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比拉克的鉅商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6萬 字
1
比拉克是梅菲烏斯第二大都市。城市建立在峽谷的開闊高地上,上部是由白色大理石建築物所組成的上流階級層,下部是由斷崖直接削鑿建成的房屋所構成的平民階級層,清晰地被劃分成這樣兩塊。
最姆川直接流經上流階級層所在的城市東部。船舶不分早晚繁忙進出的這裏,也成了北部沿岸諸國的交易據點,貿易業十分繁榮。路上也能見到大量來自外國的人。
基爾皇子所率領的部隊來到了這樣的比拉克。
原本預定在這裏在稍作休息,就立刻啓程前往阿普塔的。但自進入了比拉克,至今已過去了三天,基爾卻依然沒有出發的意思。
“聽說,手下的士兵們從皇子那裏賺來了不少『零花錢』,每天晚上都在外面奢侈地遊玩呢。”
“士兵們好像在尤麗婭的店裏大肆喧譁,還大吼沒有自己中意的女人什麼的。”
“說到皇子基爾,不就是那個嘛,以愚蠢著稱的——。最近因討伐了留卡奧以及阻止了扎德的謀反而聲名大噪,他果然還是有不同尋常之處的吧。”
比拉克商人扎吉·哈曼的耳旁,此類情報消息絡繹不絕。
“這種人才最可怕哦。因爲常識對他套用不上。就像是一頭你才以爲已經粘上你,但下個瞬間卻反咬你一口的幼龍一樣。我只能祈禱他可別把我們牽連進去喲。”
扎吉豪爽地大笑了起來。
商人居多的比拉克領民自治意識本就很高,不會對貴族及皇族這類梅菲烏斯重要人物報不必要的恐懼,當然也不會加以輕視。可這或許是生意人的性質吧,哪怕對方是爲政者,如果總是將損害利益的事強加於自己的話,那他們也會武裝起來,保衛自己以及自己的財產。他們就有這樣的氣概。
“你當然不會把這當回事啦,無論發生什麼事。”
“別開玩笑了。萬事均不可掉以輕心。失足只在一瞬間,無論在什麼情況下。”
已經年過六十的扎吉到現在還頻繁在店內露臉,與老顧客飲茶聊天。基於職業特性,店內從其他都市或是異國而來的客人很多。扎吉從他們中篩選出自己想要的情報,甚至會盡可能挽留那些哪怕初次見面的對象,並從對方嘴裏套出消息。
鉅商扎吉·哈曼。
比拉克無人不曉他的名字。在這貿易繁榮的比拉克,他是實質上掌握了運輸業四成以上份額的男人。在比拉克港口的飛空艇起落場上,至今仍有大量帶着哈曼商會徽章的船在空中不停地穿梭往來。
在梅菲烏斯,使用飛空船進行的工作很稀少。作爲飛空船能源的魔素,是利用古代文明的文物從氣化的海水中提取獲取的。對並不臨接海洋的梅菲烏斯來說,要確保魔素——尤其是對民間的人來說——非常困難。除非遇到緊急情況,平時利用飛空艇進行物資搬運可謂非常之不划算。
然而,年輕時候留學加貝拉,從那裏學會了飛空船運營經驗技巧的扎吉·哈曼將沿岸諸國作爲中繼點,獨自開闢了與北方扎比尼亞海上都市的商業通路。扎比尼亞周邊的海域以時至今日仍能保有較高的魔素含量而聞名於世,甚至可以說只要能買賣這些魔素,就能支撐起一個國家的整個經濟體系。
扎比尼亞的統治者加·萊特海爾將軍以脾氣古怪著稱,但是扎吉只通過三次拜訪,就與他建立起了私人的交情。
此外,扎吉不僅投身於民營生意方面,在戰爭時期,他還會優先支援軍隊的補給工作。趁今年建國祭的時候。因觀艦式導致可使用的船稀缺——規定大部分船必須臨時上繳——他還會用低廉價格將船借給那些貴族們。
歐魯巴的嘴脣沒有碰遞來的酒盅分毫。希克也是一樣,不過他更直接地表現出警戒的神色。停頓了一會兒,歐魯巴只回了一句話。
“據說這是從地球被一起帶來的品種,經過了世代變遷,色彩也發生了變化。但它那清澄的歌聲卻始終沒有任何變化。就算姿態發生變化,歌聲也沒有忘卻自己的故鄉——文人雅士經常這麼說。”
“你變得饒舌了呢。”
“阿克斯·巴茲甘長期以來都是梅菲烏斯的眼中釘肉中刺。若能剷除這個威脅,你就能做比現在更大筆的生意。這樣吧,將對西方交易渠道的五成交由你一手負責如何?”
一路上,扎吉對基爾皇子的赫赫戰功讚不絕口,但皇子只用“嗯”加以回應。港口川面上青銅舢板穿梭往來,但他們一路上卻幾乎沒遇到任何人地進入了倉庫。
在二樓房間內享用着遲來的午餐,扎吉向僕人詢問道。
“無論是物品還是情報,我們這裏一應俱全。應該說這是商人的本性,還是該說執著呢,如果您問『有嗎?』,我實在難以回答您『沒有』。所以我們不分日夜,用盡各種手段四處探聽蒐集,但我依然無法肯定能令一國的皇太子殿下滿意的東西究竟是否包含其中。”
對方高傲地頷首。
基爾·梅菲烏斯——當然,真正身份是歐魯巴——露出微笑。
梅菲烏斯帝朝皇太子基爾。
扎吉以雖然廣僱人手,但一概不計較其出身及國籍而聞名。通過多國籍的人在店內工作,允許大量人員進出,令情報收集也變得輕鬆。另外,爲購買這些情報,有很多商人以及貴族的僕役會趕來他的店登門拜訪。基於這種情況,甚至有傳言說扎吉·哈曼或許較比拉克領主費德姆·奧林更有權勢。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基爾從架子上拿起一個懷錶打量了一陣子。“想要的,是關於我即將前去的地方。你知道吧。”
一個僕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了過來。
(反正肯定是一時心血來潮罷了。)
沉默了半會兒,基爾依然打量着懷錶。周圍的奴隸與傭人之間充斥着令人焦躁的緊張感注視着這一切。
(有情報指出比拉克領主費德姆近期突然接近基爾皇子。若是那位大人,盤算着擁立無能的皇子,而自己在背後暗中操縱這種事一點都不值得奇怪,但這些的實行未免爲時過晚。比如皇帝身體狀況突然惡化,比如有向費德姆提出這個建議的其他權利者存在,總之,肯定存在某個契機導致這件事的起因。)
“就算我反覆重申,內容也不會有任何變化。要的是情報。”
歐魯巴的言下之意是,你終於開始說實話了。
這天傍晚,
以扎吉看來,說實話,基爾·梅菲烏斯這個人令人捉摸不透。從無法維持對士兵們統率權,以及沒有任何意義地長期逗留比拉克這些狀況來看,確實很像傳言中所說的傻子。但若真是這樣,那在初陣討伐了留卡奧的活躍之舉,以及在帝都索隆壓制了扎德叛亂的手腕又代表了什麼?這點疑問不禁浮出水面。
歐魯巴警惕着背後,裝得若無其事走向窗邊。作爲被捕入獄起因的哈曼商會首腦,現在自己卻以皇子基爾的身份與其會面。而他當前最想得到的情報,正在扎吉手中。
“歡迎大駕光臨。實在沒有想到您居然會移步鄙地。若您能事先聯繫,我們一定會十萬火急做好迎接皇太子殿下的萬全準備。”
“您覺得只要得到這些,就能攻下陶利亞嗎?”
