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死守阿普塔堡壘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7萬 字
1
就在這時,一隊人馬正位於森林裏,向着阿普塔南進中。
這是一支騎馬部隊。全員都將身體伏在馬上,迎着風高速奔馳着。
其人數估計在300以上吧。在夜晚,而且還是在森林中策馬疾馳着。若不是熟知地形是絕不可能辦到的。『他們』早就設定了路線,甚至還事先花費工夫將可能礙事的樹木逐一砍倒,都正是因爲預測到『這一時刻』的到來。
“呀”
“駕”
只聽聞驅策馬匹的呼喊聲,沒有半句話語,一味奮力猛進。隨着馬匹肌肉的躍動、馬背上下的顛簸,掛在腰間或鞍側的長劍、槍支敲擊着甲冑,發出咔鏘咔鏘的響聲。
“唔”
這時,位於最先頭的騎手突然舉起了角燈,
“停下!”
叫道,並勒緊了繮繩。
位於樹木間一塊圓形的平野上。在這裏,只見數名同樣高揭燈火的男子直立不動。他們披着厚實的斗篷,光從行爲舉止上無法識別他們的身份。
“是誰”
最先頭的騎手問道。背後的同伴們紛紛將手放到了長槍或是火槍上。馬匹粗重的鼻息聲顯得異常刺耳。
然而,
“請問是加貝拉的各位大人吧。”
“什……!”
被對方一語道破,這羣騎手們頓時緊張了起來。先頭的男子——諾維·薩烏扎迪斯抬手製住了他們激動的情緒,
“請問諸位是?”
“薩烏扎迪斯卿,久候您多時了。”沒有回答他的提問,靜候他們的男人中的一名回說道。“各位的目的,我等非常清楚。”
“——”
兩人一時間均閉口不語。由於環繞四方的只有柱子及較矮的護欄,因此從這裏也能俯瞰燈火闌珊的街道。正門附近的人羣動作尤爲明顯。他們正徹夜進行着修復工作,市民們率先加入其中。
因此歐魯巴自己親自指揮,僅將數十名槍擊戰的高手安置在身旁。通過用飛空艇傳令,得知了敵人似乎只會用一支巡洋艇來運輸士兵的歐魯巴,意識到如此這麼做的話,敵人的兵力顯然過少。
歐魯巴留下一句“我去向皇子報告”,坐上了停在身後的飛空艇。對操縱士一聲令下,機體再次浮上半空。
格威直到最後,還是一臉沒明白的表情。
“這多虧了以薩烏扎迪斯卿爲首的加貝拉諸位騎士大人的協力,纔能有這等成果。”
這時,乘坐着飛空艇的近衛兵格威飛馳而來。負責對抗靠近東門敵兵的正是他。他從飛空艇上走了下來,
“——”
甚至連飛空艇間、城牆上都在進行着激烈的槍擊戰
明白了,歐魯巴頷首。讓侍奉諾維的侍從也退下後,終於與諾維兩人單獨對面了。
瞄準那艘毫無懸念地順着峽谷窄道進軍的飛空船,在歐魯巴一聲令下,發動了一波猛烈的炮火襲擊。己方的炮轟位置雖只有一處,但若巡洋艦級別的船需要滿載士兵,考慮到重量與魔素噴射器的平衡,裝甲必然會較爲薄弱。哪怕對付大型船,只要是在極近距離進行攻擊,區區火槍也是極具效果的。
“感覺”
“明白了。其他諸位騎士大人也請來阿普塔吧。今晚請務必好好休息。”
“在戰鬥的過程中,我甚至沒有見到值班士兵的身影哦。”
扔下令旁聽的士兵們不禁爲之顫抖的話語,本人向西側的塔樓走去。諾維正在塔頂的屋子等着他。
“可以。”
陶利亞的飛空船在這種連敵方行蹤都無法很好辨認的狀況下,徹底陷入了混亂,光打開側舷炮門胡亂迎戰就已經是極限了,甲板與底部冒出火光,最後不得不採取沿原路撤退的行動。
現在已經沒空顧得上驚訝了。只要能躲進森林深處,和飛空艇一樣,馬匹的追趕步伐也會遲鈍。納托克的主力部隊依然維持着配合,向森林不斷後退。但步兵隊卻對他們緊追不放。
歐魯巴毫不避諱。隨即甚至沒給對方喘息的機會,一口氣切入諾維的弱點。
納托克的腦海中浮現出敵方指揮官的名字。雖說這男人近期名揚四海,可一旦遭遇混戰,也只有這種程度的實力罷了。不過是個在溫室裏長大的被寵壞少爺。與之相比,納托克本人曾馳騁多個戰場,經歷過的生死難關數量根本不能與其同日而語。
夜早已深,可在經歷了突然而至的炮擊、敵人的襲擊、以及戲劇性的逆轉勝利,這一系列令人目不暇接的事態後,他們中的大部分都興奮不已。歐魯巴面帶着微笑向他們揮手。反之,卻用銳利的目光狠狠盯着啞然呆望着自己的正規兵們。
“撤退!”
歐魯巴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立刻率領部隊趕回了阿普塔。
“嗯。”諾維隱藏着感情,帶着一絲倦容頷首附和。“這事就先暫時擱置不談。比起這些,我希望能與剛纔我們提到的皇子基爾面談。”
“感謝您的厚意。”
“我方並不是在堂堂正正宣戰後進軍的部隊。作爲俘虜,對待遇也不敢有太多的奢望,但至少希望對我的部下們能從寬處置。”
納托克張開嘴,本想高喊些什麼。而被他氣勢所煽動的副官夏達姆頓時拔出手槍,想瞄準戴面具的男子。可將他的手打下去的,居然是納托克本人。
一切都如計劃一般,這句話並不屬於他們,而應該用來形容歐魯巴。
諾維運載了不必要多的糧食離開阿普塔就是最好的證明。他裝成啓程返回加貝拉領地,而實際上卻藏身於森林,靜待阿克斯開始行動。所以歐魯巴在他們必經的路上配置了近衛兵,等待夾擊作戰最有效果的時機,對他們進行引導。
格威臉上掛着微笑不作聲,可內心卻不禁偷笑。其原因莫過於歐魯巴很明顯在睜眼說瞎話。
爲勝利而吶喊的戰場奴隸們——他們正是從正門衝出的步兵隊——的歡呼聲傳入耳中,歐魯巴直視前方。
這麼一來,敵人的作戰也就很容易猜到了。歐魯巴看準了後續部隊運送來的時機,發動了襲擊。
隨即,
“您指我故意讓殿下您放鬆警惕?”
