾,說起了關於碧莉娜公主的逸事。
大約五年前,加貝拉發生了一場謀反騷動。是一個與梅菲烏斯暗地裏私通的地方領主掀起的。他首先襲擊並佔據了前任國王的離宮。當時,碰巧來離宮玩耍的碧莉娜公主和她的祖父,也就是前任國王一起成了他的人質。但是,當時年僅九歲的公主面對謀反人絲毫沒有顯出膽怯的樣子,反而堂堂正正和對方交涉,希望對方釋放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質。
另外,由於加貝拉和其他國家比起來,有着更多可發掘的龍骨化石資源,以這爲原材料精製的無重量金屬,也就是龍石成爲了巨大的財源。用這種金屬製成的加貝拉式單座飛空艇非常有名,而碧莉娜公主也以善於操縱這種飛空艇而遠近聞名。
“在加貝拉好像每隔幾年會舉行一次飛空艇競速比賽,她在這比賽中漂亮地贏得了準優勝的寶座。”
當然這句話,西蒙只是在心中暗道,並沒有說出口。房間裏的人羣中,還有皇帝后妻梅莉莎的長女,伊奈莉的身影。西蒙曾經目擊過好幾次在這位將頭髮高高束起,有着通透肌膚的少女面前,基爾遭遇讓他很沒面子的事。就在前兩天,他似乎還在這位伊奈莉公主的邀請下,和她一起到劍鬥場觀戰呢。她現在也正低着頭,努力地忍着不笑出聲來。
“哈哈,不愧是西蒙閣下,目光始終放在未來呢。”
——好了,趕快乖乖回房間裏,自己一個人玩去吧!
“不過如果是我們那位殿下的話,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啦。”說着,自己都不禁半開玩笑地自我嘲諷,“哎。別搞出什麼奇怪的事情就好了。來人啊,追上他。萬一發生什麼麻煩事的話,就擡出我的名字,然後鄭重地把他帶回來。”
基爾·梅菲烏斯策馬高速飛馳着。
話雖如此,他還是很難成爲一個大人物。
皇帝愉快地拍打着桌子,並望向他的家臣們示意他們也要笑。看到其中幾個跟着笑了起來,他心滿意足地補了一句。
“父皇,您找我嗎?”
現在被連綿山嶽斜切而過的多明克平原可以說是梅菲烏斯領土的全部。圍繞着中央以『宇宙移民船的軸承折斷而成的劍』這個稱呼而聞名於世的黑塔,呈圓形展開的帝都索隆;由數個山谷交錯而成那些天然要害中,築起的不能被稱爲城池的小規模堡壘;呈現保護這些堡壘似的佈局,在其周圍坐落着的各大主要城市;還有星星點點錯落於各地的大小村落。堡壘和在附着在一旁的城市、村莊等,全都以互相糾纏的形態被那些擔任地方官吏的貴族們所統治着。
果不其然,誰也沒有向他打招呼。可隨着馬匹步伐的邁進,反而是基爾自己不能無視這些人了。快樂着吵吵嚷嚷的人們使他非常不愉快。就算是古吉他和笛子這樣歡快的音色,聽上去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無能。四處掀起的陣陣笑聲,不正是針對自己發出的嗎?
“就那樣看起來還真是可憐呢。”
“真是的,雖然已經十四歲了,但還完全是個小孩子嘛。女人居然駕駛那種東西在天上飛來飛去的,在梅菲烏斯根本難以想象。你倒是想象一下,我的妻子乘坐着飛空艇在宮殿庭院的上空飛舞的景象。我都會被她牽連,被人從背後指指點點着笑話啊。身爲有着悠久歷史的梅菲烏斯第一皇子,爲何我不能自由選擇我的新娘。還不如在城裏隨便找個性情溫和的美女呢。西蒙啊,就不能現在想想辦法取消這次婚姻嗎?”
