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拉斯比烏斯隊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8萬 字
1
拉斯比烏斯煩躁不已。
說起拉斯比烏斯,他正是海利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騎龍隊將軍。建立了衆多功勳,其名聲不僅在國內,在西方一帶也廣爲人們所知曉。由於對王家宣誓了絕對忠誠,所以當海利奧因內亂變得異常混亂時,他也依然駐留於一座古老的城堡中,與部下們共同一手承擔了抵抗謀反勢力的任務,英勇無畏地堅持戰鬥。
然而,如此的他卻突然不知去向,人們紛紛傳言說恐怕他已戰死了吧。
然而正是這位拉斯比烏斯。
他卻還活着。不止他一個,他與侍奉艾拉貢王的三百名騎龍兵一起,正藏身於這貝爾加納山嶺中。
會令人聯想到鋸齒狀獠牙的這連綿山峯的某處,有一個東西走向幅度較寬的溪谷入口。在逃亡中發現了這裏的拉斯比烏斯用石塊在山谷入口堆出了一個臨時防禦壁。包括自己在內的主隊五十餘人就居住在這斷崖下凹陷的洞窟中。而剩下的人則依照小隊單位進行劃分,在能夠躲避雨露的場所待機。
附近有一條河川的極細支流正好流經拉斯比烏斯他們所在的洞窟中,想必這洞窟就是水流長期沖刷巖壁所造成的吧。多虧了這點,起碼不會發生飲水不足的狀況。小隊的人也時不時來這裏打水。——然而,糧食可就沒那麼容易解決了。
海利奧落入謀反者之手還不到一個月。能帶出來的糧食非常少,根本無法填飽肚子。當這部分彈盡糧絕後,唯有將隨行的馬匹與龍殺了烤來喫這一條路了。這對騎龍兵來說可謂是恥辱。但他們依然撕咬着自己的愛馬或龍的肉,帶着淚水一起吞嚥了下去。
如果逃亡的只有他們的話,定會忍不下這種屈辱,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攻入海利奧,然後一切就到此結束了吧。拉斯比烏斯決不恐懼死亡,但他卻有着不得不去守護的存在。這甚至可以稱爲他唯一生存希望的存在,正是艾拉貢王的遺孤洛吉。
那是在拉斯比烏斯還在海利奧內部持續着抵抗運動的時候。
宮廷大部分區域已被佔據,哈得洛斯王與洛吉王子依然生死不明。然而,數名侍女卻突然帶着洛吉順着宮廷的密道逃脫,並找到了拉斯比烏斯。據說,她們費盡了千辛萬苦也只能帶着王子一人逃離了那裏。
這一時刻,拉斯比烏斯做出了暫時撤離海利奧的決定。如果在這裏繼續戰鬥下去,只會給王子帶來生命危險。只要第一王位繼承人還活着,無論任何人,都無法自稱正統國王。也就是說無論海利奧誕生了什麼僞王、僭王,也不過是遲早會被取代的存在罷了。
拉斯比烏斯帶着部下與王子逃離了海利奧,藏身於這個洞窟。
定要親手奪下海利奧,並將其歸還到正統王族的手中——這就是他的願望。也正是因爲相信自己能夠完成這一任務,所以無論怎樣的艱辛,他們都能忍耐。士兵們的身軀雖逐漸消瘦,但他們目光中的銳利卻日漸增長,全身漸漸發散出一種近似於磨亮刀刃般的氣勢。
他們就像是等待着獵物的食肉動物,靜靜地等待時機。小心翼翼、慎重地讓自己的人潛入海利奧內部,果然得以和藏身於海利奧內的艾拉貢王部下的士兵們取得了聯繫。
隨即最好的機會終於到來了。爲了應對從艾門出兵的格爾達軍,大部隊離開了海利奧。很多人都主張應該立刻攻進去,但拉斯比烏斯依然保持慎重。倘若部隊在行軍中途折返,海利奧將會再次爲這回馬槍所引發的內亂而生靈塗炭。
應該看準部隊與格爾達軍正面衝突的那刻纔開始行動。爲此,在部隊行軍過程中,己方的行動只限於增派了潛入市內的人手而已。
(然而——時運不濟。)
太失策了。
就在格爾達軍與海利奧軍的戰鬥打響,拉斯比烏斯終於打算開始行動前,海利奧卻已瞬間淪陷。
萬不得已的時候,隨便找個理由殺了他們就行了。對拉斯比烏斯來說,讓洛吉成爲下任海利奧王纔是無可取代的正義。爲此,他做好了揹負各種罵名的覺悟。
多虧了流經洞窟的河川,飲用水相當充足,但這三天以來幾乎沒有喫過什麼像樣的東西。飢餓招致了焦急與煩躁。塔爾科特和基利亞姆那種急性子的人甚至幾乎每天都和海利奧的騎龍兵們發生衝突。而每次都是斯坦和希克負責阻止。
(該死。)
“佩戴武器的人不得入內。而且今日,格爾達的使者也身在其中。”
“情況如何?”
“格爾達直屬部下的幾名祭司進入了宮廷,似乎要求每天都必須奉上十數名祭品。接到國王命令的士兵們每晚都會在市內出現,挑選成爲祭品的民衆並帶走。如果有家人敢拉着他們不放,大聲哭喊着企圖阻止的話,那這些家人也會被當場抗到肩上,一併被帶走。”
“讓開,讓開!”
名爲瓦吉姆的炮兵隊長立刻煽風點火。
起初一陣子曾因害怕與格爾達軍發生衝突而被迫撤兵的傭兵們,現在卻開始產生了海利奧是自己囊中之物的意識。在徹夜喝酒鬧事至天明的這期間,漸漸被內心的這股恨意所驅使。
當然,他也明白就算對拉斯比烏斯擺出無禮的態度,自己也沒有任何好處。但充斥內心的焦躁與憎恨決不會比拉斯比烏斯遜色。恐懼敵人的影子逃亡的時候,他回想起了幼年時期自己被趕離故鄉村莊的那時。
“你說話的方式還真像王侯貴族呢。”
正如希克指出的“就像回到了從前”。
人們紛紛將大門緊鎖起來,爲了不被傭兵們盯上而屏息凝聲。只有一名商家的老人在二樓窗口偷偷窺探他們,可當他的視線移至中央士兵們拖着的那臺古老大炮上時,頓時驚恐地渾身顫抖,迅速離開窗口,害怕地緊抱起孫兒們。
然而傭兵中有三名是梅菲烏斯人。與一般澤爾德人相同,拉斯比烏斯也憎恨着梅菲烏斯。十多年前與梅菲烏斯的戰爭中,他與父親共同參戰,父親在梅菲烏斯的奇襲中失去了生命。
“這不是王妃殿下嗎。”
僞王迦拉幾乎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被帶走,並在海利奧市內被公開處決。
“或許吧。”
畢竟領袖是那名將自己標榜爲龍神教司教格爾達的男子,因此格爾達軍從未向聖堂及神殿發起攻擊。可正因爲這點,不少人開始傳言說,海利奧的士兵們正躲藏於其中。前些日子,紅鷹的傭兵們企圖強行搜查這裏,但龍神教的司祭們以
“向對方送上充滿魅力的母馬您看如何。”
(居然敢對我挑釁。)
歐魯巴突然大聲怒吼。希克不禁嚇了一跳,但當看到已然完全用蠻力磨劍的歐魯巴那樣子,他閉上了嘴。
“這問題很難下定論。”歐魯巴畢竟無法無視他,將劍置於地面。“而且,我也並非勝過了莫洛多夫。從正面用槍刺突是根本無法觸及他分毫的。若想通過單挑的方式擊敗他,一定很費功夫。”
“不過,那個孩子反倒更爲成熟呢。你這無論見誰都一副針鋒相對的樣子,就像是回到了從前。”
(一定要取下那傢伙的首級。)
前天,拉斯比烏斯突然接到報告,
“那是當然。據說莫洛多夫一旦騎上馬就是天下無雙的。”很像王族出身男孩的性格,喜歡戰爭故事。洛吉提出了個很中肯的疑問。“據說無論哪個國家的戰術家,都在盤算着如何將莫洛多夫從馬上拽下來。究竟是該用子彈、箭矢進行射擊,還是該派出大型龍威嚇他的馬匹呢?”
