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月見裏那月

在四月中旬的迎新時期，兩大戶外活動同好會的人氣很高這件事，已經在大一學生之間廣爲流傳了。

在衆多同好會里被譽爲最大規模的，就是「Green」跟「大洋」。

彷彿只要加入其中一個，就等同於保證能過上光鮮亮麗校園生活。

既然這麼受歡迎，說不定我也能借機矯正自己本質上陰沉的個性。在這個想法的推動下，我決定向其中一個同好會繳交出志願表。

──從名稱的由來推測，應該是山跟海吧？

在許多人面前穿泳裝感覺滿害羞的，就選「Green」好了。

就是在這麼未經深思熟慮的狀況下，我約禮奈一起來參加「Green」的迎新。因爲我沒有自己一個人行動的勇氣。

「同好會竟然還要審覈，真厲害耶。會不會有面試之類的啊？」

禮奈的語氣難得這麼雀躍。

成爲大學生之後過了兩週，我們第一次來到位於校內的咖啡廳。高中的時候都是以連鎖店爲主，但上了大學就能開發許多會出現在IG上的那種時尚咖啡廳。不過沒想到大學校內的咖啡廳都這麼漂亮。

儘管沒有像是會在IG看到的那種內部裝潢，但拿出來的菜單全是跟其他地方有着一線之隔的品項。

受到禮奈心情影響，我也很難得地興奮起來。

「這些菜單也是，真不愧是大學呢。我們都撐過大考了，面試絕對比較簡單啦！」

「呵呵，也是。聽那月這麼說，我也比較有自信了～如果可以一起加入同好會，想必會很開心吧。」

高三那時，當我發現想考的學校不一樣，其實感到滿失落的。

即使只有同好會也好，如果可以再像這樣待在一起，也滿開心的。而且我對女子大學很感興趣，有禮奈在的話也比較容易進去參觀。

「禮奈覺得女子大學怎麼樣？還開心嗎？」

我語帶雀躍地這麼一問，禮奈的表情今天第一次沉了下來。

「嗯……感覺是滿自在的吧？不過學校沒有男生，還是會覺得有點寂寞。」

我聽了這句話，忍不住噴笑出聲。

若是旁人聽到她這麼說，或許會以爲她是個特別喜歡男生的人。

大概是聽我這麼說而想過那個約定，禮奈坦率地點了點頭。

既然是禮奈自己得出的答案，我也會尊重她。當禮奈說「我沒有劈腿」的時候，我完全不管她這麼說的正當性，直接站在她這邊。我不知道就摯友來說這麼做究竟對不對。但我想要一直都是禮奈的同伴。

「對了，是在旅行途中啊。」

「那月，妳睡昏頭了嗎？」

「各位～大概再十分鐘就會抵達了喔！」

這時前面的座位探出一顆頂着金髮的頭，朝我們這邊看過來。

爲了這趟旅行，我之前努力減肥了。雖然不是因爲在這個同好會有喜歡的男生，但這算是身爲女生的自尊心以及單純的期待。換上泳裝的時候，希望自己能維持在最佳的體態。

「啥啊啊啊妳這個臭女人──！」

雖然我不知道這跟高中生做外貌排行榜有哪裏不一樣，但只要牽扯到利害關係，她好像就無法接受了。

「我也不太清楚。但那些直升上來的人，都是一副千金小姐的樣子。有種會觀察大家一舉一動的感覺，讓人喘不過氣來。」

但跟親近的朋友就不來這一套。

女生之間聊天的時候，難免會說些場面話。畢竟這樣的方法明顯能讓人際關係更加圓滑地發展下去。

「欸，不是約好了，在我面前不要說場面話。」

禮奈也勾起微笑，輕輕捏了我的上臂。

……也算是幫悠太圓個場，換個話題應該比較好吧。

「有點。夢到以前的事情。」

我也姑且高舉起手之後，重新面向禮奈。

──手中傳來柔軟的觸感。

完全是個標準的外向個性，她的內在兼具了我所沒有的膽識及對朋友的愛。

我這麼一問，禮奈面露苦笑。

不過佳代子應該也知道禮奈跟男朋友分手了。她如果聽到我們剛纔的對話，就算察覺到這一點也不奇怪。

「那月說的也有道理，等一下妳要記得跟人家道謝喔。」

「對吧！禮奈怎麼樣呢？」

「是妳逼她約好纔對吧？妳意外地有着可怕的一面呢～」

當然無論是誰多少都有這樣的傾向，然而我覺得禮奈的這一點特別顯著。我不知道她對此有沒有自覺，聽到她對於男生私底下做了一個女生外貌排行榜這件事，感想竟然是「好可愛」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

自從禮奈在那時揚言：「不跟妳當朋友了。」之後，禮奈就成了佳代子心目中最不能惹毛的對象。她那副認真的表情就連不是當事者的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一樣，感慨着要是惹火平常個性溫和的人才是最恐怖的，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禮奈跟平常一樣臉上帶着沉着的表情並喃喃地說：

