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扎伊姆堡壘之戰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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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暫且不提原本就是敵對關係的梅菲烏斯與加貝拉間那混亂不堪的配合,到最後,雙方甚至只顧在扎伊姆堡壘前大眼瞪小眼了。
佈陣後過了大約五天,梅菲烏斯陣營中終於出現了一股懷疑基爾皇子的風潮。其中甚至有人四處散播謠言,說皇子僅僅爲了贏得未婚妻碧莉娜公主的芳心,纔始終不對留卡奧下手。
在這樣一個事態毫無進展的情況下,碧莉娜本人當然也如坐鍼氈。
而視角轉回來,這段時間內歐魯巴究竟在做些什麼?一有空就在陣營裏四處閒逛,始終不下達關鍵的出擊命令,卻總是在一些瑣碎小事上吩咐這吩咐那的。梅菲烏斯陣營內幾乎所有的人都對此感到頭疼不已。從守衛的配置,到彈藥庫的位置,甚至連晚飯的菜單都要管。“皇子,請不要跑得太遠。誰都不知道加貝拉軍是否會藏在附近啊。”
梅菲烏斯士兵之所以如此大聲呼叫,是因爲歐魯巴現在正孤身一人朝着丘陵地帶向下延伸的斜坡走去。地形附近樹叢密集,就算說有敵軍藏身其中也確實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時,從斜面上奔下來的格威悄悄對歐魯巴耳語道。
“歐魯巴,稍微自重一點。”
作爲近衛兵的格威他們平時總是受到軍隊中其他人的冷眼相待。在旁人看來,他們只是一羣因皇子心血來潮才留在身邊的原奴隸們。不僅限貴族,哪怕是那些對自己賭命爲梅菲烏斯干活感到自豪的士兵們,都會把劍鬥士們視爲憎恨與嫉妒的對象。
“這森林的另一側是什麼?”
絲毫不把這些放在心上,歐魯巴向一個被帶來軍營的附近村民詢問道。當然,這個村民是加貝拉人。正因爲詢問的對手是梅菲烏斯皇子,他的心情想必非常複雜吧。可畢竟被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包圍着,再怎麼也不敢隨意造次,或是讓人發現他有一點撒謊的跡象。
“那裏是一條河川。河灘雖然非常寬闊,可如果留卡奧將軍的大部隊想要在那裏登陸的話,馬上就能從這邊陣營發現的啦。”
歐魯巴掂腳眺望。透過樹叢的間隙,確實能隱約看清河灘上的狀況。原來如此,如果有士兵駐留那裏的話,應該會被立刻發現的吧。
“如果在大白天的環境下,確實如此。”
“您在說什麼啊?”在士兵們面前,格威用恭謹的語氣說道。“再說了,從留卡奧堡壘出發的士兵,要埋伏在這側幾乎接近不可能吧。”
“這判斷的前提是,我們的對手是留卡奧。”
扔下了如同謎語般的回答,歐魯巴又向其他的地方走去。所到之處,士兵與將校們紛紛以垂首直立的姿勢向他敬禮,可他們目送『基爾皇子』的視線中,卻幾乎毫無敬意。據說,將士中背地裏甚至已經出現了——如果他再繼續照現在這個樣子,不斷放過垂首可得的勝利之仗的話,還不如干脆把基爾皇子軟禁起來,讓奧巴里將軍當指揮官會更好一些——這種論調。
將士兵們留下原地待機,歐魯巴向放置龍的牢籠走去。那裏擁擠着大量用作戰爭的小型龍。其中,還夾雜着塔爾卡斯商會的大、中型龍的身影。雖然軍隊有專屬的調教師,但歐魯巴傳召來的,卻是近衛大隊附屬的鳳·藍。
“歐魯巴,已經不用戴面具了嗎?”
“嗯。”對藍直截了當的問話,歐魯巴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龍們情況如何?”
“軍隊裏的那些孩子心情總是很糟,幾乎全都被用過藥了。這樣的話,甚至無法和它們溝通。歐魯巴,如果你現在已經變得了不起了,那就想想辦法處置一下他們吧。”
“並不是這樣。公主,照現在這個狀況,假如梅菲烏斯協助加貝拉,只會導致戰鬥激化,讓戰場上砌起屍山。留卡奧一黨是抱着全軍覆沒的覺悟進行戰鬥的。正因爲如此,才一定要等待時機。這樣纔是真正的爲士兵們着想。等——絕對要獲得我所期望的勝利……”
平時特雷吉婭會無微不至地照顧她的起居。碧莉娜的一天,總是從特雷吉婭耗費時間打理她的頭髮開始的。如果在平時,她還會抱怨頭髮不必那麼認真去打理。雖然有着坐不住性格的碧莉娜常對此感到不滿,但畢竟是從小養大的習慣。她姑且嘗試過在清晨整理自己的頭髮,但很快就發現這工作就是浪費時間,無聊透頂。所以爲了不讓自己感到閒得發慌,每天清晨,特雷吉婭總是會給自己帶來各式各樣的聊天話題。
她雖然只打算諷刺一下。可是,這句話正如同利刃一般,深深扎入歐魯巴的心口。猛地倒抽一口氣,這次輪到他悶聲不吭了。
“令我十分費解的是,爲什麼你還能保持如此冷靜。或許明天留卡奧軍和加貝拉軍還會發生衝突。若真那樣,又會有士兵們白白死去。難道一個個士兵的感覺不值得去體會嗎。你不是討厭國家或貴族們隨意擺佈他們的生命嗎?”
