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西方的王者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2.1萬 字
1
莫洛多夫慎重地向前挪動着步子。由於擔心對方聽到動靜,他甚至沒有穿甲冑。劍被收納入革質厚鞘中,懸於腰間,右手握着短槍。
雖說安慰的弟弟的是他,可他內心的不甘及憤怒絕對不亞於弟弟。莫洛多夫早就做好了哪怕後世揹負污名也要奮戰到底的覺悟。之所以能這麼做,正是因爲他擁有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譽也要守護的存在。而這存在,卻被格爾達瞬間化爲了灰燼。
一想到民衆的悔恨,他其實也想像弟弟那樣熱淚沾溼雙頰。而事實上,儘管莫洛多夫沒有泛出淚光,心中卻早已哭到淚已乾涸。
不過,龍神從各方面都未徹底拋棄他們。原本莫洛多夫當前最擔憂的,是從這裏到塞爾•伊利亞斯的路程最快也要花費一晝夜時間纔行。倘若途中戰鬥就結束了,那接近格爾達的良機將失不再來。
然而曾幾何時,那個自出現在西方以來,始終躲着不露面的格爾達居然離開了塞爾•伊利亞斯,轉移到了艾門這裏。同時,當前的兵力已被全部調動用於對付阿克斯軍,入侵塔樓也變得輕而易舉。
莫洛多夫手中的槍是投擲用的。他暗暗期待能夠用一擊定勝負。
(如果能早一些這麼幹)
內心曾閃過這個念頭,但他刻意不去思考這個問題。正是因爲一直等到現在,讓阿克斯能夠團結整個西方一起行動,纔有了現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以莉瑪•加坦因爲首的十餘名女性正在圓形大堂中。格爾達位於她們的中央。只見他站在看上去像是陶利亞公主的女性面前,舉手遮着對方。莫洛多夫握槍的手漸漸感到發熱。
(不要思考。要心無旁騖。心無旁騖地貫穿他的心臟)
以自己的實力,只需呼吸間向前踏出一步,將槍投擲出去,一切就將結束了吧。
然而——,都到這個地步了,莫洛多夫依然有些猶豫。假如對手是人類,這種手段一定行得通。然而是否能用人類的標準去衡量格爾達呢?還是應該再走近一步呢?機會或許只有一次。爲了切實解決問題,是否該起碼再往前半步,是否該再靠近一點呢?不,已經夠近的了。輕舉妄動反而可能被格爾達發現。那就在這——。
「愚蠢的傢伙」
剎那間,莫洛多夫的額頭如針刺般疼痛。耳邊只有格爾達那嘶啞的嗓音。彷彿五臟六腑都凍結了似的,可格爾達依然背對着他。倒是一種異樣的物體撲進了莫洛多夫的視野。
不,不該說用肉眼看到,而是某種強烈的不快正在警告着莫洛多夫的五感。如果將閃現在莫洛多夫腦海中的感受轉化爲實際影像的話,那就是以陶利亞公主爲中心的十多名女性身上散發出霧靄似的東西。這種東西畫着螺旋,充斥了整個大堂。那如雲似霧的靄在觸碰到天花板後,又呈現逆向螺旋,收縮爲箭矢的形狀,瞬間直貫格爾達的頂門。
格爾達鬨笑。那句「愚蠢的傢伙」所嘲諷的,是此時派出飛空船的阿克斯。
被頭疼和嘔吐感所襲,甚至禁不住差點彎腰倒下,可莫洛多夫還是咬牙堅持住,驅使自己的所有精神力,好不容易纔沒發出任何聲響。
(這就是魔道嗎)
這力量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眼前的光景,彷彿是褻瀆了所有生物的令人唾棄的存在。
(既然如此,神啊)
「畢竟事態緊急,隊長大人。快去拿下全西方最大的功勞吧」
基利亞姆抖着鬃毛般的鬍鬚笑道。用力揮下戰斧,
「你以爲老夫沒有發現你的存在嗎。如今,無論何種企圖,何等槍劍,都對老夫無效。周遭發生的所有現象老夫全都瞭若指掌。事實上,老夫也確實能隨心所欲地掌控這一切」
這男人出人意料地單手扯起掛在馬頭下方的物體,高舉過肩頭。
遭到預期之外的偷襲,戰車隊的射手們紛紛被中型龍曼託斯彈了下來,騎馬隊也有些步伐不穩。
「什麼!」
這時——
強悍。
留給格爾達的每一秒都顯得如此珍貴。無論現在多有優勢,他依然對魔術的可怕之處深有體會。正因爲如此,在親手斷送對方的性命之前,都容不得一絲鬆懈。
莫洛多夫緊咬的牙縫中擠出微弱的聲音。他用盡全身力氣想掙脫這束縛,然而每當他想向格爾達靠近一步,全身就像是被看不見的鐵索勒緊似的。這種痛苦甚至差點奪走久經沙場的猛將莫洛多夫的意識。
(就是那個麼)
格爾達皺起了眉頭。
正如格爾達預測的,阿克斯軍即將潰敗。尼爾基夫率領的部隊維持着這般攻勢,不放鬆任何一分一秒,一氣呵成不停壓上。
他小聲說道。尼爾基夫頓時瞪大了眼睛。
「加旦的魔道士已死!」
面具下,劍士裂嘴一笑,令尼爾基夫大喫一驚。
「…………」
「沒用了?」
然而黑衣士兵們彷彿根本沒聽到,不由分說直接襲了過來。別說聽不到了,連用來說話的嘴和用來思考的腦袋都沒長似的。
(該死的!)
「既……既然你知道,那爲什麼」
聽到這聲叫喊,尼爾基夫不禁有種被兄長斥責的感覺。從聲音中感到一股剛正怒氣的這瞬間,或許正說明尼爾基夫的內心已被擊潰了。
「青龍!」
當塔就在眼前時,歐魯巴他們翻身下馬。只見塔門口盤踞着個無言的影子。忽然影子就像是驟然碎開似的,原來是一個個黑衣士兵,他們從腰間拔出劍。
莫洛多夫兩眼血紅,一塊塊肌肉上爆起青筋。這魔道士想殺了所有人。不止阿克斯與他的部隊,還有弟弟、莉瑪•加坦因、以及塞爾•伊利亞斯的民衆們。
歐魯巴獨自站在能一覽他們所有人戰鬥狀況的位置。他先悄悄地挪動着腳步,然後一口氣從他們的背側面穿了過去。
似乎被什麼催促一般,儘管他依然面朝莫洛多夫,卻凝視起了戴在左手腕上的手鐲。手鐲上鑲嵌着一顆球形寶石,莫洛多夫能辨認那裏面有些微小的影子。
格爾達軍頓時陷入遭前後夾擊的狀況。
他用盡全力向後伸展右半身,向前狠狠踏出一步。
在被戰車隊及騎馬隊斷去退路,受到前後夾擊的阿克斯部隊的後方,一隊人馬正卷着滾滾塵土向他們逼近。舉着槍與劍的他們如同擲出的長槍,向戰車隊發起了突擊。
完全不懂魔道爲何的莫洛多夫自然不會知道,手鐲表面浮現出的,正是當前在艾門外進行的戰爭景象。就彷彿那些景色被剜走塞入其中似的,各種情況得以在相距甚遠的此處得以重現。
「就算是魔道士,被斬殺同樣會死。格爾達也一樣。你們想被區區一個魔道士耍到什麼時候。你們應該戰鬥的對手不是我們。我即將去討伐格爾達。膽敢妨礙我的人,纔是整個西方的仇敵!」
尼爾基夫之所以驚訝,是因爲假面劍士邊這麼說道,邊騎馬向這裏猛衝過來,甚至還揮起了劍。勉強用槍彈開了攻擊。二人的武器互擊兩三次後,劍士策馬貼得更近了,
咻。
莫洛多夫勉強驅使自由的眼球左右轉動。從十多名少女身上,依然能感到散發着霧靄似的東西。
而這種滯塞對歐魯巴已然足夠。
(龍神,精靈,這世界上所有被信仰的神明,無論是誰。神啊!請賜予我能討伐這扭曲了世間法則的魔道士的力量。請附於我這微不足道的身體上,討伐這邪惡的化身吧)
「當時我在加旦」
是莉瑪•加坦因。
他向天空高舉的手中,抓着某個男人的首級。
