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會談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4萬 字
1
阿克斯·巴茲甘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身處陶利亞歷史紀念堂中。
“梅菲烏斯的基爾皇子希望能進行會談?”
“是”
“是派來了使者嗎?我可接到到這種報告啊!”
阿克斯盯着周圍的士兵和奴隸們。以他的性質,是不能忍受任何什麼事在揹着他的情況下進行的。還沒等恐懼遭到主人震怒的奴隸們開始顫抖之前,
“不”,前來報告的士兵鐵青着臉繼續道。“是被敵人俘虜的士兵中,有數名被釋放,是由他們帶回的皇子的信件。”
一臉“不早說!”的責怪神情,阿克斯不耐煩地一把搶過書信。
阿克斯·巴茲甘,今年四十一歲,是第十七代巴茲甘家的當主。也是繼亞修·巴茲甘之後,第八代強硬地自稱塞爾·陶琅國王的人。同時理所當然的,也是這座城塞都市國家陶利亞的太守。
魁梧的體格,寬廣的額頭上總是冒着青筋,澤爾德人與梅菲烏斯人混血兒所特有的鐵灰色的眼睛中,雖充滿了充沛的活力,但總會蘊含着一絲陰暗之光。
“在噶佐拉平原進行會談……呢。哼,完全沒提及我方的襲擊。這是看不起我麼。”
就像在說初戰的敗北都是你的錯似的,死瞪着跪在地上的士兵,阿克斯不在意地將信件扔了出去。敏捷地將其接住的,是一直站在他身後的軍師拉班·道。阿克斯的目光銳利地瞥了一眼正仔細閱讀信件的老人。
“你的作戰也不怎麼靠譜嘛。沒想到加貝拉居然會和梅菲烏斯狼狽爲奸,向我方設下卑劣的陷阱,這你也沒有預測到吧。多虧了這個,我們損失了兵力,還被奪走了兩臺貴重的長距離炮啊!”
“我應該有說過爲時過早。”對主人的怒火絲毫沒有畏懼的樣子,拉班繼續閱讀着書信。“但認爲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下定決心發兵的可是阿克斯大人您哦。我明明有提醒,起碼要等加貝拉打道回府一週後纔行。正因爲敵人明顯只有少數兵力,所以纔不知道他們會在哪裏藏着伏兵啊。若不仔細調查的話,中陷阱的可能性相當高,我費盡口舌地提醒過您了纔對。”
“在臣下的面前讓我的顏面掃地,你一定很滿足吧。”
阿克斯很不爽的歪了下嘴。可目光卻略有軟化,
“……然後呢?你認爲梅菲烏斯皇子的目的是什麼?”
用平靜的聲調問道。宛若一塊被粗布卷着的褐色枯木般姿態的老人回答道,
“隱藏兵力,發動奇襲,這方法已經不可能了。或許是打算牽制我方,並親眼確認一下,在初戰中敗北的我們究竟受到了多大程度的損害。”
“哼,這種水準的思維連我都能想到。不過因爲湊巧依仗加貝拉的協助才贏得勝利的小鬼,居然敢妄自尊大。”
“加貝拉本國也正處於因恩德的問題而全神戒備的期間,我不認爲他們會逗留很久。以兵力居劣勢的基爾皇子來看,應該不會在會談中非難我方發動偷襲一事吧。不如說對方企圖與我方建交。”
只見幾艘小型飛空艇從中滑降而下,將乘客們送向地面。
根據逐個詢問當晚負責警衛的士兵們的描述,他們全都聽到了從房間裏傳來的公主的啜泣聲。可隨即,所有人的記憶都中斷了。等他們被發現時,都是四散在房間外、走廊上、塔上,而所有的人都睡得死死的。他們當然不可能全都有偷懶的毛病。
“我明白了。”
“基爾那傢伙,明知道自己不會有後援,才向加貝拉哭訴懇求的吧。”
(話雖如此,即便有這樣規模的警衛陪伴,事實上還是發生了上次那樣的事情。這太不尋常了。)
“大人!”
“不用擔心。沒關係。正因爲你有一顆善感的心靈,纔會爲最近格爾達復活的謠言擾亂內心。”
“太危險了。這是那……那傢伙的可怕魔術。不知道會造成怎樣的危害——”
與女兒發出叫喊的幾乎同時,侍女與士兵們也發出了近乎慌亂的悲鳴聲。
距約定的正午時分還有少許時間。天空呈現一片陰霾,風有氣無力地吹過,氣候令人相當不快。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而被稱之爲「公主」的女性,正是阿克斯的女兒,艾斯梅娜·巴茲甘。與眉宇間常年深皺的父親不同,她的姿態相當恬靜優雅。大大的眼睛閃爍着好奇心的光芒,柔軟的雙脣彎出一抹自然的微笑。
阿克斯頓時震怒,甚至打算不惜砍掉守衛的腦袋也不能讓這個消息傳出去,但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拉班·道予以阻止。
啊啊,阿克斯從背後抱住用雙手掩面跪倒哭泣的女兒。
接到指令的不怕死的士兵們衝上前,協助侍女們拖住艾斯梅娜。再怎麼說,被穿着甲冑的魁梧男人按住,艾斯梅娜也無法繼續前進了。在此期間,阿克斯甩開了制止自己的士兵,衝到跪在地面的女兒身旁。
“沒有用鋼切不斷的東西。千萬不要動搖,希爾格。雖說我相信我們的陣營中沒有什麼被謠言所惑的軟弱的士兵,但爲了以防萬一,位居上位者就先要展現出自己的氣概纔行。”
“艾斯梅娜,快恢復理智啊。艾斯梅娜!”