“殿下。”
走上三樓,這裏只是一間單純的辦公室。扎吉親手將杯子排列於桌上,在杯中注入了果實酒。
“划算?”
雖說知道鉅商扎吉·哈曼的名字,但直至從梅菲烏斯啓程前不久,都沒有造訪他的預定。但當知道了與西方的貿易被禁止一事,歐魯巴感到了“奇怪”的違和感,就在他從記憶中尋找其原因時,
“關於這件事……”僕人歪了下頭。“士兵倒是經常看見,傳言多少也能打聽到一些,但沒有一個人真正看到皇子本人。該不會是待在奧林公的宅邸中享受清閒吧?”
(就算牆壁能迴轉,裏面衝出來一批武裝了的士兵,我也不會驚訝吧。)
扎吉與基爾·梅菲烏斯主從來到的,是哈曼商會在港口所擁有倉庫中的一間。
歐魯巴接過站在背後的哈曼恭敬遞上的酒盅。
扎吉臉上笑眯眯的,但同時全神觀察着對方。
歐魯巴有過居住在比拉克的經驗。阿普塔淪陷後,逃亡避難的村落被奧巴里及其部隊燒燬,他艱難地拖着身軀抵達的城市正是比拉克。在這裏,他度過了作爲少年們的領袖,當強盜,經營違法賭場的四年生活。
(這實在是——不過皇太子親自來訪,究竟有何貴幹?)
“那麼,”扎吉重振精神,開口問道。“請問找我有何貴幹?”
“有……有客人來訪。要求一定要親自見老爺。”
“是因爲不划算嗎?”
“關鍵的時候就不唱了呢。”
(這傢伙)
“嗯?”
扎吉幾乎在一代內白手起家創立並繁榮了哈曼商會。以他看來,愚蠢的人瞬間轉變爲英傑這種天方夜譚很難令人相信。爲了讓皇子基爾能做一個稱職的繼承人,皇室非常有可能在幕後一手操縱表演這樣的劇本,這樣的推想更爲合理。
體格並不魁梧,淺黑的皮膚與勻稱的體型,看上去可謂梅菲烏斯武將的典型。最關鍵的是,他時不時投向自己的眼光意外地尖銳,並不像是傳言中的愚鈍男子,但一個人的外表給人的印象與實質內在不符合是常有的事。
“巴託不行嗎?”
換句話說,他與貴族們的關係也相當密切。
(真是奇妙的緣分)
“你認爲我爲何要親自造訪此地?扎吉·哈曼,你正是染指了這被禁止的與西方間貿易。”
隨身只帶着一個容貌酷似女性的近衛兵,如此唐突造訪。若只是想要買什麼東西,那讓兒子巴託來應對就已足矣。只要別突然來什麼奇怪的心血來潮就好了,他最怕的就是受到這種『牽連』。
“梅菲烏斯與西方的交易本身就是被禁止的。要直接獲取情報稍有難度。正好明天北部沿岸國的客人預定來訪,我會想辦法從這條路子去探聽一下,但現在我的手上……”
“老……老爺!”
這位“客人”好奇地環顧店內的商品,並用手拿起觀看。扎吉向他靠近,
“打算報復我對你的威脅嗎?”
(如果是這樣,那就算發動襲擊,他們也無法通報比拉克警衛隊了吧。)
對,這裏正是比拉克。隨着歐魯巴商船襲擊計劃的泄漏,他的其他諸多罪名也被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背上被按下了奴隸的烙印,淪落到被強迫帶上鐵面具的下場。
“啊——”
“若您還有時間,能否賞光隨我一同移步他處。”
這時,
此時,一隻小鳥飛落窗邊。用嘴巴梳理起它那茶色的羽毛。
扎吉心中暗想。或許是聽說了哈曼商會的傳言,打算碰碰運氣纔來到這裏。既然如此,那就敷衍地應對一下,讓他對我們失望,然後老老實實地回——
“你揹着梅菲烏斯貴族們的耳目,和西方貿易往來已經有多久了?”
“…………”
“那位客人究竟是誰啊。”
扎吉的表情毫無變化,
歐魯巴這麼想,並策劃了襲擊商船的計劃。在準備的過程中,被混進部下的敵對幫派少年們暗中通報。
(對了)
“它曾經有着黃色的,鮮豔色澤的羽毛。”
“我不想聽什麼狡辯。”基爾·梅菲烏斯斷言。“我確信這是事實。這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沒有必要尋求更多的證據,我也沒打算刻意將此事公諸於衆。你應該明白吧?”
