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聖臨之谷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2.1萬 字
1
對西蒙·羅德魯姆來說,比拉克領主費德姆的變化令他感到十分費解。
雖說因皇室對自身權限的強化,評議會現在幾乎形同虛設。但西蒙好歹貴族中的重臣之一,還是能一定程度上把握其他貴族們的動向,並儘可能去理解他們的觀點主張,以及當前所處的立場。
在西蒙看來,費德姆明顯是反皇室派的一員。
說服原本想繼續與加貝拉戰爭的皇帝,同時促進和平交涉一派的領袖,在宮廷裏也建立了自己的地盤。雖然作爲一個重臣來說缺乏了那麼點才氣,但與其他腐敗的貴族們比起來要好不知道多少。
然而,這樣的費德姆最近卻顯得有些奇怪。從昨晚的宴會起——不,是從踏上前往聖臨之谷的旅程開始——不知爲什麼,他開始緊緊粘在皇子基爾的身邊,還指手畫腳像個奶媽一樣照顧他。
(難道想要教育皇子,讓後將他培養成隨自己心意操縱的人偶嗎?)
雖然這個想法在腦中閃過,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行動的時機是不是太晚了點。
再加上,從皇子本人角度來看也是如此。在自己所知範圍內,基爾皇子幾乎沒有和費德姆說過什麼話。他還曾聽到過與他玩耍的那羣年輕人中,大家都偷偷罵他“那個自以爲是陰謀家的肥豬”。
那既然如此,爲何現在他會對費德姆的突然接近表現得如此大度——更準確地說,反而看上去非常依賴他。
雖然很想直接與皇子面會進行確認,但西蒙這次被委派的工作非常多。本次連恩德公國都派了使節團趕來這裏,而且居然是在一週前才匆忙決定的特殊事例。當時恩德和加貝拉甚至傳出了王族間或許會聯姻的傳言。恩德、加貝拉雙方應該都在暗地裏隱瞞了不少事實。爲了應對他們,西蒙這兩天都忙碌不堪。
另一方面,
“歐魯巴那個沒良心的!”
塔爾卡斯喘着粗氣,在房裏來回轉悠個不停。
這件事對他來說也十分突然。原本還奇怪梅菲烏斯貴族費德姆爲什麼會突然來訪,可很快,他就不由分說地把歐魯巴給買走了。
“是我把他培養得能獨當一面的。該死,好不容易有希望成爲能賺錢的劍士了,偏偏在這種重要關頭跑來一個貴族橫刀奪愛……”
“我們是無法理解啦。”
希克、格威,還有基利亞姆這些主要劍士都被叫到了塔爾卡斯位於崖內的個人房間內。原因就是歐魯巴的突然退出,對戰比賽的組合不得不進行調整。
“爲什麼歐魯巴會如此突然地退出呢?雖然那孩子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劍士啦,但我們此次的目的是爲婚禮進行慶祝。如果對方是看上了歐魯巴的能力,那更應該讓他參加這次戰鬥纔對啊。”
“我纔想問呢,該死的,就算被貴族買走了,他起碼應該自己主動提出爲了報恩,要打上最後一場這種話啊,那混蛋!”
“對明天可能就要互相殘殺的我們來說,的確沒有歡送他的那種心情,但好歹也該來向我們道一聲別吧。”
(所以,大家其實都一樣)
正下方的劍鬥場轉眼間便被塵土所覆蓋。想趕在現在混亂演變到戰場狀態前,碧莉娜憤然起身。
這時,祭司的那些無聊祈禱總算告一段落,即將輪到劍奴戰鬥的部分了。
可現在他卻沒有時間對此進行調查。自己不得不去照看那些塔爾卡斯買來的新人,就算與一貫的順序不太一樣,也必須對每個劍士進行徹底地教育。
“嗚,哇啊啊啊!”
其他守衛兵們都被龍的失控引走了注意力,四處奔走着。碧莉娜敏捷地在地面滾動,想要從被砍倒的士兵腰間搶得手槍。可面前瞬間閃過火花。才插入地面的鋼鐵之刃,在極其短暫的間隙內,再次被刺突下來。
碧莉娜的拳頭在膝上用力攥緊。
是大型龍索佐斯。應該拴在它腳上的鎖鏈,還有原本該囚禁它的牢籠都失去了蹤影。恢復自由身的龍,而且還是複數頭,突然出現在場地上。
將哥哥充軍帶走的是貴族。不止捨棄了村子,還更過分地向自己的領民下毒手,帶走阿麗斯的是貴族,把自己打入奴隸身份,戴上面具的也是貴族。
“沒有”
碧莉娜坐在離開他距離不遠的地方。祭壇被設置在在能一覽山谷最深處的場所,僅歐魯巴和碧莉娜兩個人坐着,還有一些強壯的士兵牢固地保衛在他們周圍,祭壇前,祭司們唸誦着祈禱與祝福的語句。
就在黑暗、死亡的陰影即將侵蝕碧莉娜視線前的瞬間,刀鋒突然靜止了。剎那間從側面揮來的一把劍,將刀架了下來。
頂棚下也響起了很多人的怒吼聲。應該被用作劍斗的龍衝破牢籠逃了出來。拿起劍和槍前去護衛的人,四散逃跑的人,忙着指揮部下的人——場面因各種人的參雜而顯得異常混亂。
由於同伴的死亡而驚慌失措的一個士兵,慌忙舉起槍開火。可在沒有命中的瞬間,銳利的爪子從他身長三倍的高度猛地揮下,他瞬間化爲一堆肉塊四散在地上。而他身邊的另一個士兵發出了女性般的尖叫聲,扔下手中的槍拔腿就跑。悲鳴與慘叫伴隨着大地的怒吼震響全場,
儀式還在繼續。將今早剛宰殺的龍燒成灰,遺骨灑向谷底後,祭司們開始了誦讀祈禱。祈求過去支配着這顆星球的龍之靈魂能守護國家的繁榮。
隨即,心中感情的剎車開始不聽使喚了。輕視對方的心情逐漸轉化成了嫌惡的感情。因爲過於突兀,以至於自己都感到了一絲困惑。始終將這種感情抑制在內心不讓自己覺察的心情,也突然被暴露出來。就算身爲一國公主,比自己個人來說更想要優先國家利益的她,也還只有十四歲而已。
(還真是奇怪)
發生了什麼事,抬頭仰望煙霧的士兵成了第一個犧牲者。他們帶着長槍佩着槍械保衛在劍鬥場的周圍,對這突發情況還正一頭霧水,就被龍踏下的前肢碾死了。還沒等地面上的血泊展開,龍的鱗片已從煙霧陣中浮現了出來,緊隨出現的就是那與質量成正比的龐大身軀。
這時,他看到龍羣間有一個嬌小的身影。是鳳·藍。她流着淚衝了上去,拼命想要阻止龍。好幾次出現差點被龍的四肢踢倒的有驚無險場面。
然而,像這樣安撫大家的格威,其實也對這次的事情感到有些蹊蹺。
梅菲烏斯甚至還有將這樣的古代龍尊稱爲『龍神』,全國上下全民信仰的時代。現在這種信仰雖然早成了一種形式,但每當這類重要儀式的時候,都會從梅菲烏斯近邊境處生活的,現在依然將龍神信仰紮根於生活中的遊牧民一族中,選拔出能一手承擔祭典的祭司,並傳喚到這裏來。
但是——在那被黑暗覆蓋的道路上,或許,現在會有那麼一點,對,或許可以看到那麼一點微小的光明,自己不禁產生了這種期待。成爲皇子替身的話,當然就有與費德姆以外的其它重臣們接觸的機會。這些人中,就算有那個燒燬了村子的罪魁——奧巴里將軍也一點不奇怪。雖然歐魯巴自己也只是在一瞬間,而且是頭被狠狠擊中,意識朦朧的情況下看的一眼而已,但作爲劍奴的這兩年間,他從未有過一天遺忘那張面孔,現在,那種真實感再次在腦海中清楚地湧現。
這時,基爾向她這裏望來,碧莉娜頓感詫異。他的眼中看不到一絲恐懼之色,還不如說——
(那傢伙是——)
(如果能再見到他)
碧莉娜爲了消除自己的壞心情,盡力保持着臉上的微笑。如果這樣就能讓皇子神魂顛倒就好了。可她畢竟在戀愛問題方面比較笨拙,甚至不知道這種行爲究竟能起到多大的效果。不過這問題先擱置一邊,只要一直保持笑容就沒問題了。
唐突的聲音再次向他詢問,“說什麼呢”,歐魯巴粗魯地回答。碧莉娜突然咯咯笑了起來。
(爺爺曾經說過最喜歡我的笑容了。嗯,這樣一定沒問題。)
“不管龍是否會出現,你都打算直奔這裏吧。你,究竟是什麼人?”