“哎!”
就在波旺咬緊牙關的此時,只聞民衆間掀起了一陣喧譁聲。一艘飛空船如米粒般大小的影子出現在灰色的天空下。飛空船轉眼間便已靠近,似乎是巡洋級的艦船。波旺也蒐集了不少關於阿普塔的情報。由於皇子基爾從索隆出發時似乎也沒有使用飛船,因此那應該是唯一隸屬於阿普塔的飛空船吧。
咬緊牙關,阿克斯用雙手抱起女兒的臉頰。她的面容泛起紅潮,微微出汗。彷彿全身沉浸在某種持續不斷的快樂中似的,雙眸微微眯起,激烈地嬌喘着。平日十九歲的艾斯梅娜那不合年齡的純真就像是一場虛幻似的,現在的她全身散發着女性的芳香及妖冶的氛圍。
“格爾達大人,艾斯梅娜在這裏。格爾達大人,請將我帶走——格爾達大人!”
會談的場所,是與阿普塔以及陶利亞等距離的噶佐拉平原。以阿普塔方看來,此處跨越了國境線的尤諾斯川,位於山脊通道以西七公里的陶利亞領地內。阿克斯也在徹底調查了敵人是否有設圈套後,在此處設置了帳篷。
“跟我來!”
阿克斯那張嚴肅的面容崩得更緊了,手摸了下掛在腰間的軍配。
對士兵們一聲令下,衝出了紀念堂,加快腳步穿過城內的走廊。在推開了兩、三扇青銅製的門後,被高牆圍繞的庭院出現在眼前。只見在通向這座庭院的帶天井的走廊上,一名少女正獨自緩步蹣跚前進。而異樣的是,她的腿部,背後,有三名侍女正拼死地拖着,可少女彷彿完全沒有感覺似地,毫不艱難的持續往前邁步。
“啊啊,爸爸我在這裏。艾斯梅娜,挺住——”
“梅菲烏斯的繼承人究竟會是怎樣的人啊。”
“是。”
說出這話的阿克斯就算能看透自己子民的堅韌本質,也無論如何都沒意識到自己血親所擁有的過人行動力。
“我已經狠狠威脅過他了。惹怒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他自己很清楚。”
對侍女們使了個眼色,命他們將女兒送回房間。
想必是已經鬱悶到極致了吧。原本她就是在阿克斯可以說是過分的溺愛下被撫養長大的公主,自從那個噩夢騷動後,在阿克斯的命令下,被迫不得不滯留於自己房間中。外加還在她身邊配備了幾十個士兵進行警衛。這根本就是軟禁狀態。哪怕想離開房間一步都需要得到父親的同意的這種狀況,先別說噩夢了,在那之前精神就要撐不住了。
“但是,爲此。”
“他會不會去向父親告狀啊?”
“僅只謠言程度就能解決嗎?”
“對方的行動雖表現出他們早已預計到了我方襲擊,但出現的救援卻是加貝拉軍。皇帝格魯·梅菲烏斯與兒子不睦的情報似乎是正確的呢。”
與民衆聚集點相異的地方,還有正身處遠處眺望着談判會場的人。那是一名牽着馬匹的人,以及他所陪同的披着斗篷的女性二人組。某個覺得他們有些可疑的士兵雖然曾上前詢問,但轉瞬便被打發離開了。
“父……父親大人?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阿克斯不屑一顧。雖然他表現出勇敢的樣子,但在近距離目睹了女兒那恍惚的表情後,他的心中的某處也禁不住一陣冰涼。
“大人。公……公主……艾斯梅娜大人她!”
啪,阿克斯用軍配敲擊另一側的手掌。這也是塞爾·陶琅時代傳承下來的東西,另外,這比紀念堂中放置的任何物品都更爲重要。略顯粗壯的握柄部分安置着巴茲甘家在塞爾·伊利亞斯陷落時唯一帶出來的龍神之『爪』。這是被稱爲古代魔法王朝玉璽的珍貴寶物,阿克斯片刻不離地將其帶在身邊。
阿克斯在堂內的大廳踱來踱去。隨着一步一步,啪踏啪踏的腳步聲的響起,充斥於面部的焦躁逐漸消失。歷史紀念堂中,環狀展示着巴茲甘家代代遺物、文件、寶物。寶石堆成的山,寺院形狀的模型,黃金色的武具,雕刻有歷史繪卷的棺材。這些都表現了塞爾·陶琅,嚴格來說是巴茲甘家短暫而輝煌的榮譽。然而這些都不是由他的祖先所遺留下來的,其中大半都是從其他都市國家保管的物品中強奪而來,或是通過金錢買回來的。
士兵們從背後架住打算衝向女兒的阿克斯。
(魔術的威力範圍能達到如此強大的時代,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事了。而現今,爲什麼還——)
阿克斯擦着額頭的汗珠,搖了搖頭。這裏相當的悶熱。
他是在戰爭持續不斷的西方存活下來的男人。哪怕內心充滿了恐懼,阿克斯也沒有愚蠢到會將其輕易表現出來。
“而且,當前首要的對手是梅菲烏斯。梅菲烏斯的皇族雖然自稱龍神的後裔,但不會有什麼白癡會相信這種話的吧?”