克倫,聽到這個名字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但當看到他的臉的時候,這纔想起他原來就是那個騎龍兵見習生。那是在迦拉剛登上王位的時候,由於周邊警衛還很鬆懈,所以他派遣了數人扮作傭兵潛入陶利亞負責收集情報。克倫就是其中之一。
洛吉插入了兩者中間。向他披露了歐魯巴的『妙計』,並詢問部下中是否有熟悉馬匹的人。拉斯比烏斯不禁苦笑,
“拉斯比烏斯。”
“我友人中,有位能聽懂龍『聲音』的天才。或許,能分辨出馬匹美醜的人物同樣存在——”
“那個……那個叫瑪麗蓮的狐狸精。她果然和契利克有勾結。格雷岡並非因爲和契利克王鬧不和纔不給趕出來的。格雷岡一開始就是依照契利克王的奸計,裝成被趕出來的樣子來到了海利奧。王妃也是因爲清楚這一切,纔會將那隻卑鄙的老鷹迎入國的!”
可歐魯巴依然淡然應對,
(可如果將他們趕出去,就有可能暴露這裏的位置。)
“請等一下。”
“我不是說夠了嗎。別說了!”
在逃亡過程中囤積於歐魯巴胸中的滿腔怒火帶着吸附性,呈粘稠狀貼在體內消之不去。一想起那個叛徒格雷岡居然成了國王留在了海利奧,鮮血就沸騰得令人難以忍受。
部下們也都一樣。那天,拉斯比烏斯巡迴了包括洞窟在內的部下們置身的各個場所。士兵們的面上充滿了沮喪與疲勞之色。可就算如此,他們依然殘留着些許的力氣。好歹主將拉斯比烏斯是個這種性格的人,他們之間爲鋼鐵般的羈絆所緊密相連。
他們用炮彈在聖堂前開始了威嚇射擊,表達了他們會持續轟炸的意向。這次,連司祭們也只有臉色鐵青躲在聖堂內面面相覷的份了。但是,
克倫參加了柯爾德林丘陵的戰鬥。親眼目睹了格雷岡的背叛行徑,好不容易纔逃出生天。這名見習士兵充滿了悔恨與憤怒,含淚訴說着一切。拉斯比烏斯雖然對他的辛苦表示犒勞,但克倫並非一人,而是帶着陶利亞的將領波旺,以及數名傭兵一起回來的。其中一人帶着面具,是個來歷不明的劍士,但據克倫的說法,他們每個人都具備相當的實力。
“能討伐迦拉的應該是我們纔對,卻被區區一個傭兵橫刀奪走。這是最……最不能寬恕的!”
拉斯比烏斯這時走了過來。視線略抬的歐魯巴連禮都不行一個。
“你這傢伙——”
(弄得不好,照此下去會陷入膠着狀態。)
在海利奧淪陷的如今,陶利亞已經無法輕易出兵了。海利奧、契利克,無論選擇哪條進軍路線,都有遭到夾擊的風險。
“砍了莫洛多夫一下的劍,就是這把嗎?”
“但願凱依和尼爾斯能平安無事。畢竟他們倆已經被紅鷹的人盯上了……”
瓦吉姆也是個澤爾德人,但在傭兵生活過程中,由於長期與他國出身的人接觸,對龍神的恐懼心與信仰心早已徹底淡去。原本紅鷹中有見不得人過去的粗暴分子就比較多,而成了一國支配者的現在,他們的氣焰已經囂張到連神明都不怕的地步了。
海利奧猛將的表情愈發兇狠,周圍的人們紛紛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時,
淪陷之日,海利奧內的光景可謂悽慘至極。傭兵團的人爲了比同伴多搶到一點財物,對商鋪和民家肆意翻砸,膽敢違抗的人被毫不留情地斬於刀下。甚至可以說,到了沒有一條街道聽不到女性悲鳴聲的地步。
然而從隊伍當前狀況來考慮,就算拖延,最多也只能拖個兩、三週左右了吧。哪怕將武器賣給附近的遊牧民族用來購買糧食,也無法保證不會發生被對方懷疑,最終有人向海利奧通風報信的情況。畢竟現在格爾達軍的勢頭猶如破竹,打算與他們取得聯繫來求生的人一定也很多。
將軍的面龐雖和其他士兵們一樣,也顯得有些削瘦,但他穿着甲冑的身軀依然威風凜然。三十五歲。原本就有些上揚的眼角由於削瘦,亦或是由於積攢了一個月的恨意與怨念,看上去吊得更高了。一旦瞪起人來,容貌更顯駭然。
是瑪麗蓮。她穿得猶如古代澤爾德人的王妃,由侍女們捧着自己長長的頭紗。在太陽高照的白天外出時,瑪麗蓮總喜歡這身打扮。這一定是爲了彰顯自己的權勢吧。
現在,洞窟內卻出現了可能擾亂這一切的不安定因素。順着表面略顯溼滑的岩石向前走一段路,一切元兇就在那裏。只見他偏偏正在和洛吉交談,拉斯比烏斯不禁皺起了鼻子。這名男子佩戴着面具。
歐魯巴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令一旁的希克也傻了眼。並非想調侃對方,而是這樣的對話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緊要。當然,隨侍在王子身後的侍從們臉上的表情頓時嚴厲了起來。
其中一人忽然,
歐魯巴不悅地扭開頭。
“夠了。”
“還在因高燒而呻吟。肩膀的傷口姑且不論,背上中了子彈。雖說多虧了甲冑沒有傷到內臟,但子彈碎裂,還嵌在肉裏。”
(然而,)
若不能騎着格雷岡那令人厭惡的嘴臉,由雙腿間俯視他,自己這口氣就咽不下去。
當替身的那段時期,歐魯巴很喜歡玩策略。而正是被策略擊敗的事實,更是給歐魯巴的憎恨火上澆油。他甚至掀起了想單身一人策馬衝入海利奧城內的衝動。
“我找找看吧。好了,殿下。該是念書的時間了,請這邊走。”
其證據就是,在如此短時間內海利奧統治者的名字頻繁更換的這時,契利克卻突然出動了部隊。並非爲了向海利奧派出救援。他們沿着與陶利亞的國境線佈下了陣地。如此一來,不得不緊急擺出迎戰態勢的陶利亞便無法向海利奧送去援軍了。當然契利克的目的就在於此吧。他們雖然沒有直接攻入陶利亞,但至今仍未撤去陣勢。
“一定會在奪回海利奧的時候派上用處的。”
自己難道不是爲了避免那種事再次發生,爲了再也不被奪走什麼,纔拿起劍的嗎?