盜竊、恐嚇、違法販賣槍支——過着最底層卑賤生活的自己居然成了皇太子,還真是連成爲笑柄都談不上。雖然從未來完全不可測這點來說,現在和當奴隸的時候沒什麼差別。
沒錯,這樣想起來的話,這個婚禮也是如此。年僅十四歲,不顧本人的意願,就要嫁給見面纔沒多久,而且還是過去敵對國家的男人。雖然對她出身於皇族這點沒有任何同情,但依然覺得她應該經歷了不少苦難。
由於她回答的這時機恰到好處,以至於歐魯巴無法無視她,迅速地再度轉頭望向加貝拉公主。
加貝拉也好,恩德也好,假如奴隸商會不專程前往那裏表演的話,平時是沒有觀看劍斗的機會的。而隨行的使節團衆人對此,最初也顯得非常厭惡,或者是露出恐懼的樣子。但隨着叮噹作響的劍刃交鳴聲此起彼伏,他們開始攥緊雙拳,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和梅菲烏斯的人一樣向場上送去歡呼聲,甚至拍手叫好。
(對戰爭不知厭倦,還把人們強行打入『奴隸』這個階級,逼迫他們互相殘殺,以此作爲表演。)
“騙人”
歐魯巴從椅子上站起來。希克的身影在塵土揚起的瞬間就無法辨別了。正準備接下來出場的一個劍鬥士被拜安一腳踹飛。還有一個塔爾卡斯商會的人有勇無謀地向它腹部衝去,結果被索佐斯一腳踩扁。
“你的對手是我。”
“公主,快過來趴下。”
男人身後傳來的聲音,是剛纔還在與這個男人戰鬥的另一個劍鬥士。他鮮紅的脣邊浮現出妖豔的笑容。
開場白的部分結束,最開始的一組走入場內。或許是因爲環境不適應吧,劍鬥士們的動作顯得有些生硬,直到最初的一戰結束,也就是敗者成爲一具屍體橫在大地上爲止。
碧莉娜同樣簡短地做下判斷。
另一方面,碧莉娜對現在這個狀態也想不出什麼好的應對方法,最後只得嘆了口氣。在加貝拉,原本就對這種,說過去龍曾經築起和人類相同,或者是在其之上文明的,所謂的龍神傳承報以完全不相信的態度。所以她無法感覺到這個儀式有多麼神聖,準確地說,早就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偷偷瞄了一眼身旁,基爾皇子——在這個儀式結束後將正式成爲她丈夫的人——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所以,正因爲感到無聊,纔想稍微調侃一下他。雖然也僅限於不暴露“本性”的,非常淑女的行爲。可皇子實在是太冷淡了。甚至可以說,這種一刀兩斷的說話方式讓她很惱火。
劍鬥士從心底感到驚訝,畏怖地縮起身子。見他還傻在原地僵硬着不動,歐魯巴迅速表示出這種關頭自己沒空開什麼玩笑,他便匆忙跑了過來。
不愧是羅安,歐魯巴心中默默唸道。沒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立場,才首次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只是,格威對雖然過着劍奴生活,非但身心沒有被削弱,反而積極展望未來的歐魯巴,現在是否正身處他所希望的未來中這點,感到有些小小地掛念。
碧莉娜對這些厭煩透了。那麼,我的夫君又如何呢……想到這裏,她向身旁偷偷瞄去。當看到對方臉上浮現的笑容時,碧莉娜對來到此處的失望感又增加了一重。那表情怎麼看都是從心底裏享受着這種殘殺。原本就不覺得自己會喜歡上他,可沒想到會嚴重到這個程度。
“基爾殿下,皇子,基爾皇子!”
“什,什麼,發生什麼了。”
(把槍給我。)
歐魯巴簡短地回答。儀式期間,費德姆是不能接近的,他吩咐在這段時間內“什麼話都不準說”。歐魯巴將臉轉回正面,假裝把注意力集中在儀式上。
“之前,一直時不時露出嚇人的表情,可突然又像剛纔那樣,彷彿回想起什麼幸福往事般微笑了起來。告訴我,將要成爲我丈夫的人啊。在這樣晴朗的日子裏,你的煩惱究竟是什麼,讓你禁不住回想起的往事又是什麼?”
“你果然在想什麼心事呢。”
彷彿被冰冷的手捏住心臟般的感觸。這時她突然回過神,向皇子基爾的方向望去。在幾個人闖入現場的混亂中,他一個人躲在桌子下,只把臉偷偷探出,窺視周圍的情況。雖然值得慶幸他也平安無事,但自己卻無法剋制心中對他高漲的失望感。在未婚妻被襲擊的這當口,這男人居然一個人躲在角落裏發抖。
而不知是否是命運的惡作劇,偏偏最後還是梅菲烏斯的貴族將歐魯巴從奴隸身份解放出來,並命令他充當位居支配者層頂點的皇族替身。
耳邊突然響起了這句話。
“算了,既然不在了,那也沒辦法。還是考慮一下有沒有什麼能煽動現場氣氛的組合吧”
井然有序的守衛兵羣開始騷動。並不是由於龍所導致的混亂。而是有個男人筆直地向這裏衝過來,而想要阻止他的兩個衛兵被瞬間砍倒。
在四周手忙腳亂的人羣中,原劍鬥士歐魯巴幾乎始終孤身一人,有着大量空餘時間去思考。
歐魯巴依然簡短地結束這個話題。對於龍神信仰的歷史,隨從丁已經爲他作過簡單的說明了,當然他對此也毫無感慨,所以甚至沒有意識到碧莉娜剛纔那句話是在開玩笑。
(不行,不行)
“閉嘴,希克!我只是對和他之間的決鬥還沒分出勝負有些怨念而已。”
希克亮出擅長的雙劍。兩把都是單刃中劍。另一方面,新人也戰戰兢兢地擺出架勢。或許連一瞬間都用不到——歐魯巴正這麼想的時候。
就是當時塔爾卡斯心情愉快地買下的那批新人中的一個。從希克的技術上來考慮,顯而易見他不是個合適的對手。難得氣氛剛被煽動起來,塔爾卡斯還真是走了一步爛棋。這場比賽一定會在瞬間結束吧。
(誰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誰都會憧憬自己不知道的世界,耗費一生追求自己真正的生存意義。——無論是少爺們,還是王族們。)
“你在想些什麼?”
龍的腳步聲,人們的悲鳴聲,憤怒的咆哮聲混雜在一起。而剛纔震動耳內鼓膜的,卻是來復槍的轟鳴聲。
嘶啞怒吼着的男人扔下手中的武器,反轉身體,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用彷彿能捲起陣風般迅速的動作,向劍鬥士的胸前刺去。可是那個劍鬥士——名爲希克的雙劍戰士,用另一隻手的劍砍落了短劍後,將劍插入男人的腹部。
是不是因爲害羞,她這麼想道。昨晚宴會的時候,他也表現出一種不擅長與女性打交道的樣子。或許這點和留卡奧有一點相似。纔剛想到這裏,碧莉娜不禁爲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快。居然會覺得加貝拉首屈一指的猛將,和梅菲烏斯國內被人們背後說着各種壞話的“呆子”相似。
“你這混蛋!”