「Green」跟籃球同好會的共同旅行。三天兩夜的行程纔剛開始，我就爆睡了一陣子。

晃動的身體，麻痺的腰際，從窗外傳來車子行進時的轟隆聲響──

但我從來不會提起這件事情。

「是陰險的勾心鬥角事件嗎？就算學校沒有男生，還是會有那種事情喔？」

「妳們是我的監護人喔！」

「抱歉抱歉，沒有啦，我能理解啊。」

禮奈壓着自己的胸部朝我瞪過來。

「她睡着了～都已經快到了，害我在抵達前一刻變成孤獨一人了。」

「跟那個時候一樣就好了啊。」

我隨口這麼說。

「一秒淪陷啊……」

「也是呢。那月，妳胖了點喔。是不是拉麪喫太多了？」

我小聲地這麼回應。

不過，這也是在我決定加入同好會之後，她纔跟我坦言的事。我問她：「爲什麼不事先告訴我呢？」禮奈回答：「因爲妳之前說過想要改變自己。即使手段有點粗魯，我想妳會有所改變。」之後更補上一句：「反正要是覺得不舒服再離開同好會也沒差。」

「佳代子，瑞希呢？」

「如果能這樣就好了呢。」

我當然知道。只要在她身邊，馬上就能知道禮奈還是對那個人有所留戀。

如果我是男生，大概一秒就淪陷了吧。但如果是男生，在交往前也不能這麼做就是了。

但高中時跟她當了三年摯友的我，可以聽出禮奈的真心話。

不過這裏對我來說本來就不是契合的環境，這也沒辦法就是了。

「那月，妳在發呆。」

「真的耶。一段時間沒有摸，變了真多。」

我發出了呆愣的聲音。

「是沒錯啊。」

過去我跟禮奈相互立下了這樣的誓言。所以我們摯友的關係纔會持續到現在。

「我現在很胖，所以禁止捏我！」

接着是坐在旁邊的禮奈。她表情有些僵硬地注視着我。

小彩從最前面的位子向大家宣告。

跟我們念同一所高中，上大學之後把頭髮染成明亮的金色，有着辣妹般的外貌。跟我們兩個不一樣，是個宛如把社交能力點好點滿的人，現在已經跟這輛巴士裏其他「Green」的成員打成一片了。我當初可是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

我一邊這麼想，便開口說道：

禮奈大概也是回想起當時的事情，只見她微微噘起了嘴。

我露骨地朝着禮奈的胸部看去。

「是妳害她累了吧。」

「所以說妳在女子大學沒有什麼新的發現嗎？」

從她的語氣能聽出那個人在禮奈心中依然很有存在感。

佳代子這麼吐槽我們，隨後便看向禮奈。

「那是佳代子不對啊。竟然在校慶逼我穿上奇怪的衣服，而且還是在我請假沒去上課的時候擅自決定的耶。」

禮奈簡短的回覆，感覺帶了一點焦急。她大概沒跟佳代子提過悠太的事吧。

「嗯？」

吉木佳代子。

「我纔沒有打算拿這個當武器呢。何況佳代子也跟我約好，不會再做那種事情了。」

「哇啊！」這時聽見一聲驚呼。

「咦？纔不會呢。手很細，很令人羨慕啊。」

佳代子雖然不帶惡意，卻會放肆地大鬧一場。

眼角餘光瞥見窗外流逝着的景色突然減緩下來，應該是已經快要開到高速公路的出口了。

禮奈鼓起雙頰，捏了我的上臂。我知道自己最近變得滿肉感的，因此喊着：「哇啊！」並閃開她的動作。

「對我來說太難了啦……」

「咦？」

這麼說着，我將自己的手放在禮奈的腿上。上臂比一年級的時候更結實了。

「哦。竟然會想摸別人胸部，還真是奇怪的夢呢。」

「啊，沒有啦……我只是在擔心佳代子啦。主要是在擔心她身邊的人。禮奈，妳可要握緊佳代子的牽繩喔。」

「天啊……換作是我可待不下去。」

「嗯嗯嗯，但妳說不當朋友，對她來講很有效喔。就算我這麼說了她也不會當真，那可是專屬禮奈的武器呢。」

如果禮奈也願意一起加入，那就更棒了。迎新那時，聽當時是大三的學長姐在談論外貌審覈這件事，禮奈就放棄了申請。

「等等，妳安慰我一下好嗎。但我也是既來之則安之啦。」

「啊哈哈，抱歉。但妳看，我瘦了吧。」

「我也有在努力喔。」

「討厭啦，妳爲什麼要笑我！」

「變、變態。」

禮奈喜歡具備自己所沒有的東西的人。

禮奈之所以會參加這趟旅行，原因應該也包含了「Green」在樹跟小彩的影響之下產生很大變化吧。但我也隱約覺得並不僅此而已。

本來各自在聊天或玩遊戲的同好會成員們「喔──！」地齊聲應道。

聽她這麼說，我也鼓起了雙頰。高中時，我們做了一個約定。

一句難聽到我自己都嚇一跳的話脫口而出，伸手猛抓住禮奈的胸部。當我享受着這柔軟的觸感，禮奈便做出投降的姿勢說着：「不、不要這樣啦，對不起嘛！」這時我也回過神來，放開禮奈。