雖時不時會對其感到焦躁與憤怒,但阿克斯依然對這名老人寄予了極深的信任。在用力點頭後,
“喲。”斗篷下傳出女性如銀鈴般的笑聲。“波旺還真可怕呢。真虧侍女們間還評價您是一位懂得憐愛花鳥的善良之人呢。”
“唔。”
正因爲如此,阿克斯才瞄上了阿普塔。打算先用力量強奪這座堡壘,再與剩下的澤爾德人都市國家締結同盟。隨後在用這股勢力擋下梅菲烏斯反擊同時,選擇與魔法使的軍隊對抗之路。亦或運用巴茲甘家的氣概,或許可能煽動已經歸入魔法使麾下的澤爾德人們造反。
然而,就在半個月前,艾門送來的定期報告嘎然中斷。根據流傳於沙漠地帶及牧草區域的傳言,以艾門爲首的三個都市都被某個新興勢力吸收兼併了。這股新興勢力的頭領宣稱自己是會操控古代祕法的魔法使。外加自稱的名號又是一個相當可怕的名字。他用那難以置信的力量,確實地擴大着自己的勢力圖。這個魔法師宣稱,要以自己爲中心復活舊塞爾·陶琅。而遵照過去的盟約,所有的澤爾德人都應聚集於他的麾下。
阿克斯氣得差點失去理智,而其他城塞國家也陷入了動搖。有恐懼那種能在瞬間攻陷毀滅三個都市的不可思議的力量,也有認爲只要有這種力量,或許能再次復興澤爾德人的國家,在羣雄割據之世留下自己的名號的追逐功名之人。然而,阿克斯卻不是這兩者中的任何一種。
(區區一個魔法使,居然想要再次復興應屬於巴茲甘家的國家!)
恢復了一貫的狀態,凝視着抱着自己肩膀的父親的面龐。阿克斯就像是從肺部深處擠出口氣似的,安心長嘆一聲。而與之相對,艾斯梅娜那與父親相同瞳色的眼眸中卻搖曳着不安的神色。
“難道,我,又……?啊,對,沒錯。我又做了那個夢。在黑暗中,在那恐懼色漩渦重疊接縫的深處,一種引誘我的聲音。很多手從那裏伸出來,把我的肩膀,頭髮,腳……”
說這話的,是希爾格·特德斯大公。從父親一代起就支撐起陶利亞的男人,現在也是阿克斯右臂般的存在,但他那充滿了穩重感的面容現在卻猶如紙一般蒼白。
阿克斯率領的士兵數只有區區十二名。其他還預備了兩艘飛空艇,負責從半空中進行監視。這雖然能表現出阿克斯的豪膽,可週圍卻水泄不通地擠滿了人。
(不可能)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大人。”
“啊,外面果然很舒服!總關在房裏確實不好呢。感覺身心都快腐朽了,所以纔會做那種夢的啦。”
“難道梅菲烏斯本國沒有派來救援嗎?”
“首先,阿克斯大人您不得不展示出您自身的實力。無論您的血統再怎麼名正言順,在這戰國亂世,光憑這個,人們是不會追隨您的。必須先要有力量,要展示自己不可動搖的力量,纔是讓新生塞爾·陶琅誕生的第一步。”
本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但事實卻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居然也做出如此怪異的行徑。除了魔術以外,無法用其他理由來解釋。
“而時隔兩百年的現在,居然說什麼他又復活了嗎?真無聊。”
在帳篷內透過窗簾看到外部景象的士兵問道,
在讓人吐血的憤怒與某種意義的嫉妒驅使下,阿克斯一巴掌抽向女兒的面頰。瞬間,彷彿內心某種東西被打飛似的,艾斯梅娜眨了眨眼,用手按着疼痛的面頰,
(在這樣陰霾的天氣,颳着這樣令人不快的風,居然還說很舒服)
拉班板着臉,着重強調。
“陶利亞的太守大人好像要和梅菲烏斯的皇太子殿下會面哦。”
艾斯梅娜離開後一段時間內,周圍依然處於騷亂的狀態下。阿克斯咋了下舌。
2
“確實,如果恩德與加貝拉之間爆發戰爭,令大陸中央部陷入戰亂,那對我方是求之不得的事。也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但是梅菲烏斯混蛋們,本以爲他們會協助加貝拉向恩德進軍呢,沒想到直至現在都還沒有任何一支軍隊從索隆出發。難道是由於過於警惕我方嗎?”
阿克斯無論如何都想在自己這代將巴茲甘家的榮譽,以及權勢取回。鍛鍊士兵,從北方購入武器,每天不遺餘力地專注於龍的調教。在長年與其他陶琅諸國進行小規模戰鬥的同時,與北方艾門籌劃共同進行的大規模軍事作戰的準備終於得以完成。艾門是阿克斯姐姐嫁去的國家,也是在塞爾·陶琅分裂後,爲數甚少對巴茲甘家報以敬意的同志之一。
波旺自言自語,艾斯梅娜像是被吸住似地凝視着那裏。走下飛艇的總計有五名人員。走在最前面的年輕人不用說,就是梅菲烏斯的第一皇子基爾吧。雖一身輕裝,但遵照規矩,將腰間佩戴的東西放在了地上。
“不管是古代魔術師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
“要驅散民衆嗎?”