“基爾殿下。”
該不會是比拉克警備隊的現場搜查吧,扎吉不由緊皺眉頭,可耳邊卻響起了出人意料的名字。
“正是。在那裏面對的將會是西方的阿克斯·巴茲甘。單刀直入地說,我想要關於巴茲甘的情報。舊塞爾·陶琅全域,也就是包括陶琅諸國的形勢。”
基爾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帶着冷笑,抬起他那端詳着懷錶的視線。
“關於基爾皇子。”
“您……您說什麼。”
“……恕我失禮,但殿下手中所擁有的不過是寡兵。十多年以前,皇帝陛下率領比這多將近十倍的兵力進攻陶利亞。但結果,您當然很清楚。阿克斯並沒有很多兵力。但是,哪怕舊塞爾·陶琅的勢力還處於內部糾紛導致的內戰中,還是會在外敵面前表現出的異常協作性。在這樣一個足以與梅菲烏斯一國相抗衡的勢力面前,現在的殿下能做到些什麼呢?”
“我只是來和你談談。我聽說在這裏能用錢買到諸國的情報?”
“這只是打個比方。在這裏,我甚至能綁架皇子,將您送給他國作爲禮物。只要他國能準備比我在梅菲烏斯經商所賺的錢更高額的獎賞。”
隨着啪嗒啪嗒的輕輕振翅聲,小鳥飛走了。
“勞您大駕至此。”
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他是當真的,那這傢伙已經不是什麼適不適合當繼承人程度的蠢貨了。而是舉世罕見的傻子。
“阿普塔堡壘。”
正如現在的歐魯巴在索隆所做的一樣,當時他命令少年們作爲耳目奔走比拉克各處探聽消息,然後獲得了某個情報。港口有數支載滿了金塊與物資的飛空船正在準備中。可在港灣局的飛行計劃表中,卻沒有找到關於這支船隊的記錄。似乎是哈曼商會給當局的人塞了錢,計劃在深夜悄悄起飛。
歐魯巴反問道。扎吉雖然沒有被打亂陣腳,但從立場上,他不得不老實回答。
巴託是扎吉的次子。買賣進口雜貨的店在一樓,他將那裏交給次子夫婦二人。但僕人搖了搖頭。
“皇太子殿下。這裏並不是您的宮殿,也不是配備有大量皇子士兵的場所。比拉克,特別是在這種地方,我比費德姆大人或是您擁有更高的影響力。或許年輕的皇子您並不能理解,但世上就是存在這樣的場所。”
“沒有嗎?”
歐魯巴凝神傾聽。雖數次聽其鳴叫,卻並未心生什麼特別的感慨。若能具備相關的知識,或許就能從悠久時間流逝中感受到些什麼吧。
“什麼事,那麼大驚小怪的。”
抬起白髮蒼蒼的頭,札吉皺起了眉頭。他每天都爲工作忙碌不休。現在也正爲阿普塔被歸還後,如何在連接比拉克與阿普塔的街道沿岸村落中設立哈曼商會用的飛空船中繼基地而計劃着。
此時傭人送上的茶水被扎吉擋下,他緩緩地開口說道。
“啊?”
“我手中的兵力確實很少。正因爲如此,纔想得到你的情報。不是什麼陳舊發黴的過時知識,而是你所持有的鮮活的情報。”
“我並不期待什麼迎接,不必費神。”
“當前的話——是的”
“請容我澄清,這完全是——”
(然後被捕入獄)
扎吉不由得假裝乾咳起來。剎那間,他甚至差點笑出來,但基爾·梅菲烏斯是認真的。
扎吉臉上維持着笑容,內心感到一陣寒氣。
“唔。”
“真敢吹啊。”
“馬上就爲您準備茶水。”
“皇子本人在比拉克究竟幹了些什麼。難道是遇到了中意的女人才長期逗留的嗎?”
“哦~”
雖然扎吉對這件事非常有興趣,但他歸根結底還是商人之身。就算想深入探究皇族後繼者的問題,也絕對不可能得到這樣的機會。
扎吉絞着手滿臉堆笑。他內心的動搖決不會表現在臉上。
“……七年了。”
“你想以七年就此告終,還是今後十年、二十年間持續開展更有效率的生意買賣?”
啊,希克不禁驚訝。在這瞬間,歐魯巴一口將酒盅中的酒飲幹。
“我再問你一次,比拉克的商人。”歐魯巴用手背擦了下嘴角。“我想要的情報,在你的店裏有沒有?”
甚至感到一陣眩暈,扎吉凝視着面前的皇子。傻子,這個印象依然沒有改變。但能與包含在『傻』這個字內的含義相吻合的是——
“有。”
扎吉頷首,也喝乾自己杯中的酒。將酒盅沉重地砸放在桌上,
“不,酬金就先不用了。我還不清楚這些是否是對皇子有用的情報。等您贏得相應的戰果時,一切到那時再說吧。”
2
扎吉命一個看上去像倉庫看守的奴隸取來了地圖,在桌上攤開。
他指着西方——舊塞爾·陶琅周邊,講述起了古老的歷史。歐魯巴在出發前也從讀過的書中,獲得了一定程度上關於澤爾德人歷史的知識。
隨後,扎吉展開了阿普塔周邊的放大地圖。
阿普塔與陶利亞被南北走向的尤諾斯川阻斷。流速湍急、川面寬廣的這條河就是國境線本身。而阿普塔堡壘就建造在河川沿岸的懸崖上。基於這點,阿克斯·巴茲甘的陸上部隊根本沒有直接向東挺進的可能性。
“並非沒有攀登懸崖的道路,而是在攀爬的時候將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沒有能抵擋來自堡壘射擊的屏障。再加上若我的推測正確,陶利亞恐怕不具備戰艦級的飛空船。最多隻有一艘能運輸兩、三百士兵的巡洋艦級罷了。但我覺得他們應該不會從視野良好的空中直接發動襲擊。”
“這裏是——查卡礦山嗎?”
看向歐魯巴所指的位置,扎吉咧開嘴笑了。河川與山脈在距離阿普塔南方約十公里的地點驟然中斷。此處曾因大量奴隸與罪犯被強制進行重勞動而廣爲人所知。
“極盡殘酷而嚴苛的勞動、毒霧、野生的龍、蓋布林的狩人族——”
歐魯巴曾數次從奴隸商人塔爾卡斯的口中聽及這些語句,每次都伴隨着——如果不聽我的話,就是這個下場,這樣的威脅。換句話說,這裏是短暫生命被買來用作廝殺的劍鬥士們都會嚇癱在地的場所。
(記得帕席爾也是在這所礦山做工的吧。)
阿普塔曾經被奪走,因此礦山目前應該也處於封鎖狀態。據說以前這裏曾蘊含豐富的礦物資源,但從加貝拉側沒有來此勘探這點來看,現在的資源並沒有多到甘冒生命危險也要開採的規模。
“也就是說,哈曼。商會船支的航道就是這裏吧?”