(我也認爲,現在仍需要這些。)
雖然現在身在祖國加貝拉的土地上,但特雷吉婭不在的如今,她才第一次真正——雖然自己不想承認——體會到被獨自扔在異國的孤獨感。
碧莉娜有些賭氣地說道。如窗邊花飾般惹人憐愛的容顏現正帶着一臉憎恨,彷彿隨時會咬過來似的。真沒辦法,歐魯巴心中不禁嘆息。這位公主言辭語氣中,雖然確實充滿了自豪與氣質。但爲什麼與她說話時,偶爾會有一種在與以前村裏人對話的感覺呢。
“意思就是留卡奧心裏非常清楚,此次梅菲烏斯會參與對他的討伐。”
在室內昏黃光線照射下閃耀着黯淡色澤的,是一個仿造老虎造型的,鐵面具。
但與此同時,
“的確,我承認我能力不足。儘管我並沒有自以爲是到覺得只靠我一個人就能做到些什麼。但說實話,我確實曾想過,直接與留卡奧會面這件事應該可以辦到纔對。可正因爲如此,我纔不得不親自去,直接去見留卡奧。只要能和他說上話,身爲同爲加貝拉着想的人,應該可以避免兩敗俱傷的結果,並找到另一條不同的出路纔對。”
“……怎麼了?”
碧莉娜突然回想起自己剛嫁來這裏時心中的決心。要刺探梅菲烏斯的內情,讓傻皇子對自己言聽計從。想到這裏,她不覺笑了起來。
“加貝拉那羣混蛋。”
或許對近期一連的狀況突變,最柔軟地融入當前環境中的就是她了吧。把手從牢籠的間隔中伸進去,一如往常地撫摸着龍的面孔,另其他的調教師感到震驚。
“暫時後退重整陣型。把前方留卡奧,以及側面的加貝拉全部引過來,然後炮火齊射。”
數個人影正向梅菲烏斯陣地所處的丘陵靠近。附近警備當然異常森嚴,可他們卻輕鬆突破了門口的關卡。作爲加貝拉側代表的他們,原預定與梅菲烏斯側共同進行軍事會議。
——對一邊否定公主,一邊還有這種閒工夫考慮這種問題的歐魯巴,公主反擊道,
始終沉默不語的他在旁人看來,受到打擊一事可謂顯而易見。碧莉娜微微蹙起眉頭,改變了自己的語氣。
在幾乎同一時刻,扎伊姆堡壘的正門應聲而開。
目標只有一個——梅菲烏斯軍旗艦,多姆。
(對,沒錯。如果我對皇子殿下的想法感到不爽的話,那就把他調教到聽我擺佈爲止。)
可是——原定的時間,應該在一小時後。
當天夜裏。
“在這種狀況下,如果我方再失去你的話,一定會土崩瓦解吧。這等同於切斷了好不容易纔爭得的與加貝拉聯合的這條路。”
“你的意思是對方會佈下陷阱嗎?可就算真是這樣,爲什麼你還能如此優哉遊哉的。難道說你因爲怕對方有陷阱,就什麼都不去做,而只是縮在一旁發着抖旁觀?”
“我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還未等停頓一拍,夜晚寂靜的沉睡被瞬間撕裂。爆炸音轟然響起,燃起的火焰色向四周擴散。
重重一拳敲上指揮桌。加貝拉的背叛,還有留卡奧的突襲。很明顯,如此默契的配合,兩者絕不可能毫無關係。說不定,這是他們打從一開始就策劃好了的。梅菲烏斯的重臣們腦海甚至浮起了這個想法。他們不會是爲把梅菲烏斯軍引到這裏來,才故意演了一出留卡奧背叛的戲碼吧。
如果是以前的碧莉娜,一定會怒火沖天,就算強行逼問也要當面質問基爾個究竟吧。可是,正如以前特雷吉婭所評價的,他給人的印象完全沒個準,碧莉娜也有同樣的感覺。說他不下達出擊命令純粹是因爲他的膽小,而他也一定是因爲腦子遲鈍纔會對這類非難與誹謗完全不在意,可碧莉娜覺得事情並非如此。
這名男子正是於佈陣前,在歐魯巴的命令下潛入加貝拉陣營的,名爲埃巴的劍鬥士。
(他一定有什麼想法。)
在這片宛若薄薄油層上流動着火焰的天空下,爲矛盾感情灼燒着內心的歐魯巴呆立不動。
據說,原本把這次出征想象得比現在更爲輕鬆的梅菲烏斯,很快就對這場得不到什麼好處的戰鬥失去了興趣。而這傳言的出處並不是加貝拉,而正是從梅菲烏斯陣營中出現的。隨性的皇子早就厭煩了戰爭遊戲,在他對近衛抱怨想快點回宮殿的時候,被幾個路過的士兵偷聽到。
可如此一來,戰況將愈演愈烈。正如皇子所說的,用強硬手段並不能使留卡奧屈服。追隨他的士兵也同樣如此。據前天造訪這側陣營的加貝拉將校的話,
彷彿感到自己的心意被對方猜透似的,這個名字從碧莉娜嘴裏脫口而出。打開門,頓時臉漲得通紅。是來收拾餐具的侍從。碧莉娜邊露出對她來說較爲少見的笑容來掩飾自己通紅的臉頰,邊想將餐具遞給對方。
“什麼意思?”
“——不”
“可是公主殿下,您可是梅菲烏斯的客人。既然您被交託給我們照看,那在沒有上頭命令的情況下,我們可不敢擅自將公主帶去其他任何地方啊。”
由於事發突然,連奧巴里都無法及時作出反應。
“所以不是都說了嘛,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碧莉娜怒氣衝衝的視線,忽然猛地對上了正向她走來的歐魯巴的眼睛。“如果一定要命令的話,就讓那邊那個皇子給一個不就行了嘛。”
遣散了一臉不滿的士兵,機庫內只剩下歐魯巴與公主兩個人。碧莉娜依然把手擱在飛空艇的坐席上,視線撇向這裏。梅菲烏斯飛空艇大多模仿翼龍的造型,不像加貝拉的那麼多變。
而在這種非常時期,皇子偏偏躲在房間裏閉門不出。奧巴里恨得直咬牙。
“這——”
“埃巴打聽到了什麼情報?你不會是想說,敵人其實不是留卡奧,而是加貝拉不成?”