看到龍的失控,以及成爲犧牲品人們的樣子,她條件反射地想要找一架飛空艇。如果能從空中殺入現場的話,就能吸引龍的注意。依稀記得,梅菲烏斯警備隊中應該有幾架舊型號的偵察艇纔對——。
對於他的突然失蹤,塔爾卡斯想必會暴跳如雷,可做夢都想不到他就在這麼近的地方,而且是在高處俯視着他們。
雖然接受了當替身這個差事,但這個工作完全沒有需要他自己思考的地方。完完全全是個費德姆的人偶。被線操縱着活動,像腹語術似的對費德姆的話照搬照抄地念出來。
“基爾殿下”
啊,在毫無理由的本能驅使下,歐魯巴瞬間躲到了桌子下方。同時某種物體以高速從頭頂射過。彷彿不知什麼人的殺氣聚成了實體,向他疾射而來的感覺。
到那個時候,我應該如何做——取下了面具的少年劍士陷入了無止境的思考中。就算想讓他以這個世上能被想象到的最悲慘方法死去,也還有一個手法的問題。而且,如果能見到奧巴里的話,或許可以順着這條線索,見到阿麗斯,還有那時候失散了的母親。還有,他自己都多次強迫自己不能抱什麼希望,因爲這幾乎等同於祈禱奇蹟出現,對,正是或許能打聽到成爲奧巴里士兵的哥哥羅安的下落。
基爾——其實是歐魯巴,冷不丁對她這麼說道。半強硬地抓起正猶豫不決的碧莉娜的手腕,拖了過來,讓她和自己一樣臥倒,還叫着希克的名字。
劍士們分成東西兩側列隊站立。站在他們旁邊的是塔爾卡斯和格威,其他還看到好幾張熟悉的面孔,歐魯巴的臉上少見地浮現出少年般的微笑。
她穿着與昨天晚宴上不同的另一條裙子,頭上佩戴着式樣簡潔的冠冕。最初見面時她看上去就是一個孩子,現在這樣靠近的話,有時她的側臉卻顯得非常成熟。
四周響起了地震般的轟鳴,而實際上,腳下的地面確實劇烈地搖動了一下。在晃動的這段時間內,劍鬥場上瀰漫起陣陣煙霧。
向地面撒去的已成灰燼的龍骨上,奉上人類的鮮血——這也是儀式的一部分。話雖如此,要做的其實和普通劍鬥沒什麼不一樣。如果說有不同的話,也就是開場白顯得更爲模式化而已。谷底的劍鬥場上,地面被整平,四面間隔處被打上了好幾根柱子,比起平時要顯得樸素了許多。
“爲什麼龍會發狂!”
可是,從這個星球各地被髮掘出的巨大都市遺蹟、用途不明的古器物、還有估計是使用魔素的魔法文明的種種殘留物——隨後,人類中第一位使用『魔法』的佐迪亞斯宣佈,他的這些全新智慧與恩賜都是從龍的遺蹟中獲得的——古代的龍,被認爲在人類抵達這個星球約數千年前,曾是統治整個星球的智慧生命體。
2
人類最初踏上這顆星球的時候,龍就已經只剩下在荒野徘徊,滿足自己食慾的智商了。也就是說已經退化成了與野獸一般無二的存在。
(就算以後真皇子和她的感情發生惡化,我也不會對此負責的哦,費德姆大人。)
“喂,你這傢伙,不準再靠近了!”
(暗殺——)
“我都說了,沒什麼。”
被大叫聲喊得回過神來,歐魯巴“哎?”了一下轉頭望向身側。
希克走上了劍鬥場。蒙上了一層白色的頹廢美貌,使這奇特的劍鬥士引來了全場歡呼聲。向另一側的對手望去,哦呀,歐魯巴不禁皺起眉頭。
“不會是在想龍神是否會復活,並在這裏宣讀神明的御詔吧”
“行了,基利亞姆。沒想到就算你這樣的男人,少一個認識的人也會感到寂寞啊。”
“無禮,你難道不知道里面是何等身份——哇!”
呆滯地看着倒在面前的男人,碧莉娜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這也是戰鬥,這也是考驗,碧莉娜。我可是被祖父拍着背脊送來這裏的啊,絕對不能在這種地方意氣消沉。)
下意識這麼吼道的歐魯巴剛想從一個護衛兵的手中奪過來復槍。可這個行動中途被打斷了,剎那間,他感到額頭上一點輕微的刺痛感。
(什麼叫“騙人”啊)
(總而言之,這和戰鬥一樣,要欺瞞敵人,一定要讓對方跟着自己的節奏走。)
是因爲眉目端正的緣故嗎,但歐魯巴認爲,正因爲如此,她纔給人一種人偶的感覺。雖然出身不同,但她應該和現在的歐魯巴非常相似吧。遵照其他什麼人的指示去行動,遵照指示說話。
剛想發問,話語卻卡在喉嚨說不出來。揮去手中武器上的鮮血,向她投來一瞥的,正是剛纔應該還在鬥技場上戰鬥的男人。加貝拉公主勉強躲過他揮出的一下橫砍。可不小心一腳踩到長裙的裙襬,摔倒在地。
(狙擊!)
碧莉娜這邊,雖然事先早就聽人說起,但一想到接下來奴隸間將要展開的自相殘殺,她不禁只能懷着陰鬱的心情眺望着場地。這也是沒有奴隸制度的加貝拉將梅菲烏斯罵作野蠻人國家的原因之一。
(他們肯定想不到我會在這裏吧)
(什麼人!)
“我是你的支持者。”劈頭一句話後他迅速認真了起來,
“龍不過是種牽制而已。這附近應該有狙擊兵瞄準這裏。把那傢伙找出來。”
“是,遵命!”
突然被一國王子直呼名字,而且還向他直接下達指示,就算是希克也顯得有些混亂。歐魯巴完全無視這點,繼續說道。
“也把這些話轉達給格威,讓他找幾個身手好點的一起幫手。”
受命飛奔而去的希克中途雖數次回頭向這裏望來,但一旦做出了決斷,他行動起來就會非常迅速。只見他從那些因鮮血而瘋狂怒吼、並貪婪地吞下幾個人的龍羣中穿過。目送他背影離去,歐魯巴將臉從桌子下探出來,立刻又將頭縮了回去。反覆這樣的行動好幾次後,碧莉娜也聽見了一聲槍響。
(誘餌?)
她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像這樣反覆將身子探出去縮回來,引誘敵人的槍擊,故意將敵人的方位暴露給那個名爲希克的劍鬥士。這皇子,究竟哪張纔是他真正的面孔——在騷亂中,碧莉娜正思考着,前方的騷亂聲突然越來越大。行列先頭的索佐斯順着山谷向上攀登,正朝着這個方向接近過來。
“殿下,公主。這邊走!”
守衛兵中的兩個向這邊奔來。總算有幾個能派得上用處的機靈傢伙出現了啊,歐魯巴迅速作出判斷。站起來,拉起碧莉娜的手。她也沒有表示反抗地跟着他。
歐魯巴一邊跑,一邊回想起費德姆曾經說過,或許有人會對這次聯姻感到不快。又或許,其實他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情況,才啓用替身這個策略。但現在已經沒有空閒思考這個問題了。雖然心中擔心劍鬥士們是否平安,但似乎剛纔的狙擊已經停止,也就是說他們應該沒事吧,歐魯巴這麼判斷着。格威的話,應該能很好地指揮劍鬥士們的。
歐魯巴和碧莉娜始終牽着手,途中數次同時回頭張望,就這樣在士兵的引導下向着的崖下的洞窟趕去。
“總之先趕去隱藏通道那裏,通道連接山崖的另一側。”
士兵一拳砸上洞窟內的一根柱子,側面巖壁的一部分忽然軲轆一聲迴轉起來,露出了可以供一個人走過的空洞。“好了,請趕快”士兵催促着公主。碧莉娜才鑽入通道的瞬間,不知爲何,背後的牆壁再次迴轉。
“哎?”
