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故鄉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5萬 字
1
傳令抵達阿普塔已經是三天後了。一路換乘快馬,在來到中繼基地附近時甚至還動用了飛空艇。
當然,這個報告直接送到了皇子基爾的個人房間。
可基爾還是隔着門聽取了報告,始終沒打算從房內出來。
我方的救援部隊被本國梅菲烏斯妨礙——這傳令的內容轉瞬在阿普塔內傳開。
在向四周蔓延的震驚氛圍中,只有伊奈莉•梅菲烏斯獨自暗暗偷笑。一切都如她所預料,這是對最近總是以獨斷獨行令周圍喫驚的基爾皇子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同時,她甚至向碧莉娜公主,
“皇姐您一定很擔心故國的情況吧。”
言不由衷地表示慰問。
而碧莉娜本人,明知道周圍都在窺探自己心情,面色卻依然未變。明白她這都是因爲王族的義務感才保持矜持的希克他們乾脆硬闖基爾的房間想煽動他,但每次都被趕了出來。
而歐魯巴——
當聽到傳令的消息時,他焦慮地一拳錘在牆上。
(格魯那傢伙)
歐魯巴的滿腔怒火炙熱地燃燒着。他是作爲皇太子,也就是爲了完成肩負梅菲烏斯之人的義務纔派出了援軍,然而這件事居然被梅菲烏斯皇帝妨礙。
(說着什麼攜手締結同盟,說什麼爲了民衆的和平,說到底都是爲了追逐自身利益的空話而已。)
這就是所謂的爲政者、當權者。令歐魯巴唾棄的種族。
但對皇帝的怒火併沒有成爲作爲一名皇子行動的指向標。反倒因爲回想起過去受到的暴虐行爲,增加了對奧巴里個人的仇恨。
(在皇帝看來,也已然不能放任兒子的行爲了。如果直接派遣使者到阿普塔來就麻煩了。不能再磨磨蹭蹭的了。應該趁現在暗中將奧巴里給做掉,然後隱去行蹤嗎。)
他甚至心生這種想法。
只要不留下是『皇子』下手的證據就行了。只要這樣,應該就不會連累他人。在長時間抱着膝蓋紋絲不動的期間,歐魯巴感到所有的一切都逐漸失去了現實感,開始覺得這是最好的方法。
就在他幾乎快要下定這個決心的此時,
基爾剛纔的微笑早已消失無蹤,冷漠地回答道。
“是完全用寶石製作而成的杯子。還說這是爲了將來能用這東西一起暢飲的那天,提前贈送給我的禮物呢。”
“好,將這些給大家。”
“您還記得嗎?那是母親成爲皇帝陛下的皇后之前的事了。好像是在我十二歲生日的時候吧。基爾殿下說好了會出席慶生宴會,但卻一直沒有露面。包括我在內的衆人都很失望呢。但是就在宴會快要結束的時候,您卻突然出現了,還給我帶來了一份非常棒的禮物啊。”
“——”
“等一下。”
不禁面露訝色。
(啊)
那不是基爾•梅菲烏斯本人。從本人的反應上來考慮,恐怕也不是國家所安排的替身。如果正如伊奈莉所猜想的,這件事與費德姆也有瓜葛的話,這將是企圖顛覆國家的重大犯罪行爲。
但是,來到梅菲烏斯後,碧莉娜學會了很多。並不像以前那樣,天真地認爲只要自己趕過去,事態就會發生變化。這難道就是特雷吉婭所說的成爲大人的表現嗎?這難道就是增加的面具,就是因殘酷的現實以至於自己什麼事都做不了嗎?同時,她也逐漸明白了,所有的人其實都在現實的狹縫中暗自痛苦着。
歐魯巴心不在焉地說完這話的瞬間,伊奈莉飽滿嘴脣的兩端猛地上揚。
“是。已經發現山賊們的基地了。特此報告。”
歐魯巴露出了彷彿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似的表情,凝視着充斥與房中的黑暗。
歐魯巴尖銳的聲音在黑暗中躍起。門被打開了,
格威的話從記憶深處浮現。自從決心戴上皇子的面具後,他就揹負上了相應的責任。而現在的歐魯巴正無視這些責任,企圖逃避。正因爲如此,
“您……您的身……身體已經無大礙了嗎?”
想暗算奧巴里,這個直到剛纔爲止還閃耀着黑暗光芒的選擇,現在也顯得如此空洞,同時也格外幼稚。
“請將這交給您的父親。——不,這是作爲我梅菲烏斯與陶利亞同盟的證明。我方也希望能與陶利亞長期維持深厚的情誼。”
碧莉娜不禁有些惱火,在想要追問他打算拿加貝拉的援軍怎麼辦的同時,
“皇子。”
“別說這種見外的話了,姐姐。”
歐魯巴轉身。伊奈莉用燦爛的微笑面對他那宛若雕像一樣毫無表情的面孔,
基爾露出淡淡的微笑。跨下馬,取出了系在馬鞍邊的包裹,交給了艾斯梅娜。
(正如我所猜測的。)
逃避,緊張,最後什麼都發生,只剩下獨自一人。周圍的黑暗彷彿化爲了鏡子,昭然映出悽慘渺小的少年身影。
來者是一名近衛兵。以前在視察阿普塔領地的時候,他曾將數名士兵滯留各個村內,負責收集情報。
“嗯。您還記得那禮物是什麼嗎?”
“——”
“殿下。”
艾斯梅娜頓時面頰羞紅。腳跨白馬趕來的正是基爾•梅菲烏斯。艾斯梅娜爲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動搖不已,
緊握拳頭,歐魯巴打算繼續無視碧莉娜的聲音。然而公主出人意料地並沒有再說什麼,離開了門前。
(太不像話了。)
這時,歐魯巴的內心逐漸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久違了一週的基爾並沒有向格威派來的傳令兵下達任何指示,只讓他滯留於堡壘內。
“基爾殿下。您在嗎?”