“皇子您現在是婚前的重要時期,我把我的部下叫來,立刻送您回——”
這真蠢,身爲皇子的自己,居然會羨慕身份低微的人們的幸福。領土內的所有一切終將會成爲自己的所有物。那就教會這個道理吧。如果他們只要被人賜予就能感到幸福的話,那就讓他們領教一下被奪走那刻的感受吧。
——只會對父親言聽計從的孩子,不配當我的對手。
西蒙皺起眉頭回過身,可他卻突然壓低了嗓門,
他笑着說道。
雖然士官級別的人應該都是從門第之家選出來的,但對組成師團的士兵來說,君主具有自由挑選人選的權限。基爾也在兩年前迎來十五歲生日的時候,被賦予了挑選直屬於自己的士兵的權限,但這種東西不過是個形式而已——如果貴族、軍人以外的人建立了什麼值得表彰的功績的話,就會在賜予他們榮譽的同時,授予他們『近衛兵』這個名義上的頭銜,這種現象十分普遍——而事實上到時候他一定會將父親的師團直接繼承過來吧。
她撩起裙子客氣地躬身行禮。上揚的眼波向他飄來,眼中卻含有試探的意思。當看到基爾只因爲被提到了父親,就顯得張口結舌無言以對的樣子,就立刻把他撇下不理,扔了一句“那祝你愉快”,轉身離去。
“今晚是小女的結婚儀式。”
“皇子還年輕”西蒙面不改色。“什麼事都要從現在做起。陛下也不是從年輕的時候起就擁有一顆龍心的。我們應該支持這樣的年輕皇子,共同築起一個國家纔行。”
“您到這裏來有什麼事嗎?”
突然有人拽住了繮繩。瞬間,那人看上去就像是惡魔的化身,在馬上顫抖着的基爾定睛凝神了半響,好不容易纔意識到面前的男人他曾見過好幾次。
當自己快要十歲的時候,他曾被帶着一同前去狩獵野生的龍。那時候,以“試膽”爲名,他將腳踏在了被槍射殺了的龍的頭部。看着像繪畫中英雄那樣抱着胳膊挺起下顎的兒子,格魯引以爲傲地,
基爾對始終珍惜着這段幼小時記憶的自己感到十分不甘心。但是反過來說,記憶中父親對自己露出的微笑,也只有這麼一次……
不管多麼努力地想使自己的腦袋一片空白,但反覆浮現在眼前的父親的那張臉,那些譏諷的聲音,還有彎腰俯身顫抖着偷笑的伊奈莉的樣子。
爲什麼他們看上去如此幸福。就算是身爲梅菲烏斯皇位繼承人的自己,都過着擔驚受怕的每一天。不,正因爲是平民,所以才能無所畏懼地生活下去。他們不需要在人生中做出選擇。只能接受被賜予的東西,或爲被奪去的東西而哀嘆。如果自己也能過上這樣生活的話,那該有多麼輕鬆。
說着,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
“不,父皇,我……”
今天的醉意總是無法浸透全身。平時每當日落時分,只要將黑睡蓮粉和酒一起含入嘴中,一切憂煩都會被立刻拋諸腦後。可偏偏今天這東西怎麼都不起作用。所以他含下了比平時多了一倍的量。瞬間,強烈的酩酊感衝入大腦,基爾突然有想去策馬奔馳的慾望。沒有叫上任何同伴,今天他只想獨自一個人。
基爾顯得百無聊賴地說道。
(終於願意看我了。)
父親從來沒有對基爾任何一句溫和體貼的話。甚至連他的笑容自己都很少看到。
(而且,他的父皇是個英雄。雖說失去了南方的部分領土,但依然能牽制住恩德,有着能在保持平衡的情況下,與加貝拉締結和平條約的手腕。可是,)
3
西蒙心中不禁這麼想。
“基爾殿下?”