“辦妥了。”
英傑留卡奧,以及梅菲烏斯重臣扎德·考克,碧莉娜親眼看着與皇子敵對的這兩人走向了同樣的命運。他決不是什麼凡庸之輩。碧莉娜在表示認可的同時,也有着無法率直承認這點的一面。
“不,沒什麼。”
“不。”基爾略顯不快。“只不過在向比拉克的鉅商借用船隻的問題上,稍微費了點功夫罷了。”
碧莉娜的目光對上了踏入房內的侍女,雙方同時發出慘叫。當一陣狼狽、動搖、以及道歉的應對結束後,完成了自己工作的侍女一溜煙地逃了出去。特雷吉婭咯咯笑了起來,碧莉娜狠狠瞪着她,
扎吉沉吟半響,
哈曼殷勤地低下頭,表情已恢復了商人一貫的常態。
“你願意接受吧?”
“你是在報復吧。”
(主人也好,奴隸也罷,都不是好對付的傢伙。)
“有沒有陸路?能令軍隊通過的那種。”
“借我些船,還有幾名可以操船的人。”
“老爺,你叫我嗎?”
太陽即將落下,歐魯巴麾下的士兵們——主要是向奧巴里及奧丁·羅魯格借來的正規兵們——開始討論今天是否該去哪家店,或是要去其他哪裏。
逗留比拉克的第五天。
“那人的眼光及直覺都相當不錯。是我從頭教出來的——喂,把格勞叫來這裏。”
就算是碧莉娜,此時也不禁漲紅了臉,將手槍藏到長椅下,正襟危坐。
碧莉娜垂下雪白的面容,無力地垮下雙肩。
在等待那個叫格勞的趕來的這段時間,扎吉還描述了最近阿普塔周邊有些不安定的情況。
“你居然將飛船的操縱交給一個奴隸嗎?”
“殿下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吧。此前不也是如此嗎?”
“算啦,算啦,我不是讓你好好聽嘛。雖然壺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這樣問道。現在正是此前與特雷吉婭商量的,關於用什麼辦法來讓皇子派遣援軍的提出機會。但話到嘴邊,碧莉娜忽然莫名怒上心頭。因爲內心的痛處卻被最不想讓其知道的對手戳中了。
基爾表現出些微的躊躇後,
“這個嘛,您指什麼呢?喲,這裙子真不錯。融匯了加貝拉立領式樣的文化。不愧是貿易都市比拉克,高級東西比索隆更多呢。”
雖說若能毫無表情地提問一定更顯魄力,但碧莉娜很明顯面帶不滿。
碧莉娜用手指撥着手槍的轉輪。雖說是練習,但爲了保持緊張感,其實槍膛內上了一發子彈。
“奴隸?”
特雷吉婭裝成一無所知的樣子,在侍女搬來的衣物堆裏東挑西揀。比拉克領主費德姆的妻子似乎很關心公主,今天也說要讓侍女送衣服過來。而特雷吉婭指定了送來的時間,並對門外負責警衛的士兵進行了吩咐,因爲對方會捧着大量衣服前來,所以就不必逐一盤問了。
“哇!”
(看輕皇子基爾可是會被灼傷的哦)
口氣雖非常謙恭,但注視皇子的目光很明顯帶着品評的成分。想掂量一下這名新主人,究竟是不是個能給自己帶來豐厚報酬的人物。
“如果同盟關係解除,那我也就沒有留在這裏的意義了。哪怕別人背地裏說我是個多管閒事的公主,可我就算怕又有什麼意義呢?”
(無論如何,想要的東西總算是得到了。)
這時,敲門聲響起。門外訪客報上的名字,正是基爾·梅菲烏斯。
“在奴隸顯得肥胖是否是種美德一事上,梅菲烏斯貴族們的意見似乎也有分歧呢。”
“我不能過問事情的詳細吧。因爲會被人當做個不懂規矩的公主。”
特雷吉婭從心底表示贊同的真正涵義,碧莉娜並沒有覺察,
“皇子。”
話雖如此。
希克一臉由衷驚訝的神情。或許是扎吉大笑時習慣的小動作吧,他不停地點着頭,
歐魯巴內心不禁露出一絲苦笑。自己是爲了製得先機才主動拜訪哈曼家的,但他同樣被這瞬息萬變的事態發展搞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您不會是爲了在客人面前說我壞話才把我叫來的吧?我這裏也很忙,有事就趕快說!”
“正是如此。”扎吉彎起白色眉毛,露出了微笑。“雖然地上或許會有龍和蓋布林,但這和空中完全沒有關係。不過爲了不被阿普塔的監視網發現,必須保持低空飛行,所以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危險。”
“可當前問題還是陶利亞。如果梅菲烏斯與他們開戰,那就更沒空向加貝拉派遣援軍了——或者該說,說不定這纔是皇帝的打算,正是爲了這樣纔沒有給皇子大於陶利亞的兵力。悠閒地逗留此地休假的皇子究竟是否明白這一點。”
“別用那些個傢伙們這種話,公主殿下。”
“我還有一個請求。”
“不,不是商用船就沒有意義了。還有,我做了安排,讓我方的旗艦多姆稍後從比拉克趕來。屆時船隊只要與其會合即可。至於其他的細節問題,我會留個善溝通的傢伙,只要服從他的指示就行了。”
“山賊集團會襲擊運載物資的船隻和馬車。西方是以阿克斯爲首,小勢力間紛爭不斷的無王世界,政情極度不安定。他們或許就是從那裏流亡而來的。加貝拉當然會保護阿普塔與他們本國領土之間的交易通路,自然地,梅菲烏斯側的通路就淪落到徹底無人管理的現狀。皇子若成爲了阿普塔的守將,請務必先平定周圍的情況。”
“這位大人?梅菲烏斯皇子?”