(我這是在逃避嗎?)
他的雙眸中散發着耀眼的光芒。柔和地投射於室內的月光也彷彿想避開與這光芒的對決,將自己藏身於雲層中,消失不見了。
但是,
“是這樣嗎。”
碧莉娜低垂自己的眼眸。
基爾•梅菲烏斯,也就是歐魯巴的心思集中在其他事上。腦海中充滿了即將進行的計劃,再加上他早已膩煩了在伊奈莉的面前裝出一副兄長的形象,因此才犯下了平時絕不可能犯的錯誤。
“有勞您的關心。另外您專程趕來此地,我卻沒能爲您做些什麼。”
碧莉娜驀然停下腳步。耳邊留下了那聲輕輕的低語,基爾依然向前邁着步子。
翌日。
歐魯巴什麼都沒有說,再次向前邁步。
伊奈莉在沒有遇到任何困難的情況下順利地完成了迎接他國使者的工作,這讓她加深了對自己所擁有才能的信心。這和未來也有着關係。伊奈莉不希望走向一個嫁去別處,並與某個人同生共死的命運之路。她覺得如果能通過自己的力量來隨心操控國家,將能獲得一個更爲愉快的人生。
“公主殿下,我們還能再見嗎?”
“這個嘛,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想起來了,確實是這樣呢。”
這天黃昏,碧莉娜旁觀着飛空艇隊的訓練,向他們提出了幾個意見後,沿着宿舍走廊打算回房的中途,
與只懷帶對奧巴里的殺意,抑鬱不已的時候不同。當他刻意選擇一條困難的道路,爲了能精心策劃計謀來突破各種各樣的障礙而煩惱不已的時候,歐魯巴的思維反而更爲靈活,漩渦般的各種情感凝聚爲一束,維持着自我的集中力。
(已經夠了。這事太荒謬了。責任算什麼?說到底,事情本來就是從梅菲烏斯的貴族將新面具交給我開始的,爲的是自己的權力!別再幹這種傻事了。把面具扔了,這樣行了吧!)
反正遲早會暴露的,伊奈莉反而天真無邪地搶先說出了口。但是基爾已經轉身背對她。內心感情頓時燃起的她當即,
凝視着他的背影,伊奈莉逐漸忍不住捧腹的慾望笑了出來。
(責任。)
沒有經過傳令,碧莉娜公主的聲音直接透過門板傳到耳邊。
“嗯。”艾斯梅娜點了點頭。“我會心懷期待的。”
望眼欲穿地想要得到的玩具,終於已經相當於擺在了自己面前。伊奈莉感到自己比皇子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興致高昂。
歐魯巴猛然抬頭,不知爲何,就像是被敵人盯上似的凝神屏息。
此時,
僅這一個念頭,就令她的目光燦燦生輝。
“好……好的。”
(如此一來,一切就將任我擺佈了。)
若直面那率真的眼瞳,恐怕他將會覺悟到自己已然無法正面面對她了。無論再怎麼厭惡、憎恨皇族及權力,從只優先自己的事這個角度來說,歐魯巴並沒有什麼不同。
“請稍微……”
哈——嘴邊滲出了根本稱不上是笑聲的嘲諷。
橫跨房間,拉開遮掩窗子的窗簾,映入的月光頓時染滿一色。歐魯巴像是在向其挑戰似的佇立着,緊緊握拳,指縫中幾乎要滴出鮮血一般緊緊握着。
艾斯梅娜乘坐的飛空船被吸入空中,消失不見後,
忍住差一點將這句話脫口而出的衝動。若是以前的碧莉娜,毫無疑問會不顧周圍人的反對,駕駛飛空艇趕去救援部隊吧。作爲加貝拉的公主,她也想詢問阻撓援軍的梅菲烏斯本國的真正用意。
“不了。”
艾斯梅娜•巴茲甘結束了爲期一週的逗留,踏上了歸國的旅途。在此期間,通過一起遊川及舉辦茶會與其建立了深厚友情的伊奈莉爲她送行。艾斯梅娜的眼中浮現出一絲淚花,握起她的手。
(最重要的是,只奪走那傢伙一條狗命根本無法平息我的怒火。有沒有一個作爲皇子,在不讓碧莉娜以及我手下的兵將受牽連的前提下,奪走他所擁有一切的手段——)
基爾正迎面走了過來。
就在雙方即將沉默着擦肩而過的這時,
此時,周圍突然喧譁了起來。負責艾斯梅娜護衛的納托克嚇了一跳,伊奈莉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不會。”艾斯梅娜纖細的頸項彷彿快要折斷似的拼命地搖着頭。“能……能像這樣見您一面,艾斯梅娜就已經感到了深厚的情誼。”
反手將門關上,在黑暗中徘徊的歐魯巴的目光發生了變化。
伊奈莉也寂寞地皺起眉頭,臉上的笑容一成不變。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然結拜爲姐妹了。
只要將這件事曝光,伊奈莉將毋庸置疑地成爲英雄。但她壓根沒打算立刻將這件事告知皇帝或是其他的什麼人。自己還想站在將這個恐怕連他未婚妻碧莉娜都不知道的祕密捏於手心的立場上,好好把玩上一陣。
“剛纔你說什麼?”