「你的名字呢。你這傢伙,叫什麼名字」
聲音,這次毋庸置疑是向莫洛多夫本人說的。
比夏姆率領的五百餘名士兵迅速趕到阿克斯身邊。防守得到了加固,再加上後方納托克部隊咄咄緊逼,格爾達軍的士兵們再也無法維持剛纔一邊倒的攻勢了。在這風捲沙土掀起滾滾煙塵的戰場上,呈現出一股異樣的滯塞。
丟下這句話,歐魯巴的身影消失於塔內。基利亞姆微微挑眉,與從前後向他襲來的劍拉開距離。
臉上鮮豔地妝點着敵人的鮮血,尼爾基夫低聲呻吟。
不止尼爾基夫,在敵我交錯的戰場上,很明顯能看出動搖的情緒在雙方陣營中擴散。
「感激不盡」
「他剛纔說,感激不盡?」
槍脫手飛出。其目標,並非格爾達。
莫洛多夫擺出了投擲短槍的姿勢。蓄足勁,肩頭與後背的肌肉隆隆鼓起。
2
最爲關鍵的是,策馬跑在最先頭的一騎雖明明是個小兵卒,卻絲毫不畏成羣的槍尖與龍爪,馳騁於陷入混戰的戰場。軍團的氣勢多半都是被這個男人調動起來的。他的臉上,戴着面具。
「不……不在」交錯的劍與槍,隔着兩人之間各自武器,連尼爾基夫都爲居然回答了這一問題的自己感到難以置信。「就在前方的艾門。在塔的地下」
「召集你的隊伍,加入阿克斯•巴茲甘。只要你一加入,格爾達軍就會陸續轉投己方」
斯坦開口。或許是魔素影響的緣故,他臉色依然很糟,腰腿還有些顫抖,可他還是拔出了劍。
在四面八方揮下的鋼鐵劍刃下,他的聲音清澈響亮。
「等幹掉阿克斯,接下來就輪到你們了。西方的人類將一個不剩全部成爲獻給老夫的魔素用祭品。當然,身在塞爾•伊利亞斯的所有人也一樣。不過,你比任何人都賣力征戰,爲老夫我格爾達盡心盡力。作爲回報,就讓你目睹老夫是如何吞噬整個戰場獲取魔素的景象好了。這將是繼魔道王佐迪亞斯後,支配世界之人物誕生的瞬間」
「從他們身上能看到奇怪的『顏色』。這些傢伙不是喫威脅這套的。可能是格爾達的私兵」
穿過艾門城門的歐魯巴他們向着位於中央的塔一路猛衝。街道上看不到人影。乾燥的風在路上吹着。
「你已經沒用了」
「拉斯比烏斯以前說得一點都沒錯。那傢伙的語氣還真像王侯貴族」
「歐魯巴」
單身匹馬衝入塔內。
事情本該如此。
他只帶領了數名傭兵,一路趕向艾門。幾乎沒有任何敵影企圖追趕他。就算有,那種夾雜着躊躇的攻擊也會被希克的雙劍以及基利亞姆的戰斧給打回去的吧。
格爾達憎恨地呢喃。他知道這支隊伍的存在。他在加旦配置了用作通路的魔道士,向他送去魔素,並從他那裏獲得從加旦獲得的魔素。格爾達甚至能夠感受到此人的死亡。但反過來說,那之後加旦的情況,就算是格爾達也不清楚。
「貌似沒用」
格爾達眼中充滿憎恨地顫抖着。
「你……你這……傢伙」
忽感到背後一陣殺氣襲來,衝來的敵人卻被基利亞姆從側面撞飛了出去。
「嗯」
短槍貫穿格爾達胸膛後依然勢頭不減,槍尖刺穿胸膛而出,將格爾達與地面釘在一起——。
「什麼!」
「你……你在說什麼」
他當然認識那個假面劍士。畢竟與兄長不約而同地喫過他苦頭。那名男子高舉着人頭,橫穿戰場。
老人斗篷下的面龐轉過來面對他。臉上浮現的笑容是多麼的邪惡。
「是在加旦那役中存活的一隊嗎」
尼爾基夫自然記得留在加旦的那個魔道士的容貌。那容貌,與當前男子手中首級的容貌完全一致。尼爾基夫不禁渾身顫抖。
「愚蠢的傢伙」
莫洛多夫高聲咆哮。猶如他的外號,像龍一樣咆哮着,然而連身軀都無法動彈的他所剩的,只有寂寥。格爾達與他之間隔着一層黑暗,若想穿過這層黑暗,別說要犧牲多少生命了,甚至哪怕耗費百年抑或千年也難以達成。
遍歷戰場的格爾達的目光在某一點驟然而停。
「那還真是省事」
然而,事實上擺出踏出一步姿勢的莫洛多夫卻僵在了原地。槍還在他的手中。鋼鐵的觸感就像被手掌吸附一般無法分開。
「也就是說,可以隨便殺咯」
搖搖晃晃航行着的聯合軍飛空船也彷彿在這瞬間回過了神,恢復了飛行的安定性,在莫洛多夫他們的後方降下船體。從飛船中,陶利亞第六兵團長納托克率領的五百名士兵猶如被解放的飢餓野狗羣蜂擁而出。
「因格爾達的轟炸,死了很多人。可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民衆自願留在那裏。正因爲相信我們和——你們加旦武人能獲得勝利,才決定繼續在那裏生活下去」
夾帶着疾風的短槍瞄準的,是一名女性。
「只要在這兒幹掉那傢伙,一切就都結束了。就算是格爾達,也不可能死後對塞爾•伊利亞斯的人質出手」
回應僅一句。
這瞬間,由於注意力的分散,彷彿要將莫洛多夫的身體絞得粉碎的束縛解開了。莫洛多夫向前邁進。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尼爾基夫滿是鬍鬚的面孔再度被眼淚浸溼。這是他所沒有想到的,滾燙的熱淚。
這才意識到的格爾達嚇了一跳,再次擺出架勢。他之所以反應慢了一拍,是因爲莫洛多夫的目的着實令人費解。擰身擲出短槍的莫洛多夫瞄準了與格爾達所在位置截然不同的方向。
敵人一個個都頗具實力。平時總將斯坦背後視爲安全位置的塔爾科特在斯坦狀態不佳的現在也不得不走上前主動出擊,嘴上雖咒罵個不停,卻展現出其迅捷的劍術。
隔着城牆外壁,確實能看到一座直衝天際的高塔。天色渾濁陰暗,但歐魯巴的肉眼都能看見高塔四周纏繞着更爲濃暗的雲。
格爾達用語尾帶「嗯哼」的奇怪方式笑道。
「格爾達在哪。塞爾•伊利亞斯的神殿遺蹟嗎」
話音剛落,基利亞姆便一馬當先投身戰鬥。戰斧與劍的撞擊聲爲戰鬥拉開了序幕,沉寂的街道迅速被金戈交鳴聲所充斥。
而且,迅速。
語畢,劍士腳踹馬腹,根本不對尼爾基夫設防,徑直衝了出去。背後「等……等等」的叫喊他也置之不理。尼爾基夫啞然,可還是覺得這問題不能不問地高聲大叫。
「省……省什麼事」
「給我讓開」扛着戰斧的基利亞姆低吼。「只要能幹掉格爾達,就不用繼續恐懼那傢伙,也不用擔心家人有危險了。快給我讓開!」
中了魔術陷阱、遭到沉痛打擊的人們居然會朝這艾門進軍,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然後就是一直線疾馳、疾馳、疾馳。歐魯巴高舉的魔道士首級就像在刀光劍影中保護他的護身符,令格爾達軍的士兵不敢近身。不,起碼其中半數已經不能被稱爲『格爾達軍』了。
擰起的全身肌肉在短短瞬間瞄準了目標一點全部釋放。
槍勢剛猛地紮了進去。
莉瑪•加坦因雙目圓瞪,彷彿呼吸都停止似的,全身僵硬。
槍尖準確地插在她那飄動着的柔順發絲側面,令石壁上出現了往四面八方延伸的裂紋。
褐色的面容一片慘白的莉瑪的眼瞳震顫着,淚水大滴大滴地湧出。
「唔」
格爾達不禁呻吟。毋需多言,被他帶來的少女們一直活生生地擔負起了供給魔素的職責。而槍的這一擊,顯然令莉瑪的神智開始逐漸恢復。正因爲這樣,魔素供給系統的一角瓦解了。
莫洛多夫並不懂魔術,但爲了拭去那種五感承受的不快,幾乎完全憑野生的直覺瞄準了這點。
可是,
「太蠢了」
劍被看不見的盾彈開,莫洛多夫巨軀向後踉蹌數步。格爾達猶如枯木的雙手伸向他。斗篷下的臉上浮現出點點汗珠。
