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假面武鬥會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7萬 字
1
這天清晨,歐魯巴早早離開了收容所。今天的比賽要到午後纔開始。他先回了一次宮殿,約兩小時後,又出現在競技場內。
距觀衆入場尚有少許時間。只見即將參加比賽的劍鬥士們集體在場內進行着訓練。就在此時,假面劍士如同前兩天那時一樣,踏入了場內。劍鬥士們也與此前一樣,佯裝無視他的存在,而實際上卻注意着他的一舉一動。
假面劍士並未拿起劍,也沒有脫下衣服做什麼準備運動,僅僅在他們的附近來回走動。
從帕席爾唾罵歐魯巴是「狗腿」中就能看出,其他劍奴們也早已不將歐魯巴當作是一個與他們相同的奴隸。不僅如此,一定程度上還將他視爲給梅菲烏斯效力的敵人。而那些緊追假面劍士身影的視線中,確實幾乎全都蘊含着敵意。
(參加了憎恨梅菲烏斯的帕席爾所負責的那個計劃,他們的目的也理應與其一致)
既然如此,歐魯巴盤算着,自己同樣憎恨梅菲烏斯,那就應該以憎恨者同伴的立場去接近帕席爾。如果順利,或許自己也能加入到這個計劃中去。
歐魯巴撫摸了一下自己光滑的臉頰,邁步沿觀衆席臺階走了下去。沒錯,自剛纔起,歐魯巴就一直身處可以俯瞰整個競技場的位置。而現在,他向正徘徊於場上的假面劍鬥士大聲喊道,
“歐魯巴!”
忍住臉上因大叫自己名字的滑稽感所產生的笑意,歐魯巴向場內走去。假面劍鬥士應聲來到自己的面前。明知四周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向假面劍鬥士說道,
“昨天的表現還算不錯。很爲我長面子。但不準就此滿足。”
“……”
歐魯巴——不,假面劍鬥士沒有回答。
“今天你的對手——那個叫卡修的,據說是在與加貝拉十年戰爭期間取下百名敵兵首級的戰場奴隸。被人們恐懼地冠以『百殺之鬼獸』這個名號的卡修,是個曾因爲其卓越的功績而被赦免了奴隸的身份,然而立刻在那之後的戰場上背上殺害長官的罪名,並再次被打回劍奴隸地位的異類。同樣備受民衆們的關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觀衆想看的,是那位墮落了的英雄,被新生英雄的你一擊斬於刀下的場面。這樣才能令收容了你的我贏得更好的口碑。聽好了,要確實且迅速地解決對手。不允許你陷入苦戰。一擊定勝負。明白了嗎?”
假面劍鬥士其實什麼都沒有說,但歐魯巴卻裝成自己對他所說的話做出反應似的,猛地在對方面具上甩了一巴掌。
“你這傢伙居然敢頂嘴!你倒是徹底把自己當成個英雄了啊,說話啊?別忘了是誰把你從奴隸提拔到這個地位的。居然敢說卡修是個強敵?對,或許他的確不弱。但無法將那位強悍的卡修擊斃的你,對我沒有任何用處。有膽耗上一分鐘試試看,你也會和他一樣的下場,再次被打回奴隸身份。明白了嗎!”
傲慢地發泄了一通後,歐魯巴扔下假面劍士轉身離去。斜眼一掃,瞥見佇立原地的『他』彷彿正從背後狠狠地盯着自己。
“很好”歐魯巴低聲自語道,又向距競技場不遠的龍舍趕去。劍鬥中要使用的龍被分別關在各個籠子裏。其中有一隻籠子顯得格外巨大,但裏面卻空空如也。後天就是比賽最後一天,屆時,被選爲英雄克洛維斯、副官菲利佩的兩名男性將與他們所率領的兩百餘名奴隸一同在觀衆面前與數頭巨龍戰鬥。想必這就是爲此準備的籠子吧。
“歐魯巴”
聲音的主人是鳳藍。雖說周圍不見人影,但歐魯巴依然慌忙“噓”地在嘴前豎起了一根手指。鳳藍覺得這很有趣,也模仿起了他的動作,
“擁有兩個名字還真是麻煩呢。雖然對龍來說,用聲音表達的名字毫無意義,但我可以教會它們這種概念。你覺得我應該告訴它們哪個名字呢?”
拉妮悄悄說道。可就在此時,羅姆斯發現了正站在劍鬥士入口內側的鳳藍的身影。藍微笑着向他點了點頭,羅姆斯也用力點頭回應,隨即昂首挺胸地向龍走近,一躍跨上龍背。
沒過多久,就到羅姆斯上場的時間了。可在士兵們的催促下,他依然躊躇不前,目光不停四下游走。
“……”
與此同時,歐魯巴胯下的拜安伸長脖子,露出銳利的獠牙向對方襲去。卡修舉起龍槍,槍穗左右揮舞,將龍頭逼了回去。
歐魯巴這麼問道。今天是準決賽,與卡修的這場戰鬥,採用的是騎乘中型龍拜安進行的騎龍戰。歐魯巴在這方面的經驗少得屈指可數。
“如果我說是的話又如何?”
今天數場比賽的間隙,還將舉行成人儀式。
歐魯巴喉頭上下顫動。自己擋得住下一波攻擊嗎?