“明天準備出發,別忘了準備。”
雖說被同意隨行前往阿普塔,但她也同樣懷疑這是否是皇帝爲了將皇子趕離政治中心而使用的藉口。再加上近期,皇帝與恩德使者頻繁會面的傳言變得公開化了。
公主本來是爲了故國加貝拉才下定決心嫁來這異國的。既然起不了任何作用,那碧莉娜也做好了自己駕駛飛空艇返回祖國的決心。
“雖然還有對皇子採用激將法,逼他向加貝拉派去援軍這招。可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隨心所欲地操縱男人呢。”
“公主殿下。這是您需要的東西——呀啊啊啊!”
“但這種風涼話還是別說爲妙。雖然如果是我們的羅魯格將軍,肯定不會簡單就了事吧。”
“就是啦。”在房中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碧莉娜擺動着雙腿。“我也是這樣認爲,纔會忍耐長期逗留於比拉克而沒有插任何嘴。本來以爲他會有什麼加強兵力的策略,但結果還不是這副慘不忍睹的狀況。”
“真是的,多虧了皇子那麼悠閒,有名的店幾乎全都逛了一遍了。”
“這和皇子沒有關係。”
這是碧莉娜除了駕駛飛空艇以外常鍛鍊的另一門技能。是爲了防身,從祖父那裏學來的。碧莉娜又一次背對房門,閉起雙眼高度集中精神,緩慢而悠長的吐出氣息。
“總之先冷靜下來聽,格勞。我會把一件重要的工作交給你。”
“商船?要換成軍用的外裝嗎?”
(格魯皇帝該不會是打算周旋於恩德與加貝拉之間吧。)
“從前陣子起,特雷吉婭的心情似乎就非常不好呢。”
“算啦,公主殿下。如果讓皇子見到您這種粗魯的表現,就算再炙熱的戀情也會心冷了吧。”
迴轉身的同時,拔出插在腰間的手槍,架起。門上掛着她自己製作的圓形標靶狀物體,在轉身的瞬間,視線和槍口的指向要瞄準標靶中央,就是這樣的訓練。
“商船,十艘左右。”
“如果是飛空船的清掃員,那我不幹。”格勞喫驚地縮了一下肥胖的下顎。“砸碎老爺的壺那件事可不是我的責任啊。那是老爺的孫子在街角撿回來的髒貓的錯。那個喜歡惡作劇的該死的貓,把廚房搞得一團糟,還到處亂抓東西,連我的私房錢都被它扒出來了……”
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請求,扎吉的視線向上投來。他應該早就清楚歐魯巴的部隊只擁有寡兵,
“手上的兵力本來就不多,若遭遇陶利亞大舉進攻,那些個傢伙們會當即拔腿逃跑吧。”
“我沒有親眼見過,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但是——”
“船隻?但是,從根本上來說,可使用的士兵人數就不夠吧。”
“什…什麼事?”
“是什麼呢?”
“明天?皇子,您在比拉克的事情辦妥了嗎?”
“最起碼,這不是光練習手槍就能學會的技術。”
“你早就知道了吧。”
“那當然了。完全不顧勸阻,直接拜訪皇帝陛下進行談判。事後我聽說了差點沒當場昏倒。”
碧莉娜抬頭嚴肅地注視皇子基爾的臉。兩人的距離意外地近,皇子的表情微妙地緊張了起來。
“借船——要多少艘呢?”
一臉生悶氣的表情,碧莉娜迴轉着手中的手槍。
“並不是沒有關係吧。”
格勞是個年約四十的女性。體態滾圓,語速飛快,聲音尖銳。外加那粗魯的態度,與歐魯巴所見過的任何奴隸都不同。
走入室內的基爾向她一禮。
“是。”
“就是嘛。”
“哦哦,格勞,你來了啊。”
看到出現在房門口的格勞,一瞬間,歐魯巴露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來。此人與想象中的差距過大。饒有趣味地端詳着皇子的表情,扎吉道,
隨着這聲叫喊,碧莉娜回身,槍口與視線一個轉向。可正好在此時,門卻喀嚓地一聲被推開,
身爲人們話題中心的基爾·梅菲烏斯皇子所率領的士兵們只需靠着自己的這個頭銜就能得到風塵女子們頻繁的奉承拍馬。紅着臉高揭酒杯大喊“爲皇子乾杯!”的他們,在面臨生死關頭是否還能說出同樣的話還是個問題。眺望着在這暴露無遺的無組織無紀律情況下依然外出遊玩的士兵們,碧莉娜·阿維爾恨得牙直癢癢。
“……您擔心加貝拉嗎,公主?”
突然接到侍奉皇太子的命令,想必覺得異常震驚吧,格勞的眼睛瞪得滾圓。
似乎已經在頭腦中打好了算盤,扎吉沒有繼續深究。
特雷吉婭並不是無法理解主君焦躁的心情,但立場上,她只能出口教育。特雷吉婭由衷希望碧莉娜反省的,並不是關於措詞用句,而是她從剛纔起就在進行的『拔槍』訓練。
完婚前碧莉娜的立場原本就處於搖擺不定的狀態,這樣一來,她的地位就越來越不安定了。
“關於這個嘛——多準備一些總沒有壞處。”
“呀!”
“此人以前負責操縱前往西方的商船,對這附近的地形相當熟悉。”
“只要一直窩在阿普塔裏就行了吧。現在說要與陶利亞開戰,實在是太荒謬了。”
“我畢竟是奴隸之身。一切聽從老爺的吩咐。”
“好吧。我會讓一名奴隸隨殿下同行。”
“關鍵還是那個啦,正如歐魯巴所說的,他很幼稚。完全的保密主義者,明明準備周全卻不把任何消息告訴身邊的人,然後事情到了高潮又用『你們看吧』的態度,披露令衆人驚訝的狀況。小孩子還真是讓人頭疼。”
他向看管倉庫的奴隸吩咐道。
扎吉簡潔地說明了事情的始末。
皇子也有些惱火。碧莉娜故意誇張地聳肩,
“基爾皇子才總是不對我表明自己的作戰細節。彼此彼此,我也有自己的作戰。”
“作戰?”
“比如說。”
說着,碧莉娜取出了藏起的手槍,特雷吉婭大喫一驚。公主將手槍指向同樣喫驚地瞪圓了雙眼的皇子。
“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用這個挾皇子爲人質來借調兵力。”
“人質?那你想用借調來的兵力幹什麼?”