在分析了從扎吉·哈曼處獲得情報後的歐魯巴,預估敵人若打算進攻,必然會經由南部查卡礦山。一定會用巡洋艦搭載士兵,並在阿普塔南側的森林降下。
“難道不是嗎?”
一臉毅然的數名士兵喊道,衝上前阻撓敵人的追擊。連續的劍戟撞擊聲頓時在納托克的四周響起。納托克緊咬下脣,向剩下的士兵下達了撤退指令。
“傳言,情報,還有就是直覺。”
“——夠了。他的話應該不是謊言。”
“是殿下”
納托克讓己方的火槍隊掩護,穩步率領部隊後退。敵方步兵隊中雖然有精兵強將,但畢竟不擅長協同作戰的樣子,邊適當應對邊後退並非難事。
沒多久,加貝拉的騎士們趕了過來。走在最先頭的,自然就是諾維·薩烏扎迪斯。他輕巧地從馬背上躍下,對歐魯巴行了一禮。歐魯巴也與之效仿,從高臺上走了下來。
“……”
在內心某種感情沸騰而上,化爲言語之前,歐魯巴漠然地將其嚥了回去。
“讓您見笑了。說實話,我對自己多少有一點預測事態發展的能力還是有自信的,但在殿下的面前這些卻變得模糊而不管用了。恕我直問一句,自離開阿普塔後,您一直派兵跟蹤我們嗎?”
表情頓時從諾維的臉上消失,他用手指拂去了搭在肩上的髮絲。
“這樣比較方便說話。”領會了諾維的意思,他解釋道。“要喝一杯嗎?卿”
“如果真能那樣的話,事情就更方便了。”歐魯巴罕有地猶如少年般格格笑道。“但我知道他恐怕想賣我個人情。諾維那種水準的男人,一定早已掌握了阿克斯·巴茲甘盯上這阿普塔堡壘的動向吧。另外,他肯定也知道對方會選在哪個時機發動襲擊。”
他還裝作對站在一旁的近衛兵發火的樣子。
(我很明白。所以,我什麼都不會說。我也不會爲自己找藉口。)
“敵人的增援也好,這次的作戰也好,都是在這個前提下進行的預測嗎?”
“諾維·薩烏扎迪斯卿應該想賣我一個人情。所以,您才刻意迴避了有關阿克斯·巴茲甘的話題。”
“殿下莫不是有千里眼?”
“……同時,在喫準了加貝拉的諾維必然會派援軍而來的前提下,事先埋伏了部隊啊。”
“嗯。加貝拉打道回府後,正是發動奇襲的最好時機。而反之,如果他們不選擇這個時機的話,就說明阿克斯·巴茲甘盯上阿普塔的傳言根本不屬實。”
知道巡洋艦以及後續部隊存在,就說明了對方已經掌握了己方所有的動向。區區數分鐘前自己還對勝利堅信不疑,而現在卻已然是對方的甕中之鱉。
(沒搞錯吧,什麼加油,應該是詛咒纔對吧。)
可就在僅僅數秒後,喜悅的表情驟變,混入了動搖之色。
“您真會說笑”歐魯巴面無笑容,搖了搖頭。“那不是卿的代名詞嗎?”
“你們的援兵不會來了。那艘巡洋艦遭到了我方的襲擊,雖說勉強保住了自己的小命逃回了陶利亞,但很明顯,他們已經沒有餘力再向這裏調撥兵力了。”
“什麼叫諾維那種水準的男人,你和他關係還沒親密到這個地步吧。”
己方居然眼睜睜地跳進了這個陷阱。納托克主動扔下了武裝。
“什麼!”
(來了)
“向森林後退,只要退到那裏,敵人就無法使用飛空艇了。”
“卿當前擔憂的,是貴國近期即將與恩德間爆發的戰爭。而東部的阿里翁將會協助他們這點,纔是最值得恐懼的。在這種情況下,作爲同盟國的梅菲烏斯將會成爲比現在更爲重要的存在。然而,吾父皇格魯·梅菲烏斯卻有圖謀與恩德拉近關係的傾向。以卿的角度來看,這甚至會左右故國存亡的攸關大事。”
堡壘側面的北方傳來踏踏踏的蹄音,一隊騎士踏着塵土飛馳而來。並不是納托克的友軍。他們揭起的旗幟上,赫然印着加貝拉的紋章。騎士們旁若無人地穿越梅菲烏斯步兵隊,向這裏直線突擊而來。納托克腦海裏一片混亂。
“正如你所預測的呢。”
歐魯巴靜靜地旁觀着下方解除了武裝的澤爾德人被一個個捆了起來。
“……爲您的明察折服不已。”
途經面朝街道開放的走廊時,只見下方的市民們向他揮舞着手臂,高呼皇子的名字,謳歌這場勝利。
諾維沒有開口。夜間,雖然他的面容在微弱燈火映照下,看上去比平時更似美女,但微抿着嘴脣面無表情俯視的這模樣,不由令人感到一陣悚然。
將自己的名字告知門口負責通報的士兵,邁進了房間。諾維起身迎接。見基爾沒有帶任何人陪同而來,他露出些許的驚訝。
“皇子殿下一定是堅信薩烏扎迪斯卿的俠義心腸,以及我國與加貝拉間的友情吧。”
“互相試探對方底牌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所以恕我直言。卿是認爲,正因爲如上所述,才需要與我個人加深友好關係。於是卿在看穿了阿克斯將發動襲擊的前提下,將部隊埋伏於森林中,希望能見機折返救援我方。沒錯吧?”
格威一臉不信地扭過頭。
2
乘着追擊之勢,梅菲烏斯士兵們陸續從阿普塔堡壘中衝出。
隨着劍與槍的交錯,鮮血陣陣飛濺,子彈在地面打出一個個小孔。敵人主力的大半都過於突出。至此,所有的進展都與計劃分毫不差。
(是——梅菲烏斯第一皇子基爾嗎)
(沒想到他們居然與加貝拉串通到這個地步——)
(我明白)
(不可能。他們前天不是已經打道回府了嗎!)
先返回自己房間的歐魯巴,在侍從丁的協助下打扮成『皇子』的模樣。披風下角翻動着,威風凜凜地在堡壘內巡迴。
“站住!”
“就像是事先安排好似的。當然我知道,諾維和你在阿普塔幾乎沒有打過什麼照面。”
“基爾皇子!”