並非真的記得那張面孔,但歐魯巴姑且先點頭再說。還是劍奴隸的時候,爲搬運龍羣,自己曾聽從藍的指示,騎上一頭拜安的背。回想起來,費德姆就是在那之後沒多久來訪,並將歐魯巴推上了基爾皇子替身的位置。
皇帝半開玩笑似的問道。碧莉娜目光低垂,心中暗自盤算了起來。這皇帝表面雖然一副慈祥老人的模樣,但就在今天,他還打算將與自己唱反調的家臣送去喂龍。儘管自己很清楚爲政者有很多張面孔,可就算明白這點,碧莉娜還是無法認同。
“您說笑了。”
雙方遵從指令騎上了拜安。在鞍上坐穩,將腳固定在鐙內,接過了士兵們遞上的兩種槍。一把是名爲龍槍、鍔長足有十米的一種槍。理所當然地相當沉重,因此在架槍時,只能將其夾在腋下,並用吊在鞍旁的環固定槍柄。另一把是普通的、長約兩米的槍。此外,還在單臂上配備了一面皮帶綁定式的小盾。
歐魯巴看着身旁的拜安,閉口不語。一想到即將進行的戰鬥,就禁不住冷汗直流。並不只是因爲不擅長騎龍戰,而是他並非只想取勝。
面對無從應對的碧莉娜,格魯問道。
四名被選拔出的克洛維斯與菲利佩候補將會在明天進行一對一的決鬥。今天的比賽正是爲了選拔這四個人而進行的——也就是所謂的最終預選賽。貴族專用觀衆席今天也坐滿了約三分之一。
“希望……能允許我爲我的孫子起名。”
“走吧”
沒有拒絕邀請的理由,碧莉娜從座位上站起,向目的地走去。半路上,特雷吉婭悄悄扯了扯主人的衣袖,
拜安的軀體忽然左右掙扎了起來。雖說只是頭幼龍,但它不過擰身一抽,兩側拽着鎖鏈的士兵就差點被拖走,羅姆斯也險些滑落,目睹這一切的觀衆們不禁發出了悲鳴。然而羅姆斯卻沒有慌亂,他的雙腿緊緊夾着龍背,手掌貼向龍的脖項。逐漸,低吼的拜安恢復了平靜,向前邁出步伐。頓時,看臺四面向羅姆斯送去了當天最熱烈的喝彩聲。
此前還記恨藍因莫名其妙的理由踩了他一腳,但這時他早已將那件事拋諸腦後,
在兩頭拜安揮動利爪和尾巴扭打在一起,扭動着頭企圖將獠牙刺入對方喉嚨的同時,歐魯巴和卡修也揮舞着長槍進行着攻防戰。兩人彷彿身在一艘顛簸於狂風巨浪中的小舟,有時位置比對方的頭還要高,而下一個瞬間又墜落至對方的腳下。爲填補這落差,長槍在兩人間上下翻飛。
“公主殿下”
儘管如此,歐魯巴還是拼死鉗着拜安不放。一味專注防守的同時高聲吼道,
“這話還真像萊拉的風格呢。”這是前皇后的名字。“梅菲烏斯被他國視爲是野蠻人之國也不無道理。但民衆需要麪包和娛樂。而且要培養精幹的士兵,就必須維持尚武的風氣。人們總是會集結在強大的劍旁。而又正是因爲他們感到被強大的劍所守護着,才能過上平靜幸福的日子。我希望公主也能夠適應這一切。”
剛纔還在頭上的卡修的身影,轉瞬已經到了下方。歐魯巴也在晃動中用盾擋住了卡修向上突來的長槍。
上午,皇帝格魯·梅菲烏斯在數名家臣的陪同下現身會場。例年來,對劍鬥並非特別熱衷的皇帝很少出現在決賽以外的場合。衆人紛紛猜測,皇帝此次出席是否因爲對歐魯巴的關注。
“即將赴死的這兩位勇士,在此向皇帝陛下獻上他們的敬意!”
鳳藍伸手撫摸着唯一一頭企圖從籠子縫隙中將頭探出來的拜安的口鼻,細長的眼眸眯了起來,
“那反過來問,哪匹最不好用?”
“恕我無禮,請問陛下您認爲哪邊會贏呢?”
隨着司儀的聲音,歐魯巴與卡修兩人面向皇帝,單手緊靠胸前,另一隻手握着長槍高高向天指去。
此外,某種意義上比皇帝更吸引四周注意力的,是碧莉娜·阿維爾的存在。迄今爲止從未在官方正式場合露面的她,令擠滿會場的觀衆們忘記了比賽,忘我地注視着這位異國公主。
碧莉娜回答得很直接。
“陛下有請公主賞光。詢問您若不介意,是否能有幸與您一起觀賽。當然,您的隨從也可以一同前往。”
“你也太丟臉了吧”
“歐魯巴是個卑鄙的人。”
“上”
“公主,您喜歡劍鬥嗎?”
這頭拜安雙眼閃閃發光,邊急促喘息着,邊不停吞吐着舌頭。大量唾液順着它的舌頭滴落下來。
勉強應對的歐魯巴用盾抵擋攻擊。狼狽地架開後,剛想給對方以反擊,可卻因胯下拜安身體的激烈起伏,再次失去了平衡。
成人儀式在無人受傷的情況下順利結束。劍鬥賽事再次開戰。今天參賽的劍鬥士幾乎全是昨天的勝利者,其技術實力均有一定的保證。一場場高水平的比賽震撼着整個競技場。
“的確有些習慣被人騎在背上的孩子。因爲是被調教作軍用的,想必會聽從下達的命令吧。可是,歐魯巴的話,這孩子會比較合適。”
碧莉娜若無其事地調侃道。可當她對上皇帝格魯·梅菲烏斯的目光,躬身行禮時,臉上依然藏不住緊張之色。格魯身旁已爲碧莉娜安置好了坐席。而此時,下一場比賽的對戰雙方恰好被點名走進場內。
能夠存活到現在,足以說明卡修的實力有多麼不俗。他操縱龍的手法也非常嫺熟,再加上分給他的是『被調教得最爲徹底的龍』。也就是說,哪怕歐魯巴出現一次細小的判斷失誤,都會直接導致他的死亡。
羅姆斯的雙親放心地鬆了口氣。而被搶了風頭的拉妮與其說憤怒,還不如說一臉難以置信的茫然表情。
“舊英雄,與新英雄。”格魯緩緩說道,“假如從國家將來的角度考慮,應該在這上面動些手腳,使新英雄取得勝利纔行。但是,這種事是不允許發生在劍鬥中的。若無法通過自己的實力殺出一條血路,說明其根本不具備一位英雄的器量。”
隨着開始號令的發出,憑數名奴隸之力栓繞在拜安脖項及四肢上的鎖鏈被鬆開。歐魯巴的拜安高聲咆哮着,一個奴隸應聲翻着跟頭摔倒在地。
“……我沒有什麼能獻給您的東西啊。”
“呿”
歐魯巴與卡修,雙方向競技場中央走去。在這次聚集於索隆的知名劍士中,他們倆尤爲出名。環顧看臺上熱情高漲的市民一週,皇帝問道。
從龍背上跳下的拉妮向正等待自己上場的羅姆斯微微一笑,並對他輕聲耳語。從旁人看來,她彷彿在激勵對方,同時給他一些建議。然而事實上,
“算我求您了,在陛下本人的面前,可千萬不要提凱扎爾公那件事啊。”她懇求道。“在劍鬥這種場合,男士們會比平時更易激動。只要稍有不慎,就會造成難以挽回的事態。”
“原來如此。歐魯巴是潛入扎伊姆堡壘,並救出公主的劍奴之一吧。您會支持他並不意外。”
(我想親眼看到你抱着孩子的模樣。)
“沒事,這只是個餘興節目。如果公主贏了,我會送您一件任何您所希望得到的事物。而如果我贏了……”
“不。”無視被這個答案嚇得手足無措的特雷吉婭,碧莉娜直率地回答。“這對我來說刺激太強了。說實話,只不過待在此處,就已經被血汗的熱氣薰得感到有些頭暈。”
當然,這次是以臉戴虎面具,身着革鎧的形象。
“我無法判斷劍術的優劣。但是,我希望歐魯巴能獲勝。”
有些發怵的歐魯巴應道。他甚至不禁有些懷疑,所謂龍的好感,該不會是和食慾直接掛鉤吧?