“這不好說。不管如何,阿普塔只有皇子基爾這一支隊伍。而且與我方的戰鬥已過了三天之久,作旁觀態勢的索隆依舊沒有任何動靜。阿克斯大人,請答應這次會談的請求。這樣我們也能直接揣摩對方的態度。”
話剛說到這裏,突然,外面傳來了撕裂絹布般的悲鳴聲。阿克斯瞬即將手搭在腰間的劍上,但只見一名侍女從紀念堂入口衝了進來。
當然,想抵抗魔法使的都市國家爲數衆多。但都對僅以自己的實力是否能與對方抗衡這點感到相當不安。因此,若推舉巴茲甘家的後繼者阿克斯爲正統的後繼者,成爲凝聚這股勢力的中心人物來締結同盟,共同進軍擊潰魔法使。在這基礎上,將同盟永遠延續下去,就能宣言新生塞爾·陶琅的建國。
“我們陶利亞的子民們相當堅韌。就算將他們趕跑,很快就會又躲在角落裏來偷偷觀望的。你知道嗎,最近的戰鬥中,甚至還有人拿着飯盒在附近看熱鬧呢。”
拉班·道向他進言。
“哦,那就是。”
“……大人。……大人”
“格爾達是舊塞爾·陶琅擔任龍神司教的男人。在我們的高祖亞修·巴茲甘大人去世後,聽說他依然用恐怖的魔術固守首都塞爾·伊利亞斯。最終與塞爾·陶琅王的玉璽——『爪』的另一半一起不知去向……”
在這塊無數勢力消亡又興盛,興盛又再度消亡的西方世界土地上,巴茲甘家的歷史屬於相當長的了,也穩固地保護了領民們地生活。其他地方在一年內數度更換統治者的名字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每次更替都會因政治體系陷入混亂而讓領民們的生活苦不堪言。另外,士兵及傭兵們也常常會墮落爲強盜襲擊他們,常常完全不能指望過上什麼安寧日子。
“不用,不用啦。”
在這方面,正如諾維所預測的。阿克斯打算立刻動用軍隊,討伐這可憎的魔法使,然而,
艾斯梅娜·巴茲甘突然從牀上爬起,如夢遊病患一般低喃着“格爾達”的名字,晃晃悠悠企圖出城。最開始的第一次,還吊在想要阻止她的守衛身上,企圖用美色誘惑對方。
聽及侍女面色蒼白的這聲呼叫,阿克斯頓時面色驟變。
“哎,放手。我管他那麼多,用強也要攔住她!”
“艾斯梅娜!”
波旺雖回以微笑,但卻帶着難受的心情看着這位比他小三歲的青梅竹馬。
阿克斯打趣道。
面孔漲得通紅的這位,是希爾格大公的養子,波旺·特德斯。年紀尚輕,甚至可以說長着一張娃娃臉,但怎麼說都還是陶利亞內率領一軍的將領,正時不時帶着警戒的目光嚴肅地環視四周。
這些人都是居住於附近村落的領民們,他們在士兵設置的圍欄外側伸長着脖子拼命想要偷看會談場所。
“……爾,達大人。格,爾,達大人。格爾達大人!”
原本如薔薇般的淡粉色朱脣現在卻泛着青色,呢喃着重複着一句話。
“別……別這樣,公主。真是的,到底被誰看到了啊。”
“但願別出現什麼莫名其妙的謠言”
他向從帳篷內走出的阿克斯走去,互道寒暄。
令人恐懼的是,西方各地這種事居然連續發生。位居高貴身份的少女們,同樣呢喃着格爾達的名字,就像是趕赴舊澤爾·伊利亞斯神殿朝聖的巡禮者似的,帶着恍惚的表情在夜晚的街道中迷茫徘徊。
“無論會談的結果如何,都要繼續爲戰爭做準備。拉班,你培養的新品種的龍,把那個——”
阿克斯用尖銳的叫聲呼喚着女兒的名字。但是艾斯梅娜·巴茲甘並沒有回答,穿着單薄睡衣顯得凌亂不整的姿態,視線迷茫飄忽不定,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一心一意地向前行走着。
“雖然有聽說過,不過好年輕啊。”
波旺用銳利的目光盯着宿敵梅菲烏斯的年輕後繼者。以十三、四歲的年齡到戰場經歷初陣在這亂世中並不少見,但作爲一國的代表在會談中露面,十七歲顯得過於年輕。
(那就是——異國之人)
另一方面,艾斯梅娜用誰都聽不見的輕聲呢喃道。就算常有異國的商人來訪陶利亞,可艾斯梅娜能見到的異國人物依然屈指可數。尤其是說到梅菲烏斯,更是與己方在歷史上有過數次爭鬥的宿敵。雖說常從別人的口中聽聞,但是
(恩,其實和我們也什麼不同呢)
親眼目睹後,自己終於像是滿足似地點了點頭。並沒有長着角或是尾巴,看上去也不像是特別殘虐的樣子。梅菲烏斯的皇子確實很年輕,但在家臣們人人懼怕的父親阿克斯面前,他依然能堂堂與之對峙。其證據就是,父親似乎本想將他們邀請入帳篷,但皇子卻斷然拒絕,指着一旁的地面。
父親露出了一貫的彷彿嚥了口苦水似地表情,對士兵下令從帳篷中搬出長桌與椅子。想必是對方希望將會談的場所設置在室外吧。
不久後,父親與梅菲烏斯的皇子面對面坐了下來。
(他們究竟在談些什麼呢)
以艾斯梅娜公主的看來,這類些微的小事也等同於壯大的冒險,令她的內心雀躍不已。
尤其是敵國的皇子。被艾斯梅娜所不知道的異國風俗之風引領着出現的年輕武將的那側臉,不知不覺中,令艾斯梅娜逐漸爲之所吸引。這或許就是未來的某種預兆吧。
“好了,年輕的梅菲烏斯皇子啊。”
阿克斯·巴茲甘率先開口。
“相傳我們的祖先在千年或是萬年之前從母星出發,降落在這片大地上。我們雖然繼承了他們開拓者的靈魂,但他們在聖臨之地所宣言的新人類十條誓言,最後連十年都沒有能堅持遵守。”
“切不可爲自身利益起紛爭。”
“沒錯。”阿克斯搖了搖頭,“我們的面前明明有着如此寬廣的大地與恩惠,爲何偏偏要用爭鬥來劃分呢——這是某處戲劇中很有名的臺詞。但最終,人類擁有的土地越多,慾望也就愈加膨脹。在與先住民,也就是與龍人族的戰爭中,據說率先向人類同胞舉起槍口的,不是別人,正是立下十條誓言的五賢人之一,科學家的老婦人。”
“真博識呢。”
“而我們現在也依然像這樣流着鮮血相互爭鬥。我不會說什麼這實在是太愚昧了這種漂亮話。但是,我認爲若能迴避無意義爭鬥的話就再好不過。恕我直言,基爾皇子。請你從阿普塔撤軍。”
“這實在是相當有意思的提案。”
皇子基爾微笑着,凝視着阿克斯的眼睛回答道。
與氣得七竅生煙的主角成對照,拉班·道德態度相當淡定。
離去前,諾維前來向碧莉娜辭行。沉思了片刻後,碧莉娜搖了搖頭。
“哪個纔是真正的我?”