每個人都用他們扭曲了的手指對自己指指點點,嘲笑着。說大家快看啊,那就是梅菲烏斯的皇太子哦。總是像個小孩似的害怕着父親。連個女人都不能自由支配,這男人還真是丟臉。
傍晚時分。
“碧莉娜公主似乎是位非常勇敢的公主。聽說她無論是槍法還是操縱飛空艇的技術,都勝過一般的男性。你根本配不上她。或許你應該先建立一些英勇功勳後才該娶她爲妻吧。比如獲得殺龍的名譽,或者找到並活捉龍人族,又或許發掘出應該被埋藏在遺蹟中的宇宙船——沒錯,就像是英雄傳記中主人公那樣的功績哦。”
前年,父親娶回了名門家的寡婦梅莉莎作後妻。同時也帶回了她的兩個女兒。和宮殿裏到處流傳的說她連丈夫喪期還沒有服完就嫁來這裏這個理由不同,基爾沒法喜歡上梅莉莎這個女人。她不是自己的母親。不過是個和老臣們一樣,只會站在父親身旁,追隨着父親藐視自己的存在罷了。
人們歡笑,高歌,舞動圍成圈子像是皮影戲般在眼前搖曳。微不足道的平民們的笑聲、歌聲、舞蹈卻給基爾帶來了恐懼。
基爾沒有對這具有悠久歷史的建築物撇上一眼,穿過了由包括梅菲烏斯建國王在內的大量英雄雕像排列而成的天然狹路,向着城下的平民街奔馳而去。
“啊啊。”
想着,不由怒火中燒。比平時更爲激烈的悸動尖銳地刺激着腦髓。咚、咚、咚、咚的跳動聲讓基爾全身顫抖。皮影就像合着這節拍似地上下搖動着——
“沒事。”
聽了這話,已經四十歲過半的近衛士官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眯起了眼睛。指着大道中央。在撤去了天蓋的馬車上,站着一對穿着華麗的年輕男女。
心臟猛烈地跳動着。似乎總算開始起作用的藥效將基爾的思維溶化。視線中所有的景色都像開始翻動扭曲,彷彿由質地很差的顏料所調配出的難看色彩拖拽而成。到最後,甚至連人們的樣子都開始重疊,宛若嘲笑自己的小惡魔羣。
“不用了,別多管閒事。話說回來,這裏到底在鬧騰些什麼。”
“皇子那不可靠的肩膀,將不得不承擔起整個國家的命運。這和生在平民之家比起來,究竟是否該算是幸運呢。”
“你覺得從我叫你到現在已經過了多長時間了?你現在沒有一塊領土,沒有一個士兵。甚至沒有被分派過一件工作的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到底在做些什麼。反正肯定是夜遊狂歡之類的那種無聊事吧。”
策馬奔馳的基爾狠狠地咬着牙。
西側是在夕陽下閃耀着紅色光芒的多明克平原;東側,與山脊連接的斷崖浸透在黑暗中,彷彿在那裏豎立着一堵漆黑的壁壘。順着左側斜面向上望去,那裏矗立着三代前還被梅菲烏斯家當作居城的巖山。那是藉助龍、人力、以及在梅菲烏斯可謂非常稀有的幾個魔導士的力量雕築而成的石灰岩之館。在新的城堡建成後,這裏就被當作評議會堂來使用,雖然現在這只是名義上而已。
“我膝下唯一的兒子居然是你這樣的懶漢。在吾帝朝悠久歷史中,算是最爲不幸,最無可救藥的事實了。”
“皇子!”
“初夜權。”
中央大道上比平時更爲人頭混雜。不耐煩地放緩馬匹腳步的基爾從歡笑嬉鬧的人羣中面無表情地穿過。當然,他現在的穿得並不像一個皇族。市井平民也只有在祭典或儀式上才能看到皇子的肖像畫,所以完全可以不被任何人發現地通過這裏。
“現在這個時間,而且還不帶隨從。”
西蒙看着皇子顫抖的背影,以及越過他肩頭的對面,皇帝大聲怒罵的樣子。皇帝緊皺眉頭,怒火早已跨越了大發雷霆的水平。
“或許你才該穿上裙子,然後被對方抱上牀。你就給我好好提防這天的到來吧。”
令人厭惡的色彩聚合體蠢動着,成羣結隊將自己包圍。對這種充滿壓迫感的恐怖之物,基爾不禁心生憎恨及驚恐。他萬分後悔自己沒有把槍從宮殿裏帶出來。如果能用鉛彈將這些傢伙全部射穿的話,心情一定會無比舒暢吧——
費得姆碰巧正好在躲閃橫衝直撞馬匹的人羣中。他走出妾宅正打算就此回家。見狀,不禁向跟在身邊的侍從問道“剛纔那個是不是皇太子殿下?”