歐魯巴聽完這些後,
“話說回來,您還真是一如既往,總是在恰好的時機出現。艾斯梅娜公主恐怕此生都不會忘記今早發生的事吧。您從以前起就喜歡將大家弄得焦躁不安,到最後一刻纔出現讓周圍大喫一驚,。”
一定要向他說些什麼。至今爲止,她一直在等待着皇子憑藉自身意志行動的這個時機,但基爾彷彿不知道她心思似的,視線直視前方,漠然地通過。
“嗯,這種事也是可能發生的嘛。皇兄您的一切我自認都非常瞭解,所以放心吧。我從最近和殿下相當親近的費德姆那裏也聽說了很多。很多哦。”伊奈莉砰地敲了下手心,“對了。改天我們爲那位大人祈禱,願他能早日升天吧。用他送我的杯子舉杯共飲。您能抽出時間來吧,爲了伊奈莉?”
聽到這新的聲音,歐魯巴抬起頭。不是公主,也不是傳令。是以前歐魯巴直接下達指令的士兵發回的報告。
“啊呀。”用手背掩住嘴脣,伊奈莉的眼睛瞪得滾圓。“我記錯了,皇兄。贈送寶石杯子的應該是前吉爾羅領主的兒子。是個相當勢利的人呢。好像在此前的奴隸叛亂中亡故了,我們只能祈禱他的靈魂能早日升天了。哎,但是,皇兄居然也和我一樣記錯了呢,這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那麼,皇子也——)
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真正的基爾•梅菲烏斯究竟在哪裏,或是他現在是否有生命危險,這種事伊奈莉根本沒放在心上。
但是,
“請稍微再等一陣子。”
說着,把獎金遞了過去。
“下一次我還想要邀請姐姐來索隆呢。與陶利亞的關係一定會逐漸變好,所以那一天必定指日可待呢。”
“難道您是在生我的氣嗎?因爲我沒有將陛下的傳言挑明。”
(我失去了全部。)
見艾斯梅娜茫然的樣子,伊奈莉不可能沒看透她內心的想法。同時,她也難以猜透義兄爲什麼在這個時候突然露面。
所謂山賊,指的就是歐魯巴他們在趕赴阿普塔的時候,途中襲擊他們的那羣人。根據從村子中得到的情報,以及從梅菲烏斯商隊實際被襲擊的幾個地點推測,揪出了他們的老巢。另外,村民中甚至有將他們視爲英雄的傾向,山賊們頭領的名字也打聽到了。
(我率援軍前去。)
充滿了光芒的感情雖然與以前無二,但深處卻蘊含着冰冷徹骨的冷酷之色。
不喜歡思考被妨礙,歐魯巴剛打算無情地將他趕走。
(所以,也要讓他失去一切。只取性命太便宜他了。要將他的名譽、未來、以及他所珍視的所有一切全都扔到鮮血與泥漿中踐踏。)
對方來意心中有數。一定是爲了援軍的事吧。所以纔不想和她碰面。
(這樣是不行的。拋開一切,只憑個人的情感行事,如果這麼做,我將真的和奧巴里,以及梅菲烏斯皇帝一樣了。)
“皇兄。”伊奈莉莞爾地向他搭話。“身體已經好多了吧。稍後是否願意一同進餐?”
“非常高興能聽到您這麼說。”
碧莉娜•阿維爾長久駐足,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還依然與他凝視着同一個方向。
然而,就在這個夜晚。
阿普塔堡壘中亂作一團。
基爾•梅菲烏斯忽然消失了蹤影。
2
穿越了數個山谷與丘陵,歐魯巴連人帶馬頂風疾馳。
“皇子,您去哪裏?皇子!”
緊追他身後的,僅有同樣跨着馬匹的貝因。
離開阿普塔後已過了不知多久。迎着風,貝因頻頻叫喊皇子,但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事態過於突然。貝因還沉浸在夜晚的慶功會宴中,沒緩過勁來,就突然被皇子基爾•梅菲烏斯叫到馬廄。
“皇子,您傳喚小人,是有何吩咐?”
“陪我走一趟。”說完這話的皇子當即上馬。“我讓你看一點好東西。”
一起離開阿普塔並無什麼大礙,但經過了一個小時的現在,再怎麼說,貝因也開始心生懷疑了。離開堡壘那麼遠,究竟打算去哪裏啊?而且以前在趕赴阿普塔的路上曾遭遇過山賊的襲擊,不知道他們是否又會突然出現。
內心被這種不安與懷疑所困擾,可貝因卻依然覺得皇子的古怪行爲並非罕見。起初看上去或許顯得非常古怪的行動,隨着事態的推進,總會出現相應的成果。
(這次——難道是想讓我建立什麼功勳嗎?)
從視察阿普塔那時起,皇子就莫名盯上了自己。難道是有什麼重大作戰,而皇子想在這個作戰中起用自己負責重要任務嗎。貝因的心中開始充滿了期待。
與之相對,歐魯巴則一聲不肯地持續策馬奔馳着。內心暗想,快到了吧。
(故鄉)
自從來到阿普塔堡壘後,他就一直想去那曾是自己故鄉的地方。就算那裏或許早已沒有了村落,可那樣也無所謂。他只不過想要站在那塊他自己、兄長羅安、阿麗絲、以及母親共同生活的土地上,呼吸那懷念的空氣而已。
然而現在他如疾風般策馬飛奔,卻並非爲如此感傷的理由。畢竟如果只爲了這個理由,他是不會將帶貝因來的。
終於來到一片自己有印象的地方。用雙足勒馬放慢了速度,順着山谷的入口向下行去。沒過多久就抵達了河灘。河川在歐魯巴的右手側流淌着。盛夏之時,經常會出現與兄長以及阿麗絲步行約一小時來到這個地方沖澡,但折返的路上又會熱起來,結果涼爽的時間僅只有那麼一小會兒,這樣的日常光景。
人們化爲殺意的凝聚體壓陣而來,貝因再次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從誰也沒有提出異議,所有的人都很安分的狀態看來,他一定就是山賊們的首領了吧。但被火焰映照出的那張臉,是歐魯巴所熟知的。就算事隔六年以上的歲月,那銳利的目光,特有的鷹鉤鼻,他都不可能會看錯。
“現在就將他絞首!”