“還沒輪到歐魯巴大人上場嗎?公主。”特雷吉婭面色蒼白。“老實說,特雷吉婭我已經看不下去了。我要一直緊緊閉着眼睛不看,等輪到他出場的時候請提醒我。”
“公主,您覺得哪邊會贏?”
“你就只有這點能耐嗎?”
“我對你沒有臨陣逃跑,反而出現在這裏表示讚賞,但你是無法完成這些的。在被逼得號啕大哭前,要不乾脆找個藉口說自己肚子痛吧?”
“不愧是特雷吉婭,對周圍觀察得很仔細呢。”
“時運,”格魯不假思索地答道,“……如果我這麼回答的話,是否顯得有些不近人情呢?公主,那我們來打個賭吧。如果公主希望歐魯巴能獲勝,那我就賭那名叫卡修的劍鬥士。”
嘴上雖這麼說,碧莉娜自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看臺的下方直到現在,都還不停有人的首級與四肢被砍飛,濺出的鮮血與內臟撒得到處都是。可碧莉娜沒有移開目光,但也並沒有高聲喝彩。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握着拳,端坐不動。
當然,主動出擊的卡修更早恢復狀態。他將歐魯巴架在龍側腹處的龍槍穗尖挑起,以此牽制歐魯巴後,揮出另一杆槍。
另一方面,卡修伏下身,向拜安下達突擊指令。
“殺百人的卡修大人喲,我覺得你肯定不適合戴上克洛維斯的冠冕。民衆也想目睹你慘死的樣子。你就快點吐兩口血,老老實實地塞龍的胃袋去吧!”
歐魯巴笑着露出了雪白牙齒。那之後,他先回宮殿,直到傍晚時分再來到了競技場。
“這就是所謂的策士。”
假面劍士歐魯巴,以及曾作爲戰場奴隸立下輝煌戰功的劍鬥士卡修。兩個觀衆早已熟悉身影再次煽起了全場的熱情。
(再加上——)
梅菲烏斯皇帝格魯·梅菲烏斯,與加貝拉前國王吉奧盧格·阿維爾。在碧莉娜印象中有着天壤之別的這兩位老人,被“孫子”這個詞聯繫到了一起。
“你覺得哪匹拜安最好用?”
碧莉娜頓時屏息。這句話,令碧莉娜想起了身在遙遠加貝拉離宮中與自己生別的祖父。
就在內心一股無以言喻的衝動即將從口中吐露的時候,
2
在所有貴族、武將家十二歲以上的子女中,志願參加本次儀式的共有四名。隆格·塞安的兒子羅姆斯年僅十二,是最年少的參加者,但武將奧丁·羅魯格的次女拉妮·羅魯格卻比他更受矚目。面對一旁被牽來的龍,這位外表強勢的少女沒有表現出絲毫畏懼。
敵人一定是想再次突擊吧。歐魯巴意識到了這點,可他的龍依然不聽使喚,根本無法追上對方。此時雙方已拉開了足夠的距離。
“開始!”
碧莉娜與特雷吉婭面面相覷。
“這孩子最好,很粘歐魯巴。看,因爲歐魯巴的到來,它顯得非常高興呢。”
歐魯巴與卡修間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可視線卻糾在一起。卡修全身的體毛被剃得精光。不知是因爲出身邊境,還是在被賣爲劍奴隸時爲了展現自己的個性,他全身紋滿了五顏六色的刺青。無論從體格還是感覺上,卡修都與此前在巴·魯競技場對戰過的潘極爲相似。而與潘不同的,是那正用鮮紅溼滑的舌頭舔嘴脣的他臉上的表情,是那暗藏着冰冷與殘忍的目光。
卡修在鞍上踹了下拜安的側腹,令兩頭龍扭打在一起的龍暫且分開,並駕龍退到了鬥技場的角落。無論是龍還是人,全身肌肉都激烈起伏着。雙方都已身負無數不知是槍還是龍爪造成的傷口。
歐魯巴在騎龍戰方面的經驗少得屈指可數。
“小鬼!”緊咬的牙縫中滲出絲絲唾液,卡修低吼道。“你的實力也不過如此,反倒膽敢口出狂言。我會讓你後悔的!”
拜安的脖項被鎖鏈拴着,由兩名強壯的士兵分拽鎖鏈兩端。拉妮輕巧地躍上龍的背脊,並順利地讓龍走了起來。沐浴在觀衆歡呼聲中的她宛若成熟的淑女,向四周致以一禮。
這時,兩頭中型龍拜安分別從東西兩側閘門中被牽出。這代表着騎龍戰即將開始,也就是說,終於輪到歐魯巴出場了。就在碧莉娜下意識作出反應的時候,
“隨你便啦”
與場上狂熱氛圍格格不入的一角,
“你問這個幹嗎?”藍難得地被勾起了興趣。“你想把那匹交給敵人用嗎?”
被牽至雙方面前的,是比剛纔儀式用龍大了不止一圈的大個頭拜安。形似雞冠的角抖動着,全身堅實的肌肉震顫不止,龍們似乎也早已進入了戰鬥狀態。
“……我還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二人自小就是這種關係。
“你父親可不會來幫你哦。”
此次的對戰是借拜安進行的騎龍戰。根據史實,英雄克洛維斯確實曾在戰場上跨龍作戰。
皇帝的貼身侍從來到她身旁,屈膝下跪行禮。
“話說回來,難得能與加貝拉締結和平關係。我打算明年挑個時間,從加貝拉邀請一些飛空艇駕駛員,舉辦個競速比賽,多少造就點文化的氛圍。屆時是否能有勞公主幫忙呢?”