乍一看似乎很擅長對付女人的這名劍士,可一旦站到公主碧莉娜面前,這男人卻比誰都顯得誠惶誠恐。碧莉娜一定是從本能上發現了這一點。也就是說,他是不會對自己矇混過關,也無法對自己表現出冷漠無視的。
“我是先代加貝拉國王。”
在帳篷中旁觀事態的老軍師現出身形。邊瞄着周圍喧譁吵鬧的民衆們,邊走近阿克斯。
“是的”
諾維此次的打道回府,正說明了與恩德開戰的時間日漸逼近。
(能夠將這點作爲討價還價的籌碼,說明碧莉娜殿下也成長爲一名優秀的『女性』了呢。不過啦,殿下一定不是刻意這麼做的。下意識地做出這事,才更像是碧莉娜殿下的作風。)
“是。”
“會吧。”波旺年輕的面容上湧上一股血氣。“從大人臉上的那表情看來,說不定這次將會和宿敵梅菲烏斯做最終決戰了。”
他恢復了馳騁戰場的男人所應有的表情,做出宣言。
“沒錯”吉奧盧格展顏,將手搭在孫女的肩上。“兩個都是真的,我非常高興你能這麼說。我並非一開始就戴着『國王』的面具出生的。對於這半是被強制戴上的面具,最初我也產生過迷茫。我也曾經被親人從背後指指點點說這不適合他。我也曾恐懼,擔心自己真正的面孔是否會這麼逐漸消失。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碧莉娜·阿維爾思考着。
“我方在阿普塔的周邊布有監視的耳目,但迄今爲止沒有發現任何相關征兆。這事說奇怪也相當奇怪。嗯,大人,這次您不如順他的意圖吧。”
“別撒謊了!”碧莉娜毅然打斷他的話。“那位大人每次有什麼行動的時候,必然會讓你們共同擔負作戰。那位大人最信賴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們啊。”
(想起來了)
(格爾達……)
“兩個都是真的。”
即便是基爾,氣勢也被削弱了少許,移開了視線。阿克斯的心情這才覺得舒暢了點。可這貼藥對這名年輕人似乎過猛了,只見他毅然抬起頭,
“即便我與皇子在這裏堅定地攜手起誓,究竟又會有多少人會相信呢?您不是皇帝吧。不被信賴的人若想獲得什麼,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那就是阿普塔。只有互相利害關係一致才能——”
“陷阱?”
“我不是很明白,您指什麼。”
“啊啊,不,殿下不會向我等小人吐露他心中想法……”
“天生的臉會消失嗎。會被面具所取代嗎?”
“同時,也是埃因的父親,也是你,碧莉娜·阿維爾的祖父。”
如果無法攻下希克的話,那碧莉娜的目標只剩下一個了。
信賴,口中吐出這個詞的碧莉娜,內心不禁混入一絲苦澀。
諾維在露出微笑的同時,始終保持着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言下之意就是(您真的願意留在這裏嗎)。然而正因爲理解了這一點,碧莉娜才刻意作出一副沒有領會的樣子。
祖父吉奧盧格·阿維爾對聽得入迷的年幼碧莉娜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要說什麼好笑,當然是因爲抓到的對手是希克大人)
正所謂時勢造人。哪怕是完全不被周圍人所期待的人,一旦被賦予相應的職責,就會敦促自身奮起去完成所有的工作。而想要完成所有的工作,也就代表了必須擔負相應的責任——
自皇子向陶利亞宣戰的消息傳遍整個阿普塔堡壘,已過了整整半天。
“這就彷彿在舞臺上扮演他人的人生。”
碧莉娜也露出了戰戰兢兢的表情,用手指觸碰祖父的臉頰。
當然阿克斯也沒認爲對方會老老實實接受這個提議。爲了揣摸基爾的態度,認清對方的爲人,必須維持高高在上的態度。
被對方的行動打了個措手不及的阿克斯半天都能做出反應,眼睜睜地看着將飛空艇收入腹中的巡洋艦消失於灰色天空中。
突然,耳邊彷彿聽到了祖父的聲音,碧莉娜閉上眼睛陷入了回憶。
“會發生戰爭嗎?”
