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盤旋的燕子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 御宮ゆう · 5771 字
聽完一連串的事情之後,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還以爲會認識志乃原只是單純的偶然。應該說,撞散她的傳單這個契機本身真的是一場偶然吧。
只是在那之後,志乃原會那麼明顯地縮短跟我之間的距離,原來背後有着這樣的緣故。
說真的,我完全沒有察覺。
我只覺得志乃原大概就是這種個性,並深信不疑。第一次覺得不太對勁,是在聽說了志乃原的戀愛觀那時。
即使有着「想了解戀愛」這個理由,我們拉近距離的速度也有點太快了。不但跑來我家,甚至還過夜。
不過促成那些契機的也並非他人,正是我本人,因此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在我的想法中,是因爲我們都有着被戀人劈腿這個奇特的共通點,再加上戲劇化的邂逅方式等各種理由,纔會度過比他人還更親暱的時間。
當然,這些事情應該也佔有部分因素纔是。
但是平安夜那天,我自己也說過:「感覺一點也不像昨天才剛認識。」
在跟彩華講話的時候,時不時會覺得周遭有人朝我們這裏看過來。現在仔細想想,那應該就是志乃原吧。
之前還曾產生過搞不好我也具備某種自己都沒注意到的魅力之類的,這種健全男生會有的想法,現在讓我很想至死都不要說出口。
但是,志乃原最後說的話令我很在意。
「所以說,妳搞懂什麼了嗎?我所具備的特質是什麼啊?」
「不,我完全搞不懂。」
「喂!」
我看還是死都不要說吧。當我重新這麼想的時候,志乃原就噴笑出聲。
「我來猜猜學長現在在想什麼吧。」
「……哦,請說。」
「今天的晚餐會是什麼呢?」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總覺得做了補充好像也沒有比較好,不過志乃原似乎還沒說完。
志乃原先是做出這個反應,接着歪過頭說:
正因爲彩華是這樣的個性,我纔會想一直待在她身旁。
我也想過問得婉轉一點,但現在開門見山地問,纔是比較聰明的方式吧。
「沒有啦,我也只是問問。我大概可以猜到。」
美濃彩華的本質,是以自己想生活其中的世界爲優先。
而且,我也目睹了美濃彩華改變的瞬間。那傢伙本來就有着一套自己不會妥協的準則。以自己爲優先──有段時期這也正是彩華的本質。
我這麼想着並考慮起其他替代方案時,志乃原輕聲笑了笑。
「謝謝妳。」
「啊哈哈。我放心了。」
「根據狀況而定……這個生氣的點也是可以啦。畢竟一開始我確實多少有點盤算。」
我沒說出她的對象就是元坂。因爲現在想想,她會跟元坂交往的原因,可能也是在針對志乃原。如果是這樣,那明美真是個可怕的女人,不過我總覺得她執着的對象並非志乃原。
「所以,如果我的詮釋有錯就讓妳揍吧……等等,這是不是有點不切實際?」
乾脆就趁這次機會,辨明我們之間是從什麼時候變成沒有那些盤算的關係,屆時回想起來應該也會覺得比較痛快。
當我抬起頭來,只見志乃原就跟今天第一次生氣時一樣噘起了嘴。
撇除開始之前的一切,才能以全新的自己展開未來。這世上肯定有很多事情,是在一度重置之後才朝着比較好的方向發展。
「我倒不覺得她有那麼恨妳。而且那傢伙現在……也在跟其他男生交往。」
在打雷之後的課堂上那場邂逅就是佐證了。
「好啊,我就跟你賭了。要是學長剛纔的說法有錯,我就會拿平底鍋扁你。」
「……我也曾覺得跟她很合拍喔。但說到頭來,那也是會被她棄而不顧的程度而已。」
志乃原用手指玩弄着一撮深褐色的頭髮,並幽幽地開口:
「妳已經是『start』的經理了。雖然我並不是這個同好會的代表或副代表,卻是妳的學長。學長在同好會中幫助學妹是理所當然的……做法多少會有點強硬,但我會跟她說說看不要過來。」
我像在對自己訴說一樣緩緩道來。
「我本來有猶豫要不要用不給你喫晚餐當懲罰,但我還是想跟學長一起喫飯。別擔心,我會將力道控制在不至於讓你住院的程度!」
「天曉得,搞不好妳不是這個意思。但說到頭來,不去問彩華本人就沒意義了吧。」
「如果明美學姐會更常來這裏,我就不想待在『start』了。」
「我知道。所以我會想想辦法。」
呃,但如果志乃原可以因此消氣……
「這是一種束縛啦,束縛。學長你不可以離開家裏。不可以跟其他人講話,也不可以喫飯──」
「幹嘛啦!」
「欸,妳是什麼時候拋開那些盤算的?」
高二那件事,成了那傢伙擴張她的世界的契機。所以彩華纔會讓自己以更好的態度待人。這是爲了讓自己可以更自在地活在自己想生活其中的世界。她想吸收各式各樣的價值觀,並以此成長。
我小聲地這麼說,志乃原的表情也顯得僵硬。
「所以我現在就是要去對答案啊。」
「換作是彩華學姐的立場,我應該也絕對不想跟學長說吧。」
「我不想看到學長爲任何人道歉。」
真的拜託不要做出這種會危害生命的事情。
這讓志乃原輕呼了一聲「呼哇」,並抬頭看過來。
「……這樣啊。她還是對我……」
「妳很煩耶!」
這個瞬間,頭頂被猛力地打了一下。
她跟明美的關係,就包含在那些事情當中。
「沒、沒差嗎!總覺得你這個說法也很傷人!」
「咦?還真快啊。」
猶豫到最後,我把手擺在她的頭上。
她眯細雙眼,流露柔和的笑容。
「學長。」
然而,那樣是錯的。
志乃原這麼說着,便伸出手臂擠出肌肉。她這動作更煽動了我的不安,但我還是強忍下來向她低頭。
「爲什麼學長有辦法說出這種話呢?你明明還沒聽彩華學姐說過任何事情吧。」
「我要生什麼氣啊?還以爲那個時候是偶然這點嗎?」
「我確實還不懂戀愛。除了小時候之外,真的一次都沒有過那種心情。但不知爲何,最近開始變得至少可以想像了。」
「我並不喜歡替人做掩護射擊,所以不會再說第二次了。」
「嗯?」
聽我這麼說,志乃原低下頭去。她應該也有點不太開心吧。這也是理所當然。
我半開玩笑地用雙手抱住自己,並開始思考起來。
「或許這樣說也沒錯……我追問下去就太沒禮貌了呢。」
我跟彩華是在高中結識的摯友。那傢伙自己也是這麼認爲。我們兩人的關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志乃原將手抵上下巴,露出思索的模樣。
「因爲學長感覺就不具備我想知道的那個某種特質啊。」
「國中那時,妳有跟彩華聊過天吧。至少那傢伙在國中的時候,應該還不會這樣裝作很和善才是。既然可以跟毫無矯飾的彩華聊得很來,我想妳們應該滿合拍吧。」
「學長,你真的瞭解我想說什麼嗎?」
志乃原喘了一口氣,並抬頭看向我。
「被瞧不起了……」
一邊這麼說,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
如果明美再更頻繁地來到同好會,志乃原又會變成幽靈社員了。光是如此就足夠成爲保護她的理由。
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志乃原連忙搖了搖頭。
伸展了一下肩膀,關節也發出喀喀的聲音。
她會面對我露出這樣的表情,事到如今總覺得讓我有點難以置信。
「既然如此就給我重新審視一下,絕對還有其他優點吧。」
志乃原伸手就想抓住我的手臂,這次換我躲開了。
正想抓住她的手,突然就停了下來。
「逃避過去並不代表軟弱啊。一直無法拋開過去而捨棄『現在』纔是軟弱的表現。」
志乃原究竟是在哪個時間點拋開原本的盤算啊?就如同在聽了她們的過去之前所下定的決心,我並不打算因爲得知這件事,就對志乃原的態度有任何一絲改變。
「好惡質!」
「這是什麼意思?」