紅鷹傭兵們的目的地,是龍神教的聖堂。
“克倫回來了。”
由於波旺失去了意識,拉斯比烏斯爲他安排進行治療。雖說沒有多餘的物資,但他畢竟是陶利亞的將領。考慮到他一定會起到作用纔會做出這樣處置。
“沒錯,如果敢反抗我們,就把他們從城裏趕出去就行了。”
成了海利奧國王的格雷岡居然不知廉恥地又一次希望瑪麗蓮成爲自己的王妃。而瑪麗蓮也同樣,再次當即接受了請求。如此一來,海利奧的王與王妃,兩位統治者均成了契利克人。
(但是,我不同。)
“或許這也是個辦法。”歐魯巴意外的答案令洛吉非常愉快。“那麼,人類要怎樣才能挑選出充滿魅力的馬呢?能分辨出美與不美的區別嗎?”
不止歐魯巴他們,連騎龍兵們的心情也開始焦躁了起來。除了等待時機以外幾乎無事可做,他們每天都圍坐成一圈,辱罵格雷岡及契利克。與此同時,憎恨的矛頭也指向了海利奧王妃瑪麗蓮。
雖說身爲王族,但想必也沒能獲取充足的營養吧,削瘦的面頰上隱約沾着塵土,唯有雙眼燦燦生輝。
洛吉向歐魯巴轉頭露出了一個笑容,便離開了。
如此口出狂言,
也難怪拉斯比烏斯會愈發焦躁。因爲他們必須咬牙忍耐,等待着下一次機會的到來。
“只要能準備甚至能令莫洛多夫的馬忘記戰鬥的馬匹,想必莫洛多夫也就無法發揮人馬一體的實力了。”
話雖如此,拉斯比烏斯還是對部下們貫徹了絕對不準出手的命令。內訌的醜陋及空虛,他早已在海利奧親身體會過了。在體力與精神逐漸逼近極限的現在,支撐他們的只有奪回海利奧這個夙願。但反過來說,無法與他們共有這種夙願的人,哪怕是己方,也會成爲擾亂這種羈絆的障礙。
波旺還沒有恢復意識。應了一句“是麼”,歐魯巴用磨亮的劍身映照出自己的模樣。
2
時間稍微回溯。
海利奧淪陷的那天,都市內到處可見打砸搶燒的人。說是爲了搜尋藏在民居中的正規士兵,但這並非他們全部的目的。總之,傭兵們看到什麼就搶什麼,一看到年輕女子就將他們拖到小巷中,企圖反抗的男子都被逐一殺害,住家中也被徹底砸毀。
“恰恰相反。正因爲不識王侯貴族爲何,纔不懂何謂正確的言談舉止。若多有冒犯,我表示道歉。”
爲由將他們趕了回去。
瓦吉姆姑且擺出殷勤的態度躬身一禮。儘管如此,偷瞄王妃性感十足肢體的眼神中卻沒有半點敬畏之色。
要說擔心現在是否還是這種情況的話,事實上,當格雷岡成爲國王的那刻起,事態就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控制。
“不過海利奧還真是災禍連連呢。”希克嘆着氣說道。他也已經累了。“國王戰死,剛發生謀反不久,這回又換成招攬的傭兵隊長背叛。這種時候最大的受害者總是無力的民衆呢。光是紅鷹他們胡作非爲倒也算了,格爾達軍甚至會將民衆挾爲人質,或是將他們送去當祭品——”
(連續更換男人來保住自己性命與權威的女人。)
此時,出現了一名意料外的人物。
“說起加旦的赤龍,那可是絲毫不比拉斯比烏斯遜色的武將哦。汝比拉斯比烏斯還強嗎?”
“反正格爾達軍不過是他國部隊的烏合之衆。根本無法和我們這種團結一致的部隊相抗衡。”
“少囉嗦。”
拉斯比烏斯這麼想。只要正統的王在自己這邊,他就不會飢餓,也不會疲勞。不,就算存在這種感覺,哪怕到臨死前,自己也絕不會考慮什麼保身之策。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應該說,由於再也不是傭兵團團長,而是成爲了國王,格雷岡反倒得以維持了某種意義上的理性。可若要問海利奧是否成了一個能過上比以前更爲健全生活的場所,那回答當然是否定的。
同時在柯爾德林丘陵的戰鬥中,海利奧也敗退了。這兩者都是由於傭兵隊長格雷岡的背叛所致。與格爾達軍會合的格雷岡部隊在戰鬥開始後還不到兩小時就離開了丘陵地帶,半天后,先遣部隊就抵達了海利奧,拉斯比烏斯徹底錯失了良機。
這時,
海利奧大道上,身着赤紅甲冑的男人們奔跑着。其實他們根本不需要特地大聲驅趕人,路上根本看不到多少民衆的身影,但紅鷹的傭兵們卻依然刻意擺足了架子。
耳邊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向這裏走來的少年正是艾拉貢的獨子洛吉。數名人員陪伴他的左右,但他們的表情露骨地表現出不想讓區區傭兵接近洛吉的心情。少年本人滿是雀斑的臉上閃着好奇心,認真地凝視着歐魯巴的手中物。他年僅九歲。
拉斯比烏斯還記得從海利奧趕回報信的士兵滿臉淚水,不甘心地高聲咆哮的那景象。
基於這事,他們才拖着炮向那裏進發。目的當然是狩獵海利奧士兵,但到了當前這個地步,手段已然轉變成了目的。爲滿足他們孩子氣的報復心理,他們將大炮安置在了聖堂前。
歐魯巴依然戴着面具,背靠巖壁,打磨着劍。這時希克正好回來。
“真是個開朗的孩子。”希克說道,“那種開朗也在一定程度上救了周圍的人。如果能活着奪回海利奧,或許能成爲一個很好地國王呢。”
他,正逐漸變回那想僅用一把劍來維護自己的面子與生命的,一名單純的劍士。
表情中甚至可隱約窺得這樣的嘲諷之意。
光是嘲諷也就算了,現在的瑪麗蓮卻前所未有地集中了海利奧民衆的憎恨。自格雷岡成爲國王前,直至今日,能始終維持相同權力的只有她一個。在紅鷹內亂期間,企圖反抗的士兵與貴族們大多都被殺害了,存活的那部分也都被一個不剩地抓了起來。他們受到的待遇簡直畜生不如。
(與格雷岡,還有格爾達軍勾結的正是瑪麗蓮。)
最近甚至開始煞有其事地盛傳起這樣的說法。對現在的海利奧民衆來說,比起格雷岡、格爾達本人,瑪麗蓮纔是他們最爲憎恨的存在。
以瓦吉姆他們看來,雖然稱謂是王妃,但她不過是『頭目的女人』罷了。除此之外,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害怕的因素。
“你們給我立刻滾離這裏。”
瑪麗蓮滿不在乎地說道。慍怒地微抬下顎,冰冷的目光投向瓦吉姆。用就好像對方不過是一顆妨礙自己走路的石塊似的口吻。
瓦吉姆臉漲得通紅。
“這……這根本不像是一位王妃會說的話呢。將海利奧士兵一個不剩地抓起來可是格雷岡王的指令哦。如若企圖掩護那些抵抗搜查的傢伙,就算您是王妃——”
“就算是王妃,你又想如何?”