(你會生出怎樣的孩子,會怎樣教導孩子。)
皇帝聽了,爽朗地笑了起來。
“嗯”
歐魯巴不擅長操控龍。直到現在他都隨時會從用後足直立的拜安背上摔下來的樣子。而看準這個機會,卡修的龍徑直向他衝了過來。毫無躲閃的餘地,作出這個判斷的歐魯巴將上身緊貼龍背。剎那間,宛若被巨人的拳頭砸中般的衝擊傳遍全身。在肌肉這層鎧甲保護下的骨骼吱咯作響,緊咬的臼齒也像是快被咬碎似的。
“還記得它嗎?是歐魯巴之前騎乘的那孩子哦。”
或許是懷有相同的想法吧,整個鬥技場頓時被一種不知名的緊張感所充斥。
(來了——!)
挑起龍槍穗尖,擺出迎擊的架勢,歐魯巴用彷彿能撕裂鐵面具般的聲音咆哮着。
另一方面,
“嘿呀”
卡修刺耳的叫聲在空氣中振動。
他伏下身開始了衝刺,龍槍穗尖反射的亮光直射入歐魯巴騎乘的拜安眼中,拜安頓時開始退縮。而企圖迎擊的歐魯巴的槍一個折返。
“拿下了!”
就在龍之間即將發生第二次衝突的剎那,卡修的腳從蹬裏脫了出去,手持長槍躍下龍背。歐魯巴反被捲入了這次衝撞,從龍背上狠狠摔落下來。
背脊猛得撞上地面,瞬間,歐魯巴彷彿一具損壞的木偶,不再動彈。而卡修則氣勢洶洶地向着他墜地處襲來。
歐魯巴在地面翻滾着勉強躲過了長槍的一擊,敏捷地站了起來。
可是他手中並沒有武器。同時因爲受到撞擊的緣故,他的思維仍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
兩頭龍在身後激烈地扭打着,在這被飛揚塵土所遮蔽的視野中,卡修再次發動進攻。
身在貴族專席上的碧莉娜不忍目睹,扭頭轉開了視線。
儘管此時的歐魯巴依然帶着面具,可依然能看出他的神志並不清楚,腳步踉蹌不穩。忘記自己正坐在皇帝的身旁,碧莉娜不意輕啓朱脣。就在卡修的長槍即將貫穿鐵面具之際——
“歐魯巴!”
觀衆席下方,閘門對面,傳來一聲雷鳴般的吼聲。
頓時清醒過來的歐魯巴反應敏捷地誘導企圖追擊他的卡修,開始了圓周運動。隨着卡修長槍的每次刺擊,炙熱的氣流一次次衝擊着歐魯巴的面具,鮮血從他的頸部、肩部飛濺而出。
繞圈就這樣持續了一陣,歐魯巴忽然停下腳步。認爲這是個好機會的卡修從他預想中位置斜刺而來。要預測這次的擊軌跡可謂輕而易舉。歐魯巴躲開了這槍,伸手掐住敵人手腕,同時瞄準膝蓋踢去。卡修頓時向前倒去。
一側的拜安——雖然現在已經分不清誰是誰的龍了——終於制服了敵人,即將咬下去的時候,下方的拜安爲甩開對手而掙扎揮起的尾巴正巧擊中卡修的胸部。
擠滿鬥技場內的人們用拍擊手掌,跺腳來表示他們的興奮,而碧莉娜則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氣。她緊張得甚至沒有發現,直到剛纔爲止,自己都摒着沒有呼吸。
而這天最後的劍鬥結束後,凱扎爾·伊斯蘭的處決也依原定計劃在鬥技場內執行。碧莉娜當然不忍觀看,在特雷吉婭的陪同下迅速起身離席。或許對梅菲烏斯人來說這同樣是一種娛樂吧,在場的觀衆卻幾乎無人退場。
不知何時,帕席爾的手臂環上歐魯巴的肩頭。本打算質問他想幹嘛,可嘴還沒完全張開,就緊閉了起來。不由得感到極度悲傷。比起憤怒,心中湧現的卻只是悲傷的感覺,歐魯巴俯首,靠着帕席爾的肩。
“都被那樣對待,你還要做皇子的狗嗎?”
“爲什麼要喊我的名字?”
對皇子的問話,歐魯巴——正確的說是假面劍鬥士,什麼都沒有回答。
“我一直覺得歐魯巴的祕密很多,但沒想到你居然是皇子啊。一定是那樣的吧,被政敵幽禁,還強行讓你戴上鐵面具,所以才淪爲劍鬥士。而你居然堅強地生存下來了,並且現在打算奪回這個國家吧。好驚人的故事呢!”
簡短一句話,帕席爾問道。心裏早已明白這話含有很多言外之意。假若自己不同意的話,恐怕就會當場被殺。而屍體想必會成爲龍的食物,抑或是被扔進鬥技場附屬的焚化爐,落到這兩種下場之一吧。歐魯巴說道。
現場頓時凝起一層緊張感,眼看周圍奴隸們的眼中快要噴出火藥味的時候,
“很抱歉之前罵你是狗腿。你和我一樣,也是個揹負着靈魂的劍士。”
回到閘門內,回休息室的途中,歐魯巴與即將開始比賽的帕席爾擦肩而過。與此前立場正好相反。就在拖着踉蹌步伐前進的歐魯巴快要擦上帕席爾肩膀時,
從一旁看守的士兵腰間猛地搶走鞭子,向假面劍士狠狠抽去。看着外套破裂,呻吟着蜷縮在地的劍士,皇子又在其背後補上一鞭。
“我有一個條件。”
隨即,歐魯巴也將自己的過去告訴了他。這本該是自己絕對不想提及的過去,可爲了博得對方的信任,也只有這個辦法。無需強調誇張真實性,無需裝腔作勢地演戲。這一切都是歐魯巴真實的過去。可這些真實,自己卻只能以虛僞的感情來描述。歐魯巴帶着懊惱不已的心情,敘述着自己故鄉被梅菲烏斯軍燒燬,家人被奪走的事。說着說着,不禁雙手顫抖了起來,背脊顫抖了起來。腦海中浮現出的奧巴里那嘴臉,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爲什麼自己卻多次眼睜睜地放走了殺了他的機會。心中其實早已有答案,也正是因爲知道這個答案,纔不得不像現在這樣演戲。對和自己相同境遇,懷着和自己相同仇恨,擁有與自己相同仇敵的這個男人。
“笨蛋。”歐魯巴苦笑“我要的只是鞭痕而已。”
帕席爾他們打算利用這次大會,率領劍奴們掀起叛亂。
奴隸監督長撒謊說帕席爾犯下了天大的失誤,藉故把妹妹帶進了房內,並打算施以QJ。
“我會考慮的。”
“這可怕到令人不敢想象啊,公主殿下。”
“不僅因爲區區一個卡修陷入了苦戰,而且身爲崇高的梅菲烏斯近衛劍士,操縱龍的技術居然比個小小劍鬥士還要不象話。你還不如干脆被龍咬死算了。讓我的面子丟盡,你一定相當滿意吧?”