驚訝地回頭,眼前卻只有一片漆黑的黑暗。根本沒辦法在這種連一盞燈都沒有的情況下,尋找開啓隱藏通道門的機關。此外,牆壁的另一側似乎也傳來了陣陣爭吵聲。
不會是敵人的埋伏吧——腦中剛浮現出這個想法沒多久,
“碧莉娜公主。”
背後傳來叫她的聲音。是兩個穿着甲冑的士兵,他們從通道的另一側手提着燈走了過來。但他們身上穿着的,並不是梅菲烏斯的防具。
“公主殿下,趕快,請往這邊走。迎接的船已經到了。”
“您對剛纔是在稱呼您這件事,還是反應不過來啊。”
“你,你這混蛋!”
走在前面的一個守衛隨着迸射出的鮮血倒下的同時,另一個士兵拔刀從守衛集團的側面砍了過去。因爲情況的突變而來不及應戰,一個,又是一個守衛倒了下去。
在無法掌握事情全貌的情況下,現在讓他們回到梅菲烏斯領內都市被判斷是危險的行爲。總之,先以手頭現有的兵力在山谷周圍佈下防衛線,等待都市派來的救援。
話說回來,歐魯巴突然回想起來,笑了。因爲他伸援手救了被費德姆指責的塔爾卡斯,以至於在那之後,他沒完沒了地向歐魯巴行着禮。他那張淚流滿面的面孔,估計自己一生都不會忘記吧。
果然,現在該這麼說嗎。碧莉娜正被兩側的男人架着,在通道中被硬拖着前進。
這天晚上,歐魯巴呆在崖內的一室中。與昨晚駐留的是同一間,房間被佈置得配得上一個皇室成員留宿。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你們的支持者。”
當然,以碧莉娜爲首的數名加貝拉側的人,以及恩德派遣來的使節團也被迫駐留在山谷中。畢竟當前的情報錯綜複雜。當追趕敵人的梅菲烏斯士兵順着那個隱藏通道穿到山崖另一側的瞬間,他們目擊到了在天空中飛翔的龍石船。是供十人左右乘坐的高速巡洋艦。恐怕幾分鐘前就在崖對面處於待機狀態了吧。原本應該是計劃通過這種方式將碧莉娜帶走的吧。
突然失控的龍羣都是塔爾卡斯劍鬥會帶來的,劍奴中的數人向基爾以及碧莉娜開火的事實也被有數人目擊。塔爾卡斯面色慘白,只能一味辯解着“我不知道啊”。可費德姆根本聽不進去。如果他自己手上有槍的話,恨不得一槍斃了塔爾卡斯。
當碧莉娜走進隱藏通道的瞬間。
歐魯巴慘叫着逃離對方伸出的手。
平時總是膽子很大的格威,現在嘴上也只能支支吾吾地表示着問候,而希克的話,從剛纔起就一直瞪大着雙眼。想必是從得知“皇子傳喚你們”這個消息起,就一直是那個表情了,歐魯巴現在隨時都可能爆笑出來,要死命忍住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痛苦了。
“請等一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居然沒有得到允許就把劍鬥士叫來這裏。費德姆大人如果知道的話——”
“如果說想要謀害我的是劍鬥士的話,那救了我的,也是站在那裏的那位劍鬥士。這件事,不能被這麼簡單就下結論吧。”
在碧莉娜消失於通道另一側數分鐘後,巖壁上的門終於被打開了。
回頭望去的歐魯巴驚訝地挑起眉頭。碧莉娜向他走來。雖然看上去還有些踉蹌,但回想起剛纔的騷亂,還不如說她現在這已經算走得很穩了。
說着,從腰間拔出手槍開火。
“那些人,恐怕是我們加貝拉的——留卡奧將軍手下的人。”
“基爾大人,基爾大人!”
當碧莉娜心中湧起某種預感的時候,厚重岸壁的另一側傳來了槍聲的轟鳴。
“我可是皇子哦。有什麼不可以做的。還是說,如果沒有你的允許,我甚至不能和其他人說話嗎?”
“真脆弱。”開槍的士兵回頭轉向歐魯巴。“那麼這位皇子殿下該怎麼處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塔爾卡斯!”
(纔剛經歷了那種騷亂——)
“你……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碧莉娜稱這是“留卡奧乾的”。留卡奧是加貝拉的猛將。起碼歐魯巴聽說過他的名字。也就是說,理所當然地,可以理解爲是加貝拉策劃的這一系列騷動。
這麼叫着的敵兵拔出手槍。士兵們剛想發動反擊,
首先,歐魯巴向走進來的兩人送去了慰勞的話語。臉上露出像一個皇子般的淡淡微笑,其實心中對他們現在這種畏畏縮縮的態度覺得好笑到不行。
真虧她沒有陷入混亂,並能冷靜分析當前事態。剛纔還覺得她看上去像是一具人偶,但見到受了傷,忍受痛苦的她的模樣後,歐魯巴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也就是和自己相同的人。
歐魯巴悄悄蹲下身子,從倒下的士兵身上拿走劍。當他剛把劍藏到身後,正好面前的戰鬥宣告結束。
最先傳入歐魯巴耳中的,是男女爭論的聲音。
“而且”
歐魯巴並沒有將事情的始末看到最後。剩下的就是梅菲烏斯與加貝拉之間的問題了,和自己毫無關係。比起這些,他更關心自己認識的那些人是否平安無事,便順着來的路折返回去,走出洞窟。
“你究竟是在對誰說話?你自己清楚嗎,費德姆!”
斜眼看着驚呆到啞口無言的費德姆,歐魯巴裝成第一次看到塔爾卡斯似的,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等一下。”
臉漲得通紅的費德姆大聲責問塔爾卡斯。
“支持者,嗎?”格威奇怪道。“可,可是,小人這幾年間都沒有在鬥技場戰鬥過。以前還是一個劍鬥士的時候,也沒有打過什麼可以讓人記住名字的戰鬥,那個,沒想到,皇子應該不可能知道小人的……”
“嗯,身爲大帝朝的皇子居然會那麼丟臉啊。反正你這種人如果臣下不在身邊的話,就什麼都做不了吧。”
“退,快退!”
用劍柄對屈膝跪倒的男人頸部補了一下,使他昏倒。
“喂,發生了什麼事!”
“不,不會,怎麼可能。”
“什麼人。居然敢挾持公主!”
“這種男人怎麼可能是爲牽涉到國家的陰謀幹活那種料。大概不過是被什麼人利用了而已。我倒是覺得僱用了這種什麼都不明白傢伙的,梅菲烏斯側的人也有責任。這裏我就不明說這個人是誰了。誰要是敢把責任推卸給他們,敢擅自處刑任何一個劍奴的話,就試試看。那傢伙的頭,就會被我——餘的劍給砍下來。”
“正是如此。”
歐魯巴思索着。如果說那些都是加貝拉乾的話,不自然的部分實在是太多了。
手持劍的士兵伸出手。雖說剛纔的戰鬥是偷襲,但對方畢竟有着能在瞬間幹掉六個士兵的身手。頭盔下看着自己的表情顯得十分高傲。
要說驚訝的話,丁也是一樣。他本以爲客人就算不是費德姆,也一定是其他梅菲烏斯的重臣。
趁對方邊嘲笑邊追過來的機會,歐魯巴敏捷地反身,用藏起來的劍正面將他砍倒。飛身跳過噴濺着鮮血“呀啊啊啊”叫着倒下的對手,向匆忙想要舉槍的男人肩頭一劍刺去。槍掉落在地板上。
“等一下,會打中公主的!”
“梅菲烏斯的野蠻人,不準過來”
因爲緊張的關係,遣辭用句都顯得有些混亂。歐魯巴拼死維持自己臉上的微笑,
歐魯巴只是靜靜地背靠巖壁,旁觀着這瞬息萬變的狀況。內訌?看上去應該不是。從讓碧莉娜一個人進入隱藏通道這點上來看,沒錯,引導歐魯巴他們的士兵應該和導致龍失控、想要狙擊皇子基爾的人是一夥的吧。
“快放手,你們這些無禮的人!”