“別裝傻了。當然是由我打頭陣,趕赴加貝拉啦。”
一邊挺胸宣言,一邊也覺得自己的策略過於幼稚。
“……當然我也有考慮過更好的策略。剛纔那個打個比方而已。”
停頓了一小會兒。噗,基爾的喉頭迸出了笑聲,“哼!”碧莉娜挑起眉頭。
“有什麼好笑的。”
(是全部哦,公主殿下。)
特雷吉婭小聲說道,基爾抬手製止,
“沒事。是這樣啊,那爲了不讓公主發動必殺策略,我也要盡力完成自己的作戰纔行呢。”
“居然用必殺來嘲笑我。我其實有其他的策略這話可是真的哦。”
雖然自己賭氣地嘴硬,但從基爾的態度中並沒有感受到嘲諷的意思,碧莉娜也不禁笑了起來。兩人的笑聲逐漸停下,
“那趕緊準備吧,公主。”
“我早就準備好了。”
到最後關頭還不忘逞一時口舌之快。在一旁看着目送皇子離去的公主的背影,
格威驅馬來到身側,
“知道了。”
撤退,疑似敵人指揮官的那名男子的高喊聲,至今在腦海中迴盪。
3
“怎麼了?”格威忽然用年長者特有的目光凝視歐魯巴的臉。“就好像突然在未知的地方看見不知是誰給自己造的墳墓的表情呢。”
現陶利亞領主奧克斯·巴茲甘,四十一歲。當然,如其姓氏所示,他正是當年梅菲烏斯家臣、曾一時稱霸西方的巴茲甘家的後裔。
次日,基爾就下達了啓程命令。
歐魯巴一笑了之,再次策馬向前方奔去。
口氣變得有些譏諷,帕席爾說道。只有他的臉上掛着一張無論走一個月或是走一年都無所謂的表情。
“看不慣他這種性情。”
“我還以爲你想說什麼呢。你們倆在索隆不是已經打得夠多了嗎?”
特雷吉婭暗道。
眼前一片單調色彩的原野——多明克平原。但隨馬蹄蹬踏着大地,歐魯巴內心不禁湧起一陣高昂感。不管怎麼說,阿普塔距故鄉很近。雖然曾在那裏有過悽慘的回憶,但歷經六年時光的現在,也加深了與那裏的距離逐漸縮短的感慨之情。
位於隊伍最後的一個男人呢喃。他的雙手被鐵鏈鎖住,而這鎖鏈則掛在前方關龍的牢籠上。走在他身旁的男人不知是由於疲勞,還是爲了不被龍車捲起的沙塵所影響,緊閉着嘴。雖不作聲,卻用眼神詢問他的意圖。
距今約兩百年前,居住在被沙漠圍繞的廣闊牧草原上的居民們,因其遊牧民族的性質,並不會因爲身爲同一個種族而彼此信任,相互間反而持續着爭鬥。
據說住在那裏的澤爾德人,與時至今日仍在梅菲烏斯國境附近流浪的龍神信仰的遊牧民族有着共同的始祖。
全員好不容易纔勉強在規定時間完成了隊伍的整列,由比拉克的大門出發。這次依照皇子自身的意願,沒有民衆前來送別。
歐魯巴從馬背上挺起了背脊,左手握劍左右揮舞。
與故鄉的口音非常相似。
從比拉克啓程約一小時後,
“幹嗎不提前通知啊。”
“皇子!”
歐魯巴身在馬上,俯視着被龍車牽着前進的帕席爾的模樣。沾滿了汗水與沙塵的臉上,只有眼中放射出炯炯的目光。戰場奴隸數量約兩百多名,被四輛龍車所牽引,其中甚至還有半被拖着前進的人。
牢籠中的拜安左跳右竄,險些將龍車翻倒。此時,一騎人影毫不畏懼地向它們靠近而來。
雖說人與馬都有被冷不防的槍炮聲驚嚇到,但其中最爲混亂的,還是龍們。
(在與加貝拉的十年戰爭期間,傳言他們曾有過親近加貝拉的舉動。)
這樣問道。但歐魯巴搖了搖頭。敵人對地形相當熟悉,而且最關鍵的,是在己方對敵人的人數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更應該抓緊與本隊匯合。不僅如此——
吉奧盧格看穿了這點,勃然大怒,交涉也隨之決裂。
“該死,那個蠢殿下。”
顛簸於馬上,歐魯巴回憶起扎吉所述的內容詳情。巴茲甘向加貝拉提出希望能與之聯手,共同討伐梅菲烏斯。但他當時的交涉對手是碧莉娜的祖父吉奧盧格·阿維爾。雖然那時他早已退位,可巴茲甘依然將吉奧盧格選爲交涉對象,可見當時吉奧盧格的影響力對加貝拉有多大。只要能拉攏他,據說國王都在自己父親面前抬不起頭來,一定是打的這個算盤吧。
隨着被鮮血與戰爭所妝點的悠久時間流逝,現在。
“格威,跟着我上。”
“到了堡壘,能否讓我和那個叫歐魯巴的劍鬥士一決勝負呢。雙方均持長劍,一對一。不,哪怕讓我空手也無所謂。這一定會成爲抬高諸位酒宴氣氛的餘興的吧。”
一陣風拂過,歐魯巴忽然有所感覺。
按捺住蠢蠢欲動浮上面頰的兇狠笑容,歐魯巴裝作若無其事。帕席爾睜大了雙眼。
“殺進去!”
“若是如此,才更應該在比拉克補充兵力纔對吧,但——”
“這應該就是此前提到的山賊。但他們居然會向一國軍隊發動襲擊,真是羣大膽的傢伙。怎麼辦,追嗎?”
樹木內側隱約可見密集敵人的身影。一個敵人單膝架槍——槍口與目光正巧對上。
“因爲事發突然啦——走了!”
剛扔出這句話,正好與格威他們近衛騎馬隊會合。
“肯定又是被加貝拉的勇敢公主教訓了吧。”
(——這傢伙。)
“帕席爾!”