瓦吉姆頓時沉默。他明明比王妃要高,但卻有一種被對方從高處俯視的感覺。
“我時常到這裏來。如果司祭和巫女們有藏匿士兵的話,我一定會發現的。但我從未在這裏見到過什麼軍人。除了你們以外。”
“但……但是……”
這時,王妃突然用手背輕靠嘴脣,高聲笑了起來。
“而且,你們居然把大炮拖到這裏,還穿着甲冑出現,這也太誇張了。這裏可沒有任何人會佩什麼劍或是火槍。龍神教究竟哪裏惹到你們了?”
被這麼一數落,全副武裝氣勢洶洶衝來這裏的他們,頓時就像是幼稚的孩童在玩耍場所被大人教訓了似的。瓦吉姆忽然覺得這身本應莊嚴肅穆的甲冑打扮是如此的丟人。
(該……該死的。)
事實上,除瑪麗蓮以外,現場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笑,可瓦吉姆卻彷彿感到四周處處都躲藏着海利奧的民衆,而他們的臉上全都貼着嘲笑的表情。
“這……這件事……”即便如此,瓦吉姆依然瞪着瑪麗蓮,死鴨子嘴硬,“這件事,我可不能不向陛下稟告呢。”
“一切隨你高興。好了,沒其他事了吧?那就給我速速退下。”
“格爾達方的援軍?”
“你看到他剛纔的表情了嗎?他一定有什麼打算。這種時候的歐魯巴的眼睛是最令人激動不已的,不是麼。”
無論私底下如何被人辱罵,歸根結底瑪麗蓮還是有着正統血緣的王妃。娶這樣的王妃作爲妻子,就算格雷岡打腫臉充胖子地自命爲『王』,也無法拂去出身底層社會的自己的自卑心。瑪麗蓮相當理解這一事實,所以她表面上始終貫徹着奉格雷岡爲『王』的態度,就像剛纔稱呼他爲『吾君』那樣。但這樣反而更令他惱火。如果她能直言你不過是塊連手下擅自行動的士兵都無法控制的料,並表現出輕蔑之色,那反倒來得舒暢。
“還真是英勇無畏呢。”拉斯比烏斯嗤之以鼻。“這事對你是沒什麼影響。可如若這作戰失敗的話,將會被對方覺察到我們還活着,只會導致我們的全滅。我似乎是太抬舉你了。”
“呿。”
阿克斯•巴茲甘主張自己纔是舊塞爾•陶琅的正統血統繼承人。但當前的陶利亞並不具備足以統一全域的力量。因此,每個勢力都在爲自己或許能成爲王的可能性而持續着戰鬥。可以說,格爾達這個神祕人物正是看準了這個機會才乘亂而入——
失去了皇子立場的自己,究竟有什麼必要爲他人着想?然而,直至現在,歐魯巴纔回想起自己跨過大門趕赴戰場的那時。
真想嘲笑他們。從對方的規模來考慮,區區三千士兵發動的奇襲能誘來的部隊規模可想而知。就算真的通過這種方法成功奪回了海利奧,以這點人數是否能抵抗得了格爾達軍的進攻還是個問題。
“這裏是我的王國。一切都由我來做主。”
“幹嗎。儘管我知道你總是幫他,但今天說什麼都……”
另外,據說近期格爾達將從艾門派遣新的部隊作爲援軍趕來這海利奧。如果對方的人數繼續增加,就算再怎麼強調自己是『王』,格雷岡也將無法控制他們了。
並非出於對格雷岡的怒火。歐魯巴感到最爲憤慨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歐魯巴挑釁地仰望夜空。怒火併未平息。不,不如說更爲沸騰了。但這怒火併非出於對格雷岡的私心。背叛了想保護城市、保護家人而充滿自豪地踏上征程的那些與羅安一樣的士兵們並殺害他們的格雷岡。令西方全域陷入恐懼的格爾達。就像母親與阿麗絲踏上的末路一樣,民衆只能被權力與暴力擺佈——
用嘴堵住了瑪麗蓮的嘴脣。焦急地推倒她,想確認瑪麗蓮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所有物。持續當了三代王妃的女人絲毫沒有抵抗。然而,在格雷岡與其肌膚相接的這期間,始終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視線正在冰冷地嘲笑着自己。
長久以來,某種性質就始終與歐魯巴如影隨形。那就是無論是否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只要歐魯巴自身在感情方面看某個人(不順眼),那這個人物多半也會厭惡、不喜歡歐魯巴。
“算啦,你等等。”
“手腳?”