兩人走進了皇帝的私人房間。現在時間尚早,宮殿的大廳還沒有開放。但是急性子的皇帝格魯在進早餐時,就開始一個個召見想要覲見他的人,聽取他們的話。
他的女兒臉上掛着和這位父親相似的表情,幸福地微笑着。純白的禮服雖然樸素到甚至無法與宮廷常見的衣物作比較,但令人感到格外炫目。或許一生只有一次吧,所以穿得特別大膽,設計成顯露前胸深溝的這套裙子,美妙地勾勒出新娘肉感的身體曲線。
他所說的“這些人”,很明顯就包括了他自己。這些假裝自己搖擺不定的話語,很明顯是在試探西蒙,看他究竟是否能被拉到自己這方來。或許梅菲烏斯在與加貝拉的十年戰爭中所失去的,要比可以計算的戰死者數量還要來得更多。
中午時,他再次約伊奈莉一起出去,可她媚眼流轉故作姿態,
甚至這麼覺得。他當然清楚自己不是成爲英雄的料。在劍術修煉的過程中,父親曾多次哀聲嘆息,而且是公然在衆人面前,就像剛纔那樣。家臣們總是全部幫着父皇,唯一會庇護自己的母親,也在五年前病死了。
“啊呀?”
(他並不是一個好父親。)
(那是在故意慫恿我。)
那之後,在這早餐餐桌旁,基爾到最後都幾乎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最近對皇室的反抗越來越強烈。格魯皇帝雖然有着不少令人尊敬以及恐懼的實績,但基爾皇子的話……再這樣下去,不能保證不會有心懷叵測的傢伙出現啊。哎呀哎呀,可是啦,如果從爲國家將來考慮的觀點來看,究竟該不該把這些人定位成謀反者呢。”
走出帝之間,費德姆·奧林向西蒙搭話。他年齡比西蒙略小几歲,但由於佈滿全身的脂肪,顯得比西蒙大上一圈。他是負責治理比拉克堡壘以及其周邊地帶的貴族。也是負責和加貝拉進行和平交涉的中心成員之一。在西蒙看來,和其他有着死氣沉沉目光的貴族們比起來,他要令人期待得多。
乾脆去死吧。在這個國家幫不上任何人忙的男人,還不如現在就去死吧。
“看啊,殺龍的英雄。我兒子以食龍而一步登天哦。”
士官的叫喊聲引來了周圍人羣的目光。
想起那時她那個年僅十四歲的長女伊奈莉——當時就用充滿性感的目光俯視自己的樣子,心情複雜焦躁的基爾不禁加重了力氣踹向馬的側腹。
“哎?”
費德姆頻頻摸着他那鬆弛肥胖的下顎。西蒙不禁憋住想要笑出聲的感覺。究竟這位大人,想從剛纔我那等同於優等生髮言的話語中得到些什麼呢。
(住手)
看着若無其事地長吁短嘆着的皇子,西蒙才更想大聲哀嘆。即將繼承這令人敬畏帝朝的第一皇子,居然認真地覺得比起爲國爲民着想,應該更優先他個人的喜好。
“今早,你不是才被父皇教訓過嗎?豪膽或許是作爲一個皇帝所該具有的素質,但是不是該更加自重一些呢?”
