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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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塔堡壘。

是位於梅菲烏斯西南部的一座國境堡壘。三方被厚實的城牆包圍，唯一開放的西側面朝斷崖。南北走向的尤諾斯川流經正下方。

堡壘內部容有人口五千人規模的一座都市。夕陽西下，碧莉娜•阿維爾佇立在能一覽正沉入黑暗中全景的位置。

十四歲，不久前，剛作爲基爾•梅菲烏斯皇太子的妻子從加貝拉國遠道而來。面容中依然帶有一絲稚嫩，可一旦被她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注視，甚至產生被劍斬過的感覺。她的這種眼光尤其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風，略有些潮溼。

由於空氣中帶有微量溼氣，最近已經數次聽到本地人提及最近將會下連綿小雨的事了。

阿普塔的修復工作至今仍在徹夜進行着。目光追逐着星星點點燈光的碧莉娜，突然在堡壘東側發現了一個新的亮光。只見閃爍的光點排成隊列，向阿普塔靠近過來。

碧莉娜突然聯想到阿克斯•巴茲甘的部隊前來突襲的那個夜晚。可這次阿普塔卻主動開門將對方迎入內部，當然不會是敵人。恐怕是奧巴里•比蘭將軍和他的部隊吧。聽說他們最近將會抵達阿普塔。

待燈火行列完全進入城門內側後，碧莉娜再次將視線轉向天空。

厚重的雲層低沉於空中，看不到任何星星。她吐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嘆息。

“碧莉娜殿下，您在這裏啊。”

特雷吉婭從背後走了過來。她是擔任加貝拉侍女長，是從碧莉娜出生以來就一直隨侍她身側的女性。雖說頭髮已開始花白，但身心都依然年輕。

“今天大廳裏還不厭其煩地舉行着酒宴。反正依公主殿下的脾氣，一定又拒絕出席了吧。”

“嗯。”她點了點頭，隨即“吶，特雷吉婭。”

“什麼事？”

“男性的哭泣，究竟有什麼含義？”

“哇。”

無視特雷吉婭的驚訝，碧莉娜繼續站在軍營的屋頂上仰望天空。

“而且還是像孩童一樣大聲地、不顧一切地，彷彿徹底崩潰似的。……我還是第一次目睹男性會那樣哭泣。”

特雷吉婭沉吟了片刻，

“就算是男性，和女性們其實也沒什麼大差。但男性正因爲自己是男性，纔會爲了面子在人前硬撐。反過來說，即便是男性，也會擁有軟弱的、易受傷害的心靈。”

還有也是在小時候，哥哥澤諾在戰爭中受傷歸來的時候，自己也哭了。澤諾王子比碧莉娜年長十三歲，但碧莉娜很仰慕這位既堅強又溫柔的哥哥，這位哥哥也相當疼愛與自己年齡差距很大的妹妹。

難以開口詢問。甚至莫名產生了自己不應該繼續看下去的感受，碧莉娜逃跑似地離開了那裏。

“我經歷的日子好歹翻了碧莉娜殿下的一倍以上呢。”

時隔一年後，與這樣的他在扎伊姆堡壘對峙。碧莉娜相信只要能見到留卡奧，自己能夠說服他醒悟。他是無比熱愛騎士精神，以及騎士之國加貝拉纔對。但對話之後她才明白，正因爲如此——正因爲希望讓自己所愛的加貝拉更加接近理想中的形態——他才揭竿起義。她這才明白，此時已沒有任何人可以顛覆他這種思想了。

連接記憶的的回想之線頓時中斷，碧莉娜左右搖了搖頭。

原本碧莉娜的內心就沒有坐視不管這個選擇。正因爲如此，她不斷地將苦惱之種播撒到自己體內，卻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種麻煩的性格。碧莉娜只是“嗯……”地沉吟着。

碧莉娜和特雷吉婭面面相覷。沒多久，隨着一聲女性的悲鳴，以此爲開端，掀起了一陣巨大的喧譁。但很明顯與之前酒宴的吵嚷不同。而最關鍵的是，

“有……有誰能來阻止他們啊。”