“你們是——”
在兩個士兵左右排開的態勢下,先前歐魯巴冒充皇子命令傳喚來的人走了進來。
看似崖內守衛的幾個士兵向這裏跑來。看到這一切,引導歐魯巴他們的那個士兵立刻敲向柱子,才只有碧莉娜一個人走進去的通道入口剎那間被堵上了。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的守衛們顯得非常驚訝,剛想出聲再次詢問,
“這杯子的數量,有什麼客人會來嗎?”
“啊啊,公主殿下!”
“爲了帶公主殿下離開這片野蠻的土地,前往一個適合您高貴血統的地方而準備的船。”
“他們劍奴幹得非常好。因爲他們的活躍,我現在才能在這裏把酒言歡。甚至可以把他們稱爲救國英雄也不爲過。”
窗簾被拉着,所以無法從這裏一覽整個山谷。雖然露臺上也有士兵把守,但由於從山崖邊直接延伸出的露臺面積非常寬廣,因此不用擔心剛纔的對話會被人聽到。
碧莉娜的聲音在狹窄洞窟內拖出悠長的迴音。梅菲烏斯的守衛兵們衝在歐魯巴的前面。
“我們沒空陪你玩。好了,快給我過來!”
接到歐魯巴的命令,武裝着長槍與長劍的士兵們向對方殺去。
隨後,他催促士兵們趕快將隱藏通道打開,但因爲對方說清楚這個通道的士兵並不在場,並慌慌張張去叫,而耽誤了時間。
語畢,向他們做出要乾杯的動作,兩人誠惶誠恐地回應着。不停觀察着對方好玩的表現,歐魯巴稍稍舔了一口酒。他本來酒量就不是很好。而“基爾皇子”始終不把話題切入主題,以至於在場的所有人都顯得有些坐立不安,就在這時,希克突然發話。在這種場面,他似乎意外比格威更有魄力。
故意重新提起剛纔讓他要平時就要表現得像個皇子這個話題,丁頓時啞口無言。實在沒有辦法,只能遵照歐魯巴的吩咐,向玻璃杯裏注入酒,招待兩位來客。
梅菲烏斯士兵們吼叫着開始追擊。但畢竟地處狹窄的洞窟內,就因爲一個止步不前的加貝拉士兵的連續射擊,便失去了剛纔的配合,四散各處躲了起來。而當那個掩護同伴逃走的男人射完手中所有子彈後,便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喉嚨自盡了。
歐魯巴走了出來。舉着槍的士兵們驚訝地左右讓開路。費德姆瞥歐魯巴一眼,嘴角向上歪起。
“我們也不清楚。不過這時機倒是正好。”
“做人質吧。你也跟我們一起來。”
“不,畢竟我不能確認是否有人會在暗地裏偷看,會在暗地裏偷聽。而且,我也不是那麼機靈的人。如果不在平時習慣稱呼您爲『基爾皇子』的話,我可沒有自信到關鍵的時候能夠切換我的態度。也請您務必要習慣這些。如果不一直表現得像一個皇子的話,到了關鍵時候也不能保證你不會出紕漏。”
歐魯巴顫抖着,背脊緊貼巖壁側向退去。渾身濺滿鮮血的兩人臉上露出了譏諷的嘲笑。
被這麼稱呼,反應稍微慢了一拍。侍從丁正將數瓶酒以及三個玻璃杯子擺放在桌子上。全都是歐魯巴吩咐他準備的東西。
“但實際上,我的確知道。”歐魯巴故意皺起眉頭。“我知道你的名字會有什麼不妥嗎。還是你們想說皇子怎麼可以沉迷劍鬥,來責備我嗎?”
(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居然比己方更瞭解這個通道)
異國的公主冷不防低垂下頭,緊咬牙關。
劍奴們大多都被解除了武裝,雙手放在頭的後方。可拿槍頂着他們的士兵們臉上也充滿了困惑。畢竟,最開始向龍發動反擊的,不是其他人,正是這些奴隸們。
(可是——)
“就是現在——不要用槍,快上。”
由於其中一個舉起了槍,失去了一側束縛的碧莉娜猛地躍起,腿從裙底向上揮起了。幾乎以整條腿都露出來的勢頭,將士兵手中的槍踹了下來。歐魯巴還沒來得及發愣,便作出了判斷。
最後只得扔下公主開始逃跑。
嗯,他剛回答道,恰巧門外的守衛向他稟告有客人光臨。
“那時您叫住我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了,爲什麼,您會知道我,我們的名諱?”
雖然敵方中的一個擺出應戰的架勢,但剎那間便被梅菲烏斯側的攻勢吞沒了。
“這種傢伙居然要成爲碧莉娜大人的丈夫,還真是讓人笑痛肚子呢。實在是對加貝拉尊貴血統的侮辱。好了,梅菲烏斯的愚蠢皇子大人,過來!”
3
禮裙上沾滿了塵土,臉上隨處都是汗珠,綁起的頭髮散得七零八落,但眼瞳中的目光卻顯得異常堅定。
歐魯巴制止了他們,剛想伏倒躲閃。就在這瞬間,冷不防發生了一件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船?船指什麼,你們什麼意思。”
“讓他們進來。”
可是,緊迫之色並沒有從他們的臉上消退,準確地說,反而充滿了決死意志的神情。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梅菲烏斯士兵們舉起的槍,全都對準着劍奴們。
應該一直在擔心她的安危吧,公主對向她跑來的侍女特雷吉婭抱以淡淡的微笑,
“畢竟以前從來沒被這麼稱呼過呢”歐魯巴聳了聳肩“名字姑且不論,我又不是被人尊稱爲大人的身份。聽起來怪難爲情的。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你也不要強迫自己這麼叫嘛。”
正在這時,從洞窟的另一側,其他梅菲烏斯的守衛們終於趕到。大概是聽到了這裏的喧譁聲吧。歐魯巴簡潔地將情況敘述了一通——把兩個襲擊者說成是和倒在血泊中的同伴搏鬥時,一起倒下的——並命令他們將昏迷的敵人捆綁起來。
回來一看,現場的騷亂已經平靜了不少。龍羣不是垂着長頸倒在地上,就是將巨大的身軀靠在山谷斜面上吐着血。都是被以格威爲首的劍奴們的射擊,以及被梅菲烏斯兵運來的大炮給擊倒的。似乎他們都表現得非常活躍,基利亞姆和希克手中的武器浸滿了鮮血,全身上下起伏不停,喘着粗氣。
時間很寶貴。儘管連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那麼着急,歐魯巴暗暗咂了下舌。
“來了啊,辛苦你們了。”
這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更像一個貴族般的挺着胸膛這麼回答。應了一句“習慣不了”,歐魯巴走近了從天花板直達地面高度的落地窗邊。
“什麼事?現在沒輪到你好管閒事的——”
瀰漫在場上的塵土依然沒有退去,鮮血與硝煙的味道充斥於空氣中,就在這樣騷然不安的氣氛中,
帶着驚訝與緊張,畏首畏尾走進來的,是劍奴訓練官格威,還有劍鬥士希克。
“行了,夠了。都退下。正事回頭再和你們說。”
連正事究竟是什麼都不清楚,格威的表情頓時僵硬起來,希克慌忙向前走了一步。
“請原諒我們,殿下。我們不過是些身份卑微的劍鬥士。不太習慣這種場合,而且,別說與皇族大人們對話時的禮儀舉止了,連個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如果讓您感到不快的話,請務必寬宏……”
歐魯巴冷漠地看着說話語無倫次的希克,
“噗”
終於忍不住噴出來。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歐魯巴抱着肚子爆笑了起來。兩個人頓時傻了眼。丁的臉色發青,只能一味“皇子,皇子”地不停提醒他,可是,“誰是什麼皇子啊。”擦去眼角笑出來的淚水,歐魯巴又開始大笑。
“還沒明白過來嗎,格威?真不像平時的你。還是說乾脆用劍來比個勝負,這樣更容易讓你理解呢?”