歐魯巴從地上拾起了卡修掉落的長槍,沒有絲毫躊躇,向着敵人的心臟一槍刺去。
“隨便。”
“我有手下留情啦。”
“你沒有什麼想說的話嗎,歐魯巴?”
來到了劍奴們聚集的場所,歐魯巴摔倒在地。儘管是場苦肉計,但現在也只有不擇手段了。此時,一隻手向他伸來。握住這隻手,站了起來。伸手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帕席爾。
這是場宏大的計劃。成功的概率決談不上高,就算成功,也必然會出現大量犧牲者。不只貴族們,奴隸們的這一行爲,甚至可能將聚集在觀衆席上的全部梅菲烏斯人都捲進來。
帕席爾面對的戰鬥,是與至此幾乎完全無傷的劍士進行相同的騎龍戰。不愧是久經沙場的勇士,帕席爾表現得駕輕就熟。第二次的突擊中用龍槍刺中敵人的拜安,順着仰天倒下的拜安軀體靠近墜龍的劍士,給了他致命一擊。
“還人情?”
特雷吉婭說道。她的手被碧莉娜無意識間緊緊抓住,待她向好不容易纔清醒過來的碧莉娜提起這點時,自己的手上早已被捏出了紅色的印記。
他故作懷疑地問道。周圍劍奴們銳利的目光頓時紛紛向他投來。帕席爾環顧四周,彷彿在沉默中說服了他們,劍奴們什麼也沒說,其中的幾個只是點了點頭。光從這點上,就能一目瞭然身爲領袖的帕席爾有多麼被人們所仰慕的事實。
(怎麼可能)
“……”
如此一來,挑戰次日最終決戰的四名劍鬥士已全部決出。由於涉及賭注的對象,不僅鬥技場內,幾乎整個索隆各處都能看見——這邊會贏。不,是那邊會贏。因爲這樣那樣的理由,所以纔會如何如何——諸如此類,在劍斗的問題上以持相同意見的人爲單位,互相爭論、各執一詞的場面。
帕席爾沉默不語,長久凝視着歐魯巴那燃燒般的眼眸。
壓抑了許久的仇恨在這一刻瞬間爆發,怒氣衝頭的帕席爾當場將監督長毆打致死。當然他也因此被拘捕,隨即被賣作了劍奴隸。自那以來,整整五年。這期間,帕席爾輾轉各地的劍鬥場。可每次,他都活了下來。
即便如此,這也是自己好不容易纔爭取來的工作,因此帕席爾依然毫無怨言地勤懇勞作着。
“從不知來路的傳言中聽說,”一口氣喝乾了淡而無味的湯,面無表情的帕席爾繼續說道。“妹妹後來也成了奴隸。我不清楚她的下落,也沒有辦法打聽到她的下落。我詛咒梅菲烏斯,發誓要毀滅梅菲烏斯。哪怕我志終未成,身死半途,我的靈魂也將附到殺了我的人身上。總有一天,要讓梅菲烏斯遭到報應。”
接過凱因遞來的頭盔和革鎧,歐魯巴再次恢復成劍鬥士的打扮。他將手中的鞭子扔給凱因。
就這樣,凱因莫名其妙地自己一個人激動起來。至於他究竟理解到哪個程度上,直到現在還是個謎。
(『豪腕』帕席爾)
他問道。
“誕生於這個世上的理由,或是在這世上能做些什麼。這些問題我從來沒有想過。只是活着。惟有……惟有活着而已。”
“該放手了吧,碧莉娜殿下。”
“假如……”
歐魯巴邊側耳傾聽,邊這麼想道。雖說這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行性,但未免顯得過於膽大包天,而且風險性太大了。
皇子一把抓住鐵面具死命搖晃。劍士沒有任何抵抗行爲,透過面具的視線並沒有避開,反而筆直望向皇子。皇子忽然間亢奮了起來。
凱因惶恐地服從指示。以前也曾命他扮演過皇子替身——的替身。那時的歐魯巴以基爾皇子的身份面對他,而沒有對他坦白。而此次,感到有這個必要性的他向凱因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可儘管如此,
帕席爾敘述着。過程中,耳邊不時傳來奴隸間細碎的談話聲,歐魯巴感到彷彿回到了劍奴隸時代的那個自己。
然而某天發生的一件事,卻連帕席爾小小的願望都被摧殘殆盡。妹妹在市場買到了便宜的肉,高興之餘特地前來探訪帕席爾所工作的礦山。可不幸的是,她卻找錯了打聽哥哥所在的詢問對象。那個人是以好色著稱的奴隸監督長。
帕席爾緩緩地向歐魯巴坦白了計劃。當然,是用收容所警衛士兵們聽不見的,壓低了的聲音說的。
歐魯巴淡然回答,心中確信對方已經落網。爲此,自己故意選擇了最難操控的拜安,而給了卡修經過軍用調教的拜安。
“我希望把撤銷凱扎爾的處刑作爲賭注勝利的獎品,皇帝會怎麼看?”
“是讓我去還掉嗎?”
當天晚餐時,帕席爾靠着歐魯巴一旁坐下。在那個叫米拉的女奴隸伺候着的進食過程中,帕席爾小聲地道起了他的過去。
正對的觀衆席上,諾維·薩烏扎迪斯只是淡漠地“哦”了一聲,絲毫沒有爲眼前場面所動的意思。自己雖然對西蒙號稱「被劍鬥競技的魅力所俘獲」,但他本來就是個對除了城池攻防或是戰爭以外的武力——說得直接一點,就是與自己的智謀無關的武力——沒有任何興趣。
出身梅菲烏斯西方村落的他自小雙親亡故,爲了能讓自己唯一的親人——妹妹能填飽肚子,他志願前去附近的礦山勞動。勞動條件絕對稱不上好,而且幾乎完全沒有考慮到安全因素。因不堪重體力勞動而倒下,或是遭遇崩塌事故等造成的死人層出不窮。雖多次向上申訴,可條件也從未得到改善。原因之一就是這裏的勞動力幾乎全部由奴隸構成。
說着,帕席爾忽然再次凝視歐魯巴的眼睛,聲音降到從未有過的低沉,
沒有更多的話語,帕席爾走向自己的戰場。
“你又明白些什麼!”歐魯巴盯着對方,向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對,反正我是個奴隸。就算成了近衛兵,最後也只有服從命令投身殺戮的命。可除此之外我又能怎麼辦?難道你想說,現在你就能用那引以爲豪的劍術把梅菲烏斯——把這個狗屎國家給毀滅嗎?”