事實上格雷岡拿自稱格爾達直屬部下的那些魔道士們很沒辦法。向莫洛多夫等兵將直接下達命令的就是這些男人。他們不僅率領軍隊進駐了海利奧,還要求格雷岡提供一百人當祭品。此後每過兩天,都要求向他們送去年輕男女各十名。起初格雷岡還以爲這不過是開玩笑。畢竟如果真這麼幹,小小的都市國家很快就會毀滅。然而當被魔道士們斗篷下冰冷的目光盯了一陣,他甚至感到體溫都在急速下降。
他突然一把拽起瑪麗蓮的下顎,用嘴脣令她閉嘴。
他笑着。
(所謂的龍騎兵的尊嚴還真了不起呢。)
拉斯比烏斯就是這樣。
(背叛,以及爭奪)
膽敢拒絕的人就會被砍下首級。
海利奧新國王張嘴第一句就怒火迸發。侍女們被嚇得鴉雀無聲,只會在一旁哆嗦。也難怪她們。宣佈新王即位的那天,格雷岡的所作所爲早已海利奧傳開了。
歐魯巴感到某種東西正從內心沸騰而上。至於對拉斯比烏斯本人的私怨早已被他拋諸腦後。
太陽下山後過了一會兒。
“拉斯比烏斯說的也有道理。就算現在暗算格雷岡將,對格爾達軍來說根本不痛不癢。現在的格雷岡是王。不管他是如何登上王位的,也不管他身爲一名王都幹了些什麼。如若失去了這位王,海利奧將聽任格爾達的擺佈。這樣一來,城裏的人就真的有可能全都被送去當祭品了啊。”
“不准你再多嘴一句。”
被負責望風的士兵叮囑後,他在夜空下散起了步。
(哈)
“這不是吾君麼。”
儘管本人沒有去刻意認識這點,但此時的歐魯巴,正用酷似佩戴基爾•梅菲烏斯『面具』時的目光仰望着天空。
“什麼?”
但如此一來,規模約兩千的格爾達駐留軍就是個障礙。必須先讓海利奧內的格爾達軍行動起來纔行。
“那邊都半吊子,總會想先用武力解決問題。貌似若不給你的手腳加一點制約,你就不會想用頭腦去思考問題。”
歐魯巴根本不清楚海利奧的詳細狀況。但滿腔對格雷岡怒火的他主張率少數精銳部隊衝入海利奧,討伐格雷岡。
明天,拉斯比烏斯他們似乎打算叫來遊牧民中那些專門與外人做生意的商人,用武器和他們交換糧食。但不想讓己方真面目及藏身地點外泄的拉斯比烏斯決定在獲得糧食之後暗算這些商人。
就算徵求對方的同意,基利亞姆也不可能會回答。最後認識到爭吵只會白費體力,他只得再次坐了下來。
3
瑪麗蓮命因恐懼而說不出半句話的侍女們從房內退下後,
結束了沐浴的瑪麗蓮正在臥室中任由侍女們梳理着自己的頭髮。格雷岡突然踩着粗暴的步子前來造訪。由於瑪麗蓮的梳妝打扮還未完成,他被迫停在門外爭論了兩句,可現在已經沒人能違抗格雷岡了,他很快便同樣粗暴地推開了門。
希克費了好大勁才勸住了隨時可能開口譏諷的歐魯巴。
見歐魯巴突然站起來,基利亞姆問道。而他只回了一句“沒事”,便向洞外走去。因飢餓有些衝動的基利亞姆見他這種冷漠的態度不禁有些光火,也起身站起來的時候,
“聽說你妨礙了我的士兵吧。”
這態度反而給格雷岡的怒氣來了個火上澆油,
“不,身爲皇子的那陣子頭腦還是很清醒的。看樣子你手腳的力量似乎太強了。”
“我從克倫那裏聽說了。在柯爾德林丘陵撤退時,多虧了你的臨機應變。如果你有什麼能反敗爲勝的妙計,就說說看。”
同行的希克慌忙安撫血氣上湧的歐魯巴。
“聖堂是格爾達軍的魔道士們會造訪的場所。就算藏匿着任何一名士兵,也會迅速被他們發現,一早就被捕了吧。應該說,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不用白跑一趟,不是麼?”
這些引起的消極連鎖依然在當前的西方持續着。明明都是同一人種,卻在這寬廣的大地上進行着無休無止的爭鬥。
(被家人與戀人送行的士兵們內心就是懷着這瞬間奔赴死地的。)
歐魯巴感到越來越惱火,但表面假裝不理睬對方。然而,
而且這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輕易換主之輩根本不值得信任。”
羅安不也是這樣嗎?不也是在自己、母親、阿麗絲,以及衆多村民的送行下,心存些許值得自己自豪的念頭嗎?心存自己正是要去保護他們的這個念頭。
(嗯)
“總而言之,不准你再做出這種任意妄爲的行動了。”
歐魯巴他們與拉斯比烏斯會合後第四天,波旺恢復了意識。當得知鄧肯爲了讓自己逃脫而英勇赴死,躺在牀上的他流下了眼淚。 這天夜晚,歐魯巴不知爲何也被叫去參加了於洞窟深處召開的軍事會議。
生於戰場,闖過無數修羅地獄,格雷岡好不容易纔得到的這夢寐以求的王國,卻已早早地散發出死亡與毀滅的腐臭味。
不僅如此,連宣誓忠誠的人也會被砍下腦袋。
但在他們中間只有兩張容顏,只有凱依和尼爾斯的容顏。有他們送行的目光。他與這兩人不過是一晚共飲至天亮的關係。可即便如此,當時的他們,確實將某種東西託付給了歐魯巴。
然而眨了下眼,他又換了一種想法。
露出的牙齒上甚至都沾上了濺出的鮮血。
瑪麗蓮露出了與面對瓦吉姆時相同的平靜笑容,向他問候。自格雷岡逼迫她成爲自己妻子的那天起,瑪麗蓮就這麼稱呼他。聲音與表情中沒有絲毫感到自己是個被命運捉弄的不幸女子的氛圍。不如說,更像是習慣了該怎樣應對追求自己的男性的感覺。
接受民衆送行的那瞬間,對士兵們來說是一次隆重的場面。但對歐魯巴本人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因爲海利奧既不是自己的故鄉,這裏也沒什麼熟悉的人。
“你咋現在還說這種胡話?這傢伙本來就是小孩吧。”
當然,他並不認爲光憑一己之力的判斷,就能挽回柯爾德林丘陵的那場戰鬥。好歹他也是經歷了數次戰場之身。導致不得不去依靠格雷岡那種男人的海利奧的現狀,同時縱容神祕格爾達軍爲所欲爲的紮根於西方陶琅區域的黑暗,纔是一切的要因。
據說當時格雷岡腳下躺着十多具屍骸,可他居然放着不管,直接辦起了即位酒宴。
說得彷彿格雷岡的怒氣不過是一陣微風般的輕描淡寫。當然對格雷岡來說,對方剛指出的問題他早已心知肚明。甚至可以補充說,假如士兵們對聖堂發動了攻擊,有可能會惹怒格爾達軍,如此一來格雷岡也將會有麻煩。瑪麗蓮的行動纔是挽救了自己的立場,這點他十分清楚。
(王啊……)
(起不了任何作用,究竟是對誰而言?)