附近的火焰啪地爆出一陣火星四散。
歐魯巴用比特當盾牌,反瞪着那一個個目光充滿殺意的人們,但是,
男人們用手槍對準他們,縮小了包圍網。歐魯巴紋風不動。
阿普塔堡壘內,近衛兵們因希克下達的指令忙得團團轉。
在同一時刻。
咔嗆。
每個人都存在這樣的時期。這是自己突然變得與前兩天判若兩人的時期。看待與他人的關係,看待與家人的關係,最重要的是對看待自己的方法發生了變化。現在的碧莉娜正是這樣。再加上她是作爲王族從他國嫁到這裏之身,這也會令她增加很多想法吧。
(很相似)
歐魯巴他們被押到了燃着篝火的廣場上。梅菲烏斯的皇子一事或許已經傳開了,隱約可見大量人影在火焰對面蠢動。野獸般的氛圍、味道及殺氣充斥於空氣中。
“咿”
“放……放手,你們這羣無禮之輩。”
無視貝因的疑問,歐魯巴將馬匹拴在柵欄附近的瘦小樹木上,剛想向內側探出身子的這時,
比特一口氣縮短了距離,瞄準歐魯巴的肩膀刺了過來。
其中一個男人顯得相當興奮。
歐魯巴向啞口無言的山賊們冷笑道。
(那位大人也變得成熟了。)
我明白,說完這話的比特舔了舔嘴脣。他故意用力空揮長劍,逐漸將總是反應過度地拉開距離的歐魯巴逼入絕路。在周圍頻頻的喝倒彩中,歐魯巴的背撞上了一棟屋子的牆壁。
歐魯巴緩緩地彎下腰撿起劍。“咻”在口哨聲的圓環中,歐魯巴的視線追逐着比特的行動。
“呵,就是這樣。”
“就這種程度?”
在力量上會輸,認識到這點的瞬間,首領的劍瞬間壓了過來。毫無巧妙,沒有任何虛晃,只帶着純粹的殺意與氣魄壓了過來。而且還是不考慮第二手、第三手,只想在最初的一擊決定生死的野性之劍。也就是在實戰中培養出來的劍。
“喂,喂。”
通過柵欄,並排坐落的小屋在黑夜中朦朧可見。大約有二十戶左右吧。與歐魯巴以前所在的村落配置也有所不同。基本可以認定村裏的居民也已更替了吧。
歐魯巴心中暗道。
歐魯巴無言地放開了比特,沉下腰,再次擺出架勢。
“不會有錯。我見過這傢伙。我甚至還朝他開過槍呢。”
“看這招。”
這聲叫喊,是從背後傳來的。
在角燈發出的朦朧光照中,出現了複數個人物。他們每個人都武裝着長劍和火槍,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用手槍指着這裏。從打扮上看,毫無疑問就是當進入阿普塔領內時向他們發動奇襲的那些人。
“怎麼可能!”
依然維持着挑飛長劍的姿勢,無情的下達命令。
“下馬,貝因。”
(果然,這裏有人。)
“這主意好。”
“來吧,來吧,這裏雖然有些邋遢,但千萬別客氣。”
(果然)
(或許我想要看。)
伴隨着一個聲音響起,人羣分成了兩部分。一個男人從左右後退的人羣中央走了過來。
“啊。”
想到這裏,希克不禁“呵呵”地笑着,向房間走去,然而根據守門衛兵的彙報,
“試試看呀,皇子殿下!”
歐魯巴的銳利目光越過劍碰上了首領,但
“比特,先別殺了他哦。”
“快拿起劍啊,皇子殿下。”比特呸地吐了口唾沫。“這裏也不是宮廷,就算你一聲不吭地杵在那裏,也沒人會萊救你的。”
“你意外還挺能幹的嘛,梅菲烏斯的皇太子。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的話,就和我幹一場。我在這裏是最強的。”
而這位對手在近距離看到歐魯巴容貌之後,也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情。
叫喊聲與歡呼聲這次終於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包圍了歐魯巴及貝因。
另一個人點起了火把,向歐魯巴照了過來。剛纔那個說他是皇子的男人眼瞳中映着赤紅色的火焰,點了點頭。
“站住!”
“把比特放開!”
呼——地視線又轉開了。
“皇子,這裏是?”
道路逐漸開始崎嶇,歐魯巴他們只得牽着馬行進。邊舉着角燈,邊向前走着。周圍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這時,膽戰心驚地追隨者皇子的貝因突然感到山崖上有複數人影竄過。
“皇子,相當能幹嘛,很能幹。”
“抓住他們。”
終於,歐魯巴停下了腳步。
“等一下。”
“達格贏了。這下你明白了吧。”
“如果沒有更行的傢伙,我也同你們無話可說。來,讓我陪你們繼續玩啊。你們可千萬別告訴我這傢伙就是你們這裏最強的了哦。”
“成功了!”
竭力想保持平靜,可也禁不住焦急萬分的內心。歐魯巴用力拽着馬一路小跑衝了上去。絲毫沒有腐朽跡象的柵欄隔離着內側與外側。其中有數座房屋的影子。胸膛中激烈的躍動敲擊於耳際。或許有誰是自己認識的,不,說不定,他始終未曾間斷地追尋着的人們,依然像過去那樣生活在這裏——
(身爲劍士的歐魯巴歸根到底還是我的,但作爲皇子的歐魯巴,或許可以讓給那位大人。)
貝因高聲悲鳴。
“比特,你想幹什麼?”