他來到梅菲烏斯的理由之一就是想去了解基爾。可兩人幾乎沒有見面的機會,根本無法蒐集知識的碎片,哪怕是諾維這樣的人,要光憑藉想象力去揣測也是不可能的。但這也無關緊要了。在這異國之地,只要事態如諾維計劃一般推進,並得到相應的結果,那就是他的想象力沒有遲鈍的證據。所以在這個時候,諾維對基爾的興趣已經喪失了一大半。
“我就是看你那種眼神不順眼。你不過是匹靠人餵養才賴以苟活的家畜罷了!”
“什麼叫被捧爲英雄,你不過是個被用完就丟的棋子而已。你自己很清楚這點吧?”
行動的時機定在明天決賽結束後選出的兩名勝利者,於後天率領兩百名奴隸所進行的對龍戰上。那是祭典的高潮,觀衆席上以皇族爲首,所有的重臣們齊聚一堂。目的就是將他們抓爲人質。
這位主人並不是做不出這種事的。想到這裏,特雷吉婭禁不住渾身發抖。
3
“不是。是用那個打我。”
“是什麼?”
基爾朝劍士的臉踢了一腳,強行將他從地上拽起來。“過來!”揪着他的手腕狠狠拖走。在奴隸們敢怒不敢言的視線目送下,基爾將劍鬥士帶到了四下無人的地方,才放開他的手。
“什麼計劃?”
劍士忽然哭喪着叫了起來。在基爾皇子——也就是歐魯巴在場的前提下,面具下依稀可見的面孔自然不會是他自己的。而是與他身材相仿的劍鬥士——凱因的。
“與龍對抗時,每個奴隸都會被分配到一把劍。雖說屆時周圍肯定會有持槍的衛兵看守,但除了聚集在鬥技場上的兩百名奴隸以外,還有七十多名此前參加比賽的劍鬥士。第一步,是由這些劍鬥士們造成騷亂,分散衛兵們的兵力。觀衆席上還配置有服侍貴族以及富裕人的奴隸們。我們已經將他們中口風比較緊的那部分人拉攏過來了。由他們擔負煽動其他奴隸們的工作。”
“不是對你。是對你侍奉的那位皇子。”
“哦,你聽見了啊。”帕席爾絲毫沒有打算停下腳步,“你就把這當成是我還的人情好了。”
“哎?不用了啦。我可沒有那麼怨恨歐魯巴。”
帕席爾雖然年輕,且還是劍奴之身,卻比歐魯巴所見過的任何一個梅菲烏斯武將都更爲深沉穩重。
歐魯巴終於想起了這個稱號。據傳,他是位久經沙場的勇士,但也是罪行絕不可能被原諒的永久劍奴。與歐魯巴類似,戰鬥方式異常樸素。不會在身上佩戴誇張的飾品,也不會刻意表現自己的個性。只會平常地戰鬥,並獲得勝利。因此其名字也從未被大肆宣傳。
真實的手感,自己都禁不住有些顫抖。拔出長槍,飛濺的血沫濺上歐魯巴的面具。沒有拭去那滾燙的鮮血,歐魯巴長久矗立原地,紋絲不動。
“幹不幹?”
(可這種人纔是最強的)
“我這兒有個計劃,如果你也有這個意思的話,來成爲我們的同伴吧。”
歐魯巴從未像現在這般感謝臉上的這張鐵面具。剛纔短暫沉浸於的感傷之情也在這瞬間散去,身爲一名戰士的緊張與興奮感迅速浸透歐魯巴全身。
“要完全扮成假面劍鬥士歐魯巴雖然沒啥問題啦,但下次希望能給我個更輕鬆的工作。”
實際在醫務室接受包紮的當然是歐魯巴本人。在龍的突擊下,腰背受到的衝擊不談,墜龍時肩膀還受到了撞擊。萬幸的是筋骨似乎沒什麼大礙,起碼能以萬全的狀態迎接明天的決戰——當然是不可能的。現在只不過揮舞鞭子,全身上下就會疼痛不已。
(說到卡修,確實也曾打算把他拉攏到這個計劃中來。但是——算了。反正有戰鬥實力的人其實並不怎麼需要。一旦掀起混亂,沉澱於梅菲烏斯的膿水自身就會成爲燃油,讓這場火勢迅速擴散的。)
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分別佇立食堂四角。歐魯巴邊注意着他們,邊回應道,
說着,皇帝從席位上站起。他伸手製止了慌忙着也想起身恭送的公主,
“說得沒錯。如果照現在這樣的話。”
(呿,凱因那傢伙)
離席之際,碧莉娜公主自言自語似的問道。
“太過分了吧,歐魯巴。”
卡修噴出一口鮮血,踉蹌着向後倒去。身上五顏六色的刺青此時已經染成了一片鮮紅。
“你那是什麼眼神!”
“爲什麼……”
“對我自己而言也一樣。我這雙手所殺害的上百劍奴們的靈魂也都附在我的身上。每日每夜,他們都會在我的耳邊細語,‘殺了梅菲烏斯人,把貴族們都燒死!把他們從我們這裏奪走的東西全都搶回來。這就是殺了我們的你,所必須履行的義務!’”