艾斯梅娜陷入了沉默。在懷帶爲親人擔憂的不安與恐懼的同時,卻產生了別種心情。才見不久的異國而來的那名年輕人的身影如同一塊巨石,在自己的內心深處留下了沉甸甸的存在感。
“我根本沒打算撤離阿普塔哦。”基爾的表情毫不動搖。“巴茲甘大人您想得太美了。爲了將精力集中在西方,如飢似渴地希望與我梅菲烏斯締結同盟關係的,是您纔對吧。”
“希望能迴避戰爭這想法我也與你一樣,巴茲甘大人。正因爲如此,纔沒有必要將事情延後解決。此時,此地,只要互誓我倆的友情即可。”
“那是陷阱啊。”
“混賬。”軍配啪地一聲擊向手掌,阿克斯怒吼。“臭小子,居然敢讓我顏面掃地。拉班!拉班·道在嗎”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爲大家認爲帝都索隆會派來援軍的緣故。)
再加上翌日清晨,諾維·薩烏扎迪斯率領的加貝拉部隊終於要啓程返回本國了。
3
(看得相當仔細啊)
“您說要發動總進攻吧。無情地甩開我方伸出的援手,固執己見地打算發動以血洗血的戰爭。好吧,我基爾·梅菲烏斯,不會逃也不會躲。即便沒有加貝拉的支援,我也不會輸給像你這樣的卑鄙小人。”
“帶上職責這個假面具,就會盡力去扮演符合這個面具的人格。一開始或許會因拙劣的演技而被他人嘲笑。或許會被誹謗說根本不適合這個職責。然而,無論是什麼面具,只要自身有想要完成的意志,並耗費相當的時間,一定能適合自己的面孔。總有一天周圍也會開始習慣。只要習慣了,自己也好,他人也好,都會表現出符合這個面具的態度。表演也會隨之越來越投入吧。此時面具已經成了這個人面容的一部分了。”
“只要能得到阿普塔,西方勢力的分佈就會徹底發生變化。兩年,不,甚至不用一年,就能統一西方。在此前提下,皇子,我方會準備與你們梅菲烏斯締結同盟關係。”
阿克斯頓時感到內心掀起一陣洶湧的怒火。打從出生以來,就沒面對過如此讓人憎恨的人。簡直就是將歷史悠久的巴茲甘家的威望踐踏於腳下。所以他也終於將始終閉口不提的話放了出去。
“然貴國與梅菲烏斯間常年爭鬥不斷,而巴茲甘家的弱點就在於始終將梅菲烏斯作爲宿敵來煽動家臣們。因而在沒有從這樣的對手處得到任何東西的情況下與之締結盟約,只會被人看成是膽小鬼、背叛者。所以您才率先想要動用武力來奪取梅菲烏斯的堡壘吧。”
被這樣打開天窗說亮話,雙方都只會失去退路。阿克斯擱在膝蓋上的雙手焦躁地張開握起個不停。
(呿,這不容還價的傢伙)
從上到下一片混亂——本以爲會出現這種情況,但出乎意料外,大部分人都對這個消息表現得十分冷靜。想必事先一定做了相應的疏通吧,亦或者是衆人都認爲基爾·梅菲烏斯逐漸開始展露其才能,皇子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
一個人無法始終保持初生的自我,祖父曾這麼說過。從那時起,心中就一直掛念着這句話,但碧莉娜直至現在,才終於感受到當時那一字一句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
果然,希克頓時詞窮。向特雷吉婭投去了求救的目光,特雷吉婭向前邁出一步。
另一方面,與此處相隔一段距離的艾斯梅娜·巴茲甘纖細的肩膀顫抖着。
基爾也有基爾的弱點,阿克斯當然很明確這點。但是他卻猶豫究竟是否要將其直接說出口。因爲這樣一來就相當於徹底斷去了後路。
“算啦,公主殿下。希克大人看上去也很爲難。您就此手下留情吧。”
(小鬼,別太囂張了)
“哦——”
“有人確實會消失。”不做任何迴避,吉奧盧格回答道。“有人能靈巧地使用天生的面孔以及面具雙方,但也有人會迷茫究竟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爲這個糾葛而煩惱不已。打個比方,碧莉娜。”
“比起這個,諾維你才該小心,父王和母后的事就全都拜託給你了。”
本認爲這問題過於沉重,是個決無法由自己獨自解決的煩惱,但通過與近衛兵歐魯巴的對話,感到負擔輕了不少。就在此時,
彷彿將自己在噩夢中遇見的黑暗一吹而散似地。這感情對十九歲的公主來說是如此激烈。用更通俗的話來說,此時的艾斯梅娜的心情,近似於一見鍾情。
“你究竟是想嘲笑我,還是想給我建議,到底哪個啊。”阿克斯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但是,你居然說那是陷阱?真令人難以置信。那種不諳世事的小鬼居然會佈下這種計策啊。可這麼說來,梅菲烏斯果然還是派來了援軍吧。”
“這場戰鬥勝利的是我梅菲烏斯。而從今往後亦會如此。然而,我們認爲陶利亞能起到抑制西方的作用,所以纔始終沒有動用武力對你們發動進攻。您當然希望能在不用擔憂背後梅菲烏斯襲擊的情況下,將全部精力放在統一西方上吧。我方正是考慮到這點,纔會向您伸出援手哦。”
近衛兵希克瞠目結舌。
但以她看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委婉地向近衛隊探聽這件事,也卻沒有得到明確的回答。一週後,完成奴隸叛亂正壓的奧巴里·比蘭將軍將會趕來阿普塔,可那就太遲了。
“原來如此,勝利呢。這點我承認。那實在是一場英勇的戰鬥呢,居然能令我心愛家臣納托克的部隊徹底敗退。但這一切,不都是因爲有了加貝拉的援軍嗎!他們也不可能一直逗留在阿普塔。好了,到那時候,英雄基爾大人喲,光憑你們,是否能扛得住我陶利亞的總進攻呢?”