說着,抽出掛在牆上的細劍,猛地刺到格威眼前。
“雖然在劍鬥場用到這個的機會屈指可數,但細劍的使用方法也是你手把手教導我的哦。架勢看上去要優雅,腋下要夾緊,肘部前端要柔軟——是這樣嗎?”
讓劍尖咻咻輕巧地舞動着,在格威的周圍踩起了小碎步。啊,希克不由叫了起來。歐魯巴用眼神鼓勵他繼續說,
“難道——不,但是——雖然我覺得聲音有點像……不,不會,可是”
瞄準猶豫不決的希克,歐魯巴向他踏出一步。被劍尖撕裂的銳利風聲剎那間遠離希克的臉。對下意識向後躲開的他,
“要不要我在你那張臉上劃出點傷痕呢。這將成爲你我之間羈絆的證明,不是嗎?”
笑着這麼說道。代替猛地倒抽了一口氣的希克,
“是歐魯巴啊!?”
發瘋般吼叫出來的,是格威。
坐在桌旁的兩人好不容易從剛纔的衝擊中平靜了下來,可看上去還是有一些疑慮沒有被消除的樣子。對此,歐魯巴將這件事的始末向他們簡單地作了下說明。在這期間,誰都沒有插嘴。而丁的態度已經完全像是在鬧情緒似的,在一旁默默爲他們斟酒。
“唔唔”格威沉吟着。“人只要一活得久了,就會遇到這種奇怪的事啊。不過,沒想到你的那個面具是爲了隱藏和皇子相似的真面目呢。而且雖然本來就覺得你很年輕吧,老實說,沒想到會年輕到這個地步。”
“這倒是在我的預料中哦。不,這種情況下應該說,比我預想中的更加男人味哦。”
希克這邊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時的態度。格威搖了搖頭,
吉奧盧格在那場戰鬥中負了傷。給原本就身染病魔的他帶來了重創,那之後只能長期臥病在牀。醫師的的藥物開始短缺,當然,也沒有外部來的補給,在戰鬥中勉強活下來的負傷兵,昨天一個,今天又一個,以這樣的速度一個個地死去。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留卡奧將軍性格的話——應該是,耿直,吧。他是一個不會隨便敷衍糊弄的人。無論是對他人,還是對自己。”
勃然大怒的碧莉娜向前邁進一步,剛想向歐魯巴衝過去,“公主殿下!”被特雷吉婭一個反絞架住。
希克也認真了起來,搖了搖頭。
當時已經隱居的吉奧盧格指揮着少量的士兵英勇地進行戰鬥,可是他們盼望的援軍卻始終沒有抵達。再這樣下去只會造成無謂的傷亡,做出了這種判斷的吉奧盧格向對方投降。將離宮轉交給巴托爾,還有,吉奧盧格本人和碧莉娜也成了他的人質。
一張口,便帶着即將面臨戰場的士兵般表情的碧莉娜這麼說道。她的來意,想要說的內容,大致已經猜到了。這次的事件絕對不是本國的意思,加貝拉沒有想要再次與梅菲烏斯開戰的想法,碧莉娜這麼陳述着。
得到了這些情報的加貝拉軍集合了幾名有實力的人,送進了宮殿。潛入方式正是使用那個地下水路。碧莉娜在內部接應,然後將被關在各處的人質一口氣全都救了出來。
臥病在牀的吉奧盧格得到了孫女的這個報告後,心生一計。碧莉娜將他們偷偷繪製的宮殿裏的平面圖以及士兵配置圖交給人質中的一個年輕人,並命令他“把這個帶到外面,和加貝拉軍會合”。
可是,碧莉娜自己卻拒絕了這一請求。根本不知道受了重傷的祖父與幼小的自己是不是能成功逃出去。而如果他們不在了的話,巴托爾肯定會覺察,好不容易找到的逃脫道路也會就此被堵上吧。如果這樣的話,對剩下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過絕望了。不是和巴托爾一起餓死,就是在王族已經逃脫,不用手下留情的加貝拉軍的突襲下,被捲入戰鬥慘死。
歐魯巴內心直率地讚歎着。並不是因爲留卡奧。而是弱冠九歲就與謀反者正面交涉,且始終沒有捨棄希望,最終與祖父共同迎來了勝利轉機的碧莉娜公主。
“不”彷彿突然從夢境中醒來的碧莉娜猛地抬起頭。“的確有很多人仰慕留卡奧將軍。當我的婚禮被定下來的時候,也有很多人支持將軍的反對意見。但是,這畢竟只是一部分人的想法。宮廷中,不,是國內大部分人都希望戰爭結束。”
“不,不是這個意思。歐魯巴,你似乎不只是把面具摘下來了而已,連給人的感覺也有些變化了呢。”
“我只能這麼認爲。想要把我帶走的士兵們提到了留卡奧的名字。加貝拉境內還有徵討梅菲烏斯的氣概以及實力的,現在也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這些話,也就是說,皇子您自身一開始就不想聯姻,是這個意思嗎?”
“你——”
“也可以這麼說啦。”
“這樣做會不會太武斷了。如果做這種事的話,相當於給進攻恩德帶來了正當理由啊。”
接着,話題回溯到五年前。
希克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總覺得被他當成了孩子,歐魯巴不覺有點惱火,
“她說應該不是使用藥物導致的。昨天,她好像把照顧龍的工作交給了那些新人,這條消息很有可信度。只是,在這件事上我還真是對塔爾卡斯刮目相看了。她是龍神信仰的部族出身,而且能隨心所欲操縱龍,當然最可能被人懷疑。如果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最有嫌疑的她的話,或許會輕鬆一些,但塔爾卡斯始終庇護着鳳·藍。”
“這讓我們很困擾啊。請您先回自己的房間去吧。”
“你這是什麼眼神。”對頻頻上下打量他的希克,歐魯巴有些不悅地別過臉。“差不多夠了吧。早點習慣我的真面目啊。”
碧莉娜剛想說些什麼,但似乎把話的後半句給硬吞了回去。作爲一個王族的選擇是否真的正確,蒼白臉上掀起一陣高潮之色,她還是憤然說出了口。
隨着人質被救出的信號,加貝拉軍開始了突擊,在敵軍忙於防守的情況下,留卡奧單身殺入,取下了巴托爾本人的首級。
“丁,叫他們放行。”
“根據塔爾卡斯的說法,在這次將由他負責御前劍鬥會的消息傳來後,立刻就有商人提出要給他資金援助。這個任務如果就塔爾卡斯劍鬥會自己承擔的話,負擔會非常重,所以他二話不說就接受了。作爲資金援助的交換條件,就是要接下那批『新人』。”
“唔,這個嘛。他好像始終貫徹一無所知的態度……那位老闆也不是什麼擅長演戲的料。恐怕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吧。”
“沒錯。既然發生了這種事——這個消息已經傳達給本國了,將會剝奪留卡奧的爵位,同時他也會失去加貝拉的國籍。”
留卡奧是加貝拉領內某個地方豪族的血統。可正式隸屬加貝拉家臣的只有從他祖父那一代起。但是那之後沒過多久,在豪族間的小規模競爭中,留卡奧德父親喪失了領土,他們一家幾乎過上了與百姓無二的生活。位居加貝拉中樞的貴族們,大多是從加貝拉王家上臺時起至今始終支撐着國家的世襲之家,旁支受到的壓力當然會非常大。
“如果說完全不考慮人民的心情,擅自引發戰爭的是王族的話,那自以爲在爲民考慮,擅自結束戰爭的也是王族。只不過生來身份不同,對待方式還真是天差地別呢。早知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發動戰爭啊。那這樣的話,公主也不用爲了這種情非所願的婚禮而犧牲自己了吧。”
可就是這點讓歐魯巴非常不愉快。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事情也有點蹊蹺。所有梅菲烏斯的士兵都顯得非常慌張,根本無法好好應對。皇子……不,如果不是歐魯巴下達命令的話,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混亂吧。如果真那樣的話,皇子和公主,兩個人就會被狙擊給殺掉的。”
“沒錯”歐魯巴頷首。“特別是當雙方王族都被殺害的情況下,反而會造成巨大的效應。昨天還是敵人的梅菲烏斯與加貝拉,反而會建立起堅固的同盟關係,向恩德刺出復仇之刃。”
歐魯巴慎重地選擇着措辭。和自己在隱藏通道直接對峙的士兵,明顯對公主碧莉娜抱仰慕之心。在那種緊要關頭再怎麼也不可能在演戲。可正因爲如此,纔有令人無法理解的地方。正如希克所說的,那時候不僅是歐魯巴,連公主被殺的可能性也非常高。而如果計劃只是少數幾個人潛入並將公主帶走的話,是絕不可能不分青紅皁白要殺害公主的。
在這少數精英的部隊中,正有當時年僅二十三歲的留卡奧。
“嗯——見過。”
“就是這點”格威也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就因爲這樣,所以無論成功與否,都一定能從塔爾卡斯的嘴裏得知他的存在。但從對方對此完全不在意,並大膽地進行計劃這點來看,他們有肯定不會被抓住尾巴的信心。深不見底呢。對方當然不可能是個單純的商人。完全可以認定他的背後有更大的背景。”
“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這件事是留卡奧個人的計策嗎?”