“並,並不是這樣。我怎麼會做這種……”
但令人費解的是,她總覺得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剛站起身,門口就傳來了輕輕的敲擊聲。
這已經碧莉娜今天第幾次站起身。望着掛在房間牆上的飛空艇專用制服,走近幾步。然後也不知是今天第幾次改變主意,再度折返回來。
當被緊急傳來的格威和希克看到穿上鎧甲的歐魯巴時,不由大喫一驚。
畢竟不能把特雷吉婭一起帶來,所以最近幾乎都沒有與其他人說過什麼話。在陣地內雖然有侍從陪伴身邊,但除了必要情況以外,她會去主動避開對方。
穿過關卡的他們四下觀察以確認周圍情況。算好了時機,成員中的一個在位於丘陵外圍的彈藥庫放起了火。
“我知道了啦。不過,就算是皇子,也不可能馬上辦到這些。總之,現在只能先禁止他們對劍鬥會的龍們下藥。這些日子龍們被帶着到處奔波,肯定很焦躁吧,真辛苦你一直照顧它們。”
“放開我”公主英勇依舊。“不準碰我。就算想阻止我也是沒用的!”
精銳彙集的騎龍隊,騎馬隊,以及飛空艇紛紛以子彈之勢陸續竄出。
“基爾皇子殿下嗎?”
只不過經過了這點時間,可對每一秒都感覺像刀割的碧莉娜來說,六天形同六年。昨天加貝拉部隊又向堡壘發動了攻擊。梅菲烏斯也照例只進行敷衍了事的炮擊掩護。
“你問幹什麼?”少女公主眼角向上吊起。“那麼,我是否可以反過來問你。皇子究竟想要幹什麼?既然你什麼都不想幹的話,大不了由我來代替你做而已。”
“沒錯”歐魯巴舉起手中的某件東西向他們晃了晃。
“如果打也不成,不打也不成的話,那這兩種事我都不打算去幹。”
如果說當身爲鄉下村落的一個少年時,當身爲一個奴隸與人廝殺時,他心中所懷有的那些憎恨與殺意是真實的話。那此時此刻,認爲若執著於一個個被徵兵而來的民衆的生命,將無法獲取最終勝利的,他內心的這種堅信,也是真實的。
“追隨留卡奧的士兵們的家人——那些無法前往堡壘的老弱病殘,全都陸續自盡了。”
說着這席話的藍或許才真正稱得上心情很糟。她所說的他們,大概就是指軍屬的調教師們吧。
(六天——)
“一切早就已經開始了。從把碧莉娜公主當作旗幟的我方將他們包圍的這個時刻起,事態就在向前發展了。或許甚至可以說,已經結束了。可即使這麼做,目前的情況卻依然沒變。”
次日,陣地駐紮第六天的傍晚,碧莉娜公主在船內房間進完餐。
無意間,歐魯巴用上了粗魯的語氣。自己明明能在其他貴族或將軍面前演好自己的角色,但在這位公主面前,自己不知爲何總是會亂了陣腳。公主過於直率,以至於對隱瞞身份的他來說,會下意識對她報有一種愧疚感。
拉開與緊咬這個話題不鬆口的公主間的距離,歐魯巴說道。
忽然,她意識到,面前恭謹地對她低下頭的這張臉,並不是平時照顧自己的侍從。
帶着一絲急切的這聲音,還沒等她心中湧起某種預感,便小聲地,
(甚至有傳言猜測他是否打算就此收兵撤退——)
夕陽即將落下。
在這場戰爭中,歐魯巴從來沒有站在士兵的立場思考過問題。比起那些個人的犧牲,他更重視於看清整場戰鬥的走向。這種從大局上思考問題的方式,也就是,
句子的末尾融入黃昏晚風,消失散盡。不知不覺,歐魯巴用力到手臂肌肉塊塊隆起地,緊緊攥起了拳頭。
(或許的確如此。)
雖說一開始就是勉強他人把自己帶來戰場的,但現在她卻只能過着從早到晚焦急眺望窗外的每一天。
這樣說道。
雖然現在即使用飛空艇傳達命令也嫌爲時過晚。
自己非常清楚,自己不能總是做一個野蠻公主。像現在這種情況,輕率的行動將很有可能左右一個國家的命運。還沒過多久,碧莉娜再次從椅子上抬起身。主動去找留卡奧談判這個打算已經放棄了,但自己也沒法乾坐着對此置之不理。於是她下定決心,再去見基爾·梅菲烏斯一面。
當然,對這種情況感到不滿的不僅是加貝拉方,連梅菲烏斯陣營中抱怨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不只是將校級,甚至連一個小小的兵卒堂而皇之非難皇子的聲音都傳入了碧莉娜的耳中。
不覺咬起了下脣。這是碧莉娜平時總會被特雷吉婭指出的壞習慣。
(沒錯。我都完全忘了。)
“他們打算一口氣攻過來。你們也趕快去準備起來。帶上禮物,準備開溜吧。”
昨天對話時,從基爾的字裏行間也能嗅出一點這種味道。首先要從他着手。如果他與留卡奧一樣,都難以被揣測內心想法的話,那就該先確認目前距離比較近的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打聽出他心中的『想法』,再從那個基礎上想辦法就行了。
再這樣下去只是白白消耗,加貝拉早已對梅菲烏斯的支援不抱任何期望,準備請求首都增派更多支援。好歹梅菲烏斯的部隊只要在,恩德就不至於公然入侵加貝拉領土。抱着這種打算,加貝拉側也儘量避免公然對梅菲烏斯表示批判。
這幾天老是被歐魯巴那令人咂舌的行動嚇得一愣一愣的他們,現在無論聽到什麼情況都能面不改色——雖然他們是這麼想的,
就在碧莉娜怒火即將爆發的瞬間,爲了不被對方牽着鼻子走,頓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
“行了,都退下。”
2
“怎麼了,歐魯巴。”
一個髒兮兮的男子走進皇子基爾的房間。那是近衛兵,真是丟臉。而當梅菲烏斯的重臣們紛紛抱頭嘆息的這瞬間,恰好是歐魯巴做出決斷之時。
情況就是這樣。對他們來說,或許作爲一個背叛者家人的那種如坐鍼氈的感覺並非無法忍受。可一旦自己被抓住成爲人質,將會成爲親人的包袱。想必他們作出了這樣的判斷吧。當然追隨留卡奧的士兵們也早就做好了這種覺悟。正因爲如此,他們的羈絆就顯得更爲堅固了。直到最後一個存活的人,哪怕彈藥早已耗盡,他也一定會揮舞着劍,拖着雙手雙足,繼續戰鬥下去吧。
(是我最討厭的,貴族的思考方式。)
“哦。也就是說你想自己親自出擊,讓你的同胞們流血嗎?”