“什麼?”
這幾天,或者正確地說,自來到梅菲烏斯以來,就有個難題始終在侵蝕她的內心。究竟該作爲加貝拉的公主來行動,還是該作爲梅菲烏斯皇太子基爾的未婚妻來行動。
“雖說女人插嘴戰爭的事顯得有些不自量力,但照現在這樣下去,我們的勝機實在是微乎其微。我覺得以皇子基爾的爲人,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對此事,你是否知道其中詳細。”
也就是說,自己究竟想怎麼做。
“這點。”
阿克斯的這聲驚叫還沒落下,基爾·梅菲烏斯便憤然站起,轉身離去,對待機的士兵下達了命令,再次升上半空。
“事情還沒完哦,巴茲甘大人。”
“一無所知地盲目突擊,以及明知這是陷阱而動用部隊,是有巨大不同的。比如說,哪怕對方潛伏着數萬人的軍隊,但對方刻意挑撥對我方的目的卻只有一種,那就是等待我方上鉤。只要明白了這一點,應對策略要多少有多少。”
“您不覺得您稍嫌失禮麼,基爾皇子?提出要進行會談的可是是您啊。當然,我方也期待您能將因你們卑鄙陷阱而淪落爲俘虜的我方兵將作爲禮物歸還我方呢。”
“是的”
“不是你這張嘴說那是陷阱的嗎,現在居然又說這種話。”
“此前我已經寫過書信,那就足夠了。若太過纏人的話,必定會被他們訓斥的。”
“是的”
“一旦到這種時候,碧莉娜。”
(還是說這傢伙希望與我正面衝突?不——若是如此,根本不需要特地提出會談的請求啊)
與上次相同,碧莉娜在結束了諾維的送別後,立刻在侍女特雷吉婭的陪同下,在整個堡壘中搜尋,並找到了目標人物。
“在此。”
“那位皇子,並不如傳聞中的是個蠢到無法明辨是非的男人。一定是有什麼計謀。這明顯是在故意挑撥我方發動總攻。不過,他的演技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優秀就是了,只要是明眼人就能很容易分辨出來。”
“真是如傳聞一樣的蠢貨。根本沒法好好談!做好出擊的準備。這次一定要在確認加貝拉徹底從堡壘出發啓程後,就迅速發動總攻。看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們給擊潰!”
“什麼?”
另一方面,隨侍身後的特雷吉婭不由覺得相當好笑。
那時她不過十或是十一歲——記得確實是這個年齡吧。對自作聰明提問的孫女,吉奧盧格“嗯?”地露出了微笑。
意識到終於到該下決心的時刻了,碧莉娜停下了腳步。
“不管怎麼說,在我親眼看到他哭喪着的臉之前,是不可能好好安睡的。下次由我親自出馬!”
阿克斯凝視着正捋着長鬚充滿自信分析事態的拉班·道。“好”,他將手伸向插在腰間的軍配。將繫着金絲的柄用力在腿上敲了一記,
“那麼,天生的那張臉會怎麼樣呢?”
“您有什麼傳話要我捎給陛下或您母后嗎?”
“以我的情況來說,雖然不知道我是否有靈巧地運用了面具以及真正的面孔。不,曾幾何時面具已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而這兩者究竟是互相融合,合爲了一體,還是我在不知不覺間毀壞了其中的一邊,時至今日我都弄不清楚。吶,碧莉娜。”
“怎麼一回事——指的是什麼?”
“什麼!”
“請稍等一下,大人。”
“在,爺爺”
“你,是我的孫女,是埃因的女兒,也是加貝拉的公主。或許也是某個人的好友,或許會是某個人的敵人。或許將會成爲某人的戀人,某人的妻子,總有一天會成爲某人的母親。絕對不能迴避這些逐漸增加的自己的面孔哦。可以思考,可以猶豫,但是,決不能逃避。”
對嚴肅地說出這席話的祖父,碧莉娜認真地頷首。隨即祖父又說,
“如果自己真的不清楚哪張面孔纔是真正的自己,不停煩惱,不停煩惱,陷入了痛苦。一旦到這種時候,碧莉娜。面對鏡子,這樣做就行了。”
說着,向碧莉娜作出一張鬼臉。
“就這樣,面具自然就會脫落,你或許就會在鏡子的那側看到真正的自己哦。”
碧莉娜嚇了一跳,但立刻笑了起來。環抱着祖父的脖子擁抱他——
“公主殿下?”
特雷吉婭關心地向停下腳步的碧莉娜搭話。
“面具。”
碧莉娜一直認爲,或許是自己那半吊子的立場才創造出半吊子的自己。但這也是面具中的一個吧。明明只要本人希望,任何時候都可以取下才對,但不知何時,面具卻取代了真正的面孔。
那麼,接下來就只剩自己的覺悟了。身爲加貝拉的公主,作爲送入梅菲烏斯的毒蛇之牙而存在,還是身爲梅菲烏斯的公主,做出埋骨於此的覺悟。
“這兩者,碧莉娜我都尚無法做出選擇。”她帶着自己真正的想法,向在這裏看不見的祖父說道。“但是,我很明確。現在,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只有一個。”
“公……公主殿下?您怎麼了?”