同時被說成是,
軍事會議後,希克的這句話令一旁的基利亞姆聳了聳肩。
“那是當然。”瑪麗蓮那珠圓玉潤的嗓音笑道。“如果我們威武的國王登基纔沒多久就開始討好王妃的傳言流散出去的話,吾君你就沒有立場可言——”
部下們臉上充滿着悲壯的覺悟,點了點頭。看到這副景象的歐魯巴,
是近期,從艾門派出的一千人援軍即將抵達海利奧的消息。據說艾門在那之後還會繼續派遣五百人的部隊,但這應該會在前一批部隊到達之後再進行。根據大致推算,部隊約會在一週後抵達。
儘管沒打算偷聽他們的談話,但當他們的對話內容傳入耳中時,歐魯巴面具下的面色驟然一變。
一大清早,將被捕入獄的貴族們押到御前,格雷岡命令他們向自己宣誓忠誠。
“你可不能太孩子氣啊。”
“如果格爾達的魔道士們也說出相同的話來,該怎麼辦?”
忍下了諸多情感,格雷岡一字一句地強調。
瑪麗蓮露出了神祕的笑容,沒有再多言一句。格雷岡眼中頓時燃起了怒火。
自討伐奧巴里以來,對任何事都表現得消極怠慢的自己,才令海利奧——令凱依和尼爾斯陷入了困境的罪魁吧。他內心不知不覺產生了這樣的悔恨。
“你去哪,歐魯巴?”
(陶琅沒有王。)
“別走太遠了。”
格雷岡用沒有拽着她下顎的另一隻手強行將瑪麗蓮拉起身,並將她推在了附帶天蓋的牀上。
格雷岡那兇狠的雙眼就在面前極近距離,瑪麗蓮的笑容卻依然一成不變。充滿嘲弄的視線,既像是魔女,又宛若少女。
(一千人的援軍。)
午夜。在海利奧負責監視的同伴的消息送到了拉斯比烏斯的手上。
“實在迫不得已時,”拉斯比烏斯銳利的目光凝視着海利奧周邊地圖,說道。“我們唯有向海利奧發動奇襲,將敵人引誘出來了。”
突然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歐魯巴豎起了耳朵。似乎是外出負責望風的士兵正在返回的途中。不希望自己的思路被幹擾的歐魯巴藏身於一側的巖壁後。
希克說的沒錯。就算將身爲王的格雷岡斬於刀下,滿足了自身的復仇心,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不忠之人。”
格雷岡迅速覆上她的身體。
瑪麗蓮面不改色。豐滿的脣邊殘留着一絲笑意,當着瓦吉姆他們的面,步入了聖堂。
“什麼!”
爲什麼沒能識破格雷岡的背叛。自己明明早就有這是陷阱的預感。若能將其化爲具體的言辭或是行動,說不定事態就不會演變到這個地步了。
拉斯比烏斯當然也不會坐等時機的到來。他已經與柯爾德林丘陵之戰發生前潛入都市內的部下們取得了聯繫,爲在海利奧內部發動抗爭做好了準備。徹徹底底地調查了被捕士兵們的所在位置、警備情況等狀況,打算救出他們並討伐格雷岡。
大步跨入房內的格雷岡就像是一匹混入宮廷中的野獸。但是,
面具下的歐魯巴不禁想要冷笑。就像是自己看拉斯比烏斯(不順眼)的直覺獲得了證實,如此一來,自己就能毫無顧忌地去討厭他了。
(這隻狐狸精,難道看透了我心中在想些什麼嗎。)
另一方面,歐魯巴這邊,
現在,他似乎終於明白了當聽到希克訴說海利奧現狀時亂髮脾氣的自己的心情。
恐怕他們是打算用此對陶利亞發動進攻吧。部隊只要一行動,定會比陷入膠着態勢的當前情況更容易找到機會。但部隊規模的增加,也可能令海利奧的防守變得更爲堅固。
感到自己的處境越來越艱難的拉斯比烏斯不禁緊咬牙關。
海利奧東南,陶利亞。
這裏當然,也接到了柯爾德林丘陵的戰敗,以及海利奧淪陷的消息。
“父王!”
艾斯梅娜終於忍不住從自己的房間裏衝了出來,拽着父親阿克斯。
“波旺呢。波旺怎麼樣了?”
“以他那種實力的男人,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擊垮的。你就放心吧,可千萬不能讓那個病再發作了啊。”
阿克斯•巴茲甘安撫着女兒。但當然,他自己的心中也並不平靜。
(混蛋契利克,居然和那種死魔道士勾結。)
當前,契利克軍七百人的部隊正在陶利亞與契利克的近乎中間地點佈陣。由於位置正好不到國境線,所以己方也無法出手。
“既然這樣,不如短期決勝負。一口氣將契利克給剷平。”
“雖然這也是個方法。”
拉班•道依然沒有改變他那謹慎的態度。準確的說,此前也正是因爲看透了契利克與格爾達有可能勾結,所以才一直勸太守謹慎行事。
“敵人一旦躲進都城打籠城戰,只要我方沒有率全軍出動,必然會耗時非常久。如果身在海利奧的格爾達軍趁此機會行動的話,那隻剩下空殼的陶利亞定會被攻陷。”
“別那麼認真地回答嘛,你還真以爲我是傻瓜嗎?只不過想振奮下精神罷了。”
“嗯。難怪我覺得奇怪,以大人您的性格……”
(居然能想出這樣不錯的主意。)
後半,是用阿克斯聽不見的音量補充了一句。
“以我的性格如何?”焦躁不安的阿克斯問道。那把軍配不在手上,他本來就有些心神不定。“有什麼想說的儘管說出來。你似乎派出了不少探子,究竟有沒有策略啊?再這樣下去,我們搞不好會被全陶琅勢力給包圍的啊。”
發言的,是拉斯比烏斯。在嚥下自己發言的隊長們面前,拉斯比烏斯站了起來。
部下們紛紛問道,拉斯比烏斯甚至無法出口制止他們。因爲他內心根本毫無頭緒。
(既然都要死,更希望能死而留名。)
“請召開軍事會議。”
“如果陶利亞率大部隊壓至前線,那敵人會採取的應對方式只有兩種。打開大門殺出去,抑或是緊閉城門等待後援,自己貫徹防禦戰。不管哪種,都無法動搖我方的優勢。前者的情況下,就方便了海利奧內部士兵們的行動,而後者的情況下,只要在內部點火令他們產生動搖,就能讓陶利亞軍更輕鬆地攻進去。”
(這傢伙,有意思。)
拉斯比烏斯制止了動搖不已的部下們。而內心,
衆人深受感動地側耳傾聽着,當拉斯比烏斯斷言的瞬間,他們陸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對殘兵敗將來說,這纔是理想的結果。拉斯比烏斯摸了摸他那光溜溜的皮膚。在這樣的處境下,他依然用小刀每天認真地颳着鬍鬚。並非有潔癖。他整張臉的輪廓都顯得相當銳利,那上揚的眼角也是原因之一。削瘦的面容加上尖鼻薄脣,總給人一種尖銳的印象。
“隊長,這是真的嗎?”