“這混蛋。”
(思春期)
“這裏可沒有能幫你換尿布的家臣衆哦。”
男女混雜在一起呀呀地向他送來喝彩聲。比特一邊將劍塞給歐魯巴,一邊圍着他轉了起來。偶爾還挑釁地一前一後踏着小碎步。
“什麼?”
(歐魯巴不見了。)
內心這麼想。作爲一名劍鬥士的歐魯巴,與擁有王族閃光靈魂的碧莉娜一同,穿梭於戰國亂世的身姿。希克認爲這將會是一個多麼痛快的故事啊。
“樂子要讓大家一起分享嘛。”
話音剛落,當飛舞的劍墜落地面的時候,歐魯巴的劍尖已然在比特的鼻尖前方閃着光芒了。
從四面八方伸來的手中,握着斧子、長劍,充滿了想將對手四分五裂的氣勢,貝因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幾近摔倒。而與之相對,歐魯巴則仔細地打量着他們。
火焰,人羣的身影,比特的笑容。歐魯巴的目光依次掃過這些。比特踏出了一步刺來,歐魯巴假裝沒有招架住,向右側踉蹌了一下。
與沸騰的男人們相反,山賊的首領——達格卻,
貝因大吼大叫,但被這麼多人近距離包圍,就算是歐魯巴想代貝因的份一起英勇戰鬥,想在這種情況下逃生也極爲困難。最後,歐魯巴只得任他們沒收了腰間的長劍以及手槍,被粗暴地拽着肩膀,與貝因一起被帶入村子的深處。
“殺了他!”
“若不照辦,我們就用最殘忍的方法把你給殺了。”
希克注意到的時候,正好是日落時分。送別艾斯梅娜的時候歐魯巴在場,但那之後他便消失了蹤影。本以爲他肯定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希克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將他拖出來,便向皇子的私人房間走去。畢竟他不想再繼續看到碧莉娜那不安的表情了。
山賊的首領歪着嘴脣笑道。但是絕對沒有輕視的樣子,劍尖微微下垂,在歐魯巴的眼前左來右晃,往往反反。歐魯巴充分感到對方相當習慣這種場面。揣測着對方的呼吸,目測着兩者的距離,同時調整着自己的呼吸。
男人們開始叫喊,與此同時,歡喜與憎恨兩種神色在他們的眼中交互出現,所有人的脣邊都彎出一抹笑容。
他的內心一定會這麼想吧。
所以希克認爲必須強行讓歐魯巴振作精神,一定要好好與他談談關於派去加貝拉的援軍一事。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幫碧莉娜公主。討厭女人的他,或者在碧莉娜身上找到了作爲一名男性君主的氣量,這麼說或許與希克現在的心境最爲貼切,但並不只是如此。
伴隨着清脆的聲響,一把劍再次向半空飛舞。
歐魯巴按着麻痹的右手,蹲在了原地。
“剛纔離開房間了,還沒回來。”
“用火燒他,就像我們的家人受到的遭遇一樣!”
右肩還有些沉重。是因爲被扎德的子彈擊碎了鎖骨。但是經過剛纔的一擊,也讓他感受到傷口已然好了很多。
不只是劍和長槍,甚至連幾把槍口都瞄準了歐魯巴。
一名體格壯碩的男人向前跨出一步。裸露的雙臂彷彿在炫耀那身肌肉。滿是邋遢鬍子的臉上面帶冷笑。他的手上握着兩把劍,將其中的一把扔在了歐魯巴的腳下。
皇子冰冷的目光以及膽量令貝因瞠目結舌。
“梅菲烏斯的皇子?”
雖然從認識至今還沒過多久,但希克切身地感到了這點。或許該說,是理解了位居人上者的不同之處吧。然而這些確實徹底奪走了少女本來所具備的深不見底的行動力、膽量、以及堅強的意志。
“先等一下。”
“不知道這是什麼心血來潮,沒想到皇子居然親自光臨這裏。”
“這是這傢伙最喜歡的哦。把奴隸間的自相殘殺當表演來看吧?難得的機會,我只是想讓皇子殿下也親自來體驗一下而已。”
再次高舉角燈,只見在狹窄道路的盡頭,能看到類似柵欄一樣的東西。
“太令人驚訝了。這傢伙是梅菲烏斯皇太子啊!”
“別太囂張了。”
啞然甚至還未及一瞬,這次換歐魯巴輕鬆地拉近了距離,從後方反剪並用劍指着他的頸項。
情況似乎是這樣。
實在沒有辦法,希克只能在堡壘內到處搜尋,但依然沒見他的蹤影。
(奇怪了)
希克也向其他近衛兵下令搜索整個阿普塔,這件事對除近衛兵以外的人都要保密。但日落數小時後,已經不由得他這麼做了。
他告訴了奧巴里,藉助黑盔團的力量,將搜索範圍擴大到整個市內。
“千萬別是被拐了就好了。”奧巴里•比蘭像是在開玩笑。“陶利亞中也存在對與梅菲烏斯的同盟關係不滿之輩。該不會是與艾斯梅娜公主一起來的士兵中有危險分子,那傢伙偷偷留在了堡壘內,將皇子擄走了吧?”
那之後,有城堡的傭人提供了“皇子和貝因一起騎馬離開堡壘了”的證言。似乎是偶然被他撞到現場。
天已漸明。如此一來,不得不編制部隊到阿普塔外進行搜索。
(哎,在公主的故國加貝拉依然岌岌可危的現在。)
把軍營一樓設爲司令部,召集了諸位隊長着手做準備的希克忽然發現了正站在柱子陰影處注視着自己的少年的身影。是皇子的侍從丁。他向自己招了招手。
“啊喲,居然與那種小孩子約會。副隊長的興趣也變了呢。”
近衛兵艾森在這種時候還不忘調侃他。
“別說傻話了。”
希克跑了過去,丁誠惶誠恐地遞上了一封信函。光憑這些,他就已經領悟到了什麼。
“是皇子殿下的吧。看樣子他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
還沒等丁回話,便展開了信函。瀏覽了一遍,希克的面色頓時大變。
“啊啊,那孩子居然幹這種傻事!”