“你我雙方,所面對的敵人是同樣的。”披着斗篷的男人用無法揣摩出感情的聲音說道。“請務必允許我們隨各位同行。”
眼下的森林中,究竟有多少受傷的人在掙扎,亦或有多少具屍體呢。堡壘的大門前也是一樣。若逐一清點死者數量的話,比起敗退的澤爾德人,梅菲烏斯軍人的屍體反而更多。
“這是爲了引誘敵人而故意設下的陷阱嗎——”
“在這個方面,卿對警戒工作想必也非常注重吧。所以,我不過是憑感覺而已。”
這次,伏兵出現在了納托克他們的退路上。只見火槍隊在高地位置上整齊排開,向他們的目標瞄準。而高呼站住的,是一名佩戴着鐵面具的男子。
“是歐魯巴大人啊。雖然我本想說自索隆以來,好久不見了,但您應該不認識我吧。只因在下曾在大斗技場爲您加油助威,所以不知不覺有種我倆是知己的錯覺。”
“但這情況……實在是令人不得不爲之嘆服。說實話我對這種程度的兵力究竟能做些什麼表示非常懷疑,但沒想到居然能如此漂亮地讓敵人落入陷阱。”
“對行動被識破的我來說,這話聽起來只是句諷刺而已。”
“掛在你們腰間的劍和短槍都是裝飾品嗎。那不如把你們扒得精光,吊在堡壘城壁上來得直接!”
“隊長,這裏就……”
(還會再運送一次士兵)
皇子基爾,以及假面劍鬥士歐魯巴,這兩者都是將諾維在索隆策劃的陰謀徹底擊潰的罪魁禍首。
歐魯巴命對周邊地形較爲熟悉的克拉烏以及帕席爾重新勘察現場,製作了細緻的地圖。儘管將大半兵力埋伏於此的策略也是可行的,但萬一敵人採用其他進軍途徑抵達,堡壘將會陷入毫無防備的狀態。而且說到底,這附近幾乎沒什麼適合大軍埋伏的場所。
納托克面露喜色。阿普塔的北方傳來了喧譁聲。後續部隊終於繞至堡壘北面,準備開始兩面夾擊。沉醉於對勝利的確信,納托克單手高舉,振臂一揮,打出反擊的暗號。
梅菲烏斯與加貝拉在十年間始終處於戰爭狀態。雖說因厭戰心態,雙方好不容易纔締結了同盟關係,但兩者的聯繫並不堅固。可萬萬沒有想到,加貝拉居然佯裝暫時撤離來隱瞞這支部隊。計劃被對方看透了,納托克緊咬牙關。而就在這時,他的想法居然化爲了更具體的狀況出現在了眼前。
假面戰士表示首肯。
“不,若您容許的話,說完也喝不遲。”
“隊長!”
“然後呢?”
(哎?)
諾維似乎有些驚訝。歐魯巴略歪了下頭,
“然後呢?確實,多虧了加貝拉國的救援,阿普塔才被平安守住了。那麼作爲報答,你希望我爲你做什麼?”
“希望您也能向我方送來救援。”
諾維略有些坐立不安地邊擺弄着頭髮邊說道。原本對習慣於將對方捲入自己的節奏來進行對談的他來說,這樣的對話或許令人難以忍受。
“希望得到救援。更準確地說,希望能作下一旦開戰,梅菲烏斯會派兵來救援的保證。只要梅菲烏斯行動,阿里翁在判斷這場戰鬥將不會很輕鬆的前提下,也會迅速退兵的。而且這並非僅我加貝拉一國的問題。如果疲憊不堪的加貝拉力竭崩潰,阿里翁必然會繼續對梅菲烏斯以及沿岸諸國、陶琅西方區域進軍的。”
“就算是與梅菲烏斯、加貝拉兩國作戰,對方也是個難敵。如果再加上恩德的話。”
恩德與阿里翁雖說是統治者血統源出一脈的兩個國家,但兩者至今爲此雖有邦交,卻從未進行過任何軍事層面上的共同作戰。恩德在歷史上曾經存在過被稱爲前恩德皇國的時期,那時其甚至還與阿里翁的先遣部隊發生過交鋒。哪怕兩者利害關係再怎麼一致,也很難想象他們會將這種同盟關係瞬間強化。
“有情報稱,去年阿里翁的王族曾暗訪恩德。恐怕那時正是恩德準備與我加貝拉締結同盟的時期,估計他們此舉是想起到牽制作用。但在恩德與我加貝拉的同盟化爲白紙的現在,認爲這兩國正着手準備結盟並無不妥。”
阿里翁是歷史悠久的大國,其軍事實力也相當強勁。現任國王對霸權的慾望非常之貪婪,他在把東部星散的各小國剷平後,終於將位於東北方面的長年宿敵——名爲『聖德提安努同盟』的宗教國家擊潰。而東征結束的現今,但凡有常識的人看來,都會覺得他們應會暫時限制大規模軍事行動纔對。可區區向恩德派遣援軍這種程度的事。他們也並非做不到。
諾維·薩烏扎迪斯的擔憂也是可以理解的。
“原來如此”
歐魯巴用手指撫摸起了臉頰。自從沒有了面具,這種動作幾乎成了一種習慣。有時,他會情不自禁地通過用手指觸摸溫暖的皮膚來確認這點。
只要是有點智慧的人,都會藏暗最後關鍵時刻纔會使用的王牌,可他卻毫不在意地扔了出去。
“這是賭上一國存亡的事態。諾維卿是一名愛國人士。正如與我對峙的留卡奧一樣。”
“殿下”
“爲了能保護國家,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即便那是被全國民衆所愛戴,被臣子們所敬仰的公主的生命也好。”
諾維顯而易見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歐魯巴從席位上站起身,背對着他,向着柵欄外探出身子。
“公主現在依然是加貝拉人。但過不了多久,她就會成爲我的妻子了吧。諾維卿,到那時,我將不會再原諒你了。你的運氣還真好呢。”
“如果你需要時間考慮,我給你時間。萬幸的是,加貝拉的諸位在林中似乎沒怎麼受到夜露的侵襲,糧食應該也有剩餘纔對。恕我有些急事,先告辭了。”
來到固定船隻的船塢,只見碧莉娜·阿維爾正坐在呈階梯狀的通路上,抬頭仰望着在上空盤旋的飛空艇機影。尼爾·冬遜所率領的這支倉促組建的飛空艇部隊的訓練,自戰鬥結束後就沒日沒夜地進行着。
原劍奴隸與公主,身份差異大到根本不需要作什麼比較。而如果原奴隸對公主所表現出的親近之情熟視無睹的話,只會招來不必要的懷疑。
“怎麼了?格威。”
“拉班·道的話,我知道。”
自言自語般地留下了這句嘟囔。
(拉班·道)
“自從我們倆成爲養父女關係,在一起生活後,我總算開始明白一些事了。”格威一反常態,帶着絲靦腆說道。“那孩子表情其實挺豐富的。或者更準確地說,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隱藏感情。只不過旁人很難理解她的表現方式而已。”
“最近沒怎麼見到您呢。又因皇子殿下的命令,在執行機密任務嗎?”