“當然,他的威名在我們梅菲烏斯也非常響亮,但我卻不清楚他本人是個怎樣的人。公主殿下見過他嗎?”
這個名字一被提出來,少女頓時低垂眼眸,緊咬嘴脣猶豫了半響,隨後鬆開嘴脣。用看着自己仇敵的目光死盯着歐魯巴。
雖然『騎士』這個身份對梅菲烏斯來說,聽起來十分生疏,但從身份高貴加上戰士的地位這樣考慮,應該比較容易理解。在加貝拉的話,以國王作爲統帥,凡是有能夠率領一軍身份的人全都是騎士。雖然並不是所有的貴族都是騎士,但平民是絕不可能成爲騎士的。留卡奧也是,由於上述的世襲以及旁支等相關理由,總是無法被承認爲騎士。
“尊貴血統,尊貴身份嗎!”
“感覺?”
“放手,該死,你們給我放手。”
那之後,留卡奧因討伐巴托爾的功績被周圍承認,加上先代國王吉奧盧格的推薦書直接送到了現任國王跟前,才被終於正式授予了騎士之位。隨後,留卡奧迅速建立起他的威名。憑藉他的這些功勳,很快便被賜予了一艘飛空船的指揮權限。在梅菲烏斯的話,相當於翼龍士官的地位。
留卡奧十歲的時候,在有着可以率領一個部隊身份的騎士手下工作。十三的時候首次建立了武勳,到二十歲之前已經留下了無數足以自豪的戰功,可卻始終無法擺脫見習騎士這個身份。
“那碧莉娜殿下的想法又是如何。”
希克鮮紅的嘴脣歪了一下。可在那種戰亂中,畢竟不能指望可以活捉敵人。唯一有一個劍士被歐魯巴在隱藏通道前打昏,並抓了起來。對他的詢問,或者應該說是拷問應該正在進行吧。
“塔爾卡斯有沒有知道些什麼的樣子?”
“如果從與梅菲烏斯、加貝拉有仇的這點來推敲,恩德也不是沒有可能性。本來就曾差點一度與加貝拉締結同盟關係,然後突然被單方面毀約的仇恨,再來,如果這次兩國締結同盟關係的話,最早會陷入危機的正是恩德。”
“那傢伙就是黑幕?可是,能在短時間預備這樣大金額的商人,在梅菲烏斯國內應該屈指可數啊。”
衛兵恭敬的話語傳入耳中,歐魯巴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似乎是誰想要接近房間,但被衛兵阻攔了。一瞬,格威他們甚至以爲是敵人入侵而擺出了架勢,
就在現場氣氛又開始變得奇怪的當口,房門口附近傳來了騷動聲。
“這些先擱置一邊”格威插嘴道。“婚禮前特地把你找來當替身,也就是說今天這種奇襲是梅菲烏斯側早已預料到的嗎?”
“哦,還真像是個皇子的發言呢。”
那時候的加貝拉發生了一件企圖向王家謀反的騷亂。
看到來客的臉,格威也惶恐起來,猛地推翻椅子站得筆直。雖說早已預料到了,但歐魯巴內心依然有些驚訝。將雙手交叉於腰前,緩緩地,但邁着堅實的步伐走進來的,是加貝拉國公主碧莉娜。身後陪伴着侍女長特雷吉婭。兩人的表情非常僵硬,透出充滿覺悟的神色。
“劍鬥士時候的你,總有種快要被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似的絕望,但眼光卻與那種感覺相反,顯得炯炯有神,在野蠻人羣集合的劍鬥士中,該怎麼說纔好,你看上去反而更爲危險。就是這點讓我很興奮。現在的話,也不是說你顯得神清氣朗啦,感覺似乎要比那時候輕鬆了少許。”
“啊,沒想到居然要在婚前造訪對方的房間。對加貝拉的淑女來說的確是引以爲恥的事,但畢竟發生了預想之外的事態。請務必見諒我們的無禮行爲,基爾殿下。”
“怎麼可能會沒事。”歐魯巴直率地回答。“可是,只有我一個人裝成皇子的樣子,總覺得人快要窒息了。而且我覺得你們倆的嘴會很牢。”
“哎。”
可是,這場叛亂的初期雖然非常順利,但豪族間因權力之爭發生了內鬥,還沒到一個月就被陸續鎮壓了。只剩一個人,也就是巴托爾還挾持着人質穩坐離宮內籠城不出。水和糧食早就剩得不多了,可巴托爾依然不收手,也許他早就有戰死的覺悟了吧。
就在這時,代替吉奧盧格,作爲王國側的代表與巴托爾進行交涉的,就是碧莉娜公主。雖然年紀尚幼小,但她堂堂正正地與敵人對峙。提出希望對方只將自己一個人作爲人質,並將受到重創的祖父爲首,數十名傷兵,還有女性全部釋放的主張。巴托爾欽佩幼小公主的勇氣,同意釋放一半人質,但剩下的一半中,依然包括吉奧盧格。
“別這樣。”
“也就是說,塔爾卡斯本人果然是無辜的咯?”
“這是作爲一個加貝拉的人所應該有的想法吧。”
“和加貝拉有牽連這點應該是毫無疑問的。”
“這——”
“這話就好像自己置身事外呢,您也是指揮着人民和士兵與我們戰鬥的皇族的人。您那種不關事己的態度,才更是對犧牲人們的背叛行爲,不是嗎。我們是作爲皇族、王族身份出生的人。有爲國家天下盡義務的責任。有着不得不掐殺個人喜好,個人想法的義務。這對被稱爲有尊貴血統,被敬爲有尊貴身份並被他人屈膝下跪的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沒有這種自覺的話,那王族之輩,與被人民憎恨的篡位者沒什麼兩樣。”
“我有話想要對您說,雖然知道這顯得非常無禮。”
“什麼啊。不過只有十四歲,就自以爲什麼都知道。你倒是給我回答看看啊!”