「區區人類居然能做出如此判斷。值得稱讚。但僅此而已。你難道以爲格爾達會無力到連你一個人都解決不了嗎」
席捲大堂的魔素中已有一部分被格爾達吸收。莫洛多夫似乎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再次踉蹌數步。彷彿整個大堂內的空氣化爲數十條手臂,正勒住他的脖子一般。
劍從手中滑落,太陽穴處的皮下爆出粗大的血管,臉漲的通紅。可又急速轉爲青白。脣邊漏出白沫,臉上已隱約現出死相。
「莫洛多夫!」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向格爾達背後衝了過來。注意力放在莫洛多夫身上的格爾達完全沒有發現此人的接近。
鋼鐵的閃爍迫近。劍刃刺中了身體。
若該人精於劍術。不,就算不會劍術,只要是個具備一般臂力的成年男性,格爾達此時或許已經命送當場了。然而,此人卻是莉瑪•加坦因。她雖拾起了莫洛多夫的劍衝了過來,但長劍對公主的臂力來說還是過於沉重。劍鋒纔剛劃開了格爾達背後的一層皮,她就摔倒在地。
「該死的!」
背後如火灼燒般的疼痛與憎惡令格爾達雙眉陡立,猛然回身。莫洛多夫的巨軀轟然倒在石地上。
「你們這些加旦的混帳,一次次總喜歡給老夫惹麻煩。夠了,你們就在這兒結伴去死吧」
「你這傢伙是」
「還是說——」
現在的他,已經沒有能力去判斷這究竟是不是幻覺了。亡者們的聲音喚醒了歐魯巴胸口、以及隱藏在身體最深處的痛苦,將其拖到光天化日之下,吊起來示衆。
奧巴里的手伸向前方。劍鬥士們的手也紛紛效仿。士兵們的手也一樣。
歐魯巴無聲無息地扭動腳趾迴轉身體,同時用力揮出長劍。
「小鬼,你晚了一步。如果你能更早一點抵達這裏,或許還能贏過老夫哦」
然而這男人卻滿臉煤灰向他靠了過來。
歐魯巴毫不示弱地高聲吶喊。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哥哥」
「爲什麼,你還問爲什麼」
迫近的手、手、手、手。
就在歐魯巴打算調整兩人之間最佳距離的這時,格爾達向左右張開雙手。同時,兩側手鐲中漫出陣陣黑煙。歐魯巴早已暗下決心,無論發生任何情況都不能停下腳步。儘管這個決定是考慮到被魔道士幻術迷惑的風險才做下的,然而黑暗卻以遠超歐魯巴預想的速度瞬間遮蓋了他的視野。不,是封鎖了所有能看得見的事物。
歐魯巴甚至對從自己嘴中發出的聲音感到有些眩暈。已不知多少年沒有開口發出「哥哥」這聲音了。
(那裏嗎)
然而劍尖卻意外靜止,面具下歐魯巴的目光開始動搖。站在那裏的,不是什麼令人憎恨的魔道士,也不是全副武裝的黑衣劍士。
一個影子如疾風般從那兒長驅直入。影子在格爾達的視線尚未來得及追上前一個前翻,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劍,一氣呵成,直搗格爾達懷中。
銳利的視線透過面具直刺魔道士。
「你不是澤爾德人吧。你以爲身爲格爾達的老夫會被區區你這樣一個小鬼幹掉嗎」
「你應該很清楚。這全都是你這傢伙自己招來的下場。不是嗎!」
「不過是破壞了老夫的通道,不用太得意忘形。在加旦的目的已經達成。經由通道,塞爾•伊利亞斯正逐漸充滿魔素」格爾達露出有些泛黃的牙齒,傲慢地笑道。「再加上從這戰場上能獲得更多魔素。此外艾斯梅娜•巴茲甘也在這兒」
歐魯巴開口,
羅安抬起手,想搭在歐魯巴的肩膀上。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嫌惡感從體內湧出。
「我不會強迫你變得像羅安那樣。但你也不能總像個小孩子吧。真是的,你這橫衝直撞的性子還真是一年比一年越來越像你父親了呢」
他應該早就死了。雖說歐魯巴沒有將這個掉進自己陷阱的仇敵殺了滅口,卻成功讓他背上了暗殺皇太子的罪名。歐魯巴本以爲他理應早就被處決了。
不知等待了多久,若是普通的黑暗,差不多眼睛該適應了的這時候,突然一陣紅光從側面直射入歐魯巴的眼睛。
擋在兩人中間的劍依然漂浮於半空閃爍着。將劍橫掃到一邊,歐魯巴剛想再向前踏進一步,格爾達腳上卻像是長了羽毛般,輕巧地向後躍去。
「什麼」
(住手)
速度絲毫不亞於莫洛多夫剛纔投擲的槍,逐漸加速的劍本應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貫穿莉瑪的身軀。
甚至看不見自己的四肢,以及手中沉重鋼鐵的閃爍。歐魯巴深吸一口氣,隱起自己的氣息,如野生野獸一般,通過氣味及空氣的流向,動用全部五感捕捉敵人存在的徵兆。
向對方刺去的劍撕開黑暗。就在差點向前倒下的關鍵時刻,他硬是用強韌的腰腿力量扎穩了腳步。
他是在過去哥哥羅安身爲一名士兵所服役的阿普塔堡壘中,對哥哥見死不救的男人。同時,也是燒燬歐魯巴他們避難村落的男人。
「究竟怎麼了,歐魯巴」
劍與劍在半空撞擊,濺出火花墜落在地。
正如格爾達所說的,歐魯巴在大堂中發現了自己認識的少女的身影。內心雖感到很驚訝,但他還沒有愚蠢到會在戰鬥中表現出動搖之色。
在這種狀況下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腳步,重新擺好架勢。
瞬即由半空直掠而過。
然而等回過神來,羅安的身影早已不在正面,而是站在右手側,抓住了歐魯巴握劍的手。
背後噴吐着火焰,猶如時常妝點歐魯巴的戰場一般——。
這時,那名男子叫出了他的名字。
穿越亡靈羣中間,晃晃悠悠向他走來的,是奧巴里•比蘭。
瞬間,格爾達發動了新的魔術。墜落的劍重新獲得了生命,介入了格爾達與這個影子的中間。
「加旦的魔道士也說過相同的話。他說完後就丟了性命」
無法輕舉妄動。這火焰究竟會燒上歐魯巴,還是打算趁火焰吸引他注意力的機會繞至死角發起攻擊。
羅安向曾是調皮小子的弟弟露出了溫柔安撫的表情。
想這麼說。想用盡全身力氣這麼放聲大叫。可歐魯巴的嘴脣卻顫抖着,別說發出聲音了,連腳都無法挪動半步,任憑亡靈們漸漸靠近他。
「什麼」
「歐魯巴,歐魯巴。怎麼了」
(不對)
格爾達的手鐲發出光芒,手指向上方指去。掉在地面的劍忽然開始蠢動,然後輕巧地舞上半空。邊轉動着鋒刃的方向邊上升到一定高度的劍驟然停頓。劍鋒直指摔倒在地的莉瑪後背。
歐魯巴的口中迸發出孩童般的悲鳴。
那裏燃起了火焰之色。當皮膚感到熱量時,周圍已被比歐魯巴身長還要高的火焰之牆所團團包圍。
「住手!」
然而,面前的哥哥臉色慘白,向自己伸來的手也沾滿鮮血。歐魯巴渾然不覺地向後退去。可身旁突然又出現了阿麗絲的容顏。她的衣服飄飄忽忽地散發着青白色的火。當年村裏被放火的景象在歐魯巴腦海中清晰重現。
「歐魯巴」
「只要被我用劍指着,你就休想繼續爲所欲爲,魔道士」
「你根本不是什麼王侯貴族。但卻調動大批部隊,殺害了那麼多人。這是唯有承擔義務的人才被允許擁有的權力。你根本不是被民衆承認的存在,卻爲了一己私利,爲了一己慾望,下達了虛僞的指示。殺害了他們。殺害了他們。殺害了他們。殺害了他們」