以前希克曾宣言過,不會逐一爲歐魯巴說的話或做的事大驚失色,但這種關頭他還是慌慌張張地跑出了軍營。
“喂,會議怎麼辦啊?奧巴里就要來了啊。”
“會議就交給你了。近衛隊長輔佐艾森,交給你了。”
“怎麼可能有那麼荒謬的事。歐魯巴爲什麼會作爲梅菲烏斯的皇子來阿普塔。爲什麼會和梅菲烏斯的武將一起到這個村子來。回答我!”
達格長時間僵持着同一個姿勢,艱難地喘了口氣。隨後,
“這混蛋!”
3
達格依然不願意承認,搖晃着蒼白的面容,但歐魯巴繼續說道,
“——”
“若不是藥物的作用,那一定是嚇得腦子不正常了吧。我說達格,砍他一根手指下來,他就不會那麼囉嗦了。然後把手指捎去索隆,可以威脅下皇帝呢。”
“我也一樣,你如果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那麼她已經——已經不可能還活着了。和哥哥一樣。就算說沒有確實的證據,依然堅信她還活着,也不過是愚昧之舉,只會令自己絕望。”
“什……什麼?”
“……阿……阿麗絲呢,她怎麼樣了?”
“帶來這裏後,你又想如何?”歐魯巴不禁想要露出苦笑。“就因爲我是假的,就能幹什麼奢侈的事嗎?你考慮還真是不周全。”
“嗯。”
“羅安他,死在了阿普塔。”
“達格嗎。”
就和歐魯巴一樣,達格也彷彿將周圍的雜音當做耳邊風,嚴肅地將視線焦點凝聚在歐魯巴的臉上。揣測着他即將開口說什麼的時機,歐魯巴一針見血地切入對方的內心。
舉着燈出現的,正是與歐魯巴對決的山賊頭領。背後還跟隨着兩個持槍的男人。首領的容貌還很年輕。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和歐魯巴只不過相差一歲而已,現在纔剛滿十七,或者十八吧。
“好了,打架到此爲止。”
站在身後的男人中的一名高聲怒吼。因爲他看到歐魯巴同樣露出了高傲的笑容,
兩人一單獨共處,達格當即拔出了腰間的手槍。利索地瞄準歐魯巴的頭,
不知過了多久,達格第一次叫起了這個名字。
歐魯巴率先發起彈劾,所以可以說是他挑起的爭端。兩人當即扭打在一起,互相毆打,互相踹踢。血氣旺盛的年輕人的打架是祭典中經常出現的景象。大人們也沒去阻止,反而大聲歡呼煽動二人。體格方面是年長一歲的達格佔優勢。但這時,歐魯巴摔倒在地面,將手心裏握進一塊小石頭,並用增加了威力的拳頭直接砸向達格的面門,接下來的局勢就完全在歐魯巴的控制中了。
比他年長三歲體格壯碩的少年曾這樣抱怨。
歐魯巴列舉了村民的名字。
自加貝拉軍奪取了阿普塔之後,歐魯巴他們所在地區的統治者名字發生了變化。而村子,則被過去統治國的梅菲烏斯軍隊給燒燬了。
聽到歐魯巴列舉的村民名字,達格只得收起了如刀刃般的目光,放下了槍口。視線有些猶豫似地來回彷徨,
“有什麼奇怪的!”
“什麼?”
“不敢相信。”達格咬緊牙關似地呢喃道。“但……但是,我也難以相信梅菲烏斯皇太子居然會知道羅安的名字。你……真的是歐魯巴嗎。雖說確實有點相似,但就算經過了六年時光,你那張臉……”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基法呢,露露呢,比奧涅呢,他們都怎麼了。”
“你還不明白嗎,達格。”歐魯巴無視部下們,一味凝視着達格說道。“不,你已經明白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嗎?也不怪你。你經過了你自己的六年,而我也沒有丟了性命,贏得了我的六年。等意識到的時候,你已經是山賊們的頭領,而我得到了這個地位。六年前,我倆根本不可能想到會有這樣一個結果吧。”
就在此時,身爲達格乾弟弟的少年看到自己大哥陷入不利,企圖將阿麗絲挾作人質。歐魯巴,以及討厭這種行爲的達格同時站了起來想阻止他。然而阿麗絲卻很乾脆地狠踩了想反剪她的少年一腳,並在疼得跳起的他臉上啪地扇了個巴掌。
“哦,看上去沒怎麼掙扎,相當老實嘛。還是說你覺悟到這都是無謂之舉,正在向守護皇族的那個叫什麼梅菲烏斯的神明祈禱來救你一命嗎?”
“別叫得那麼親暱,皇子殿下。這裏不是你的國家。準確說來這是我們的,是我們自己的王國。這裏有我們自己的法律。也就是說在這裏你根本不是什麼皇太子,只不過是個入侵者。所以——”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呢。”
“喂,怎麼了。你別說你不認識阿麗絲……”
“我什麼時候成這個了職位了啊。”
貝因是襲擊村子的黑盔團一員。從駐守阿普塔的時期來考慮,他應該也參加了在梅菲烏斯領內進行的暴行和殺戮。因此即便他遭到報復,歐魯巴也沒必要同情他。但以現在的歐魯巴看來,他有自己的理由希望能儘可能保住他一條性命。
被面色蒼白的年輕首領氣勢鎮住,男人們心不甘情不願地服從了命令。
“說什麼莫名奇妙的話。”
“來這裏是一個好機會。我一直想回故鄉一次,但沒想到居然會被故鄉的人舉槍射擊呢。不過你還是太不設防了。我方不過動用了一點人力稍微調查了一下,山賊的大本營和首領的名字就一清二楚了。當聽到『達格』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思考了很多。就像我熬過了這的充滿屈辱的六年生活一樣,你也有你自己的六年吧。我就是爲了確認這點纔來這裏的。”
“就算你抓到皇太子,他也只會成爲你們的負擔。如果你們將我當成皇子,會把我怎麼辦?殺了我嗎?”