然而——諾維卻對另一個方面有些介懷。對面觀衆席上的貴族中,沒有看到皇子基爾的面孔。
迎來黃昏的鬥技場內不見人煙,彷彿白晝的喧譁只是場夢似的陷入了寂靜。在宛若燃燒般赤紅的夕陽下,瀰漫着濃郁鮮血與內臟腥臭味的空氣依然如故。皇子基爾·梅菲烏斯卻再度出現在這個場所。他推開誠惶誠恐的負責人,粗暴地邁步而來。
正巧與從醫務室走出來的歐魯巴迎頭碰上。戰鬥中身體各處因撞擊所致的傷口似乎依然疼痛,他的腳步仍有些不穩。在周圍劍奴們的旁觀下,基爾與歐魯巴同時停下了腳步。
“但照現在這樣,並不會發生什麼改變。而你肩上擔負的靈魂反倒會越來越多啊。”
(要抱怨的話,我才更該抱怨呢)
語氣雖然平靜,但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憤怒。
“究竟該說是那個啥龍神的保佑,還是無名邪神的惡作劇呢,我居然在這時正巧路過那裏。”
完成準備的歐魯巴手扶着牆,蹣跚前進。一半是演戲,剩下的一半是真的。最開始的一、兩下凱因的確有手下留情,但當歐魯巴強硬地敦促他“再來幾次”後,他就盡全力抽了起來。歐魯巴的手臂上、腿腳上,以及背部都浮現出蚯蚓狀扭曲腫脹的痕跡。頸部的新傷向下滴着鮮血。
“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不要客氣,儘管說。梅菲烏斯的皇帝可不會違背約定哦。”
(來了)
“是公主贏了呢。”
“皇子基爾,要交由我親手幹掉。”
這話一脫口,帕席爾身子頓時向後一仰,或許他原本是打算放聲大笑吧,沒笑出聲來的他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歐魯巴的肩頭。
“當然沒問題。”帕席爾露出了一口與奴隸身份不相稱的雪白牙齒。“那是你的獵物,隨你怎麼處理。”
當晚,奴隸們幾乎無人入睡。爲了讓看守的士兵不起疑心,一邊故意鼾聲如雷地裝睡,一邊討論着後天的計劃。同時,還展望着事成之後即將來臨的未來。有說要將貴族們抓起來,逼他們當着自己的面進行劍斗的人。有說要破壞貴族的宅邸莊園,趁火打劫搶奪錢財的人。更有主張爲了能在梅菲烏斯領內所有的奴隸間宣揚他們的志向,應該在索隆放火的人。但更多的人,還是想要回到他們各自的故鄉。
“可就算回去,也什麼都沒有了。”
一名中年劍奴隸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
“淪落爲奴隸已有二十年了。當時年邁的母親現在不可能還活着了。甚至連村子本身還是不是存在,都還是個未知數。”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主張要回去。哪怕那兒早已空無一物,荒無人煙,但自己還記得那個村子。想要躺在記憶中那塊造型獨特的石頭上,仰望天空,大聲叫喊‘我回來了’。不是作爲一個被迫在他人面前殺戮的奴隸,而是作爲一個人。
“帕席爾,你有什麼打算?”
一個奴隸問道,帕席爾深思了一會兒,
“你這麼一提,我發現自己好像還沒有考慮過有關將來的事。”
他苦笑着回答道。另一個人立即調侃地問道。
“你打算帶上米拉吧?”
“這都什麼啊。爲啥你會這麼想。”
“旁觀你們倆那樣子,任誰都會這麼想啦。而且如果你丟下她不管的話,搞不好米拉會被亞貢那傢伙帶走哦。”
衆人紛紛壓低聲音偷笑起來。帕席爾將頭扭向一邊。雖然不清楚他們被帶來這個收容所已過了多久,但在這短短几天內,米拉和帕席爾已經獲得了衆人的愛戴。
看着他們,歐魯巴思考起了其他的問題。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從帕席爾他們口中打聽到這次叛亂領頭人中有「奧巴里」以及「諾維」的名字。恐怕將這個計劃授予帕席爾的煽動者並沒有報上這兩個人的名字吧。
(鼓動劍奴們掀起叛亂,他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還有公主碧莉娜。
(若趁着混亂暗殺了公主,在此事中加貝拉確實能不用被懷疑。然而犧牲了公主的生命,諾維又能從中獲得些什麼?)
正在此時,一位人物非常偶然地來到船塢察看船隻。他正是蒼弓團——扎德·考克麾下的戰士,擔任飛空艇隊隊長的蓋瑞·林伍德。是個不僅擁有翼龍士官的地位與資格,用不了多久就能在蒼弓團內建立自己的飛空船部隊,就算不這樣,只要照這樣繼續順利晉升,也能進入擁有飛空船的戰士團,並擔任重要職位的男人。
與只爲求生而執劍的戰鬥不同,在這樣一種人心混雜糾葛的事態下,就一定要將各種情況作爲知識儲備起來。戰爭與政治都是如此。
(要回故鄉?要殺貴族?是啊,那的確不錯。但之後將如何?陷入極度混亂的梅菲烏斯會如何?居住在這裏的人們呢?)
索隆西側坐落着一座中等規模的練兵場。同時兼任飛空船起降場的這裏,有一座高約一百五十米的塔樓。塔樓最上層是索隆第三空船的船塢所在地。
這是曾在加貝拉王族間流行一時的風俗。將賞賜給那些榮立軍功或建立其他功勞的人的勳章,賦予「對友情的回報」這個含義,並將其贈送給親密的友人或部下。這習俗最早是年幼的王族以及貴族子女們半玩耍性質地模仿賜予臣下勳章過程,由此才傳開的。
這是枚直徑約五公分的小型徽章,佩戴在衣服下面應該不會礙事。
歐魯巴的怒火併非針對奴隸們。而是向諾維、向奧巴里、向扎德——向那些企圖造成這一切的人。同時,也是向無法與奴隸們一起憤怒的自己的立場。
(該死!)
該站在誰的立場上,思考些什麼。歐魯巴開始混亂。
帕席爾又恢復了以往認真的表情,對歐魯巴說道。
當然,這裏的船塢爲了這次祭典的準備也忙作一團。整備士們、幹體力活或是雜活輔助的奴隸們,都通宵達旦奮力工作,光累倒的奴隸數就已經不下二十了。不過辛苦也算有了回報。眼前,一艘艘被安置了全艦飾的艦船正整齊地停靠在船塢中。
平時,除警備隊以外的軍隊、飛空船是禁止進入索隆市內的。現在這特例也僅限於祭典期間,到閱兵結束時,也必須回到位於索隆外的中繼基地或是補給據點。毋庸置疑,船塢內外的警戒異常森嚴。這天,當蓋瑞安排的船深夜搬入的時候,也撞上了輪值的衛兵們。
丁出門迎接邊思考邊返回房間的歐魯巴。“我去小睡一會兒”剛打算這麼說的歐魯巴,卻因一個意外的消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劍斗大會即將在明天迎來最高潮,就在興奮的市民們喧笑歡鬧,謳歌祭典歡樂氛圍的背後,同樣有一些人正愁眉不展。
即便如此,當得知了過去認爲可望而不可及的將來,在獻上了自己的鮮血、骨肉、生命後,或許有機會換來的消息。
“給歐魯巴?不是給我的嗎?”