「你這僞裝成梅菲烏斯皇太子的騙子。爲什麼我非要被你這種人殺害不可」
「都是因爲你這傢伙殺了大家。要不是你這傢伙殺了大家,我根本不會殺任何人!」
「住手!」
左側站着阿麗絲。用出人意料的強勁力量封住了歐魯巴的左手。阿麗絲在他耳邊冷笑道,
現在,格爾達就在歐魯巴眼前。稱自己是自兩百年前爲澤爾德人所恐懼的那個男人,率領蠶食西方的軍團,將大量人類送去當祭品的魔道士。看上去不過是個普通的老人。另外,有些意外的是他似乎還不是澤爾德人。他額頭上嵌着一塊類似寶石碎片的東西,在歐魯巴的眼前閃爍着。
這些流着鮮血的面孔,都是死於歐魯巴劍下的劍鬥士們,以及他在戰場上遇到的人。
彷彿心臟即將停止跳動的歐魯巴望着覆蓋了整個視野向自己迫近而來的物體。
「你……你這傢伙」
「就是」
奧巴里用手指直指歐魯巴。由於手指全都折斷了,因此靠近指尖的那半截無力地下垂。
「你就是」
「殺了奧巴里的是你。殺了羅安的也是你。殺了阿麗絲、母親、將他們扔進火焰的,也是你。打從一開始就拋棄了義務,一味追求權力的你殺死了無辜的民衆,殺死了莫名揹負上烙印的奴隸,在現實世界中築起了亡者的屍堆」
「閉嘴」
格爾達佈滿血絲的眼睛轉向大堂的出入口。
而這樣的他們每靠近歐魯巴一步,臉上的血色就恢復一些,迷茫的眼神也漸漸恢復了光彩,用與生前完全相同的音容向歐魯巴露出了微笑。
甩開了他的手,歐魯巴跳退了兩、三步。抬起劍尖擺出架勢。
「不對」
影子的動作驟然而停。然而,卻能隔着長劍感到從另一側傳來的尖銳的敵意。
3
(這也是幻覺嗎,還是說……)
「就是嘛,那面具算什麼東西啦?」阿麗絲咯咯笑道。「你又在玩扮英雄遊戲了吧。幹嘛不早點回家,多幫你母親乾點活呢?」
面色蒼白的亡者們齊搖頭。
「哼。你似乎對自己的實力頗有自信呢。確實,看在能將老夫逼到這個境地的實力,誇獎莫洛多夫的同時也順便稱讚你一句吧」
四面八方全都是黑暗。
「對,你想殺人嗎?就像對待我們一樣」
「嘎」
殺害了他們,殺害了他們,殺害了他們——
母親——瞟了一眼打完架回到家的歐魯巴,一如往常——露出了半是詫異半是無奈的微笑。
「沒錯,不是說遊戲時間已經結束了嘛」
這些都不是真實。內心明白這點,可歐魯巴還是無法移開凝視他們的目光。自己曾不斷追尋的人。自己早已失去了的人。
最後還有一人。
歐魯巴的口中擠出嘶啞的聲音。
出現在歐魯巴面前的,毫無疑問正是自己的哥哥羅安。
「你想殺了我們嗎?」
兩人的背後,還有難以忘懷的母親的身影。失去了應有的光輝,充滿迷茫的那雙眼睛,正是羅安奔赴阿普塔後,喪失自我的母親的模樣。
「你這個騙子」
張開被燒爛的嘴脣,奧巴里說道。
格爾達也憎惡地念道。他意識到面前此人與剛纔手鐲中看到的劍士是同一個人物。
母親從正面迫近。漸漸上揚的脣角已形成一張毛骨悚然的笑容,卻還在繼續不停往上吊起、裂開。從她的口腔內,出現了其他人鮮血淋漓的面孔。
劍鬥士們紛紛應和奧巴里的話。在困住歐魯巴的狹窄空間內猶如洪鐘般迴響,巨大的音量壓迫着他的耳朵。
下意識舉起劍護住眼睛的同時轉過臉去。
歐魯巴這才真的險些禁不住口中迸出悲鳴。
不知不覺中,歐魯巴周圍的人影越來越多。
歐魯巴叫喊。身體依然被羅安與阿麗絲束縛着。歐魯巴唯有將充滿殺意的視線投向逐漸靠近的奧巴里。
此時,他突然感到背後的空氣一陣搖曳。
奧巴里•比蘭。
若沒有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飛來的另一道劍光的話。
歐魯巴揮着劍。完全不像個熟練的劍士,只是胡亂揮舞的這一行爲,卻偶然斬斷了那衆多逼近他的手中的一隻。當即,
「你要殺人嗎」
羅安的聲音在耳邊呢喃。
「你果然要殺人嗎,歐魯巴。將妨礙你的人,將對你不利的人全都殺光嗎」
「不對。不是這樣的,哥哥。不對」
「那就把劍收起來」這次是阿麗絲,她用懇求的語氣。「別殺人了,歐魯巴。我們一直在等你啊」
(啊啊)
面具下,歐魯巴的眼中滴下了淚水。
不想聽任何人的聲音。不想被羅安、阿麗絲、以及母親責備。自己不過想完成復仇罷了。明知想奪回失去東西的願望根本不可能實現。除此以外,他根本沒有任何目的。
「來吧,歐魯巴」
「你只要留在這裏就行了」
「不必再恐懼迷茫。你的心將由我們來接受。這樣一來,你就能永遠和我們在一起了」
「來,歐魯巴」
「來」
大量手臂如雪崩一般向他落下,歐魯巴半呆滯着,同時又處於某種半恍惚的狀態抬眼望着這一切。
身體中的力氣全都消失,劍尖也垂了下來。
歐魯巴就這麼被包裹了起來。
無數手指撫摸着歐魯巴的皮膚。緩緩貼上歐魯巴手、足、軀幹、背脊、雙腿間的手指的觸感,帶給他幼兒時代被母親懷抱着沉睡時的那種安心感。
(啊啊)
繃緊的一切全都溶於黑暗,鼓足勇氣的心被手指撕扯下來,彷彿即將就這樣消失殆盡。
他似乎也選擇了自己的死亡。然而就在基爾向火焰踏出那步的瞬間,被砍倒在地的亡者們再次僵硬地爬了起來。就像對自己的部下下令似的,基爾伸手一揮,亡者們就如同牽線木偶,相互踩着肩膀,拽着手腳,一起向前倒了下去,飛越了火焰之海,形成了一座拱形的橋樑。
他不禁高叫出聲。然而基爾沒有絲毫猶豫,將他們一個個斬於劍下。如此簡單,如此直接,就彷彿亡者們是爲了被基爾再殺一次才撲上去似的。
(爲了回到他們的身邊)
格爾達的雙手在半空畫着複雜的圖形。飛空船巨大的身軀依然低吟着,釋放出魔素的引擎還燃着亮光。
打從內心呼喊着不過才見過一、二次面的男性的名字,陶利亞國的公主哭泣着。面頰上的淚水呈現出鮮血的色彩。
歐魯巴卻用這個名字稱呼他。
火焰的熱量緩緩舔舐歐魯巴的全身。胸腔中的跳動聲響亮到耳朵發痛。
與他相對的男子脣角微微綻開。不是什麼和善的笑容,而是極度蔑視對手,令感情無法不起波瀾的招人反感的笑容。
「等等」
與此同時,放下大量士兵後的飛空船忽然像是被人類的手拍中的飛蟲想做最後掙扎似的,劇烈震顫了一下,而戰場上的士兵們卻無人注意到這一變化。
「基爾•梅菲烏斯」
格爾達感到體內強烈的魔素波動,鬨笑起來。
(我)
前方有屍橋,後方有逼來的亡靈羣。
面具的下方,歐魯巴的眼瞼緩緩落下。連肉體的感覺都在漸漸遠去。
這個名字猶如從遠方吹來的風,拂過歐魯巴的耳際。
「想丟下我們獨自逃跑嗎?」
看着劍從手中滑落,雙膝跪倒在地的戰士的模樣,格爾達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你就在這兒繼續痛苦一會兒吧。老夫必須先在西方那些傢伙沒恢復狀態前,再給他們追加一擊纔行」
歐魯巴呆然地望着擁有基爾•梅菲烏斯容貌的存在甩開亡者們,邁步走向席捲這異空間的火焰。
就在這時。
「你想去哪,歐魯巴?」
格爾達利用席捲整個戰場的魔素驅使這艘飛空船飛行,恐怕他打算將這艘飛船從成羣湧向艾門的士兵們頭上砸下去吧。對格爾達來說,敵我的存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只要能拖延敵人的速度,爭取些許時間,他就能乘坐飛空艇趕往塞爾•伊利亞斯。