“不……不可能。”
阿麗絲插到了目瞪口呆的歐魯巴與達格中間,拎起歐魯巴的耳朵強行拖走了他。
“……你。”
幼年時代,歐魯巴打架的日子從未間斷。演變到互毆的地步當然有着各種各樣的理由,被看不起自己啦,被說家人的壞話啦,被故意衝撞啊,對阿麗絲扔麪粉啦——
根據歐魯巴的想象,他們爲了生存下去,也爲了向梅菲烏斯復仇,纔開始幹山賊這份工作。主要襲擊梅菲烏斯的隊商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吧。
歐魯巴與阿麗絲兩人一起外出到鄰村的攤販時,達格提出要和阿麗絲一起跳舞,但被歐魯巴拒絕了。
“那傢伙的打架方式太卑鄙了。”
“要安排我成爲一國的皇太子,總有各種各樣的方法的。”
“你說羅安死了吧。”
“你以爲她還活着嗎。”
“肯定是吞了黑睡蓮粉末了吧。再說了,居然只帶着一個隨從離開堡壘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肯定不正常。”
這名首領的目光與歐魯巴的對上,脣邊浮現出高傲的笑容。
“你說利用?”
“有很多去向不明的人。”
樓梯上傳來了聲音。隨着下樓的腳步聲,角燈的光線照上了歐魯巴的面龐。
“我剛剛任命的。”
達格是一個擁有和歐魯巴相近性質的少年。在近鄰村子共同舉辦祭典的時候,甚至還成羣結黨和同年齡少年們挑架打。第一次與歐魯巴打起來也是在這個祭典的夜晚。
對歐魯巴的沉默,達格突然焦急地怒吼。
說完,頭都不回地衝了出去。希克也要開始爲並非去尋找皇子的其他事做準備了。
“他將我安排爲梅菲烏斯皇太子的替身。但這件事,卻是那個梅菲烏斯貴族個人的陰謀,其他的貴族及皇族們都不知道。在阿普塔的其他梅菲烏斯人也都認爲我是真正的皇太子。所以我才裝成皇子的樣子,與陶利亞進行了戰鬥。”
歐魯巴瞬間閉上了眼睛。就在這一瞬,他對自己發誓要封印各種各樣的情感。
“聽好了,如果接下來你還敢胡說八道的話,我會好不手下留情地擊斃你。”用低沉的聲音威脅道。
(是嗎。)
一線燈光都照不進來的地下,外部的聲音也穿不進來,這種情況下往往會失去對時間的感覺。然而歐魯巴卻憑藉野獸一般的體感,暗自判斷被關進來大約已經過三個小時了吧。
“就算作爲人質,那又能得到什麼好處?準確地說,打算和誰交涉?和梅菲烏斯本國嗎?對方太大了,轉瞬間就會被其吞噬的。那既然如此,當然是殺嗎?號稱因爲被燒燬了村子,而對梅菲烏斯發起的復仇嗎?如此一來,剛要復興的幾個村子又會因爲你們的過失而再次化爲灰燼消失。而且現在的梅菲烏斯就算失去皇子基爾也不會受到多大的打擊。你們本打算復仇,但結果一切都是徒勞。”
歐魯巴依然維持着倒伏在地面的姿勢,叫起了對方的名字,首領——達格的眉頭緊皺。
“生活在宮廷的人都很會耍嘴皮子。別被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胡話給騙了……”
“歐魯巴。”
“你說你是梅菲烏斯皇太子的替身吧。那本人在哪裏?如果也在阿普塔的話,你能將他帶來這裏嗎?”
明明是自己的提問,可聽到歐魯巴回答後的達格還是迅速予以了否定,他粗魯地逼近歐魯巴,將槍口頂在他的額頭上,眼角齜裂,
但那時的他從沒有思考過,大部分的原因其實都因爲歐魯巴自己。鮮血總在湧動,在身體內奔流着,他總是在追尋着可以發散的場所。
聽完歐魯巴這些話,達格將剛到嘴邊的話隨着大量的唾沫一起吞嚥了下去。見他這樣子的部下的男子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在沉默中分擔着同樣的痛苦,兩人的視線卻沒有對在一起。
“不……不會。當個人質什麼的……”
“她和你一直用那隻髒手碰的那些女人不一樣。別過來,臭味會傳染的。”
這就是兩人第一次打架。此後,兩人曾數次衝突。互相都認爲對方是個討厭的傢伙。歐魯巴討厭達格自認老大哥的態度,而達格,也認爲總是隨着性子打架的歐魯巴簡直就像是條野狗一樣,非常厭惡他。
“讓我和這傢伙獨處一會兒。”
“無論輸多少次都不肯承認,還會咬啊,拽啊的。結束的時候,或者結束之後,他還會埋伏對手說什麼『還沒完』。那傢伙根本不強,只是糾纏不休而已。”
(是嗎。原來我還帶着一絲期待啊。如此愚蠢地,如此可悲地。)
“羅安他……”
“所以我纔來這裏。達格,我不會要求你立刻把繩子解開,但是能不能給我少許時間?”
“我的容貌和梅菲烏斯皇太子非常相似。”
“——歐魯巴”
達格恐怕是將經歷了加貝拉的胡亂抓捕,以及奧巴里的燒殺擄掠下存活的村子中的人們聚集了起來。也就是說,剛纔由於黑暗看不清楚的人羣中,或許除了達格以外,還有其他歐魯巴認識的人。
“六年——”
“其他人呢,怎麼樣了?”