也多虧克服了這點，最近漸漸覺得跟人說話其實滿開心的。無論任何事情只要換了環境，就不知道會產生怎樣的作用。加入「Green」這個同好會的行動帶來的是正面影響，真是太好了。

「竟然肯定了……但禮奈真的很厲害耶，這樣男生想必會一秒淪陷吧。」

當我睜開雙眼，首先看見的是稍微高出座椅的後腦勺。

這裏是隔着一張桌子的沙發座。不但有隔間，而且還是在店內的角落，雖然不會被其他人看到，還是有點太過火了。

但也因爲愛得太深沉，曾一度惹火過禮奈。

「所以說，妳們剛纔在聊什麼？」

聽見坐在佳代子身旁那個人的名字，我將注意力拉回來。面對禮奈的提問，佳代子動作誇大地搖了搖頭。

「唔……講得好像最近一直都有持續在努力一樣……」

禮奈一邊寫着申請書，用帶着一點擔憂，也有些期待的語氣這麼說。我想無論是誰，面對新生活時都是抱着不安，卻也心懷期待。

如果可以確保同好會這個屬於自己的小天地，就好的意思來說，也能區隔開來。我也覺得能爲禮奈的校園生活帶來加乘效果，所以我想順利加入這個同好會。

「也不能這麼說。感覺好像會有不好的發現，有點可怕。」

「我們在聊男生看到禮奈的泳裝是不是會感到開心。佳代子，妳買了怎樣的泳裝？」

「我喔～當然是很刺激的那種！」

「我約妳的時候有說過在這方面不要太高調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不禁苦惱起來。

畢竟大家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我約來的，所以佳代子要是失控了，傷腦筋的可是我。

「啊哈哈，開個玩笑嘛。畢竟是那月邀約我的，帶來的也是普通泳裝啦。」

佳代子滿不在乎地這麼回答，還聳了聳肩。

嚴格來說是用悠太的同好會名額參加的，但沒必要跟她說得這麼詳細。

還是儘可能隱瞞他是禮奈前男友這個事實比較好。

不然就會像我之前那樣，一心只爲禮奈着想，很有可能變成和他相處起來十分尷尬。如此一來，禮奈肯定會不開心。

但從我們的對話中就能得知，佳代子就連悠太長怎樣都不知道。我也因爲完全不用擔心會被察覺，才約她參加這場旅行。

……不過禮奈一臉不安的樣子，讓我覺得莫名在意。

確定佳代子再次跟瑞希聊起來之後，我悄聲詢問禮奈：

「禮奈。難不成佳代子……已經見過悠太了嗎？」

禮奈反應十分好懂。先是抿了嘴，而後才重重地嘆出一口氣。

「……有見到短短的一瞬間吧。就是……剛分手不久的時候。」

我不禁大大地張着嘴。

那可說是最糟糕的時間點。沒想到竟然在他們結怨最深的時候巧遇。

「抱……抱歉。我以爲他們絕對沒有見過面。早知道就先跟禮奈說一聲……」

本來是想給禮奈一個驚喜，卻完全造成反效果了。

她就是這麼不會敷衍人啊。

「很期待去海邊玩呢。」

「別這麼說，我也知道那月是想讓我開心啊。」

巴士轉了半圈後開始倒車。眼前是矗立在老舊街區當中，一棟十幾層樓的飯店。在飯店入口前停車之後，大家也紛紛下車。

閃亮的太陽光線照進車內，反射在眼鏡的鏡框。

「那月、禮奈，我先下車嘍！」

「我想……應該是不記得了吧。」

「禮奈，妳現在在想什麼？」

感覺像是做出某種決定，將擔憂拋諸腦後般的嘆息。

那並非擔憂般的嘆息。

車窗外緩緩流逝的景色不是老舊的建築就是翠綠的樹木。一邊眺望着眼前遠離都會塵囂的場所，禮奈淺淺地嘆了一口氣。

「──對啊。」

當我抽回視線時，禮奈跟平常一樣面帶柔和的微笑說：

這時傳來佳代子活潑的嗓音，我也對她揮揮手作爲回應。

在我看來，禮奈的雙眼在轉瞬間似乎有些動搖。

我也笑着回應，隨後從座位上起身。我一邊走在狹隘的通道上，腦中一邊想的是跟在背後的禮奈。

接着，她朝着窗外看去並喃喃地說：

禮奈垂着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