“你實說因爲我扮演皇太子,給人要揹負國家命運的感覺嗎?那梅菲烏斯還真是被看得很輕呢。”
不愧是久經沙場的劍士,能清楚地分析狀況。歐魯巴向杯子空下來的格威遞去酒瓶。“啊”格威愣了一下,又顯得有些誠惶誠恐地舉起了杯子,歐魯巴不禁苦笑着,
“嗯”碧莉娜頷首。這時,注意到她脣邊掀起了淡淡的微笑。
“但是,想要斬殺碧莉娜公主的,還有企圖狙擊他們兩人的,都是塔爾卡斯帶來的新人啊。如果當時能留下一個活口就好了。”
在與梅菲烏斯的戰鬥中,最爲聲名遠播的就是留卡奧了。沒多久,他與碧莉娜的婚約就被定了下來。這也是爲了鞏固國家內部的一個策略。
這頭,對同樣向前跨去的歐魯巴,“皇子!”丁急忙上前阻止,格威和希克也慌慌張張地插了進去。
“彼此彼此吧。昨天還鮮血淋漓廝殺的雙方的『魁首』,今天卻牽起手,說什麼我們結婚把,我們締結和平吧。厭惡戰爭的人們,想在這場戰爭中找那麼一丁點意義的人們,將這兩種人的屍體堆積起來,還號稱什麼和平。”
這裏先別管他的覺悟如何,當時巴托爾的向心力早已衰弱了。成爲人質的離宮內人們在士兵中找到了數個協助者。看準城中的地下水路總是由幾個士兵輪班看守的,併成功讓這一天內的守備空出一點時間。希望利用這個時間,讓吉奧盧格以及碧莉娜逃出去。
“留卡奧是,”
(——哦,真了不起。)
“這樣的話,您也會被抓起來的啦。”
“行了啦。如果你不去的話,我就去當衆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哦。”
特雷吉婭的覺悟似乎就是這些。畢竟,儀式進行到一半就被打斷,基爾和碧莉娜還不是正式的夫婦關係。歐魯巴再次戴上皇子的面具掛好表情,請她們入座,可碧莉娜依然直立不動。
“我……我的話,當然也是如此。”少女露出了與她年齡不相符的憂鬱目光,將手擺在胸前。“士兵們都很疲憊了,人民也被迫生活在長久的苦難中。一定要將他們從苦境中拯救出來,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通過這場婚禮,梅菲烏斯與加貝拉能建立友好關係。”
“原來如此,天生尊貴的人,就可以隨意將那些草民的生命捏在掌心了吧。讓他們怎麼活下去,怎麼自相殘殺都是自己的自由。王族們所說的尊嚴,只不過是進行搶與被搶遊戲時,爲了他們自己方便而制定的規則下的一句話而已。說什麼掐殺個人的喜好?就只是因爲這種個人的想法,一百人,一千人,一萬人被召集起來,不得不自相殘殺,他們的喜好呢,你說說看,他們的喜好算什麼!”
丁一邊這麼抱怨着,可能心裏也覺得現在不管誰進來結果都是一樣的,嘆着氣服從了命令。丁破罐子破摔味十足地向門口傳達同意來客入室,可當他推開房門的瞬間,全身縮了一下。
“鳳·藍呢?擅長調教龍的她是不是知道什麼關於龍失控的原因?”
當時年僅九歲的碧莉娜正好到祖父吉奧盧格·阿維爾的離宮玩,而巴托爾想要作爲居城的正是這所離宮。午夜,離宮突然受到了襲擊。
“皇子,您又那麼隨便……”
“可是,你真的可以把這種事情向我們坦白嗎?這可是國家機密啊。”
碧莉娜直視歐魯巴,毫不含糊地說着。乍一看顯得如此纖弱,恬靜,可那堅定的目光,讓凡是見過她的人,都不會懷疑她的這份真心。
歐魯巴怒吼着。就算過着充滿苦難的生活,可歐魯巴設想範圍內的王族們的想法畢竟有限,正因爲如此,碧莉娜所說的『尊貴』這個包含着自滿與自嘲的複雜而微妙的詞彙,被他完全以字面含義理解了。
以世襲家族中的重臣巴托爾爲中心,聯合加貝拉在數年前的戰爭中吸收的數名地方豪族,掀起了叛亂的戰火。當時這件事被認爲恐怕是梅菲烏斯在暗中牽線,但碧莉娜畢竟不能把這個事實說出來。
“對自己。”
“比方說,加貝拉國之類的?”
“那麼”歐魯巴打斷了對方的話。“你是想說那個叫留卡奧的,不是加貝拉側的人嗎?”
格威歪了下脖子。
這位公主也自以爲自己理解人民似地滔滔不絕——而且還是那種像是從頭到尾全部清楚的,直截了當的態度——這比任何事都讓他這個始終生活在最低層的人感到無法忍受。比那些不把人民當人看待的一部分梅菲烏斯貴族來說,更讓他感到了一種被輕視的感覺。
“所以,當我要嫁入梅菲烏斯以締結和平關係的時候,最反對的就是他。並不是由於這樣自己就不能與王族結婚的原因。他並不是那種,因爲擔心說出這種話就會被人用上述理由誤解,爲此就剋制自己不說出口的人。所以他直率地提出,不希望和梅菲烏斯的戰爭在這樣半吊子的情況下被劃上句號。他比任何人都強烈地懷有作爲一個加貝拉騎士所應有的氣概。或許比那些生來就是騎士的人都要強烈。”
有着黑亮眼珠的眼眸瞪得滾圓。因爲歐魯巴語氣非常平淡,在自己早已做好思想準備的時候,居然被問了意料之外的問題。
“嗯?”
“人民啊”
“住手,歐魯巴”希克在他的耳邊悄悄說道。“你本性都暴露出來了。如果在這裏被人發現你是替身的話,那與加貝拉的和平關係才真正化爲泡影了啊。”
管他那麼多,歐魯巴向他吼了回去,可格威繼續道。
“如果在婚禮上使用替身的事被知道了的話,不只是加貝拉,連梅菲烏斯的貴族們也會爲了保身,而將你也抓起來的。這樣的話,你作爲一個劍奴活過的這兩年的意義就全泡湯了。你難道想要讓你所希望的未來就在這裏被斷送嗎?”
“放手,特雷吉婭,快放手!”
另一邊,面紅耳赤的碧莉娜也在和特雷吉婭糾纏在一起。
“請不要這樣,公主殿下。您剛纔究竟想要幹什麼?您可瞞不過我的眼睛,那是公主殿下遇到不爽的情況,想要給對方『來上一拳』時候的態度。”
“那個皇子,一臉什麼都不明白的小孩樣子——居然敢把加貝拉王族的尊嚴踐踏得一文不值。給他一拳有什麼不對,這是正義的表現!”
“公主,本性暴露出來了,要剋制。”
就好像第一次被帶出龍舍的幼龍之間發生的吵吵嚷嚷似的。
這時,一個新人物走進了房間。當然,衛兵已經通報了他的到來,不過現在的歐魯巴和碧莉娜完全聽不進去。這個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景象。
“皇子,加貝拉公主!”
用怒吼聲引起衆人注意力的這個人,是費德姆·奧林。
“到底在鬧些什麼。碧莉娜公主您也是。現在雖然處於這樣的事態中,但也請您不要作出輕率的行爲。”
兩人一句話都沒回答。只是狠狠地互相瞪着。費德姆乾咳了一下,
“好吧,殿下和碧莉娜公主既然都在場,那也正好。剛纔本國派來的高速飛空艇已經抵達了。我只是來傳達其帶來的消息的。”
似乎因爲這個消息對他自己同樣造成了震驚與衝擊,費德姆表情顯得有些抽搐,這麼說道,
“昨日破曉時分,地處加貝拉與恩德國境位置的扎伊姆堡壘被自稱『留卡奧軍』的一支軍隊佔領了。他們號稱自己纔是加貝拉國民真正意願的表達者,勸說加貝拉王族恭順他們。”
“怎麼可能!”
碧莉娜的憤怒神色盡失,彷彿被雷劈中似的僵立不動。見了這景象的歐魯巴,一臉你活該的樣子,心情頓時舒暢了起來,可這時,另一個消息打斷了他的這種心情。
“皇帝格魯·梅菲烏斯判斷,策劃此次婚禮襲擊事件的就是留卡奧本人。針對踐踏國家威信與人民希望的這種慘無人道的行爲,發佈我帝朝要對其復仇的宣言。部隊將立刻被派出,並命令皇太子基爾·梅菲烏斯指揮這支部隊,討伐留卡奧——”
“什麼?”
說完這些,費德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現已緊急與加貝拉本國進行了協商,並獲得了跨越國境線的許可,所以皇太子不需要經由帝都,直接向位於東部國境線的城塞都市伊德洛進發——就是以上這些。”
室內陷入了突如其來的沉默中,當然,歐魯巴與這件事絕不是毫無關係的。費德姆的眼神告訴他,皇子的這場『初陣』,將由你,歐魯巴代替上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