猛地睜開眼睛的歐魯巴看到了圍繞自己的無數手臂,以及手臂後面的無數容顏。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歐魯巴頓時雙目圓睜。由於基爾已經不在,因此他能直接看到橋樑的另一端。
對這個人物的注意力,令幾乎處於消散邊緣的歐魯巴的意識猶如從海底被撈上的泥沙一般,朝着水面開始浮上。
歐魯巴多次呼喚,可每次都被其他大量面龐及手臂妨礙,無法看清。彷彿在眨眼間就會消失無蹤似的那身影顯得如此虛無縹緲。然而,
「算了。反正兵力什麼的很快就能重新召集到。可你們既然敢這麼反抗身爲格爾達的老夫,你們將永無安穩的睡眠。老夫要將西方人全部抹殺,將你們的魂魄作爲魔素連根抽出」
從他記憶中甦醒過來的亡者們被火焰包圍,漂浮在被不知該說是黑還是白的異樣色彩所籠罩的空間內,向歐魯巴微笑,向歐魯巴痛罵,向歐魯巴訴說。
(我——)
同時——。
(你這傢伙究竟是誰)
然而,他們中唯有一個人與衆不同。一個背對着自己的人物。
(你也想來諷刺我嗎。諷刺天真地指使他人,殺了他們的我)
羅安的聲音再次響起。但他並沒有從後面纏上來。而是從前方,從歐魯巴剛想踏上的那座『橋樑』的方向。
此時的歐魯巴不由得開始害怕被基爾•梅菲烏斯拋下,幾乎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剛想與基爾一樣踩上亡者們背脊的時候,
「沒錯,因爲你所愛的基爾•梅菲烏斯即將復活!」
有某種東西在搖晃。將四周一切都包裹起來的黑暗中,只有那一點略顯清晰。透過那兒還能看到對面的景象。
歐魯巴將身心徹底交由這種柔軟的感觸。儘管腦海的一角在不停警告他,如若就這樣交出一切,他將再也無法回到現實世界。可本能發出這種告誡如今也顯得煩不勝煩。
「咿」
(不過來嗎)
不知爲何無法平靜。『他』應該早已不在這個世上了。不是指真正的基爾•梅菲烏斯。而是被歐魯巴取而代之,經歷了多次戰場的皇太子基爾,應該早已被歐魯巴自己親手葬送了。
「什麼」
畢竟是斬殺了加旦魔道士,將就算早就四散逃亡也沒什麼奇怪的士兵們聚集起來帶到艾門的男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居然逼到了格爾達本人的面前。
從艾斯梅娜身上散發出的霧靄濃度頓時驟增,飛空船動作也呈正比地變得更加激烈。格爾達額頭上的寶石碎片被染成一種無法用任何言語來形容的顏色,閃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輝。
歐魯巴俯下臉。
歐魯巴叫喊,
基爾毫不猶豫地踩着他們的背脊走上橋樑。
無論多麼偉大,多麼高貴的人,也沒人能用鋼鐵鎧甲護住內心的每個角落。定會在某處存在弱點,存在柔軟的部位。同時,在每個人的內側,定會抱持着或大或小的黑暗。
「住手!住手!住手!」
堅強的目光,一心一意想從正面與人對視的少女。歐魯巴——帶着虛假面具的他,卻總在逃避她的目光。那名少女,現在又一次,向自己投來了率直的目光。
無數手指觸碰着他的脖頸,貼上了他的嘴脣。
究竟是爲什麼,與每當站在鏡前,總會出現在歐魯巴自己面前的身影一模一樣,
是格爾達。以及像是擋在格爾達與歐魯巴之間一般,站在那裏的艾斯梅娜的身影。
可很快又抬起視線的他,如同被那堅強的目光吸引似的,踩上了亡者們身體。踐踏羅安的頭顱,踹中阿麗絲的背脊,感受着下方火焰的熱浪,順着橋樑飛奔。
然而,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格爾達笑了起來。
此時此刻,不知爲何,在歐魯巴的眼中,燃燒火焰的對面被痛苦折磨的艾斯梅娜的身影與聲音如同與其他人重疊在了一起。
還能不停聽到她那孩童般的啜泣聲。
伸出手,自然無法觸及艾斯梅娜。就算塞住耳朵,民衆和士兵們的哭泣與痛苦呻吟也直接鑽入歐魯巴的身體中久久迴響。
這時的格爾達就在歐魯巴的跟前。他沒有隱去身形,事實上也沒有從黑暗中出現什麼異空間。包裹歐魯巴的,正是他自己內心產生的黑暗。
歐魯巴下意識咆哮的這時,基爾撇下一絲冷笑,忽然消失無蹤。
他再次凝視起了鑲嵌在手鐲上的寶石。戰鬥的形勢正在逐漸發生變化。滿是鮮血的平原上,士兵們處於分不清孰敵孰友的狀況下相互對峙。儘管還有人在繼續纏鬥,但不知不覺中,比起周圍勇猛的咆哮聲,傷者的呻吟與風聲聽起來反而更爲清晰。
愕然僵立原地的歐魯巴看到沿着拱形橋樑走到最高點的基爾•梅菲烏斯回頭向他望來。
這時,艾斯梅娜的頭髮搖曳着變成了白金色。歐魯巴的眼中,映出另一名少女的身影。
「你是……」
自己的聲音,從歐魯巴身體內側向他的耳邊說道。不,或許這是基爾•梅菲烏斯的幻影向自己發出的聲音吧。
歐魯巴瞬間閃過這個想法。然而這時,包圍歐魯巴的亡者羣——也就是同爲幻覺的他們——居然突然將敵意對準了基爾•梅菲烏斯。
格爾達閉起眼睛集中精神。
歐魯巴明白。爲什麼基爾•梅菲烏斯會混在亡靈們的幻影中出現。自他實施對奧巴里的復仇以來,他始終無法找到自己,找到自內心深處溢出的情感。
「基爾•梅菲烏斯」
當格爾達想控制人心時,都會從增幅這股黑暗着手。倘若目的是要排除對方,那接下來就毋需再做什麼了。人們會被自身的黑暗所吞噬,以致最後內心徹底死亡。
首級飛舞,四肢散落,失去了各部位的肉體向歐魯巴身上靠了過來。
「歐魯巴」
歐魯巴頓覺自己無法動彈。與剛纔被亡靈之手束縛的時候原因不同。並非四肢,而是身體內側的某種存在,某種無法鍛鍊、最爲脆弱的部分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就像被擄來的少女們一樣,由格爾達親自深挖記憶並進行改造需要一定時間。所以格爾達打算等這場戰爭結束後,對歐魯巴進行洗腦,讓他成爲自己親衛隊——也就是那些黑衣劍士們——的一員。
當看到從肩頭那側向自己轉來的對方側臉的剎那,歐魯巴意識的浮上急劇加速。
(有躊躇的必要嗎)
現在,不得不跨過眼前連接在一起的亡者們。必須捨棄自己早已失去,卻還在不停追尋的人們。
「對了,陶利亞的公主。將更強的魔素傳送給老夫。將你的心門敞開地更大一些,到能與老夫融爲一體的境界,將你的一切都奉獻給老夫吧。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實現你的願望了」
(你是誰)
「對啊。你會和我們一起,永遠留在這裏。這是你的願望啊」
「嗯。這傢伙或許還能派的上用處」
他似乎看到了艾門被燒燬時,爲保護孩子而死去的母親的身影。那個因孩子之死不停抓撓地面的年輕母親的哭泣聲也彷彿與艾斯梅娜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傳入耳中。
(殺了他們的是我。就算不是我直接下的手,也是被服從我命令之人的手殺害的。有必要對再殺他們一次產生任何躊躇嗎。若不能面對過去殺害他們的這個事實,他們反倒不能安息)