“身爲王族,不能隨意在人前露出感情。大家悔恨的時候要露出笑容,大家歡笑的時候要保持嚴肅。公主。您的臉就是國家的臉。”
“請務必保持冷靜聽我說。我是加貝拉陣營派來的人。並不只是爲了來見您才前來拜訪的——”
日暮時分,四處轉悠的歐魯巴一行在軍營一角撞上了點小糾紛。當事人正是加貝拉國公主碧莉娜。艦船機庫的艙門被打開着,偵查用的高速飛空艇整列其中。而士兵們正在阻攔企圖爬上其中一架的碧莉娜。
“加貝拉在沒有梅菲烏斯側援助的情況下,只能坐以待斃。鮮血早已在流了。我怎麼可以對此坐視不理。”
“那還用你說。”
終於意識到皇子意指爲何,碧莉娜只得低垂下頭。夕陽即將沉入地平線,映照出她那因激動而略泛桃紅的臉頰。奮力忍下了憤怒,恥辱,這種種感情,抬起臉。
“公主——”
“助推魔素直接提升至3級,上升。命令騎馬隊掩護旗艦!”
“你想幹什麼。”
“你總是說這種理所當然的正論,我就姑且認可好了。”
就在整個軍營中人像是一羣無頭蒼蠅亂作一團的同時,從發生爆炸相反方向傳來了撞擊地面的“得得”聲音。最先意識到這是加貝拉騎龍隊的哨兵中的一個,瞬間,頭顱被龍的利爪像撕紙片似地扯開。
“不能這樣,奧巴里將軍”
當即否決這個提議的是翼龍士官隆戈。因爲深更半夜睡到一半就被吵醒,他正忙着打理自己身上的鎧甲。
“停滯在一個地方只會遭受夾擊。現在應該立刻做好收兵的覺悟,立刻撤退。”
奧巴里本想大聲怒吼反對,可話到嘴邊硬是吞了下去。對方畢竟是比他多馳騁戰場十年以上的老將軍。奧巴里擅長所謂的硬碰硬戰術,應對突發情況的能力相當薄弱。南方地區阿普塔堡壘事件時也是一樣。
“該死。”
奧巴里狠狠咬住與他威嚴外表不相稱的薄嘴脣。原本以爲這是次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萬萬沒有想到事態居然這樣發展。而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一臉事不關己把一切都想得樂觀過頭的皇子的錯。早知如此,應該在開始就一口氣攻下堡壘纔對。那樣做也能使加貝拉反王族派們閉上他們的臭嘴。
“皇子還沒從房裏出來嗎?”
西蒙站在艦橋外的走廊上怒吼着。
“一個隨從和一個近衛兵死死把住門口,說沒有皇子的命令不讓任何人進入。”
“都到這個份上了還管什麼鬼命令!”
西蒙不覺在士兵面前破口大罵。甚至使人產生他性格錯位的幻覺——這正表現了他心情的激憤。
“那碧莉娜公主呢?”
“是。那裏也有幾名皇子的近衛兵守着不準進入。”
該死的怎麼偏偏這種時候他動作那麼快。雖然對皇子的疑心越來越重,可畢竟是在非常時期,他要做的事多得數不清。
“還沒有取得和加貝拉本陣的聯繫嗎?”
艦橋上傳來了費德姆嘶啞的叫聲。
“剛纔已經派出飛空艇了,目前還沒有回來——”
此時,“咚”的一下,彷彿被颶風甩過,龍石船狠狠搖晃了一下。是敵方飛空艇的炮擊,上方被敵人搶了嗎。明明無法確認上方的情況,可西蒙還是抬頭望去。既然如此,連重整陣型的時間都沒了。飛空艇體積較小,所以負載的魔素量也有限,其行動範圍最多也就數公里。現在最首要任務應該儘可能與他們拉開距離。
(話是這麼說,到底是不是來得及——)
如果這時堡壘內大部隊再一舉壓上的話,我方將毫無還手之力。
留卡奧的軍隊趁勢追擊梅菲烏斯軍。
“留卡奧將軍。你……”
這時,侍從丁和幾名近衛兵走入艦橋。
“哦哦!”
堡壘外,戰火依然在不斷擴大。
“皇子覺察到加貝拉陣營有造反的動靜,猜測留卡奧部隊有可能會在他們造反時有所行動,這才特地吩咐我們事先埋伏在追擊途中。白天時,殿下還一直在調查附近的地形——炮兵,瞄準敵人的飛空艇射擊!”
耳邊響起了令人爲之一振的高喊聲。
或許她的反映在預料之中,士兵的應對非常迅速。在他身後待命着的數名士兵,在不發出任何聲響的情況下迅速將碧莉娜拘束了起來,塞住嘴,綁起手腳。就算想抵抗,可也許是塞進嘴裏的布上含有安眠藥的緣故,意識逐漸朦朧。而等清醒過來時,她已身在扎伊姆堡壘。遠處丘陵上的火光已經雄雄燃起。
心中湧起冰冷預感的同時,一顆炮彈擊中附近的樹木,木片和火焰四處飛散。邊貓腰躲閃,邊向多姆奔去。這具曾經在戰場上奮鬥過的肉體中,沸騰的鮮血令人懷念地甦醒過來。
“是的。”
現在已經不指望受到奇襲的梅菲烏斯,以及被一部分將領背叛的的加貝拉能採取什麼配合行動了,只見到處都是亂作一團只顧逃跑的部隊。
接到報告的西蒙頓時啞口無言。這也難怪,畢竟是件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可是,當前敵人的追擊勢頭開始減弱也是不爭的事實。
一年前,兩人定婚時見過一面。可反過來說,由於那之後連戰不斷,雖身爲婚約對象,兩人卻始終沒有再見過面。
那之後又過了約四、五年。當然,公主的容貌已漸成熟,雖然還未完全脫去少女的稚嫩,但只要再過三年,想必會成爲不止在加貝拉國內,不止在周邊諸國,而是連大洋彼岸之地都爲之驚歎的絕世美女吧。
碧麗娜剛想開口,像是原打算用氣勢壓住對方,但還是以失敗而告終似的吞下了後半句。
可是,『他』——筆直佇立在原地,瞳孔映着遠方火焰的這個男人,並沒有使用它的打算。這不過是下屬的士兵們好說歹說,他才勉強同意停放在那裏而已。
“您想說的話我非常清楚。”
“可是,殿下並沒有對我們下達任何指示啊?”