皇子裝作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近衛師團直屬皇帝。也就是父親那邊的人,無論如何,他對基爾來說,都算不上是一個可以友善相處的人。
“我要行使皇族的初夜權。”
隨後在大量貴族——也就是即將成爲基爾臣下的人們——面前,父親公然痛罵起了自己的兒子。
但是這樣的擔憂,在沒多久後,卻向着他所無法預料的方向轉變起來。
“女人駕駛飛空艇?”
(該死!)
(住手!)
“是說明天的預定嗎?”
向上挑起的眼波中透出的那甘美目光。伊奈莉是在無言地嘲弄基爾。
(這還真是可憐。)
此時,基爾的嘴脣向兩側呈半圓形扯起,張開。他笑了起來。
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雖說梅菲烏斯號稱帝朝,但其還擁有配得上『帝朝』這個名稱的榮耀之時,已經是在現任皇帝格魯·梅菲烏斯七代前的事了。
——沒錯,你還在害怕你父親吧?
(父皇一定很憎恨我吧。)
西蒙並沒有成爲這件事的當事人。在最近的距離體驗着皇子基爾·梅菲烏斯命運變遷的,卻偏偏是他身旁的這位費德姆·奧林。
對這位不知名的近衛士官的話語,基爾一半都沒聽進去。
西蒙確實在爲現在的梅菲烏斯擔憂,認爲皇子不能一直維持着現在這個狀態。
(皇子本性不壞。可也只是沒有壞到會產生邪惡想法,企圖引發騷亂那種程度而已。)
“不會吧?”
剛想再次拉起馬轡的近衛士官抬起頭。基爾擦去了脣邊留下的口水,用清晰的聲音說道。
從他佩着劍,腰間還彆着手槍的裝束來看,一定是平時就被允許武裝的近衛士官中的一名吧。只記得他穿着軍裝的樣子,當他穿上禮服時,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
“一個人在外面逛太危險了。讓宮殿裏派個侍衛過來吧。”
雖然還處於酩酊大醉的狀態,但基爾卻還是笑着。如果手上有一面鏡子的話,他將會看到鏡中映照出的自己現在的模樣,正是剛纔在他白日夢中出現的那惡魔。
(終於注意到我不是你們的一部分,而只是一個活着的,只是一個活着的真正的人類啊)
梅菲烏斯的皇族男性擁有行使初夜權的權限。也就是說,如果領地內有男女因婚姻而結合的話,幾乎毫無例外,他們可以從新郎處奪走與新娘共度新婚初夜的權利。
過去曾有過相信處女之血是不淨之物的時代,通過擁有力量的王族或祭司與新娘同寢,可以將血中的不淨之物去除——雖然曾有這樣的說法,但實際上,通常人們會選擇通過繳納高額稅金來回避初夜權這個便利的方法。這條法律大約是在兩百年前制定的,也就是說,是在與龍人族連續發生戰爭使人類文明疲憊的那段期間產生的。
如今,初夜權已完全形同虛設。和選擇近衛兵的體系類似。
“給我準備好地方,近衛士官。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如果想要反抗梅菲烏斯皇族的話,別說你了,連那個新娘都會被送上斷頭臺哦?”
以基爾爲中心掀起了一陣波紋,驚恐與混亂呈圓形向外散播而去。笑聲靜了下來,歌聲停了下來,舞蹈的圈子開始混亂,馬車上年輕男女的表情凍了起來。與之相反,基爾的笑聲始終沒有停止。初夜權,在他所知範圍內,沒有被行使過一次。當然,他的父親格魯·梅菲烏斯也一樣。
父親本人不是都說過了嗎。要讓我在歷史上留名。伊奈莉不也在慫恿我嗎。讓我超越父親。如果說現在不是這個時候,那該是何時?