這種想法掠上面容,居然將雙方都心知肚明,但必須避之不談的問題毫不顧忌地說了出來。
作爲俘虜被抓起來的澤爾德人中,大部分士兵當場獲得了釋放,指揮官的納托克和副官夏達姆當然被關在地下牢房中。歐魯巴並沒有對他們進行審問或是拷問。但僅有一次,他彷彿心血來潮似的造訪那裏,帶去了一些酒和少許下酒菜,與他們閒話家常。
納托克邊帶着警戒心,邊談了一些與陶利亞有關,但不甚重要的閒事。歐魯巴本是希望能從對話中多少加深些對陶利亞太守阿克斯·巴茲甘其人的瞭解,但最後成果究竟如何,他本人也說不清楚。
“但是?”
面對表現出“有這個必要嗎”這種神色的歐魯巴的沉默,希克用少有的發怒口吻說道,
“誰知道呢。”歐魯巴壓根不把這話當回事。“每當遇到集團性的大型爭鬥,重要的是在警戒敵方的同時,不,或許要比那個花更多的精力來關注己方,我不過是這樣認爲罷了。”
“光這樣,不能保證下次戰鬥中他們會繼續拼命。只有讓他們感到羞愧,覺得不甘心,認爲如果下次有機會,說不定自己也能被承認。這樣一來,他們握劍的手,扣扳機的手指,會比平時更加用力。”
歐魯巴本打算用沾滿了蘸醬的手去翻書頁,丁見狀深深嘆息一聲,上前代他翻頁。
在歐魯巴還企圖抗辯的這段期間,希克早已果斷叫來了侍從丁,並命他將更替的衣服也帶來。
“培養劍奴隸養膩了。”
西方陶琅諸國與梅菲烏斯一樣,將龍調教作軍用是相當普及的。在進攻阿普塔的時候,爲了暗中行動,敵方纔沒有帶上。若正面發動進攻的話,拉班·道親自調教的龍部隊必然會出現吧。
“…………”
“還有誰嗎?”歐魯巴環視全員的面孔,問道。“自己報上名來。”
(他似乎是個被人愛戴的人)
“藍那傢伙。”
格威譏諷地應道。
(加貝拉的部隊當然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繼續長期逗留在這裏)
“就那種樣子?我只覺得她在笑啊。”
“不,我指應該有比這個更效率的方法吧?如果你將你的作戰告知正規兵,這場戰鬥就能更輕鬆地推進了啊。如此一來,他們說不定也會將皇子的優秀形象深深刻在腦海中了呢。”
“殿下,您去哪裏?”
鳳·藍是梅菲烏斯西方遊牧民族出身。應該也繼承了澤爾德人的血脈吧。居然至今爲止都沒聯想到可以向她打聽情報這個選擇,歐魯巴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
“還真是個典型傻爸爸呢。”
翌日,歐魯巴來到街道區域視察。在確認了門與南側炮臺的修復工作進展後,他將主要的兵將都集中的堡壘的中庭處。
總是在日常生活中被迫演戲的歐魯巴對諾維吐露的話語中,有一半是心裏話。以精明如他這樣的人做對手,歐魯巴並不認爲沒有充分準備的自己能對他玩什麼策略。
建國祭那會兒,當知道諾維企圖利用公主生命的時候,歐魯巴感到相當憤慨。這是因爲他聯想到了自己的過去,是對任意妄爲的權力者們的憤怒。
(話雖如此,)
“該怎麼形容比較好呢。在十成的大局中,有在看清九成狀況的前提下,卻完全摸不透剩下一成的人。也有僅在看到了二、三成狀況的前提下,就已經能預測到剩下一切的人。而套用到歐魯巴的身上,與其說是預測,不如說是他是本能地嗅探到了吧。那孩子很擅長仔細觀察。他雖能走出大膽到令我們都驚訝不已地一着,但爲了走這步棋,他過分纖細到會去關注所有的一切,不遺餘力地收集情報。外加他還有天生的,準確地說,是獨特而敏銳的直覺。可因爲他那完全沒有必要的優秀劍術,這些很容易讓人看走眼。他這個人,根本不是止步於一名劍士的料呢。”
“殿下”
在走去那裏的途中,對希克的恨意不一會兒就消失殆盡了。目前歐魯巴所面對的問題中,難題一個都還沒解決。區區個人感情問題,優先級已經被降到根本排不上號的位置了。
“既然你都理解到這個份上了,也就不用我解釋了吧。”
“話說回來,歐魯巴,你和碧莉娜公主最近有見過面嗎?”
格威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隨即,
用鐵面具覆上面孔,一身革制鎧甲的模樣,他向飛空艇發射場走去。這是比阿普塔城壁中最高位置還要高數米的地方。
不需要格威提醒自己,歐魯巴對諾維其人幾乎完全不瞭解。但奇怪的是,內心卻對他有着像是『信賴』般的感情。
“哈……”
“他在我所在的部族中也很有名。即便是野生暴躁的龍,只要花上三天時間,他也能將其馴服。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似乎燃起了競爭意識呢。”
這時,公主注意到了向自己靠近的近衛兵,露出了一絲微笑。
“這個嘛。”扎吉上下晃動着腦袋,“位居副官地位的是希爾格大公,這位年事已高。他的養子波旺將軍既年輕,也相當有威勢。雖說傳言他遲早會與阿克斯的女兒艾斯美娜·巴茲甘結婚,但他也不是什麼會聲明遠播的料。嗯……但是,”
“你們倆好歹是曾一度牽手共舞的關係吧。劍斗大會那時她送你的徽章,你有沒有還禮?別說這個了,扎德謀反一事後,你壓根沒向她打過招呼吧。現在就給我去找她。爲了不讓她意識到基爾和歐魯巴是同一個人,你也有必要偶爾露個臉,必須給她留下點作爲原劍鬥士歐魯巴的印象纔行啊。”
“不是個壞人。也確實爲民衆所仰慕。但卻對建立塞爾·陶琅的亞修·巴茲甘像神一樣地崇拜——不過歷代陶利亞領主基本都這樣吧——而且堅信其威名至今依然響徹西方全域。雖說不知道會是何時,但總有一天,對,總有一天,阿克斯或許也會興起由自己一手創建國家的野心吧。”
“但是啊,”格威粗壯的手臂環抱前胸,仰望天空。“我並不覺得他的視點像現在這樣被固定在高處是個好傾向。這樣一來,不就和其他的皇族貴族們一樣了嘛。”
(他是個即便殺害本國的公主,也要以國家利益爲最優先的傢伙。能想得如此透徹的人,也定會不惜將一時的情感擱置一邊,來做出回應的)
(希克那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準備這招了)
希克用格威本人聽不到的小聲嘀咕着,歐魯巴拼命忍着不笑出聲來。
“鼻子?”