然而,如今眼前戰鬥着的這些男人們的堂堂氣概姑且不論。正鼓舞着我軍士氣,熟練地操控着劍、手斧、長槍或是槍支,將留卡奧部隊殺得潰不成軍。
端正的容貌消瘦了少許,表情更增添了一份憔悴與憂鬱,可褪去了數分都市中的優雅,反增加了幾成野性的味道。身上鑲嵌着寶石的銀灰色鎧甲,依然是當年他被授予騎士地位時,王親手遞給他的那一套。
(我將帶領公主去見留卡奧閣下。)
“明白。”
隆格還沒來得及對眼前的景象發出感慨,伴隨着敲擊地面的“咚咚”聲,從敵人堅固的後方出現了一批龍羣。是在幾名騎着小型龍的騎龍勇士引導下的數頭中型龍。
“這個嘛。憑藉小人這般愚鈍的腦子無法揣測基爾殿下的全部想法。”格威裝腔作勢地說道。“是不是當皇子發現加貝拉方出現背叛者後,覺得在這樣一個無法區分敵我的狀況下,不該輕易泄漏情報呢。”
如果能有一個優秀的指揮官,哪怕爲了讓這個指揮官能逃脫,或許也會有十個、百個勇士情願挺身而出,戰死此處吧。無奈應承擔起這個任務的皇子根本不曾下達命令,艦長奧巴里又混亂成那樣,他的恐慌甚至已經傳染給了底層的一兵一卒。
沒過多久,在士兵帶領下的碧麗娜公主出現在大廳中。
她心中感覺五味雜陳,彷彿在滔天巨浪中翻騰的一葉扁舟,被高高拋起,又被重重砸下,哪怕船頭也無法預測究竟去向何方。
“你說劍鬥士們?”
隆格“哎”的一聲仰天嘆息,立刻恢復了武將應有的表情,向丘陵上方附近凝神望去。敵人的增援還在繼續逼近。
“好久不見了,公主殿下。”
“射擊!”
腦中浮現起留在國內的家人的樣子。這時,一個背對敵人向他逃來的梅菲烏斯兵被子彈射穿了頭顱,向前倒了下去。畫着弧線噴湧而出的鮮血灑在他的甲冑上,甚至濺入他頭盔深處。
奧巴里決不是一個無能的將領。在士氣高昂的情況下,他甚至有着能讓嚇得屁滾尿流的士兵變成勇猛豪傑的向心力。可是,與上述同樣的含義下,在逆境情況中的他反而會影響周圍人與他一起臨陣脫逃。
留卡奧平和地打斷了碧莉娜的話。碧莉娜看着他的視線中也沒有了平日的氣勢。爲何如心中如烈火般猛烈的感情無法宣泄出來呢?對她來說,自己也和留卡奧一樣,經過了歲月的流逝,心中感慨油然而生。
“啊,這個嘛。”白髮的指揮官——格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們是皇子基爾·梅菲烏斯殿下的近衛兵。幾天前還是不過是個劍鬥士而已。”
指揮着部隊撤離丘陵,格威撇了一眼身後氣勢依然凌厲的敵方增援部隊。
別說留卡奧軍了,連隆戈做夢都沒有想到,這些龍從日落時分起便藏身於森林對面的河灘上。若只是幾頭小型龍的話還好說,龍本來就不可能做到什麼隱祕行動。如果要說將這不可能變爲可能的,是由一位名叫鳳·藍少女一手完成的,想必戰場上的人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相信吧。
“很好,快讓她進來。”
“但是,我會貫徹我的信念。說這話雖然顯得非常失禮,但就算民衆也不會追隨現在的王家。儘管血統非常重要,但一味依賴血統只會讓國家不斷衰退。”
與加貝拉陣營聯合展開的偷襲如呼吸般配合默契。派內應潛入加貝拉陣營進行煽動的效果終於顯現出來了。根據他們最後發回的報告,儘管決定參加謀反的將領只有數名,士兵數目更是連一百都沒到,但奇襲會深夜實行。梅菲烏斯深信已將敵人徹底包圍,加貝拉方本陣的情報也被探子擾亂,不可能立刻前去支援梅菲烏斯。
“攻勢沒有削弱得如預想中那麼多。”
首先要保證一切都如預料,然後就是作戰一帆風順。被事先佈下的每一顆棋子全都陸續命中目標。估計最爲關鍵的一着也可以做到。
“閣下”
事後,公主來到作爲取下巴托爾首級英雄的他身邊,催促他蹲下,並在他臉頰上送上一吻。
懷念之心油然而升。雖然自一年前定下婚約以來,兩人就未曾再見過面,但那時的情景彷彿近在留卡奧眼前——那時碧麗娜公主年僅九歲。
他們原本就是以自相殘殺爲代價,來獲取一天份的生命。如果給與他們換取自由,以及可以爲自由增添無盡色彩的財物的機會,他們將無懼任何危險。就算敵人的刀劍千次被揮下,槍炮子彈如雨降下,對他們來說也算不上什麼。
“哦哦,那就是說。”
“上,衝啊!”