(這是何等奇妙的關係)
歐魯巴刻意與逃跑的本隊背道而馳。他的目標是正屈身向這邊靠近的火槍隊。對他們下達了簡短的命令後,他又轉頭向馬車趕去。
最後巴茲甘家僅以最小限度的兵力抵達了東方,也就是現在的要塞都市陶利亞。
“只要我們倆都還活着,勝負就沒有決出!”
心中甚至產生了這種想法。
“奇怪了。”
“這不需要奴隸來擔心。”歐魯巴冷笑道。“比起這些,你那態度算什麼意思。你這條命可是我大發慈悲撿回來的哦。得罪了我,可別讓我覺得我這是在浪費精力。”
“退!”
砰砰,砰,槍聲穿梭於歐魯巴前後。不顧彈起的沙土濺上披風,歐魯巴下意識扯住繮繩。
他邊下令陷入了緊張狀態的士兵們奮力策馬奔馳,邊向後方撇了一眼。只見以希克爲首的近衛兵們正保護着馬車向這邊趕來。期間槍聲未曾中斷。
“射擊!”
塞爾·陶琅就這樣不停改變着統治者的名字,作爲一個國家維持了一段時日。可頻繁內戰的結果,最後甚至沒堅持過三年就土崩瓦解。僅統治單一城市的小國家在各地陸續興起,他們重複着同盟與分裂的循環,不厭其煩地反覆着戰爭。在次期間,他們曾數次遭受北方沿岸諸國,以及梅菲烏斯的入侵。但澤爾德人在對抗外敵上有着奇妙的聯合性。昨天還爲了報對方殺害自己親兄弟之仇而兵刃相交,今天就能團結地與對方攜手並肩,高唱『保衛玉璽的聖戰』,迎戰從北方及西方而來的侵略者——
以此爲契機,亞修用龍神的名字『塞爾·陶琅』作爲國名,自稱爲『王』。更把牧草地一帶由澤爾德人所建造的堡壘歸於掌控下,並將位於其中心的發掘出的古代遺蹟大規模改造成了神殿,謀劃利用龍神信仰來統一各部族的思想。
一瞬,與從馬車中探出頭來的碧莉娜視線相交。
而瞄準了這點的,是一名叫亞修·巴茲甘的人。身爲梅菲烏斯騎兵隊隊長的他率領自己的部隊,強硬地分割了澤爾德人的領土。澤爾德人的反抗當然也異常猛烈,而他當時是憑藉梅菲烏斯本國的援軍才硬撐了過去。至此,他從遊牧民族長老衆們手中接收了從古代魔道王國傳承下來的玉璽——兩件一對的『龍神之爪』。
是鳳·藍。馬上的少女靠近可以一腳踩扁幾個壯漢的荷班,從馬上探出身體輕輕撫摸它的腳。隨即。現場就被掀起的一陣陣沙塵迷得什麼都看不見了。而當視線再次清晰起來的時候,少女已然騎上了荷班平坦的背上,從那裏向籠中伸出了手。
然而就算是魔道士,也無法擊退數以千計的軍隊。最後,塞爾·伊利亞斯還是陷入一片火海。然而,就在鋼鐵之劍砍飛了祭司們的首級,攻城槌破壞了神殿的門扉時,
“你似乎還有說廢話的體力呢。不如速度加快一點如何?”
(他已經分辨不清除了周圍以外的任何事物了嗎?)
“衝啊,衝啊,衝啊!”
(不愧是被譽爲對碧莉娜公主影響最大的人物。)
“阿普塔再見。”
就在這時,塞爾·陶琅的首都,神殿所在的都市——塞爾·伊利亞斯中,一名身爲龍神教祭司、咒術長的,名爲格爾達的人,與百名皈依者一起奮起,企圖從軍隊與侵略者的手中守住龍神殿。當時他所使用的大量咒術所發揮的驚人威力時至今日,仍如噩夢一般威脅着澤爾德人的睡夢。
阿普塔是梅菲烏斯國內極其稀有的森林資源豐富地域。此地被加貝拉奪走一事對梅菲烏斯來說,可謂受到了相當的重創。而好不容易等到歸還的這天,卻只派遣少數兵力前往的皇帝的意圖令歐魯巴難以理解。
“基爾。”
翌日,部隊踏入了森林。樹木枝條茂密叢生宛若屋頂。即便在白晝,光線依然很昏暗,令人有種在洞窟中行走的錯覺。
巴茲甘家十萬火急地另立後繼者,但此時塞爾·陶琅全域已再次陷入內戰不停的境地。失去了向心力的巴茲甘家從曾經極盡奢華的首都塞爾·伊利亞斯偷偷逃亡出來。此時,象徵塞爾·陶琅的兩件『爪』中,一件依然在巴茲甘家的手中,但成對的另一件由於被祭供於神殿中,沒有來得及取回來。
(就彷彿一對玩着戰爭遊戲的年幼兄妹。雖然他們倆現在覺得高興就好了,但總覺得那兩人距構築浪漫的關係還需要花很久很久呢。)
“真是奇怪的表現方式,很像希克會用的詞呢。”
(那聲音是……)
“如果對方也有同樣的想法,那總有一天會給你機會的。”
當衝上山坡的時候,對方的背影早已遠去。可見四、五十人左右的集團在樹木如迷宮般林立的陡峭下坡上流暢地策馬疾馳。他們沒有穿甲冑,正確地說,其中有很多人甚至衣着破爛。
歐魯巴高喊着揮下手臂的同時,山丘下火槍隊的槍口迸出了火花。把自己當誘餌吸引敵人注意力的這期間,火槍隊以樹木爲掩護完成了陣型列隊。他們的子彈大多隻給樹幹上留下彈孔或是擊斷了樹枝,但依然有數名敵人噴濺着鮮血倒了下去。
他與現任梅菲烏斯皇帝格魯曾有兵刃之交,與梅菲烏斯間的仇怨至今仍未消解。
直到現在偶爾想起此事,阿克斯似乎還會以“那個死老頭”來暗罵吉奧盧格。歐魯巴脣邊泛起一絲笑意,在這瞬間。
無視格威一臉的「你是這種會被嚇到的料嗎?」的表情,歐魯巴在部下的陪同下順着來路折返。
此後,約經過了兩次休息時間,到陽光逐漸暗淡的時分,巖山沙地構成的廣闊景色開始發生變化。四處泛起星星點點的綠意,道路也向丘陵的上行坡道延伸。再向前行進數公里,抵達了先前命傳令率先趕到的村子,部隊在這不到二百戶居民的村子中分散投宿,過了一夜。
但表面看來,樹木枝葉並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懷疑這是否是自己錯覺的他歪了一下頭。就在這時,在距歐魯巴不過四、五米遠的側面並排行進的一名騎馬兵忽然連人帶馬向前方翻倒。跟在他後方的馬匹頓時急停,後蹄直立,差點把另外數名騎馬兵從馬上掀了下來。
“就好像在看馬戲團的馴獸師呢。真了不起,如果龍真的能那樣聽人的話,小型龍說不定還能家養吧。”
此時,一人跨着白馬特地從隊列的先頭向後折返。
但敵人的行動也異常迅速。
隨着馬匹的前進,歐魯巴立刻轉念思考其他問題。無論皇帝的意向或是企圖爲何,歐魯巴現在都不得不依靠自己手中僅有的東西去應對當前的事態。他在頭腦中歸納整理起了從鉅商扎吉·哈曼處獲得的西方歷史及相關情報。
在索隆劍鬥中所受的傷給身體帶來了巨大負荷,被子彈擊中的右側鎖骨等各處部位都傳來陣陣疼痛,但現在根本不是在乎這些的時候。
“士兵的數量有所減少。原本兵力就很少了,爲什麼還要爲比拉克分散兵力?”