(呿)
歐魯巴滿臉堆笑,而二人卻截然相反,戰戰兢兢地站了出來。他毫不吝嗇地將獎賞金遞給了他們。兩人原本是打算外出夜遊的,而艾森將他們倆叫住一事,其實也是歐魯巴的指示。
如果自己身處阿克斯的立場又會如何。歐魯巴沉浸在這樣的思考中,可也知道,目前還有不得不去解決的問題。
歐魯巴他們當時正談論着,壓根沒在意一旁騎龍隊的訓練。然而在附近關注着龍們狀況的鳳·藍卻忽然,
“爲什麼要這樣多此一舉”
“阿克斯的軍師拉班·道。也兼任龍丁,這位也已高齡,但是個相當精明的傢伙。大約十年前,在梅菲烏斯的進攻下,陶利亞曾一度陷入瀕臨毀滅的危機。當時,緊急召集其他小國家羣,將策略傳授給他們,並擊退梅菲烏斯軍的,也是拉班·道。在龍的調教方面,聽說他相當天才。”
“正所謂,若要爲一個人拼命,那此人越優秀越好嗎”
藍的微笑一成不變,心情似乎相當不錯的樣子。就在這時,一名騎龍隊的隊員從騰格上墜下。腳掛在了鞍上,照此下去必然會被拖着走的這緊急關頭,藍迅速衝了上去。只見她邁着輕巧的步伐移到騰格身側,用手觸摸那有着像鳥一般突起大嘴的龍臉,撫摸着那長長的頸項。騰格頓時安分了起來,停下了腳步。士兵們這才戰戰兢兢地靠近,緩緩順着腳踝部分將騎龍兵的身體拽了出來。
諾維真的會做出回應嗎,自己並沒有明確的把握。歐魯巴在現階段,早已將擊退阿克斯爲最「優先事宜」來考慮了。爲此,無論如何都有與諾維推心置腹好好談一次的必要。
“我說了要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卿。我這個人啊,怎麼說呢,很喜歡向那些被我視作敵人的對手玩策略,設陷阱這套。但我不喜歡向將要攜手的同伴幹這些。卿如果堅持要繼續幹這種事,我是無所謂,但這對你我雙方都沒什麼好處。”
(接下來就看阿克斯會如何行動了。畢竟我們不是單憑自己擊退敵人的。反之,被對方悟出我方已走投無路的可能性也很高)
奧巴里、奧丁麾下的正規兵,格威他們近衛兵,以及帕席爾等戰場奴隸。
歐魯巴的鼻子相當靈敏。那之後,希克和格威這樣討論道。
(啊)
半小時後,在歐魯巴的私人房間內,希克冒出了這個問題。
“我不是指基爾皇太子殿下啦。是指作爲近衛兵歐魯巴,喲。”
“殿……殿下”
“好啦,快去快去。”希克用力拍了下歐魯巴的後背。“剛纔,公主去飛空船發射場旁觀飛空艇隊的訓練了呢。現在應該還在吧。快點快點。”
“實力的高下我並不清楚。”藍如歌唱般說道。“但是,我倒是很想見見這種男人身旁的孩子們會是怎樣的。”
希克所指出的,確實是他所沒有注意到的細節。而被訓斥自己沒對徽章作什麼回禮一事,心裏確實有些不太自在。那是碧莉娜贈送給自己的,作爲友情的證明。
雖然原本他就沒指望在區區不到兩小時的談話中能打聽到什麼,但也總不覺得他是個什麼大人物。確實,扎吉·哈曼也曾這麼說過。
(這傢伙到底有多蠢啊)
語畢,歐魯巴不由分說地從塔上走下。
見歐魯巴打算離開塔屋,諾維也站起身,開口問道。
此時站出來的,是近衛兵的艾森。
“她的眼神很率直。絕不會說謊哦。”
逐一報出在昨晚戰場上建立功勳的士兵們的名字,將獎賞交由他們的手中。當然,其中大部分,都是事先接到歐魯巴命令的近衛兵,以及帕席爾他們步兵隊的人。
然而,希克忽然將話題一轉,唐突地將矛頭指向了歐魯巴。
“不。是關於利納斯與布朗。黑盔團的這兩位與我們共同作戰,幹得相當賣力。”
“你還知道陶利亞其他的什麼人物嗎。瞭解一下沒壞處的那類。”
“你說什麼胡話呢。別說最近了,今早不才剛圍着飯桌共進早餐嗎。你不也在場嘛。”
回首望去,只見諾維皺着眉頭。乍一看來,甚至會覺得對方在非難自己似的。不,事實上或許確實如此。諾維在帝都索隆企圖煽動扎德及奴隸們來殺害碧莉娜確是事實。而基爾恐怕是在知曉了一切後,出手阻止了他的陰謀,這點諾維心中非常清楚。在諸上所述的情況下,他依然親自參加阿普塔的交接轉讓工作,同時還幹下想賣對方人情的事。
希克驚訝道,
此時的歐魯巴正將書本攤在桌上,彎着背脊邊閱讀,邊用手抓着享用已經錯過了時間的午餐。
在關於諾維·薩烏扎迪斯的問題上,歐魯巴抱有一絲不安。在想多給他點時間考慮的同時,事實上也無法等待過久。
“是嗎。我記住你們的名字了。我也會向奧巴里將軍稱讚你們是黑盔團內的幹練勇士的。”
將從扎吉·哈曼處得到的情報告知希克他們的中途,在意外的地方卻有人意外地作出了反應。
但同時,這也是自己能對諾維報以『信賴』最好依據。面對這樣的矛盾,本着與上述相同的理由,歐魯巴可以暫時迴避不作考慮。
“聽上去是個像藍這樣的人呢。他和藍,哪個更勝一籌?”
“等一下啦。”
正規兵們移開了視線,顯得渾身不自在。大部分人都外出遊玩而沒來的及參戰,亦或是被突然來襲打了個措手不及,根本沒能與敵人正面交鋒。
“身在高處的視點呢。然而,自己若非有意識性地想去得到這一切的話,那只是個會被人從背後暗算的世界啊。”
說了出這句話。
“你在說什麼傻話呢,近衛隊隊長大人。”希克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展顏笑道。“我反而對此期待不已呢。作爲一介劍鬥士的他,究竟能爬升到怎樣一個地位。光是自己能如此近距離地旁觀這一切,我就已經覺得跟在他身邊很值了。格威大人您怎麼看?爲什麼突然想要跟着他?”