可如此一來必然會造成大量犧牲。劍奴們掀起叛亂,競技場內的奴隸們一擁而起,預計死傷者數量將不是個小數目。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在既不讓劍奴們執行計劃的同時,又能將犧牲降到最低呢。
“這真是太巧了。”
要摸索敵人的動向,最好能在一開始就制定計劃。在此基礎上準備好預防措施,以封殺敵人的下一步棋。
諾維策劃的陰謀中的一環,現在已在自己的掌握中。爲達成目的,自己不惜再次恢復劍奴隸之身,令長劍再次沾滿鮮血。
“殿下”
後天還將舉行一次閱兵儀式。這次是觀艦式——也就是空中閱兵。從地面仰望翱翔於半空的艦船固然壯觀,但屆時通過抽籤選出的數十名市民將有機會坐上巡洋艦,在空中觀賞艦隊組成的編隊。這是能與在鬥技場進行的對龍戰相媲美的最終日壓軸大戲。
畢竟是祭典期間,警衛的士兵們用微笑迎接清晨歸來的皇子。沒有人不知好歹地提起他身體不適的話題。
聽說了整備士們的煩惱後,蓋瑞那張總顯得有些睏倦的馬臉上頓時浮現出喜色。
“轉交給我?公主又來過這裏了啊。你有順利矇混過關嗎?”
“這個——是給歐魯巴大人的。”
“不,是特雷吉婭大人連同公主的傳言一起捎來的。”
丁交給他的,是一枚用布包裹起來的金色徽章。徽章上串着一根細巧的鏈子,可以掛在脖子上。
(爲此犧牲的人一定會很多。同樣也可能出現一些地方官吏因恐懼奴隸發動叛亂,爲了先下手爲強而虐殺奴隸的情況。)
從祭典中被緊急召集回來的整備士們慌忙地開始了對船隻的精密檢查,修理。然而無論多麼努力,在閱兵開始前都不可能完工。雖說目前全索隆的船塢中都停滿了船隻,但這閱兵期間,哪怕民用船也早已被徵用一空。爲了展現出絲毫不比他國遜色的艦隊規模,哪怕多一艘也好——再說原本梅菲烏斯的龍石船數量就不多——能頂替旗艦的船隻根本無處可尋。
“我說了,是給您的。”
將時間倒退一會兒,當歐魯巴正在收容所傾聽帕席爾訴說過去的時候。
整備士們紛紛對他表達自己由衷的感激之情。如果導致閱兵出現空洞,屆時究竟會遭受怎樣的處罰,光想象一下都覺得令人毛骨悚然。
啊啊,歐魯巴終於明白了。當面對丁時,總會不自覺地戴起皇子基爾的面具。因此偶爾也會發生像這樣的錯位。
可話雖如此,他們的任務也僅限於以防有人入侵船塢,以及監視四周是否有可疑人影出沒,並不會踏入船隻的內部。至於蓋瑞所運來的『迅雷號』中隱藏着蒼弓團一流士兵們,以及不用說,此次警備隊旗艦的故障也是由假扮奴隸潛入的原整備士暗中動的手腳這些,他們都不得而知。
(歐魯巴是我的朋友)
“請稍等一下,殿下。碧莉娜殿下有東西要轉交給您。”
(無論如何)
無法忘記收容所奴隸們的那樣子。在他們蓬頭垢面的外表下,只有目光燦燦生輝。大多數奴隸一般不會談論有關將來的話題。因爲他們甚至不知道明天是否還能活下去,就算去想象,也徒留空虛。然而,集結在帕席爾周圍的劍奴隸們卻都在展望着未來。話雖如此,卻也沒有一個人對這個計劃報過分樂觀的態度。甚至不如說,其中有些人已經有了自己或許將在明天的戰鬥中死去的覺悟。
歐魯巴對自己的無知感到惱火。如果自己能更清楚地瞭解國家間的形勢,或許就能發揮一些想象力,猜測加貝拉——準確地說是諾維,究竟能從給梅菲烏斯帶來混沌中獲得什麼利益。
儘管很久沒有通宵熬夜了,可歐魯巴的神志依然非常清醒。
那麼假設一下,倘若此次謀反能按計劃獲得成功,奴隸們又將會怎麼樣呢?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歐魯巴心中不禁燃起滿腔的怒火。
換上丁遞上的替換衣服,摔倒在牀上。身體雖已感到疲倦,但總是無法入睡。敵人的計劃雖已大致清楚,可藏於迷霧中的部分依然很多,不能輕舉妄動。
(可是——)
(這代價,一定會讓你們好好償還)
歐魯巴回到宮殿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
歐魯巴爲此煩惱個不停,不知不覺中陷入了沉睡。
真有種想去踹牆的衝動。若自己只是一介平凡的劍鬥士該有多好。那樣的話,他就能不用瞻前顧後,從投身到這個計劃中感受灼燒周身般的興奮感,並對梅菲烏斯人產生無盡的戰意吧。可對現在的歐魯巴來說卻並非如此。他用鐵面具換來的,是爲了保護皇子基爾·梅菲烏斯這個面具——爲利用這權力奪回無數被奪走的東西——而不得不站在保護梅菲烏斯的立場上。
“伊德洛與索隆間的龍石船中繼基地裏,停靠着一艘我團在與加貝拉戰爭期間所俘獲的船隻。我們以研究加貝拉的技術爲名目,將其修理、保留了下來。再加上蒼弓團很早就想要這麼艘船了,所以早已將其改造成梅菲烏斯式樣——主要是外觀上啦。把那艘船運過來吧。從現在算起的話,估計半夜就能抵達了,這樣沒問題吧。”
耳邊忽然迴響起這句話。這或許是碧莉娜贈與一位即將赴死地的朋友,用以最低限度表達她友情的證明吧。
徽章中央裝飾有加貝拉國旗上馬與劍的紋樣,還刻有碧莉娜的名字,以及表達了『永遠無法被剝奪的友情』含義的話語。
在計劃的最初階段,確實曾考慮過當場暗殺皇帝這個方案。可到時候就算是決賽的勝利者,也一定會被收繳武器,其他奴隸們也無法隨意行動。皇帝的周圍也理所當然會佈滿配備有槍劍的衛兵們。在原本成功率就很低的情況下,就算能殺了皇帝,也無法對梅菲烏斯造成重大的打擊,反而會使人們對奴隸的彈劾變得更爲強烈。這麼一來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了。
然而,就在閱兵前日進行的最終確認中,問題發生了。在應該實際釋放出魔素的確認航行中,有一艘毫無反應的船隻。而更不幸的是,發生問題的正巧是索隆警備隊的旗艦,是後天閱兵中被安置在重要位置的船。
“決賽之後,皇帝會親手賜予黃金頭盔。可是歐魯巴,這個時候不能輕舉妄動。因爲就算殺了皇帝,奴隸們也無法獲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