在陷入一片死寂的世界中,只有基爾一個人從心底裏感到無比愉快。
半小時後,基爾吩咐新娘在附近便宜酒吧的二樓等待。酒吧的警備工作也並非交給其他人,而正是交給了那位近衛士官。他獨自冷笑着,手持酒瓶走上樓梯。此時,甚至樓梯木板咯吱作響的嘎聲也令他格外愉快。
打開房門,牀上的人影猛地縮了一下。環境非常昏暗,雖然有燈光,但也不過是一盞被放在枕邊沾滿了煤污的燈而已。
“皇子殿下”女性絞着雙手懇求道。“請……請放過我。稅金的話我一定會交。請原諒我!我,我這身子還沒有被男人碰過。就算是我丈夫也……”
“所以纔要執行初夜權啊。”基爾譏諷地笑着。“鮮血裏骯髒的部分我會全部爲你洗淨的。你今後就能安心地與丈夫親近了哦。”
脫去了上半身的衣服,基爾走近牀邊。新娘悲鳴着向牀的深處縮去。透過薄薄的衣物可以看到她那豐滿的臀部,基爾頓時感到飢渴了起來。
碰碰碰,就在此時,猛烈的敲門的聲音響起。基爾咂了下嘴,轉過身,見闖進門來的是近衛士官,不禁吊起了眼角。
“新娘父親居然隨便亂闖女兒初夜的現場,這還真不太平呢。雖然從國家角度上來說,聽說王族初夜時,的確有招見證人到場的風俗,但你並不是見證人,快給我退下。”
“殿、殿下,請務必重新考慮一下。您這樣做,會毀了梅菲烏斯皇室名聲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就憑你這點身份,夠資格誣衊皇族的正當權利嗎?你剛纔這話可是當得起死罪的哦!”
近衛士官隆·傑斯正視皇子的臉。目光的焦點漂移不定,嘴角滲出細小的白沫。這是黑睡蓮的症狀,他一眼就看穿了。皇子依然狠狠地盯着他,嘴裏喋喋不休。
“我……我是梅菲烏斯皇族……不,是格魯·梅菲烏斯本人的分身。如果你想要對整個國家表示反抗的話,那好,我就把你和你一家人,一個不剩全部送到劍鬥場去。把你們扔給龍牙撕咬,塞進龍的胃裏去吧。如果不願意的話就趕快退下。沒什麼大不了的,很快就能完事。這事完了以後再繼續剛纔的婚禮不就行了嘛。我也會在事後給你送件祝賀的禮品過去的啦。”
(——)
他首先向部下下達了不準任何人進入這間房間的命令,然後走近坐在牀上抱在一起顫抖着的父女倆。
接到侍從的來報,費德姆心急火燎地向便宜酒吧飛奔而去。
“沒聽到嗎。我說他還有氣。別擔心,皇太子殿下依然健在。”
把那嬌小的手與自己的重疊在一起,他不禁想,如果爲了女兒的幸福,自己願意用任何東西來交換。哪怕是用生命來交換也不足惜。
可是,隆也不是完全沒有思考過。很明顯,皇子使用了有興奮作用的麻藥。如果現在讓他失去意識的話,當他醒來後,說不定會什麼都記不起來。就算不是這樣,或許也能讓他相信那隻不過是夢中發生的事而已。雖然要做到這點,會需要大量人的協助,但對此,隆將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他的這種無防備,瞬間讓隆感到一陣激烈到令人目眩的躊躇向他襲來。
“聽好了,如果你想要保護你家人的話,就要把接下來我說的話全部記牢,一字一句都不能泄露出去。如果讓我知道你敢對其他人說關於這件事的任何一個字,我就會把你和你的家人,以及所有和你有血緣關係的人全部扔進龍的胃袋。明白嗎,我這些話的意思也就是說,現在還沒有到這個時候。明白了嗎?”
費德姆嚥下了大量的唾液。這不正是對我的天啓嗎。將現在這古老帝國的硬殼擊破,注入新生的血液,建立一個從真正意義上與當今亂世相配的國家。而天啓不正在對他細語,能擔當這個責任的,不是他人,正是他『自己』。
(……不)
在這樣的場面下,奇蹟般的沉默卻靜靜拂過。
近衛士官隆·傑斯驀然抬起視線。女兒依然趴在他那被濺出的鮮血染紅的胸膛上哭泣着。越過哭泣女兒的肩頭,看到的費德姆的那張臉。他那焦點漂移不定的目光,與剛纔基爾皇子的如出一轍。
“啊?”