歐魯巴不禁發出奇怪的叫聲,向後倒退。皮膚慘白,與其他人手腳纏在一起構成複雜形狀的那亡者,正是擁有羅安外貌的存在。
「住手」
眼神中帶着這種詢問,同時還混雜着嘲笑,
取而代之,
亡者們那一張張面孔,都是歐魯巴作爲基爾負責指揮的戰場上,與他爲敵的士兵們的臉。有加貝拉騎士,有追隨扎德•考克起兵謀反的梅菲烏斯戰士,有陶利亞的士兵,還有恩德的武者。被這龐大數量的亡者們拖拽,基爾似乎與歐魯巴一樣,肉體——心正逐漸融化。
與羅安的手腳纏在一起,形成橋樑一部分的是阿麗絲。在他們後方,還有母親,以及村裏他認識的衆人。
映照出火焰的色彩,反射着紅光的劍在歐魯巴面前數次閃過。
或許是自己處於魔術的術中吧,這時的歐魯巴肉眼可以看到從艾斯梅娜身體中散發出的魔力波瀾。艾斯梅娜那纖細的肢體被看不見的巨大手掌揪住。彷彿想要榨乾她最後一滴鮮血的那種光景令歐魯巴毛骨悚然。在這種情況下,
(基爾殿下,基爾殿下,基爾殿下)
在比這裏儲蓄着更多魔素的魔都塞爾•伊利亞斯必能迎頭痛擊所剩不多的外敵。當然,這與起初的計劃有所不同,但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容不得他選擇其他的手段了。
「歐魯巴不會這麼做的。對吧?」
劍戟交鳴聲震動鼓膜。猶如同伴們及西方士兵們現在還在戰鬥的光景真切呈現在眼前。
(啊)
(害怕嗎?害怕再也見不到這些人嗎?你究竟有多愚蠢)
從後方逐漸逼近的,也是羅安與阿麗絲的聲音,這些聲音形成多重回響,就像想從前後夾擊歐魯巴似的。
歐魯巴吞嚥了一大口唾液。
曬黑的面龐,眼梢吊起的雙眸。作爲一名戰士略嫌瘦小的體格,但顯得如此輕巧敏捷,彷彿歐魯巴就算企圖追趕也會被他輕易逃脫似的。
(基爾殿下)
歐魯巴之所以是歐魯巴的要素幾乎全都被湧來的黑色波浪擊碎霧散。最後,連意識都濁爲一片白色。
「站住」
身後的亡靈們頓時充滿敵意,他們也想跨越橋樑,再次向他伸來無數手臂。
「站住」
「站住,站住。你打算逃跑嗎」
「站住,站住,站住。你打算丟下我們。你打算捨棄我們。你打算逃跑嗎」
(不)
回過身的歐魯巴,揮起手中長劍。
伴着呼嘯聲,劍乾脆地將那些企圖追上來的手臂,以及包圍四周的黑暗一刀斬斷。
這次歐魯巴將再也不是一名旁觀者。他是憑自己的決心揮劍。
被一切爲二的,有羅安、母親、阿麗絲的面龐。面具背後的歐魯巴雙眼溼潤。
(這不是逃跑。還不如說,我……)
面對向自己投來憎恨目光的他們,歐魯巴沒有移開視線,將身體交給了周圍黑暗逐漸消散的空間。
4
歐魯巴的身體突然變得異常沉重。這是將一切交由他人,自己則飄起的肉體及心靈的真實重量。
聽到歐魯巴嗆咳聲的格爾達表情驟然一變。
「什麼」
見搖晃着站起身來的歐魯巴,格爾達露出了瞬間的詫異之色,但立刻「哼,現在老夫沒空管你。你再去睡上一會兒吧!」
格爾達眼中終於露出了真正的敵意,將手中的杖子向歐魯巴指來。在黑暗快要再次湧出前,歐魯巴面具後的眼睛閉了起來。
在戰場上遇見的無數『羅安』們。剛纔在幻覺中看到的衆多容顏在眼瞼內側重現。被燒燬的城市,被奪取了家人與平靜生活的母親以及阿麗絲她們這樣的例子,他在這西方陶琅中早已見得數不勝數了。
(我已經……)
不知歐魯巴內心究竟經歷了多少糾葛,究竟做出了何等決斷。
歐魯巴的腳觸及地面,瞬間改變了劍尖的方向,橫斬向魔道士的胸口。
終章
是,領命的數名士兵剛想衝進塔內,歐魯巴卻在這時採取了誰都沒有料想到的行動。
「我說了,不予回答」
「公主。我是用槍指着公主的男人。根本沒有資格像這樣面對公主」
「格爾達」
「這個嘛」
歐魯巴這席平靜的發言瞬間令在場所有人都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
破口大吼的似乎是弗格魯姆的一位將領。從他那被染成鮮紅的鎧甲便可窺得他在戰場上經歷了多少次激烈的纏鬥。被他殺死的敵人自然是西方聯合軍的士兵。可儘管如此,現在的他卻與聯合軍之一的海利奧士兵們並肩站在一起。之所以收起長矛,也是因爲心存格爾達已經被殺死的期待。
「公……公主」
沒多久,抵達艾門的各國兵馬趕了過來。
高喊的同時拔出了長劍。
力量互拼中的歐魯巴乘其不備忽然向後跳退數步。閃開了瘋狂叫喊,揮舞杖子的格爾達的一擊,劍光劃出一道弧線。
莉瑪的眼中閃出了淚光,彷彿見到戀慕已久的男性一般,靠近了這位滿面鬍鬚的勇將,握住了他的手。
歐魯巴也不笑一下,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莫洛多夫彷彿榨出身體深處的空氣般深深嘆了口氣。隨即拉開了與因擔心想觸碰自己的莉瑪之間的距離。
「你在說什麼呢。莫洛多夫,都是多虧了你,我才……」
眼見迷茫、猶如置身夢中的艾斯梅娜表情正逐漸恢復生氣。血色回到面頰上,瞳孔中閃出鐵灰色光輝。歐魯巴再次叫喊。
格爾達一臉狼狽地看着艾斯梅娜。
衝擊造成的痠麻感竄過手臂。令人無法相信這是一名老人的臂力。這也是魔術的力量吧。兩人無言地對峙了一陣子。
「歐魯巴大人」
這時,不清楚在只有魔道士才能理解的領域內究竟發生了什麼。格爾達臉上的表情,就像是遇到了比艾斯梅娜中斷魔素供給更令人震驚的事似的。
如離弦之箭瞬間縮短了與格爾達的距離。魔道士嚇了一大跳,又用以他的年齡難以想象的速度後退。可歐魯巴並沒有停下腳步,一個跳躍揮劍斬向敵人的頂門。格爾達高舉手中杖子抵擋。
他很清楚,只要說一句話就行了。「我是基爾•梅菲烏斯」只要開口說這麼一句就行了。然而,
「公主。我……」
「大哥」性急的尼爾基夫叫道。「大哥,幹掉了嗎」
「莫洛多夫——莫洛多夫!」
格爾達的鬍鬚濺上血污,腳步踉蹌不穩。然而他卻沒有失去對生命的執着,又一次揮起了杖子,與想要給他補刀的歐魯巴的劍撞在了一起。
咻——。
想報上名字,卻無法發出聲音。
表示嘲笑的格爾達想再次用幻術困住歐魯巴。
歐魯巴急促地喘着氣,俯視一瞬間之前還是即將把西方納入掌心的男人的屍骸。感到體內的熱量正在急速消退。一如往常。每當戰鬥迎向終結的剎那,燃燒的心總會隨身體一起冷卻,取而代之的則是空虛與無力感。
風聲呼嘯間,鋼鐵這次終於真正地陷入了格爾達的頭顱。
陶利亞公主艾斯梅娜,加旦公主莉瑪,兩人都閉着眼睛,在武人的臂彎中沉睡。是魔術的後遺症,亦或是緊張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的兩人就這麼暈了過去。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是我。公主。我是基爾•梅菲烏斯!」
「爲什麼,究竟是爲什麼。居然吸走老夫的魔素。你在幹什麼。這麼做,簡直就像——老夫纔是通道一樣!」
面目猙獰的老魔道士白眼一翻,眼角滲着鮮血,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區區人類而已,無論做什麼反抗都是徒勞」