從樓梯上走下,腦海中的思考未曾停止。對一路上叫着“殿下”,向自己打招呼的人報以微笑的同時,內心卻仍未離開戰場。
3
“什麼事。我不是已經給了你相當的金額作爲酬勞了嗎。”
“你快要成一個軍略家了呢。”
就這樣,幾乎在希克的強行推搡下,歐魯巴非常不爽地被迫穿上劍士裝束。
“不,大致我是能理解啦。你是想表現慷慨大方的皇子會根據一個人工作的勤奮度,來給予其相應的評價吧。尤其是正規兵的那些傢伙,當他們意識到這次自己的同伴走運,正好連帶一起得到犒賞,定會認爲下次自己也能得到。”
“不。”
爲了儘可能不讓對方意識到皇子與歐魯巴之間性格的差異,歐魯巴全身緊張,不得已用冷淡語氣答道。
“是不能對我說的事吧。你不用在意啦。”
碧莉娜說着,再次將目光轉向半空。雙腳下垂着來回晃動,表情中似乎帶着一絲茫然。
(總覺得有些微妙……)
見對方如此無防備的狀態,歐魯巴更加坐立不安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公主露出這種表情。與『皇子』對面時的碧莉娜大多充斥着咄咄逼人的氣勢。而現在的她卻絲毫沒有那種感覺。要說得更明確的話,這時候的她看上去根本不是一名『公主』,而只是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女。
覺得現在提徽章的事不太合時宜,歐魯巴只得一聲不吭地站在公主的身旁,也效仿對方,仰望天空。
風吹拂着。
“啊”
歐魯巴的訝聲,是因爲看見飄落的樹葉夾到了碧莉娜的髮絲中。碧莉娜也覺察到了這點,就在她將手伸向後腦勺的這時,
“恕我失禮”
一聲招呼後,歐魯巴輕輕取下了落於碧莉娜髮絲中的落葉。從觸碰中,感到這髮絲有着彷彿會從髮梢處融化般的柔軟,但同時又具備了堅韌內芯般的順滑。對爲這種觸感就大驚小怪的自己,歐魯巴內心莫名地很不是滋味。
(簡直像是個不知女人滋味的小鬼頭似的)
“謝謝”
碧莉娜再次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如果她一開始就對『基爾皇子』露出這種表情的話,一定會讓對王族貴族不熟悉的歐魯巴草率地做出(不諳世事,單純可愛的公主)的判斷,隨即被矇在鼓裏吧。她現在正是如此地毫無防備。
“……您在……思考什麼問題?”
“看起來像是嗎?”
“那個……似乎有些莫名的發呆。恕我此話有失禮數。”
“沒事。正如你說的,最近這陣子要思考的東西太多了。而現在,該怎麼說纔好,刻意不去思考任何東西的這段時間,感到心情尤爲舒暢。儘管這不過是我在逃避自己的責任而已。”
不,歐魯巴答道。
眺望着傭人們修剪庭院灌木的樣子,他停下了腳步。羅傑也效仿他的樣子,
(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個比格魯更讓人猜不透的男人)
公主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諾維故作誇張地說道,碧莉娜聽後,
談判以超常的速度推進着。要做出向加貝拉派出援軍的保證雖輕而易舉,但這依然是自己的擅自決定。別說費德姆了,甚至有招來皇帝震怒的風險。
(如果皇帝依然吝於開口的話,將會愈加煽動反皇帝派的感情。費得姆是不會坐視不管的。他一定會看準這個機會,成爲我的後盾)
“詳情我並不清楚,但有情報稱,西方興起了一股新勢力。而且他們還佔據了數個都市及一些遊牧民,開始對外發動侵略。從他們佔據舊塞爾·陶琅的神殿爲陣地這點來看,就像是在暗示那些其他小國家勢力歸順他們似的。”
“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阿克斯·巴茲甘來襲的時候也是,皇子預測到這一事態的發生,卻沒有對我坦白。而是爲了能讓我平安逃脫,在我的附近安置了近衛兵的希克。當時我相當來氣。對皇子來說,我不過是需要欺騙的『敵人』之一罷了。在皇子看來,他究竟把我當成是『誰』。一想到這點我就很不甘心。”
(哈哈)
爲此,歐魯巴事先派遣飛空艇作爲傳令趕赴索隆,將諾維·薩烏扎迪斯率領的加貝拉救援部隊守住了阿普塔的事情廣爲宣傳出去。期待其成爲向加貝拉派遣援軍的最好藉口。
(但,這一切都要先等)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歐魯巴令諾維過於警戒了吧。而這個方面,正是現在依然無法融入王侯貴族間交往應對的歐魯巴的弱點。
“哦?”
當然,本次的功勞者,不需要刻意尋找,正是那位現在正與其他從飛艇上走下的飛行員們談話的少女。
就在這時,飛空艇隊的飛行進入尾聲,開始進行着陸準備。開始的一、二臺機體流暢地着陸,但第三臺機體放出的魔素量與速度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地擦着地表側翻了下去。
“——”
“這邊進展也不是很順利。”
“諾維大人”
“薩烏扎迪斯卿。您打算在阿普塔逗留多久?”
“您請說吧。”
“是的。”
而此刻的歐魯巴,正在遠處眺望着碧莉娜與諾維的對話。
兩人向發射場走去。果不其然,從迴歸飛空艇中的一架上走下的,正是碧莉娜·阿維爾。讓身體曲線畢露無遺的飛空艇駕駛者的安全帶,怎麼看都與貴婦人的高貴氣質搭不上邊。年輕的羅傑甚至紅着臉,扭頭移開了視線。但諾維並沒打算在服裝問題上插什麼嘴。注意到了他們,公主舉起手向這邊走來。
將集中於園丁們後背的視線向上抬起,諾維仰望着天空。在堡壘東側飛空船發射場的方向,數架飛空艇正在編隊飛行中。想必是訓練的一環吧。而諾維目光所凝視的,是位於編隊最前端的駕駛者。雖然從這裏看來只有黃豆般微小,但自己絕不會看錯那個身影。
就算無法從臉色變化上推測出諾維的心境變化,他也依然產生了,
“我明白。”
(哥哥)
“希望如此。”
(雖擅長謀略算計,然而一旦正面相對,卻又顯得莫名不老成,不如說,是不禁感到他那青澀的一面。在這個問題上,他有着與留卡奧相似的部分,但卻不會爲理想而奮鬥,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也沒有感到他有什麼愛國心之類的情感)
“啊?”