“你說什麼?”
達格開口提到的就是這個。
當然達格一定沒有意識到。此時此刻,他所說的這句話,將滯留於歐魯巴內心的——不,是他自認爲早已經消失的,卻依然殘留至今的某種決定性的東西給粉碎了。
與剛纔懷疑歐魯巴的真實身份的理由不同,達格從另一個意義上用異樣的目光凝視着他。但專注說話的歐魯巴根本沒有在意,
兩個男人對依然沒有表現出求饒意願皇子相當惱火,持着槍逐漸逼近他,
歐魯巴快要十歲的時候,雖說還有幾個年長的小孩,但都因爲覺得惹上這傢伙會變得很麻煩而再也不當他的對手了。如此一來,歐魯巴也感到沒意思了。取而代之成爲他的打架對手的,是鄰村的達格。
“我的村子被梅菲烏斯的部隊燒了。”歐魯巴彷彿完全不在乎槍口似的,率直地仰視着達格。“儘管我勉強存活了下來,但還是被人看中,覺得有利用價值,這不過是某個梅菲烏斯貴族的一時興起而已。”
“你在說什麼呢!”
“你究竟是什麼人。”
達格頓時縮了一下。歐魯巴用平靜的目光注視着他,
“嗯。”
達格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兩人頓時目瞪口呆。
達格褪去了他那首領般的態度,困惑的神色浮上面容。如此一來,反而像是符合這個年齡的少年面龐了。然而其他的男人卻依然表示嘲笑,
“我說了,快走!”達格叫喊着,眼角上揚,但目光卻始終凝視着歐魯巴的面龐。“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夠了。如果判斷這傢伙說的確實是胡話,別說是一根手指了,我會斬斷他的手臂讓他在我們面前跪下!”
歐魯巴被押進了建築物地下一個類似地窖的地方。他被綁着手腳,扔在木桶、損壞農具散亂一地房間角落。貝因被帶去了其他地方。歐魯巴希望他還能留有一條小命。
“你以前就說過類似的話呢,達格。說什麼這村子是我的村子,所以用髒腳踏入這裏的你是入侵者。對我,還有村子的同伴們拳腳相向。還真是沒變呢,你這傢伙。”
“不可能。”
但是這兩人的關係,也在六年前嘎然中斷。
“達格,最重要的是,奧巴里現在正在阿普塔。”
“你說什麼?”
“黑盔團的奧巴里。燒燬了我們村子的罪魁禍首。”
天亮之後,達格在村子的集會堂內召集了主要的成員。每個人原來都是農民、在河川捕魚的人、鍛造師、獵人等等。但在這六年,襲擊梅菲烏斯商人或是隊商,將戰利品分給村子裏人們的,也是他們。與護衛的傭兵團們拿着火槍互射,握着劍互砍的情況已不止一兩次了。
數個人的臉上和身上都留下了難以消失的傷口,外表並非是主要的原因,但他們的身上確實瀰漫着一股可怕的氛圍。
所有的人都比達格年長,但他們對年僅十八歲的達格當首領並無異議。頭腦靈活,對地理熟悉,最重要的是在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中擁有壓倒性的支持率。對未來充滿擔憂的他們已經習慣於採用更爲確實的方式行動,根本沒必要爲服從一個少年而感到不服氣。
然而如此有膽量的他們,
“你說什麼!?”
當聽到奧巴里正在阿普塔的時候,臉上均血色盡失。
同時湧起了一股殺氣。
“該死的。這傢伙到底有什麼臉踩回阿普塔的土地上來啊。”
“蒐集情報,對他設下埋伏。”
“不,現在還不算晚。用皇子當人質,將他引誘出來。如果不來就威脅他殺了皇子……”
氣勢洶洶人佔大多數。
然而,
“他如果是這麼正直的人,也不會放火燒燬梅菲烏斯領內的村落了。”
達格予以了否定。
“那你打算拿那個皇子怎麼辦。該不會是想毫髮無傷地將他放回去吧。”
“如果用殺了皇子做威脅沒用的話,就用其他方法把他引誘出來。”
“其他方法?”
“不,不是我。”
“反正在阿普塔迴歸梅菲烏斯領地之後,山賊的工作也無法繼續了。”
隨着達格逐漸將計劃挑明,他們最初啞口無言,大喫一驚,隨即開始興奮地探出身子。當所有的話都說完後,達格再次環視所有人的面龐,
“嗯,實在是令人期待。不過問題是誰來殺奧巴里。不用問,大家肯定都想自己下手。”
達格銳利的目光依次掃過衆人的面龐。
“讓女人孩子都儘可能向比拉克方面的村落逃亡。帶着手頭擁有的所有財物。”
他認真地回答道。
“殺奧巴里的,”達格維持着嚴肅的表情。
“畢竟你的雙親、祖父母、還有年幼的弟弟都去世了嘛——”
“我明白。你想自己下手吧?”
“我不得不否決你們所有的請求。”
“這是個假如我們的預想若出現任何一個落空,就有可能導致全滅結果的計劃。但即便如此,我覺得我們也應該去做。事實上,放過這次機會,就不會有其他機會了。如何,要幹嗎?——”
達格斷言,隨後指着集會堂內側的出口。一看到從那裏走進來的人物,男人們紛紛“啊”地喧譁起來。
山賊們的主要成員們目光燦燦生輝地依次點頭。
“沒錯。”
“如果這個計劃能順利的話,不僅是奧巴里,甚至能將殺害我們家人的黑盔團中的大部分扔進烈火中去。”
“是他。”
這問題實在有些操之過急,達格不由笑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