隆格大喫一驚。他雖然聽說過皇子將劍鬥士之流任命爲近衛兵一事。可當時他只覺得,這不過是那個傻皇子的一時興起罷了。
3
“並不是拖延戰爭。目前這場前哨戰將會以我方的大獲全勝而告終。這場勝利帶來意義也非常深遠。加貝拉現在還恐懼着內部會發生反叛,不敢隨意調動大部隊。而梅菲烏斯此次的出征也只是爲了保住自己的面子而已。一旦知道自己無法輕易獲得勝利的話,他們也會立刻找個藉口撤退吧。哪怕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也有將他們徹底擊潰的必要。”
遠處的炮聲兩重、三重、不斷響起。
“欲欺敵先欺己——嗎”
另一方面,位於扎伊姆堡壘。
原加貝拉國騎士,第二飛空將軍,留卡奧。曾在國內享有莫大聲譽,同時也是梅菲烏斯人憎恨、痛罵、以及恐懼對象的他,正靜靜觀望着象徵作戰成功的火焰。
兩人彷彿從很久以前起就並肩奮戰至今的老戰友一般,默契配合,分別向指揮下的部隊連續下達指令。
“閃開。不閃開的話就把你們踩扁哦!”
在敵人的槍林彈雨中,隆格從還在上升的艦船上一躍而下。幾名被他振作起士氣的士兵陪伴老將左右。敵人如雪崩般從前方壓了過來。一顆子彈擦過隆格的左頰。下一秒,右側的士兵下顎被數顆子彈命中,仰天倒了下去。正當隆格臉上浮現出死亡的笑容,準備開始突擊的時候,
他們中很多人的朋友與家人都被梅菲烏斯奪走了生命。但更爲重要的是留卡奧本人擁有的天賦才能。這使他們如鋼鐵般團結在一起。
“哪有哪有。這一切都是皇子的計劃。並不是小人的主意。”
只要能拉攏她,就相當於能繼承加貝拉王家的正統血統。擁有極高的人氣,甚至被奉爲偶像的公主,理所當然也能輕鬆獲得民衆的支持。再加上留卡奧堅信,這位公主才真正擁有最爲深厚的王族之魂。
“你……”
這種情況下所需要的,是能表現出骨氣的人,是活躍於戰場、勇於衝鋒的人。
炸彈瞄準纔開始移動的母艦,如雨般轟炸而來。兩次、三次,西蒙的腳下晃動個不停。
有人企圖乘坐速度與高度都不穩定的戰艦逃跑,也有人放棄艦船隻靠兩條腿先逃了再說。在戰場上依靠個人實力及勇猛作戰振作己方士氣應該是指揮官的工作。但就算是面前這些醜態畢露的梅菲烏斯兵,也都經歷過與加貝拉的十年戰爭。其中甚至不乏曾經立下赫赫戰功的勇士。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可凝視自己的視線卻飽含生氣。
任憑鮮血順着劍刃滴落,老將匆忙向剛纔發號施令的武將處趕去。
“沒有受傷吧?”
“如果形勢演變成內亂的話,那才真會毀滅國家。爲何你要將戰爭毫無意義地拖延下去?”
受到意外夾擊的留卡奧部隊陷入了混亂。
“那就請將您的生命,交託給我。”
“加貝拉的叛徒們,儘管放馬過來啊!如果你們還想前進半步的話,就踩過我隆格·塞安的屍體過去!不過我這個老不死的可沒打算孤身一人赴死。一百個,不,我要拖上一千個你們的人陪葬。想要向我挑戰的人,腦子裏先好好回想下你們親友兄弟們的下場後再過來吧。”
格威在下達命令的間隙這麼說明道。“真令人難以相信”隆格低聲重複了一次。命中樹叢對面的炮擊令地面顫抖,中型龍格爾大聲咆哮着倒了下去。
這太愚蠢了,臉色頓時青白的碧莉娜站起身,打算將這件事告知皇子。
望着各處燃起的那彷彿在挑戰黑夜般的火焰,碧莉娜柔嫩的雙手用力攥起拳頭。不想見到這種景象。自己正是爲了不想見到這種景象,才自願嫁去梅菲烏斯的,可是……
——戰火拉開前十數分鐘,忽然出現在多姆艦內她個人房間的侍從打扮男子,自稱『加貝拉陣營的人』,還說加貝拉中已有一部分人響應了留卡奧的號召,即將展開對多姆的奇襲。
“如果您還有爲和平獻身,成爲和平奠基石的覺悟”留卡奧掀起他那可以看到鮮紅內層的黑色披風,說道。
“你是友軍嗎?可恕我失禮,我似乎從沒有見過你?”
(如果我這裏一切順利的話那還好——如果不行的話,歐魯巴,你將面臨最大的危險啊。)
他“鋥”地一聲抽出長劍,佇立於龍石船最末尾,大聲咆哮。
“麻煩了。”
一個人發着牢騷還真有些蠢,不禁心中這麼想着。自己又不是那種期望能死得其所的武將。不過爲了保護皇子而戰死沙場,或許也能稱得上是死得有意義吧。
射擊剛停,隨着一聲“上!”的號令,一羣劍士們紛紛衝了出來。他們每個都從肩頭或是腰間抽出鋥亮的武器,向敵兵殺去。那形象,可真正稱得上勇猛果敢。血沫四處飛濺,首級和手腳被斬下,轉眼功夫就消失於夜晚的黑暗中。
雖覺得有必要在梅菲烏斯武將面前維持作爲一個近衛兵的尊嚴,但格威總是會下意識地用上充滿古風的語氣。
這並不是敵人的,隆格唯一清楚的是,聲音是從位於緊追不捨的留卡奧軍側面,丘陵灌木地帶中傳出的。緊接着,射擊音接連從與喊聲相同的位置響起。先頭的騎兵帶着他坐騎一同倒下身亡,以此爲契機,陸續有人、馬、龍飛濺着鮮血倒了下去。
站上甲板發現到這一情況的猛將隆格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該親自上陣。冷靜觀察戰局就能發現,其實我方人數依然佔優。可身在戰場,僅這點數量差距,在敵方的氣勢面前很快就會被吞沒。
“不過還真是了不起呢。居然能在這種非常時期,搶先繞到敵軍前方埋伏下來。”
“對,碧莉娜公主也平安無事。”
正在此時,