“期待您的好消息。”
(好吧。既然對方想推心置腹談一次,那我也把內心藏着的話全部吐出來試試看。事實上,光顧着考慮該從哪裏着手,也是無法令事情有任何進展的)
(這是攸關加貝拉存亡的重大問題。決不能託付給摸不到底的人。好了,究竟該從哪個方面下手呢)
“但是,”碧莉娜吸了口氣,“連我自己都沒有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自己的內心彷彿有衆多其他的自己,究竟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亦或是這些全部都是假的,我連這些都弄不清楚。連自己都摸不透的『自己』,要如何才能讓他人去相信呢。”
說完,還沒等歐魯巴回答,就向飛空艇方向跑去。
“加貝拉和梅菲烏斯,雙方若都向阿克斯捎去書信的話,他也不會輕易攻來吧。”
“還有點小事必須要打點……讓我想想,大約明天,或是後天吧。”
抱歉,這句話,以及希望您能相信這點,這句話也是。
拭去了額上的汗珠,活潑的公主回答道。
碧莉娜用嚇了歐魯巴一跳的大音量吼道,站了起來。
“不……不用,不勞您如此費心。”
“首要任務是阿克斯·巴茲甘。駐紮在這裏的,就是我能動用部隊的全部了。也就是說,如果我沒法壓制住他,是根本無法派兵趕赴加貝拉的。”
“大家?”
“我本以爲只有自己沉浸在苦惱中。但被你這麼一說,啊,原來如此,或許正是這樣。所有的人,大家都會這樣迷茫,困惑。正因爲如此,人們纔會無時不刻地尋求自己的指針,渴望相互扶持,相互聯繫吧。我覺得我每次都會被歐魯巴教導呢。”
諾維內心不禁露出微笑,理由不言而喻。但與此同時,
諾維也與公主一樣抬頭仰望天空,內心忍不住竊笑。
“抱歉,”目光低垂道。“他一直是那個樣子。完全不對他人擔心的事報任何關心,但是,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我只希望您能相信這點。”
歐魯巴不禁咋舌。剛纔的這些話,在扎吉·哈曼的情報中也有提及,而諾維卻通過自己個人的渠道查清了這一切。
“公主您無論身在何處,都愛着天空呢。”
(今晚,他會來)
諾維並不會過小評價自軍的實力。只要進入固守狀態,哪怕面對阿里翁的遠征軍,一定程度上也能堅持一陣子吧。再加上另一些其他勢力也不願樂見阿里翁在中央區域就這樣擴大版圖,或還能採用說服北方沿岸諸國,與他們共同編制聯合軍這一手。
(但是)
“恕我失禮,公主碧莉娜殿下也好,我這種滿身是血的卑賤身份之人也罷,或許並沒有什麼不同吧。”
爲此即便梅菲烏斯的情況會變得有些緊張,或是充斥着火藥味,這些暫時都和歐魯巴沒什麼關係。
但諾維也明白,她自己也因爲皇子而感到焦急與煩躁。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得不對身爲『別國』的諾維說出這席話。剛纔雖顯露出其感傷的一面,但在此前提下依然維持着得體的態度,或許也正是公主長大成人的證明吧。
“或許吧。”
“爲此所必須的諸多準備工作,我會在加貝拉全部事先安排妥當。”
歐魯巴揚首。
“大家,都是這樣的。”
梅菲烏斯的飛空艇駕駛員們全都疲勞不堪地跌倒在地。碧莉娜有着與加貝拉聞名於世精英飛空士們相比肩的實力。這些駕駛員們要追上公主想必已經拼盡全力了吧。
歐魯巴沒有再作任何應答。對公主所說的這一切,不過是借用哥哥羅安的話而已。但通過再一次經由自己的口中說出這些話,卻感到了無與倫比的切實、悲哀,以及些許的愧疚。
“是嗎。承蒙您的照顧了。”
“這些對皇子要保密哦。”
“基爾皇子他怎麼說?”
“這可不好說。我通過我的渠道在西方蒐集了一些情報。雖說在這一年的零星小規模戰鬥也將告一段落,但不接受教訓的紛爭似乎又將爆發。而且,這次明顯和迄今爲止那些戰鬥截然不同。”
“那我就問了。我是『誰』,歐魯巴?”
“內心不禁覺得自己很丟臉。我始終認爲自己是一名能成爲勇敢、果斷、有實力的士兵或是將領之人。就像敬愛的爺爺那樣。然而,我卻偏偏連這樣的自己都把握不了。就像剛纔歐魯巴用迷宮來比喻一樣,我現在,正像是被困在這座迷宮中,與其說不知道出口究竟在哪,不如說面前有太多太多個出口了,我對究竟應該選擇哪個方向前進,內心完全沒有把握——”
歐魯巴的聲音帶着些微的顫抖。
“就算沒有梅菲烏斯的協助,僅憑藉我等騎士團的力量,也定能夠擊退恩德、阿里翁等敵人的。”
“您打算在這裏逗留多久。本國目前正處於何時與恩德爆發戰爭都不值得意外的狀況。現在是必須固守國境的警備——”
(真是個讓人不敢掉以輕心的傢伙。如果將他當朋友看而放鬆警惕的話,搞不好他甚至能查到我每天早上大號的顏色。)
“哎?”
自己也理解這種心情。他也經歷過被那些令人暈頭轉向的繁忙工作逼到走投無路的日子。雖然通常自己會忘我地投身其中,但有時,也會在一天中抽出短短的一點時間,刻意迴避那些必須去思考的問題,故意將自己被塞得滿滿的腦袋清得一片空白。而這瞬間,會感到一絲徜徉於雲海中的愜意。
(又錯過提起徽章的時機了呢——)
“說實話,事態不容樂觀。我們的使者被對方拒之門外。”
諾維不再隱瞞什麼了。他懇求梅菲烏斯在加貝拉領內,用昭告天下的方式高揭自己的旗幟。這已經算是忍下了一定程度上的恥辱了。
“那是”
“我明白。”碧莉娜用力點頭。“但是歐魯巴,這命題比我曾經撞上的迷宮要沉重得多,深邃得多。你究竟能否回答這個問題呢?”