“你還看得真仔細呢。”走在後方的另一個男人說道。“我可沒這樣的從容。一定是因爲有人逃跑了吧。如果不是這令人憎恨的鎖鏈,我也想那麼幹呢。”
格爾達留下了這樣一句話,忽然消失無蹤。侵略者們殺害了大部分信奉者,奪走了神殿內衆多財寶與神像。然而,關鍵的『爪』卻怎麼也找不到。
然而,亞修·巴茲甘洶湧的前進勢頭也同樣終結於此。登上王位的四年後,他在新年慶祝結束的當晚猝死。有人傳說,這是被亞修的獨裁惹怒的龍神所降下的報應。也有人說,這是恐懼亞修勢力的長老衆們詛咒的結果。
牽引龍車的荷班的高聲吼叫彷彿在森林中迴盪,緩緩挪動着龐大的軀體,拖拽着掛在它身上的東西。在馬車裏的特雷吉婭甚至擔心自己會被踩扁,比起山賊的襲擊,這邊反而更令她恐懼。
“那麼皇太子殿下,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梅菲烏斯的西方,俗稱陶琅諸國的都市國家羣。
梅菲烏斯認爲當時是個將領土收復的機會。可值得巴茲甘慶幸的是,當時的梅菲烏斯與東南豪族(現在處於加貝拉統治下)的戰鬥週而復始,完全閒暇的兵力來劃分給西方。
側面是連綿的小山丘,樹木也異常密集。歐魯巴認準了狙擊正是隱藏於那裏。對方故意等待先遣的騎龍隊通過後,瞄準基爾所在的本隊。
“要我說得更時髦點嗎?你臉色很差哦。”
“唯有龍神之爪,絕不會交給任何人。哪怕吾身破滅,化爲灰燼消失於草原上。”
因爲慌亂而總是無法很好扣上鎧甲繩結的士兵們不禁罵道。
走到這一步的亞修向梅菲烏斯皇帝送去了表明立場對等宣言的信函。被此激怒的梅菲烏斯本國爲討伐亞修出動了大部隊,但爲時已晚。最後不僅被對方擊退,反而淪落到失去了西方數塊領土的下場。
“什麼事,說說看。”
除了近衛隊以及帕席爾他們戰場奴隸以外的士兵們當然陷入了一片混亂。按着因宿醉而疼痛不已的頭,匆匆忙忙穿上盔甲跨上馬匹。
帶領着陸續掉轉馬頭的近衛隊,歐魯巴策馬朝着山丘入口坡道飛奔直進。低伏在馬背上,槍聲不斷在頭頂上方響起,完全沒有不被擊中的自信,唯有內心堅信着向前進,前進,前進。
領頭的是乘坐小型龍騰格的騎龍兵。由近衛隊中挑選出的戰士所保護的馬車——乘坐着公主碧莉娜——被配置在中央。其前後響徹着騎馬隊的蹄音,四方更有步兵隊固守。牽引着關押着數頭拜安的籠子的,是大型龍荷班。扁平的軀幹,八條長腿。看上去就像是長着鱗片的巨大蜘蛛。
“就算加快速度又能怎麼樣?反正單靠這點兵力甚至連堡壘的防衛都無法確保。你那邪惡的頭腦裏這次又在打什麼主意?”
人與馬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的現在,特雷吉婭興奮不已地向主人碧莉娜說道,
“冷靜點,特雷吉婭。比起那些,殿下呢——”
“啊,我看到了。正在向這裏趕來。”
碧莉娜擠開特雷吉婭的臉,自己將頭探出馬車窗外。
一眼望去,以皇子爲首的隊伍正與本隊會合。碧莉娜舒了口氣。真是的,和皇子在一起根本不用擔心無聊。
“皇子。”
碧莉娜探出半身,叫喊道。
基爾皇子放緩了馬的速度。好像與龍車後方與奴隸們說了什麼。因爲他們被荷班拖着,差一點就成了籠子下的墊背。隨即,他來到了龍車的前方。
他似乎正帶着笑容向誰搭話。而騎在荷班背上的鳳·藍揮着手回應。
在絲絲陽光的柔和照耀下,鳳·藍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容。那是看似成熟,又似妙齡少女般的不可思議的笑容。在交換了幾句話後,基爾皇子又笑了。
“怎麼了?”
“不……沒有。”
碧莉娜猛地抽身縮回馬車內。自己都無法梳理的感情令內心動搖不已。就在這時,
“沒事吧。”
基爾皇子騎馬靠近馬車。
“託您的福。”
可自己只說得出這些話。而皇子卻將這種淡漠理解成公主異常勇敢的表現,立刻策馬前進,回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接下來,幾乎沒有作任何休息地趕了約兩小時的路程。
當穿過森林的同時,阿普塔堡壘出現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