“不,那個,其實……”
“以我們的人數,即便發起強攻,也不足以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正因爲如此,纔會選擇敵人離開海利奧的這個機會。你這傢伙,居然假借隊長名義撒這種一目瞭然的謊……”
(什麼嘛。)
拉斯比烏斯終於忍不住怒吼。可這麼一來,他的臉上反到沒了表情,只釋放出一股令人屏息的氣魄。
“那又如何?你還在盤算着衝入海利奧刺殺格雷岡嗎。”
4
“妙計?”
“大家還真是有覺悟呢。”
“蠢貨!”拉斯比烏斯的吊梢眼拎得更高地怒吼道。“如果他們膽敢妨礙,將他們殺了不就解決了嗎!”
“我可不會做這種事。”
(不得已。)
“通往陶利亞的路肯定被封鎖了。甚至在這貝爾加納山嶺途中,也有一座被用作臨時關卡的海利奧山間堡壘。就算派遣使者,也不可能在不被人發現的狀況下全身而過啊。”
“不。”
“會行動。”歐魯巴斷言。“只要將我方的策略傳達給他們,一定會行動。區區契利克,與格爾達比起來不過是小勢力而已。一旦他們知道了陶利亞是動真格地想擊潰身在海利奧內部的格爾達軍的話,必然會恐懼擔憂下一個是否就會輪到自己。而陶利亞若繼續這樣停滯不動,反而助長了契利克的氣焰。”
數年前,陶利亞與某遊牧民族派別發生小規模衝突的時候,他沒有得到伯父允許就擅自虐殺了自軍抓到的三十多名俘虜。負責這場戰鬥指揮的就是拉斯旺,可由於他建立了不少功勳,因此只被阿克斯嚴重警告了一下,沒怎麼怪罪。而風采出衆的他並不受城內女性青睞的原因,是由於他並非迫不得已才幹下這些事,而是若無其事地、不過因爲一時衝動就不幹不罷休的那種性質從他那陰沉的目光中暴露出來的緣故。
“不過算了。就算他逃亡到那種荒野,也只有落得慘死路旁的下場。一切都按原定計劃。接下來只要我這邊準備不出紕漏就行了。”
領會了歐魯巴意圖的各隊長面露難色。被鋼鐵般堅固羈絆聯繫在一起的同志姑且不論,別國的傭兵是不值得如此信用的。可歐魯巴從剛纔起那漫不經心的語氣絲毫未變,
“好吧。”
“正如波旺將軍所說的呢。”
“什麼!”
彷彿自己決死的志氣被冷水澆了個透似的,一名中隊長臉漲得通紅。拉斯比烏斯的心情雖然也一樣,然而他,
“這是最後的良機。”拉斯比烏斯克制着自己的顫抖,說道。“當敵人與陶利亞正面交鋒的時候,我們就和在海利奧中發起反抗的士兵們內外呼應,攻進去。”
戰鬥將近,在氛圍始終緊張的陶利亞中,
“我會作爲人質留在這裏。以前往陶利亞的路程需要三天來計算,如果三天內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就隨你們怎麼處置我。”
(就算抱着同歸於盡的思想準備,也絕對不能違背這誓言。)
洞頂有一個小小的裂縫,在這些微陽光穿過縫隙射入的位置,拉斯比烏斯將以他心腹爲首的分散於山麓各區域的小隊長們召集了起來。然後,拉斯比烏斯先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根本用不着歐魯巴提醒,他原本就打算在會議上將這種覺悟向衆人傳達。
(嗯——)
透過面具,歐魯巴瞥了一眼拉斯比烏斯及他身旁充斥着劍拔弩張氛圍的騎兵們,
騎兵隊的中隊長突然插嘴。一臉狼狽。因爲他已經開始覺得這或許真是拉斯比烏斯隊長的策略了。
歐魯巴依然維持着他那從容不迫的態度,
不能重蹈柯爾德林丘陵的覆轍,拉斯比烏斯暗自決定。當時的自己打算充分了解戰況後再行動。可結果,格雷岡發動了謀反,時機也錯失了。以根本不可能預測到會發生這種情況的拉斯比烏斯看來,儘管那時如果總控輕舉妄動,就有可能慘遭全滅的結局,
幾乎抱着破罐子破摔心態的阿克斯應道。
“我們上吧。”
“將軍表示,拉斯比烏斯大人偷偷向他透露了反敗爲勝的妙計。但大人也猜測在將這件事向部下們表明之前,您必然會先試探士兵們的覺悟吧。真了不起。只要有抱着這般必死覺悟的三百志士,此妙計想必能收穫相應的戰果吧。”
拉斯旺•巴茲甘。
有一個人得到了若非身在戰場是絕不可能知道的消息。
突然有人向他們潑了一頭涼水。唯一還端坐那裏的歐魯巴點了點頭。
“格爾達方面的援軍貌似即將抵達海利奧了啊。”
“我會作爲陶利亞將軍波旺•特德斯的代理人蔘加。當然,也會準備好波旺大人的血印。”
(但總比一切都遲了,被逼入寸步難行的狀況要來得好。與其慢慢等待衰弱致死,不如抱着必死之心去戰鬥。)
(並非不能理解。)
歐魯巴頷首,
拉斯比烏斯俯視歐魯巴。認爲就算是剛說完“命令部下暗算他人,只會令他們的情緒更爲混亂”的你這傢伙,看到我們如此團結,也無法不認同了吧。然而,歐魯巴卻一副莫名心領神會的樣子說道。
“別說了。”
回應拉斯旺低語的那嗓音,就像是蛇的威嚇聲。
“……基於上述的情況,這場戰鬥,必須在格爾達援軍抵達前做一個了結。將目前身在海利奧的敵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外部,再趁這個機會,讓內部的士兵先發起抗爭。”
雖說並非什麼機關算盡的緻密計劃,但卻包含着一種質樸的,能令武人血液沸騰的要素。
不知出於什麼打算,歐魯巴似乎讓王子騎了馬。之後,他好像還獨自與遊牧民他們談了好一陣子。
而歐魯巴卻突然將話題一轉。
士兵滿頭大汗地解釋。表面上歐魯巴他們什麼都沒幹,只是跟去旁觀而已。而且,
“是。”
產生了一絲這樣的心情。看不慣歐魯巴,以及覺得他與其他的人有某種不同之處的這兩種感情在拉斯比烏斯中混成一團。所以他試探性地讓他說說看。如果是了不得的內容,屆時只要一笑了之矇混過關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讓你們去嗎?”
拉斯比烏斯逐漸堅定了胸中悲壯的決心。
“沒能幹掉波旺?”