回過神來,隆向基爾衝了過去。和踉蹌着向前倒下的皇子一同摔在了牀上。幹什麼,叫喊聲隨着破滅之音在腦髓中激起漩渦。
基爾白皙的背脊向着自己。
另一方面,基爾已經徹底陷入了狂亂狀態。超越父親,或是徹底毀了他的名聲。到了這個階段,感覺逐漸延伸,從背後傳來的那股如猛獸般的氣息,也變得像是父親本人的。
費德姆頓感口乾舌燥,慌忙趕向酒吧前。數名近衛兵正牢守酒吧正門。當然,他們也顯得有些動搖不定。突然被長官叫出來,也沒說明是什麼情況,就讓他們在這裏擔任警衛的工作。費德姆甩出了評議會成員的身份,從他們中間穿過。
這充滿着血腥味的便宜酒吧二樓,在費德姆的眼中,就彷彿包圍在黃金色的光芒之下。令身體顫抖的這種興奮感甚至使他自己都感到了恐懼,既然這樣決定了,那就要儘快行動,想到這裏,焦急感不禁在他心中陡然而生。
砰!槍聲響起。
萊拉是他唯一的女兒。擁有近衛士官這份忙碌工作的他,對自己是否是一個好父親並沒有自信。十多年前,隆生日的那天也是這樣。當他回到家時,已經近深夜了。他都忘了那天是自己的生日。這時,看到萊拉趴在桌上睡着了。妻子給她的雙肩披上毛毯,“她可是很努力想要堅持醒着到你回來哦”笑着這麼說。女兒爲自己做的那雪白的花環,被緊緊地握在她的手中。
環顧四周,看到小巷深處不顯眼的地方,人影重重彷彿與黑暗化爲一體。所有人的眼瞳看上去都亮得刺眼,令費德姆身上陡然升起一股寒氣。這使他聯想到潮溼的導火線。心想這東西反正不會爆發而把它扔在一旁,但卻因爲偶然丟入一個燃燒劇烈的火星,就能被輕易地引爆。
不禁在原地僵了一瞬,費德姆飛快地衝上樓梯。讓擅長武藝的隨從打頭陣,推開了門。頓時,他倒抽了一口氣。硝煙的臭味刺激着鼻子。簡陋的牀上,一攤鮮血正向外緩緩漫延着。
“該死的。”
(居然要行使初夜權!)
砰!正在此時,一聲槍聲響徹鼓膜。
“別擔心”費德姆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他,還有氣。”
“哦~”
和『父親』扭打在一起的他,突然發現了對方佩在腰間的手槍,便拼死想伸手去抓。隆也注意到了這點。無言的爭奪戰的結果,手槍同時從兩人手中滑落。應聲摔在堅硬的地板上。雙方同時伸出的手,究竟誰的更快。
(啊——)
一時間,費德姆完全無法正常思考。沒有說話,腦中彷彿拒絕着眼睛所看到的事實,只能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一切。可是,現實卻如針刺般侵蝕着他的腦細胞,費德姆·奧林的心中湧起了某個想法。甚至連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實在愚蠢。太過於愚蠢。
過度的震驚使隆·傑斯沉默不語。費德姆搶先說道。
“——我早有覺悟。”近衛士官這麼說道。“但是我的女兒,我的家人們是無罪的。一切都將由我一個人來承擔。請務必對除我之外的人手下留情。如果我這個願望能夠實現的話,我現在就願意去劍鬥場,空手和龍對峙,把首級奉獻給斷頭臺,被龍撕扯着四肢分屍。”
費德姆臉頰抖動着。向下瞄了一眼,裸着上身的男人背對着他倒在地上。紋絲不動,讓人覺得他早已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