雖說與陶利亞的戰鬥戲劇性地贏得了勝利，但也並非沒有出現任何犧牲者。畢竟皇子與近衛兵，特別是與希克、鳳•藍這些特定的人之間的信賴關係尤爲緊密。

然後是大約回溯到一年前吧，自己在加貝拉舉行的飛空艇大賽中屈居第二的時候。在比賽後舉辦的慶祝會上，碧莉娜雖然對所有的人都展現出笑容，但回房之後，她趕走了侍女們，撲在牀上一個人偷偷哭泣。她對自己的技術相當有信心。沒有得到優勝的不甘心的淚水無論擦幾次都還不停湧出。當時甚至有種自己將帶着這個恥辱過一生的念頭。

“嗯。”

“碧莉娜殿下？”

“——”

（是在戰鬥中，哪個親密的人戰死了嗎？）

加貝拉將領留卡奧向祖國揭起反旗，佔據了扎伊姆堡壘。留卡奧是碧莉娜的未婚夫。與他見面的次數雖然屈指可數，但說實話，他給人一種精悍的感覺——對，總覺得和哥哥澤諾有些相似——碧莉娜對這位將領抱有好感。儘管不是很熟悉男女之情，但她朦朧地覺得，若對手是留卡奧，她或許能傾盡一生去愛他吧。

特雷吉婭是個聰慧的女性。並沒有把（究竟是誰啊？）這句話說出口。然而，她略顯慎重地放低了聲音，

與那位在戰鬥中負責指揮，佈下既大膽又精緻陷阱的皇子彷彿不是同一個人。

（是因爲類似這樣的人亡故了嗎？）

不僅如此，留卡奧還拔出來了劍，指向主上的女兒碧莉娜。

回想她還幼小的時候，爲被祖父責罵而哭泣。或許是因爲對方是自己最喜愛祖父，所以纔對不能被其理解而感到不甘心，又因害怕對方會討厭自己而產生了恐怖。當然現在自己已經能夠理解那些全都是由於祖父愛自己纔會這麼做。

碧莉娜耳中清晰地聽到這樣的叫喊聲。

碧莉娜莫名覺得這能夠理解，她回想起了自己的過去。

如果真是那樣，那自己該如何面對皇子呢。皇子當然也是名男性，肯定不願意被身爲女性的自己看到哭泣的樣子。所以必須迴避正面提起這個話題。

此時，剛纔還能聽到樓下傳來的酒宴吵嚷聲嘎然而止。

這時的碧莉娜哭了。並非因爲恐懼。只是覺得留卡奧這樣的決心實在是太悲哀了，同時也爲無法阻止他的自己的無力而悲哀。

豈止是一倍啊，三倍都不止吧，內心這麼想公主沒有說出口，只是咯咯笑了起來。特雷吉婭依然一臉認真，

“皇子——請住手，皇子！”

“和我？”

碧莉娜屏息站在他身後注視着。與陶利亞的戰鬥是以完全如基爾的作戰方案而告終的，難道還有什麼其他值得掛心的事嗎。還是說在接受陶利亞爲和平而召開的款待宴的時候，發生了什麼衝擊性的事件嗎？

“特雷吉婭知道得還真多呢。”

“所以只要知道當時是在誰都沒看到的情況下，那男性哭泣的理由大概和碧莉娜殿下沒什麼大差別。”

從沒有考慮過這點。

深深烙在她腦海中的，是雙手雙膝撐地的基爾•梅菲烏斯的身影，以及那嗚咽的聲音。這發生在皇子從陶利亞歸來後不久。基爾•梅菲烏斯在天花板崩塌的城館內，沐浴在夕陽的光芒下抽泣不止。

（爲什麼——）

“是當着公主的面嗎？”

“不。”碧莉娜搖了搖頭，白金色的長髮隨之晃動。“只是碰巧，對，是偶然看到的。”

（再來就是……扎伊姆堡壘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