(有意思。)
“了不起。”
“別胡扯了。只要格爾達軍這邊不行動,陶利亞就不會行動。契利克正佈陣威嚇對方啊。”
(就等他們與陶利亞軍發生衝突的時候了。到那時就行動。)
若是爲真理殉身,拉斯比烏斯絕不會躊躇。可他絕對不願意在這沒有糧食,令人意志消沉的巖壁包圍下化爲一堆白骨。
(這傢伙,難道說……)
“沒事。歐魯巴,繼續說。”
正因爲如此,在繼承人候補人選順位至今尚未敲定的陶利亞,幾乎沒什麼人推舉拉斯旺當繼承人。準確地說,是迄今爲止根本沒人。
這正是拉斯比烏斯隊被這鋼鐵般堅固的羈絆連在一起的瞬間。即便是拉斯比烏斯,也再也無法剋制湧上心頭的情感,眼眶開始發熱,剛想逐一握起他們一雙雙手的這時,
“負責照顧王子的人到底在幹什麼!一個不好,難保王子不會被傭兵們給擄走啊。”
事態已不是海利奧一國的問題了。據說一週後,海利奧將被比原有常駐部隊的兩、三倍規模的部隊塞滿,並開始向陶利亞發起進軍。
“我打算在這個策略上下賭注。諸位是怎麼考慮的?大家都是在剛纔表示要抱着同樣的覺悟挑戰死地的勇士。就算反對這個計劃,也沒人會認爲你是個膽小鬼或是叛徒。就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但……但是……”
陰暗的目光投向窗外,拉斯旺喃喃低語。
“讓我們一同打響這場義戰。”
拉斯比烏斯很討厭自己這張某種意義上有些娘娘腔的容貌。所以他平時總是蓄着大把的鬍鬚,來讓自己看上去更有男人味。而將鬍鬚剃光則是對自己立下的一種誓言。在洛吉登上王位前,自己必須忍受恥辱剃去這鬍鬚。
“還把洛吉殿下一起帶去了,再怎麼說也不能在王子的面前殺害遊牧民——”
拉斯比烏斯下定決心,今天也剃去了鬍鬚。
“什麼?”
“波旺大人?什麼意思。”
在互相交換着視線,開始動搖的部下們面前,拉斯比烏斯抱起了手臂。歐魯巴的策略確實非常硬來,是隻要出現任何意外,預定的成功概率就會大幅下降的那類。但是,拉斯比烏斯原本就是打算拼死一戰的。
“白……白送死。”
“我們可不是隨心所欲的傭兵集團。希望你能剋制這種擾亂風紀的行爲呢。”
迴盪於洞窟的通透聲音傳來,回頭望去,只見面具男正站在那裏。差點就要感情用事的拉斯比烏斯硬生生忍了下來,
被這麼一說,他們也就很難提出反對意見了,全都表示同意“等待三天”這個提案。
“但是……”
騎兵隊中的大部分小、中隊長都流下了眼淚。終有一天將討伐僭王迦拉,讓洛吉以王的身份凱旋迴歸海利奧——只爲了這個理想,他們這羣人才忍受着這樣的環境。可不知不覺中,迦拉已然死去,格雷岡那樣的無賴居然敢自稱海利奧的王,並敞開大門接納了格爾達軍。
“這個,”歐魯巴將一把帶鞘的短劍以及一封書信放置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是能證明波旺大人身份的短劍,以及波旺大人的親筆書信。將這個送到陶利亞,敦促他們出兵。”
卻感到了一陣戰慄。難道說,這傢伙打算拿部隊指揮官拉斯比烏斯的想法當僞裝,用來披露自己的策略嗎?
“同伴也在逐漸增加中。接下來就輪到我了。絕對不準出差錯哦。”
“可這種風紀究竟能維持多久?”歐魯巴根本沒將對方瞪着他的目光當一回事似的說道。“命令部下暗算他人,只會令他們的情緒更爲混亂。”
“交給我吧。大人您只要擺足架子就行了。做出平時那副心胸豁達、值得士兵與民衆信賴的樣子就行了。”
這麼說道。見拉斯比烏斯顯得有些掃興,歐魯巴繼續道,
“光以我們這點人的話,確實。所以並不是去引誘格爾達軍行動,而是要讓陶利亞行動。”
在用作召開軍事會議的洞窟深處。
當然,阿克斯不會白白坐等破滅的降臨。士兵、龍、彈藥的準備滴水不漏,爲應對大規模戰鬥,還購入了一艘大型船。僱傭了大量擅長操縱飛空船的人,且沒有將這些公之於衆。他打算萬不得已的時候,就用新型船運載部隊繞到敵人的背後進攻。
“只要扮作平民,光明正大地通過關卡就行了。在這種情況下,澤爾德人必然會招致敵人的警戒。”
就在他剛做好覺悟,打算向部下們表明態度之前,就收到了一個奇怪的報告。一早外出與遊牧民交易的那支隊伍回來了,但由於歐魯巴他們強行與他們一同前往,以至於他們沒能殺死遊牧民。
“剛纔,拉斯比烏斯大人說要等待敵人的援軍到來,然後當他們與陶利亞開始交鋒時才發動戰鬥。但事實上,這樣做無疑於讓士兵們白白送死。因爲格爾達軍兵力的增強,意味着海利奧的防衛軍同樣會增加人手。”
拉斯比烏斯不禁有些失望。這主意誰都能想得出來。實際上,部下中也有一人冷笑了起來。
離開會議場所的歐魯巴正順着蜿蜒曲折的通道行走的中途,
“你還真是個惹人厭的傢伙呢。”
被人從背後拍了拍肩膀。是拉斯比烏斯。
“一切都順你心意了。滿意了嗎?”
“很難說。”
“就算你這傢伙的面具下是一張著名英傑的面孔,我也不會表示驚訝。但我剛纔也說過了,這是一場賭注。是用你的性命作擔保的賭注。”
“習慣了。”
這句回答和語氣實在是令人冒火,可拉斯比烏斯卻低沉地笑了起來。能招人厭惡到如此徹底的地步,反倒令人心情舒暢。
“交給你了。只不過如此一來,單純赴死的戰鬥似乎能稍微有意思一點了。”
(這就是所謂的武人吧。)
此時歐魯巴的內心,已經被拉斯比烏斯的話語惹怒了。而要問他爲何那麼厭惡信念以及武人的自尊,都是由於這些與此前在扎伊姆堡壘與他對峙的,簡直就是騎士道精神凝聚體的那個男人過於相似的緣故。
(那個男人若爲了自己的信念,甚至會用劍指着主上的女兒。這傢伙也一樣,爲了奪回海利奧,他不惜殺害毫無關係的遊牧民。實在是種了不起的心境。但從旁觀者角度來看,這決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
儘管這麼覺得,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正因爲如此,歐魯巴才覺得身爲一名武人的拉斯比烏斯是值得信賴的。
同時也是由於拉斯比烏斯本人對自己的敵對心多少放鬆了些的緣故,簡單說,就是歐魯巴也有着與自己年齡相符的利益至上主義的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