就在特雷吉婭開始擔心公主是否精神終於開始不正常的時候,碧莉娜快步邁了出去。
本以爲會回自己的房間,可只見她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鏡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呸”
將單側眼瞼向下一扯,用力吐出舌頭。好不容易纔趕上主人的特雷吉婭面對眼前的這種光景,嚇得差點摔倒在地。碧莉娜卻獨自頷首,
“嗯。”
“什麼叫嗯啊”
“我猜想您一定有什麼打算吧。您能打贏阿克斯·巴茲甘吧。”
(但是會被當做小孩子,都是因爲我被認爲確實什麼都不懂才導致的。皇子每次都會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猶豫着,煩惱着,然後做出一個決斷。我所不甘心的並非被矇在鼓裏,對——一定是因爲沒能幫上忙的緣故。)
“儘管這似乎是在重複此前的問題,但要在三天內令阿克斯屈服是極度困難的。您心中有策略吧。”
“皇子。”
一邊借公主此前的話矇混過關,一邊移開了視線。而碧莉娜卻
回想着這些,碧莉娜心中顯得異常平靜。
“但這樣的擅自妄爲,難道不會招惹您父皇的不快嗎?”
“但是,如果我幫不上忙,請不要客氣,儘管對我說。這次我不會反抗,也不會責罵你。我會按照您所說的去行動。”
碧莉娜停頓了片刻,再次出聲,
然後就要給對方打個措手不及。兵最貴神速,祖父的格言必須要遵守。
被對方如此直球詢問,即便是基爾也認真了起來。他將手中的書放回了書架,
“沒事,我明白了。”
“又是來教訓我的嗎?”
不過都到現在了,這也沒必要重提,歐魯巴這麼覺得。每當一頭栽進這種紛爭中的時候,碧莉娜公主總是雙頰帶紅,眼中充滿着朝氣。
(現在還說這種話)
這瞬間,碧莉娜頓時感到一陣呼吸困難地凝視着皇子。
“這次的事與加貝拉有關係。僅限這次,我一切都聽您的。”
聽到此話,歐魯巴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外,
碧莉娜用率直的視線投向直接給出肯定答覆的皇子,
“不,稍等。”
“那麼,明晨,希望公主您能離開這阿普塔。帶着十名近衛隊士兵。隨後希望您帶隊前去比拉克……哦,不是說不會教訓我或是違抗我的嗎。這對這次的作戰是必要的一環。希望您能相信我,好嗎,碧莉娜公主?”
“我的表情有那麼嚇人嗎?”
皇子基爾正身處堡壘的一樓西側的書房中。當然,見公主突然出現在面前,他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我好歹也會學習。光憑感情與皇子正面衝突,只會被輕巧地躲閃開的。就像所有與皇子爲敵的人一樣。”
“我本來就是個不肖之子,早就做好會被訓斥的覺悟了。”
“公主您嗎?您難道不會對我的策略報任何疑問嗎?”
“啊,不。不至於像以前那樣……這樣說是否有些失禮。”
“您這話說的。”
碧莉娜帶着這種神情,露出了一絲微笑。
“嗯
“果然,還是不行嗎?”
“有。”
挺胸,頷首,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說道。歐魯巴不禁露出了苦笑。
不知何時,特雷吉婭向碧莉娜背後躬身一禮,告辭離席。甚至連這些都沒發現的碧莉娜再次走近皇子。
歐魯巴暗自拼命忍住嘴脣上揚露出微笑的衝動。公主當然不是兒戲地說出這席話的,更不如說其背景充滿了悲壯的覺悟。
(然後每次都會在事後後悔如果當時知道的話就好了,爲了皇子總是把我當小孩子而心存不甘。)
苦笑着詢問道。
“我明白了,公主,我會讓您負責我作戰的一部分。”
抬手製止了興奮不已的碧莉娜,歐魯巴說道。
“真的嗎!”碧莉娜的表情頓時燦燦生輝,“那麼,我要做什麼呢。駕駛飛空艇偵查敵陣,對他們進行擾亂,還是作爲誘餌,去吸引敵人的注意力……”
“諾維今早對您說了什麼嗎。”
“好啦,好啦,稍等片刻。”
“…………”
(真是個奇怪的公主呢)
(所以現在,我想要助皇子一臂之力。是真心這麼想的。雖然這也是爲了梅菲烏斯和加貝拉,但最重要的是,這是現在我毫無虛僞的真心。)
(就像是被搶走了玩具的小孩一樣的表情呢)
“這是對諾維的報恩。而且,我可不想被公主用手槍頂着挾爲人質啦。”
突然,她的目光有些動搖,
“那麼,能否讓我協助您呢。”
基爾·梅菲烏斯——歐魯巴多少有些躊躇。但當他作爲假面劍士的時候,曾切身感到碧莉娜心懷衆多煩惱及不安,歐魯巴並不會不清楚她在這前提下依然來這裏的意義。所以他選擇率直地回答。
“留卡奧那時也好,索隆發生的扎德·考克那時也罷,我當時都一無所知。不,即便知道,也一定會對皇子抱持懷疑態度,而根本不會想去認真應對吧。”
“與敵方長期抗戰只會對我方不利。在無法期待援軍到來的當前情況下,唯有挑釁敵人。”
“在三天內讓阿克斯屈服。隨後我將率領部隊趕赴加貝拉——我向您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