歐魯巴將他們作爲王牌導入的原因就在於此。並不是對他們每個人的性格寄予信賴。或許正確地說,他們都是些一個不注意就會反過來倒打一耙,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癖好的傢伙們。然而,歐魯巴非常瞭解他們劍鬥士。非常熟悉他們的本能。作爲皇子的歐魯巴向他們作出保證。只要在這場戰鬥中能取回敵人首級的人,將無一例外被賜予自由之身。而且只要帶回的首級越多,他們能獲得的賞賜也就越豐厚。
“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我不會就這麼埋骨於加貝拉的土地上吧。”
(請原諒我的無理)
“有好消息了,前往多姆的士兵剛纔回來了。”
(死得不像樣是作爲一個武將的恥辱。勇於面對死亡,纔是作爲一個武將的尊嚴。)
那是一個白髮、有着赤銅膚色的男人。年齡看似和隆格相差無幾。
他,全身穿戴着甲冑,腰間佩着劍。身材高挑,雖年紀輕輕,但卻有一種令他人難以靠近的威嚴感。如果他紋絲不動,並將手擺放在整齊的下顎短鬚上,那姿態一定宛若擺設在城堡走廊中的英雄雕塑吧。
大聲通報着這個消息的士兵眼中甚至流出了眼淚。這是他們的悲願。現在留卡奧他們只不過是國家的反叛者——明明比任何人都憂國憂民,擁有高潔思想的他們——然而,將他的名字與未來聯繫起來,不,可以說左右加貝拉整個未來的生命線,正是碧麗娜公主本人。
從堡壘頂層的大廳,透過環繞四面的天台,可以看到丘陵上燃起的火勢。而恰好正對丘陵開放的天台上,穩穩停放着一架飛空艇。這是爲了萬一堡壘淪陷時,讓司令官避難用的。
爲了救出被謀反者巴托爾抓起來的她,同時爲了討伐巴托爾本人,留卡奧作爲先遣隊潛入敵人的城堡。當時在內部接應他的正是公主本人。雖然年齡尚幼,但留卡奧對她那能看準時機的敏銳,以及果敢行動的勇氣感到欽佩不已。
再也按捺不住的隆格隨即也展開突擊。或許是急於想從敵人劍下逃脫,又或許是爲了偷偷潛入艦船取下皇子首級立功,隆格一劍砍落這個將手搭在船沿試圖爬上去的加貝拉士兵。
這句話並沒有說出口,格威有着無法陶醉於剛剛獲得勝利的理由。拖住敵人追擊的勢頭,掩護旗艦逃脫——這並不是他的目的。他必須想方設法,無論如何都要纏住留卡奧軍的大部隊。
走入大廳中的士兵彎腰向他行了一禮。從留卡奧在成爲騎士前,還是軍隊中一個千人長的時候就效忠於他的那些士兵都稱呼他爲“閣下”。這是見證他們是在刀光劍影下共同求生,在槍林彈雨中共同突擊的同志的證據。
留卡奧恭敬地行了一禮。
“將軍大人,我們還是先暫時撤退吧。”格威說道。“邊拖延敵人的追擊,邊和旗艦匯合。”
“皇子殿下有令。”
“你說什麼!”
不用說西蒙,同樣震驚的奧巴里齜牙咧嘴,
“到現在這個份上,那個只會一個人嚇得發抖的皇太子殿下還要下什麼『命令』嗎?”
“注意一下你的措辭。”丁的臉上因興奮而湧起紅潮。“將近衛兵投入戰鬥也是皇子殿下的決定。”
奧巴里盯着瘦小的少年,以及兩個分立他左右,面目鄙俗的男人。心中暗想他們到現在還有興致開什麼玩笑。
這時,丁向艦橋內在場的人傳達皇子的命令。對正在丘陵下臨時展開陣型的留卡奧主力部隊發動攻擊,並趁此機會與加貝拉大部隊匯合——
“『騎馬隊和步兵隊,兩隊分別單獨與近衛兵團匯合,在加貝拉方的支援趕來之前,從側面向襲來的反叛者發動攻擊。以旗艦多姆爲中心的主力部隊則負責迎擊從堡壘中出現的進攻隊』——以上。”
艦橋內頓時陷入了與這激烈戰場不相稱的異樣寂靜中。
西蒙摸了摸下顎。『這次的』皇子,究竟是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皇子呢?
“別說傻話了”奧巴里低沉地呻吟。“現在可是激戰中啊,一定會在重整陣型的空隙被敵人幹掉的。”
“不,敵人的數量並沒有那麼多。”
“隆格將軍!”
氣喘吁吁出現在艦橋的正是隆格·塞安。濺滿臉上與鎧甲上的紅色多得甚至讓人懷疑他是否剛淋了場鮮血浴。而正是這種情況下,他臉上浮現出的笑容才更顯鬼氣逼人。
“多虧了近衛隊的活躍,我們的士氣也在逐漸恢復。就因爲在這種關鍵時刻,奧巴里大人,你才更應該去鼓舞大家啊。”
言下之意,
(剛纔你不是還說要親自去迎敵的嗎)
面對這種話中刺,就算是奧巴里也無法立刻反脣相譏。
“正是如此。”丁看準時機抬高了嗓音。“皇子殿下也正在艦橋上方親自鼓舞大家呢。——各位能聽見嗎?”
確實,艦橋的上方站着一個高揭懸掛着梅菲烏斯國旗的旗杆,向着周圍士兵高聲吶喊的男人。
碧莉娜淚流滿面說着,抓起他執劍的手腕向自己頸部按去。
“我可沒有愚昧到那個地步。恩德一定會將目光對準梅菲烏斯。他們想得到的只是通向西方的踏腳石,並覺得只要讓加貝拉陷入混亂即可。因此表面上他們並沒有派來部隊,我當然也不會讓他們這麼做。只要能夠度過這個難關,我就將着手準備讓他們與梅菲烏斯儘快敵對起來的策略。要締結半吊子的同盟雖然很困難,但總比和梅菲烏斯締結屈辱的和平關係要好得多。”
“騎士非常美妙。作爲被選中之人,用應盡的義務制約自己,長久保持高潔的精神。而這些正是現在執政之人所需要的。正因爲那些利用亂世的下賤之輩只要憑藉血統就能自稱爲王,自稱爲帝。僅僅爲了一己之慾就發動血腥戰亂。然而騎士之國加貝拉現在也漸漸失去了其應有的尊嚴與理想。所以首先一定要改變——不,是奪回加貝拉。奪回那擁有騎士般高潔的加貝拉國。”
劍鋒閃着光劃出一道弧線。在公主閉起眼睛的瞬間,同樣閃光的淚珠從眼眸中流出,映照着直逼而來的劍刃。
“兩者並沒有什麼差別。”再也無法忍耐下去的碧莉娜大聲叫道。“對人民來說兩者並沒有什麼差別。就因爲你一個人的方便,想法,自尊,到底會有幾千人爲此而犧牲!”