艾斯梅娜叫喊,歐魯巴的身體頓時爲一股熱量所包裹。
基利亞姆再次扛起戰斧。
「對,莫洛多夫。你確實已經把我殺了」
尼爾基夫的殺氣瞬間削弱,面露喜色高聲叫喊。與此同時,
艾斯梅娜的表情被驚訝擊中,雙眸中溢出淚光的同時,
「現在立刻將塞爾•伊利亞斯的魔素傳送給老夫。聽到了嗎,塔希。你還在等什麼!」
「野……野小子。是你麼。是你乾的嗎」
「你是……基爾皇子?真正的基爾•梅菲烏斯殿下嗎?」
不禁避開了艾斯梅娜的視線。
他竭盡全力呼喊。
是艾斯梅娜•巴茲甘。她瞪大眼睛,顫抖着伸出手,
歐魯巴在一旁看着這一切,
他抬起了手臂,手指搭上面具的邊緣。
「歐魯巴隊!」
「公……公主」
「我——」
到這個時候,莫洛多夫終於毋需忍耐,留下了淚水。
「只要方向稍有閃失,公主您就會命喪我的手中。……不,在那瞬間,我甚至認爲即便殺了公主您也無所謂。像這樣的我,根本無臉面對加坦因王家」
「傳送給老夫」
「請帶阿克斯大人來這裏」
兄長這奇妙的態度令尼爾基夫困惑不已。而被追問的歐魯巴則沒有開口,將公主交託給了隊內的人。
「別胡扯了!」
服從這聲號令,傭兵們全都拔出了劍,排在高塔跟前。剛想衝進塔去的士兵們慌忙停下腳步。
艾斯梅娜抽泣着,用預想之上的力量緊緊地抱住歐魯巴的身體。
瞬間,
「呿」
「不可理喻」將領哼了一聲,轉頭望向身旁的部下們。「去塔裏親眼確認一下」
「歐魯巴!」
「我該不會還在被格爾達的魔術所迷惑吧。這該不會是個甜美的幻覺吧。求您了,殿下。請說話啊。能不能告訴我,您就是基爾•梅菲烏斯殿下本人啊」
「格爾達呢?該不會是……被閣下幹掉了?」
歐魯巴腳蹬地面。
「回答我!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格爾達派來的吧。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
「對,老夫是格爾達。是格爾達本人」
當然,此時的格爾達根本無法想象,劍士取下用於隱藏容貌的面具,就意味着戴上了另一個『面具』。他也絕對想不到這『面具』剛一出現,艾斯梅娜釋放出的魔素源流就驟然停滯的事實。
忽然感到有個人影擋在自己的前方,歐魯巴轉頭向正面望去。
卻只能不停地重複着這半句。而這時,
他們中焦急地向自己搭話的,正是負責指揮海利奧別動隊的中隊長比夏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莫洛多夫邊喘息邊坐起上半身。呆滯地凝視着抽泣着的莉瑪,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環顧整個大堂。視線一路經由格爾達的屍體、掉落在地面上的面具、移到了歐魯巴身上,
歐魯巴沒有回答。面具落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可不知爲何,卻顯得如此遙遠。
反過來說,若非如此——已將格爾達逼到如此絕路,卻還是讓他逃跑了的話,他們或許會爲了保護家人,再次向身旁的海利奧士兵襲去吧。自己的命運究竟將如何變化,恐怕在那個時刻到來前,他們自己都不會知道。
張開的口中血沫飛濺,格爾達嘶喊。
隨着他的倒下,一件物體從格爾達的額頭上掉了下來。是在他額頭上閃耀的那塊形似寶石碎片的東西。原本看起來深深嵌在他的額頭上的寶石,彷彿隨着擁有者生命的隕落也失去了力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輝也消失無蹤,成了一塊毫無價值的石頭,掉落在地上。
以希克、基利亞姆爲首的傭兵們鬆了口氣,正準備卸下鮮血淋漓的裝備時,一陣粗暴的馬蹄聲向這裏逼近。
「梅菲烏斯皇太子基爾•梅菲烏斯沒死,也決不會逃跑躲避。我就在這裏!」
「什麼?」
鐵灰色的眼眸中湧出無盡的淚水。歐魯巴甩了下劍,揮去了劍上的血沫。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無論是夢境還是幻覺,都無所謂。基爾殿下!求您了,哪怕這是一場夢,也請讓我一直這樣下去」
「你……你是——」
在當前依然敵我不明的狀況下,尼爾基夫他們與傭兵們再一次相互瞪着對峙了起來。然而,
希克他們也向着同樣的方向轉過身。
「我纔是將加旦引向破滅的人。而你殺了這樣的我,拯救了我。請允許我向你道謝,莫洛多夫。你纔是加坦因王家真正的守護者」
艾門塔前發生的戰鬥也迎來了終結。
肩膀上下顫抖,抽泣不已的模樣與他的弟弟極爲酷似。
莫洛多夫露出了既稱不上疲勞又不能說滿足的神情,瞥了一眼身旁的歐魯巴。現在的他戴着面具。莫洛多夫也沒有刻意追究其中緣由。
「你問他吧」
「嗚」
黑衣士兵們紛紛沾滿自己的鮮血倒在路上。結果,從拔劍到死爲止,他們始終一言未發。
「請帶阿克斯•巴茲甘大人到這裏來。在此之前,無論哪個國家人的何種問題我都不予回答」
耳邊傳來女性的叫喊聲。只見倒在地上的莫洛多夫正好醒了過來。而莉瑪•加坦因——當然,歐魯巴並不知道她的名字以及真實身份——跪在莫洛多夫的身旁,正打算扶他起身。
「大哥!」
跨坐在馬上的,是青龍尼爾基夫。緊跟他身後的騎馬隊也是加旦的人們。
有弗格魯姆的人,有拉凱邱的士兵。剛纔還在與他們爭鬥的海利奧武人們也在其中。
「——」
此時從塔的入口處,各自抱着一名公主的歐魯巴及莫洛多夫走了出來。
與此同時,歐魯巴用手取下了面具。皮膚直接感受到冷颼颼的風。
「這……這是想幹什麼」
「任何人都不準踏入這裏一步」歐魯巴毫不留情地說道。「除我們以外,任何人都不具備這資格」
「資格?」
終於開始摸不透歐魯巴意圖的比夏姆困惑地問道。這時,弗格魯姆的士兵們也亮出了兵器,
「你難道想說,只有殺了你的人才擁有這個資格嗎?那就如你所願!」
面對這句威脅,歐魯巴嗤之以鼻。
「佔領這座塔的是我們。只要沒有主君阿克斯大人的命令,就不能交給你們」
(佔領——)
這個詞在士兵們的內心迴響。
在不知道戰爭是否已經結束的曖昧狀況下,士兵們紛紛趕到焦躁不安。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怕再次發生殺伐事件也毫不奇怪。然而歐魯巴的這個詞,以及在衆多士兵面前表現出的平靜態度,給澤爾德人們的內心點亮了希望的燈火。
焦躁、期待、帶着截然相反的不可思議心情,士兵們凝視着擋在塔前擺出陣勢的面具劍士以及他麾下的傭兵們。他們的表情中充滿了力量,彷彿完成了什麼豐功偉績的戰士,釋放出令在場所有男人屏息的魄力。
拉凱邱的將領狠狠咋了下舌。
「哎,現在爭論沒有任何意義。快吧阿克斯大人帶過來。大家快去迎接大人!」
於是無論弗格魯姆、拉凱邱、還是海利奧、艾門,不管出身所屬爲何,不少士兵當即沿着來路折返。
一段時間內,安靜到不自然的沉默伴隨着夾帶沙塵的風在艾門道路上吹拂。
歐魯巴自己將劍當成手杖拄起,雙手疊於劍柄上,如守衛般矗立於塔前。