“…………”
碧莉娜略瞟了一眼呆然出聲的面具劍士,
“這話的意思是……”
(她已經完全站在梅菲烏斯的立場上了呢)
“自己究竟是什麼人。所有的人都會爲這個問題而迷茫,亦或是根本不知道這個問題是否有答案的情況下,過着自己的每一天吧。無論是怎樣的人——王侯貴族也好,拿着劍僅爲了爭取一天的存活而與素不相識的人互相殘殺的奴隸也好,哲學家也好,宗教家也好,農民也好,商人也好——大家都會哀嘆自己的境遇,難以應對自身,同時爲夢想自己或許該有一個完全不同的,真正的人生而焦慮。自己究竟是『誰』,究竟能成爲『誰』,這就像是根本無法數清整片天空中有多少星星一樣,是個永無止盡,但會永遠伴隨左右的煩惱。”
“要不我真去踹他一腳,硬把他拖來諾維面前,讓他說個清楚?”
“不,我說的話,並不是值得您深刻思索這麼了不起的事。”
羅傑剛纔出口,脣邊便立刻綻開了一絲微笑。他一定是想說,那位還是老樣子呢。
與曾經一度決心想殺害的公主如此直面對談後,諾維·薩烏扎迪斯,非常奇妙地,頓感心情舒暢了很多。
“很多事情,當無論怎麼思考都得不到答案,當覺得已經陷入迷宮,走投無路的時候,刻意將其驅逐出腦海中有時是非常重要的。就像是從午睡中醒來時,重新帶着完全空白的感覺去眺望迷宮,經常能驚訝地發現,在意料之外的位置居然找到了生路。什麼嘛,原來事情這麼簡單啊。類似這樣。”
“沒問題。每一次我的忍耐超過極限,覺得應該踹他一腳的時候,他總像是能巧妙躲開似的,立刻展開行動。而一旦開始有動作,他的行動是相當迅速的。”
飛艇的翼龍足部分咯吱咯吱地擦着地面,但姑且是勉勉強強沒有淪落到直接衝突的地步。
(怎麼變得那麼感傷)
“你難道想說這是你即興之言嗎?”公主不悅地抬頭盯着他。“這是不可能的。正因爲歐魯巴也是個在迷茫,困惑的人,才能說得出這樣的話啊。可這麼一來,我的心情倒是舒暢多了。大家都是這樣的吧。沒錯,爺爺,特雷吉婭,你,還有基爾·梅菲烏斯大人也亦然。”
“嗯。是我任性地強迫他們才借來的飛空艇。本打算稍微散散心,可這麼一干,這裏的隊員們反而纏着我讓我務必教他們一手,這讓我很高興。”
(啊呀)
“那諾維。”公主叫起了他的名字,聲音略微放低。“與恩德的狀況如何?”
這樣的預感。
“我感到相當羞愧。”
正如歐魯巴所擔心的,諾維直到現在,還在爲了究竟能信任『基爾·梅菲烏斯』到什麼地步而糾結不已。
“天空很美妙。地上被劃分成了數個國家,但整個世界卻爲一個天空所連接着。”
加貝拉還沒從十年戰爭,以及留卡奧謀反事件的沉重打擊中恢復過來。如果可能的話,諾維希望儘可能在阿里翁到來前,或者說得更明確一點,最好能在恩德軍來襲前,將當前這種事態引向終結。爲此,無論如何都必須得到梅菲烏斯的協助。這麼一來,比起考慮與恩德拉近關係的皇帝格魯來說,還是與皇子基爾·梅菲烏斯談判較爲妥當。
此時在歐魯巴內心徘徊的,是六年多前,在故鄉的村子裏,在青白色月光的浸透下,在那片星空下,與哥哥羅安討論的那個話題。碧莉娜低下頭,
彷彿驀然從夢中醒來似的,歐魯巴轉頭望向少女。碧莉娜雙手架在併攏的雙膝上,將頭擱在手上。
青銅騎士團第二騎兵隊隊長羅傑追上了正踩着庭院踏腳石的諾維·薩烏扎迪斯。
當天晚上,如預料般,在塔樓的小房間內,歐魯巴與諾維再次坐到一起促膝而談。
“拉起左側的操縱桿,把踏板踩到底!”
腦海中不禁閃過這種無聊的念頭。
“因爲這件事,阿克斯目前想必非常焦急吧。舊塞爾·陶琅是巴茲甘家建起的國家。當然假如想要重新一統西方,巴茲甘家的血統應該最爲合適。而現在,作爲塞爾·陶琅象徵的神殿遺蹟中,居然出現了自稱新『王』的人物。以阿克斯的立場看來,現在就必須對其他都市國家展現出他的實力纔行。”
“也就是說,如果他還是照此前的方針,一心將矛頭對準澤爾德人的話,就會難以避免這個新勢力與其他的都市締結聯盟關係。”
“對。”
“所以,纔要攻佔正好有個傻皇子守備下的阿普塔堡壘嗎。”
歐魯巴環保手臂。
“反過來說,在西方陷入混亂的現在,他們所特有的配合行動是不可能成立的。對我來說,這也可以算是個機會呢……阿克斯也不會爲了一些小事而輕易放棄的。”
“所以現在還是應該動用武力,讓阿克斯屈服纔行。在此前提上,可以對其表示一旦時機來臨,梅菲烏斯和加貝拉雙方可以做好向陶利亞派出援軍的準備,來協助其對抗西方興起的新威脅。”
“動用武力嗎。”
歐魯巴挑起單側眉頭。這就意味着要與陶利亞發動全面戰爭。先別說對方想擊潰我方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再加上後天加貝拉的部隊就要打道回府了。
“皇子您是不可能沒考慮這件事的吧。”
諾維試探性地說道。不,他確實在試探皇子基爾。要在短短數日內攻下陶利亞的作戰方式,諾維也只有爲數甚少的數種策略,而且能想到的全都是要冒極大風險的。
基爾·梅菲烏斯維持着環抱手臂的姿勢,紋絲不動。視線似是而非地落在平攤在桌面的地圖上,連眼睛都不怎麼眨一下。
諾維並不想去打破對方造成的這種沉默。
(好了,桀驁不馴的年輕人基爾·梅菲烏斯啊。你是否能令我驚訝呢。你是否能告訴我世界有多寬廣呢。)
不如說,諾維正帶着興奮不已的心情忍耐着,等待基爾開口。
夜還很長。在以前的阿普塔,直到很晚都能聽到樓下士兵們的喧鬧聲。然而,現在已經徹底陷入了寂靜。他們應該是不會放鬆警惕的吧。
此時,
“不。”
基爾·梅菲烏斯搖了搖頭。
基爾淡定地回答。諾維在畢恭畢敬應對的同時,
“沒問題。”
“現在還不能做出判斷。先給阿克斯捎去一封有我和諾維卿雙方署名的信件吧。如若您能在阿普塔逗留到對方回信,我會感激不已。”
疑心與失望交互着浸透胸中。
(還對我抱有戒心嗎,還是說……)
“我不能滯留過久。就算延後返程時間,最多也只能拖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