“什麼人。”
劍光向碧莉娜柔弱的頸項猛地墜下——
碧莉娜哭了。爲堅信只要與他見面就能達成溝通的自己的無力而悔恨。爲留卡奧因過於純粹反而犯下罪行而悲傷。碧莉娜生來第一次感到絕望,等待她的將是死亡的命運。
叮。
留卡奧瞪大雙眼。遠方再次傳來炮火的轟鳴聲。加貝拉的年輕戰士,和加貝拉貌美如花的少女公主,兩人隔着劍鋒相互凝視着。
這位『皇子』雖然大聲吶喊着,可鎧甲下他的身體卻顫抖個不停。他就是身材和體格與歐魯巴——這種時候應該說基爾——相差無幾的劍鬥士凱因。
雖然這是一個謊言,當然,作爲一個少女的碧莉娜內心不可能沒有絲毫抵抗。可是,她並沒有猶豫。對面前彷彿被什麼附體的留卡奧,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想辦法擊潰他。
碧莉娜的視線從劍尖處撇向他。留卡奧依然帶着平和的目光。五年前,那位率領少數幾個部下潛入城內的年輕人,與現在的他究竟有什麼區別。他未曾改變。青年爲年輕的理想而拼搏,理想直至今日也未曾褪色,他做的一切都因他太過於純粹地堅信這份理想。
“加貝拉新王即位的宣言。”
“你以爲這樣做,”碧莉娜吞了下口水,說道,“就能讓加貝拉團結起來嗎?”
“永別了,公主。我生命中獲得的第一枚勳章,是您賜予的那個吻。”
對留卡奧單刀直入的告白,碧莉娜頓感呼吸停了一拍。嬌小的手再次握緊。可她很快便恢復了理智,
“你難道認爲光靠一個堡壘就能做到些什麼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
雖身穿着加貝拉的鎧甲,可他的樣子卻未曾見過。正確的說,是根本無法得知他究竟長得什麼樣。
“真是了不起的愛國心呢。既然如此,對我這已嫁入梅菲烏斯王家的人,你要如何定義?”
“你只不過不願面對現實罷了。好了,如果我已經失去了你口中所述的那種高潔,已經成了一個被梅菲烏斯人抱過的被玷污的存在,那你還不如干脆現在就用那把劍向我刺來。這不是你的理想嗎?”
“你們王族不正是建立在這樣累累屍山的基礎上嗎。我們還是不要進行這種幼稚的爭論了。我正是因爲想把加貝拉變成一個,由擁有真正尊嚴的真正騎士們所組建的國家,才發起這種行動的。請看看這個世界,公主。充滿了背叛、壓迫與欺騙的政治,永不休止的戰爭。能拯救這個世界的,只有真正高潔的騎士們。”
碧莉娜並沒有意識到,這些正是基爾皇子對她說的話。可對此,留卡奧卻挺起胸膛。
“你就那麼喜歡梅菲烏斯?”
“這是什麼意思。”
“可以確定的是,情況起碼會比現在好得多。”
“這是多麼可悲,我們親愛的公主碧莉娜。梅菲烏斯皇子由於被締結了和平關係的加貝拉背叛,一怒之下將其殺害。”
“——”
“要說擅自把他們歸爲野蠻人的話,或許我們才該被稱爲無知。而且,國家並非建立在血統上。正如你所說的。王族並非國家的基礎,只有當臣下、民衆,都從那種尊嚴中找到相同的涵義——找到同樣的光芒,才能真正匯聚成一個國家。而一個隨便對尊嚴下定義的人,究竟有誰願意追隨他?”
“說讓我把命交託給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詞彙量很貧困啦。只會按吩咐的照搬照說而已——好了,上,快上啊,梅菲烏斯引以爲傲的戰士們。別管那麼多了,趕快把這場戰鬥給結束掉啦!”
“你說什麼?”
“捨棄了尊嚴,以及國家的公主。”留卡奧語氣堅決。“不,或許這纔是當年那個幼小的碧莉娜公主成長後的模樣吧。你擁有一個武人所該有的氣質。可是——正因爲如此,纔會成爲我們的障礙。如果你不願意順從我們的話。”
“意思是——我這具身體已經與對方締結了夫妻之約。”
“你能做到這些全是因爲有恩德的支援。再像這樣被他們利用下去,總有一天加貝拉全部土地都會被拱手讓給恩德吧。”
視線轉向大廳入口,樑柱間隔處走出一個劍士。
“您在說謊,公主。您並不明白男女間微妙的感覺。不可能演好這種戲的。”
留卡奧抬起劍尖,肩頭高舉擺出架勢。
“求求你啦,皇子殿下。”
“希望你能成爲我的妻子。”
頭戴完全覆蓋面孔的頭盔,身穿銀白鎧甲的『皇子』邊訓斥一味逃跑的士兵,邊給他們鼓舞打氣,試圖重整隊列。
拔出腰間的長劍,如發表宣言般高高舉起。
“起碼,也要讓你在死時能保有一個加貝拉王族的尊嚴。”
右手低垂握着劍走近的這位劍士,臉上戴着鐵面具。
留卡奧和碧莉娜依然在火焰的背景色下對峙着。
“今天,如果能擊敗梅菲烏斯軍的話,想必將會有很多兵將聚集到我的麾下吧。隨後我打算在加貝拉各地掀起叛亂,並進行各種謀劃與調度來爲其作準備。”
剎那間,清脆聲響起,劍鋒劃出的弧線在途中被打斷。一把被投出的短劍擊中並改變了留卡奧長劍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