這期間,大量士兵湧入艾門。先抵達的人向後來人說明情況的輕微嘈雜音、馬的喘息聲、遠處或許在貪婪啃食死屍的龍的吼叫聲。不知道爲什麼,這些聲音反倒令如雕像般紋絲不動的面具劍士的存在感尤爲鮮明。
過了不一會兒,複數馬蹄聲交錯重疊着向這裏靠過來。
「哦哦」
見到領頭的阿克斯•巴茲甘的身影,士兵們開始喧譁,爭先恐後地讓出道路。在這兒,沒有敵我之分。每個人都在衷心等待他的到來。這時,比夏姆才豁然開朗。
「在梅菲烏斯再會那天的到來」
剎那間,現場猶如魔道王朝傳說中會奪走人們聲音的雄鳥納迦降臨一般。
歐魯巴邊將劍收回腰間,邊傾聽着這一切。
就這樣,西方的動亂被平定了。大家都認爲起碼在短時間內,兵將們將會卸下武裝,民衆們也能過上和平的生活。
「是,衷心期待……」
阿克斯在歐魯巴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就在格爾達在艾門被討伐後還未及十天。
莫洛多夫一笑,隨即忽然將臉靠了過來。用旁人聽不見的音量,
王與貴族,對民衆來說究竟該是怎樣的存在。歐魯巴的腦海中,浮現出梅菲烏斯皇帝、加貝拉王子、以及恩德公子的容貌,緊接着,便是阿克斯和瑪麗蓮的身影。
「部隊很快就會開始行動。應該用不了半個月就能完成剷平了。屆時我們再見面吧」
(陶琅沒有王)
歡笑的人,哭泣的人,抱在一起喜悅的人,甚至還有似乎發着愣原地跪下的人。現在,國家、敵我,都不存在。澤爾德人不管對方是誰,見人就撲上去擁抱,拍打肩膀,互相蹭着滿是鬍渣的面頰,然後繼續歡呼高吼。
「扎法爾,你在士兵們離開後回神殿。張開結界,別讓其他魔道士們靠近」
此處依然只有兩個人的身影,然而神殿內,確實有一股氣息消失了。
「幹得漂亮!」
稱頌阿克斯•巴茲甘的聲音在艾門中迴響久久不散。
東方梅菲烏斯動員了一萬多兵力的部隊,正打算跨越與陶利亞之間的國境線。
歐魯巴當然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如此渴求統治者存在的這天居然會到來。
「剩下的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原來是這樣啊)
拉凱邱與弗格魯姆,這些較早遭到魔道士襲擊的國家將領曾被召集到塞爾•伊利亞斯,也直接見過格爾達本人。當獲得了阿克斯的允許,進入塔中確認的他們找到了無疑是格爾達本人的屍骸之時,這種興奮終於上升到了難以抑制的高度。
「你在耍什麼帥呢」
曾自稱格爾達的雷茲斯佔據的祭壇前方,有兩個人影。
「只要別在馬上舉着槍見面就行」
(將會繼續爭奪霸權,還是會選擇不同的道路。剩下的,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上天賜予阿克斯大人的武運也眷顧了吾等。此劍毫無疑問已將此人的首級刎於刃下」
然而,迴響於此處的聲音卻不是二人中任何一人的。
在這段時間內,阿克斯得以與交給歐魯巴隊照看的女兒再會。畢竟阿克斯不可能知道艾斯梅娜被格爾達帶走的這個消息,從某種意義來看,這比敵人隱藏在沙塵中發動偷襲更令他喫驚。
環視周圍喜悅到瘋狂的衆人,
在抵達這裏的途中自然已聽說了此事,阿克斯•巴茲甘從馬上一躍而下,堅實地走到了歐魯巴的面前。
「野小子!」
「那我呢?」
基利亞姆突然用手從背後拍打他,歐魯巴身體晃了一下。小隊成員也紛紛集中到了劇烈咳嗽的歐魯巴身旁。
在這彷彿已很久沒有住人,早已化爲一座廢都的艾門中,充斥着足以補償迄今爲止的沉默還顯得綽綽有餘的歡呼聲。
「啊,不對,我從弟弟那兒聽說了。你是叫歐魯巴吧。歐魯巴,我們現在將趕去塞爾•伊利亞斯。畢竟不看家人一眼我們無法安心嘛。那我們回頭再見」
「塞爾•伊利亞斯要如何處置?」塔希張開她豐厚的嘴脣問道。「從西方抓來的人們還都在這兒。需要將他們全部斬首來收集魔素嗎」
「這個嘛」歐魯巴俯下戴着面具的臉。「一定是因爲魔術的影響,公主她看到幻覺了吧。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爲了不漏聽歐魯巴所說的一字一句,所有在場的澤爾德人一片寂靜。歐魯巴繼續道。
「算了」
甚至令人感到這聲音早已傳遍整個西方,比快馬、飛空艇更迅速地將他們的勝利轉告給了民衆。
歐魯巴將劍放在地面,以柔軟的動作原地跪了下來。站在他身後的傭兵們也紛紛效仿。
「是」
「不管怎麼說,一切正如計劃,西方的整地工作已經完成。這就夠了」
彷彿與因勝利而興奮不已的西方陶琅屬於完全不同區域的這塊土地上,自古被寂靜所包圍,維持着繁榮殘骸的塞爾•伊利亞斯中,神祕的問答持續着。
「格爾達,他在這座塔的地下」
「哈哈」
(沒有王。曾經沒有王。——迄今爲止)
那之後過了整整一天,當西方諸國的士兵趕到時,神殿中只有被挾爲人質的人們,魔道士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克斯用力拍打歐魯巴肩膀的這一刻一起爆發了出來。
這樣的狂亂中,在身後弟弟陪伴下的莫洛多夫向歐魯巴走了過來。
風度堂堂的老人扎法爾,以及光站在那兒就能感受到她那婀娜體態的魔女塔希。
「彙報吧」阿克斯•巴茲甘開口。「格爾達在哪。目前的狀況如何」
「是」
然而,突然覺得會沉浸在這種思考中的自己實在是太愚蠢了,歐魯巴用手指拭去了粘在面具上的沙土,自暴自棄地嘀咕。
與此同時,塞爾•伊利亞斯。
然而。
「比預想的要快呢」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響起。
消滅格爾達的,不是戴着面具的傭兵。令西方團結一心對抗魔道士的,是阿克斯•巴茲甘。歷史書上無疑會記載他的名字吧。
「是麼。格爾達被殺死了啊」
歐魯巴之所以反覆思考這個問題,是因爲他深痛地感受到陶琅需要一名王。
一件可怕的消息就傳遍陶琅諸國。
「是」
而人們的沸騰,則是在,
兩位魔道士跪在祭壇前。祭壇上,擺放着一個模仿龍人頭蓋骨造型的水晶。
對話進行了一陣後,
「關於陶利亞公主對你說的那些話,我姑且先忘掉好了。但能確定的是,那話的內容相當有意思哦」
「萬一力量控制不當,很難保證不會被其他魔道士們覺察。而且說出現在只需專注於準備工作這話的,本來就是我」
「是」扎法爾垂下頭。「萬分抱歉。如果我等能被允許更深地介入此事,就能從整個陶琅的人們身上採集魔素了」
「塔希有巴魯巴羅伊的任務。時機到來之前,隨你怎麼做吧」
莫洛多夫沒有回答,只像剛纔阿克斯做的那樣,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率領弟弟與部下撤離了現場。
「不需要。不用過多久,士兵們就會趕到你們那裏了吧。他們品嚐勝利餘韻的時間很短暫。沒必要不解風情地打擾他們,別管那些人了」
阿克斯與歐魯巴,兩者目光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