「不,不好意思,這樣講有語病!呃,我想說的是明明同爲年長者,你卻有種少根筋的感覺,跟彩華學姐完全不一樣……你們確實非常要好,但好像並不是因爲某種我所不知道的特別力量所牽引。」
「對了。剛纔明美傳訊息給我,她下星期好像也會來我們同好會。說不定她會變成定期來我們這邊。」
就連擦邊也沒有的回答,讓我忍不住吐槽。
所以志乃原今天會向我坦言一切,不爲別的正是爲了我。我必須回報這個學妹的心意,盡一己之力纔行。
雖然是我自己提議她可以動手就是了。
「現在這才最讓我火大!我無法接受學長爲了彩華學姐向我低頭!」
「真由,妳還是憎恨彩華嗎?」
「學長!」
「但現在並不是如此吧。那就好啦,沒差啦。」
「學長,你沒有生氣呢。」
「第一次去學長家之後,就完全拋開了呢。」
「爲、爲什麼?」
「但我也很猶豫,畢竟總不能永遠這樣逃避下去──」
「好可怕,太可怕了吧。」
我本來預測應該會再晚一點的,這回答可真是出乎意料。
「是啊。我很喜歡學長,但這是兩回事。而且人跟人之間也有所謂的契合度嘛。」
志乃原說得沒錯,與人之間的契合度會如實分成喜歡或討厭。剛纔我說了「志乃原跟彩華的契合度應該不錯」這種話,但隨着歲月流逝,也很有可能真的越變越差。
「既然要爲了現在而努力,就算不回頭看過去也沒關係吧。這不是要妳完全不去回首的意思喔,只是有些事情不用去回顧也沒關係。」
「好痛!」
「聖誕節那場聯誼上,你敢當面對着看起來就很輕浮的遊動學長直話直說,又很體貼地因爲擔心剛認識的我而打電話過來。我覺得這些全都是當時的彩華學姐沒有的一面。」
「……咦,妳是要殺了我嗎?」
志乃原朝我瞥了一眼之後,淺淺笑了。
「不過我剛纔那樣講,確實太失禮了。光是聽妳說完就自以爲了解妳的過去,甚至還擁護妳憎恨的對象。」
用對方會感到猶疑的行爲作爲補償,就太卑鄙了。
不過往後應該也有機會想起跟志乃原的這段回憶纔是。
「嗚嗚!好過分!這是我的愛情表現耶。」
「那個時候的彩華,自己的世界還太狹小了。」
志乃原動作輕盈地跟我拉開距離之後,揚起一抹笑。
對彩華來說,跟我之間的關係正是如此。
如果突然刺激到想強迫自己忘記的記憶,導致讓人打算離開歸宿的話,就只有現在逃避也沒關係。
假如會害怕到發抖,只要在志乃原自己覺得有辦法面對時,再去面對就好了。就這件事來說,即使不勉強面對也可以。
「……謝謝學長。我會把這點放在心裏一個角落的。」
「竟然只是放在角落喔。」
這確實很像志乃原會有的反應,也讓我笑了出來。
「對,放在角落。因爲彩華學姐一開始也很不想提及國中時候的事情對吧。就這點來說……學長現在說這些,只是爲了撫慰一時感到低落的我。」
「幹嘛做起什麼奇怪的分析啊。」
「因爲,要是不這麼想──」
志乃原逃離我的手中,一口氣跳上只有四階的體育館入口階梯。
「還是請你不要勸退明美學姐好了!」
「咦,爲什麼啊?」
「因爲,不管學長還是藤堂學長要怎麼勸退明美學姐,都說不過去啊。『start』原則就是來者不拒對吧。除了學長以外,也有很多人會找朋友來。」
「但妳已經是『start』的經理了。爲了妳──」
「不可以。因爲我正是多虧了這個原則,纔有辦法來到這裏。禮奈也是,如果沒有這個原則,她也不能進到這個體育館吧。」
「這……」
「我很喜歡『start』。你可能會覺得我纔剛加入而已,是在說什麼啊……但我就是很喜歡。」
聽見這句話,真的讓我感到很開心。即使一開始是她硬要跟過來,但能夠讓人喜歡上自己的歸宿還是很開心。
正因爲如此,纔會產生想守護這個歸宿的心情。
志乃原或許是察覺到這一點,只見她對我微微一笑。
「進了大學之後,第一次讓我覺得因爲隸屬於一個團體而感到幸福的地方就是『start』了。藤堂學長跟學長改變的話,就代表這樣的『start』也變質了。所以,也請你別跟藤堂學長說這件事情。」
「那我就聽學長的話,試着依賴人好了。」
「──沒有啦,我說說而已。」
「妳儘管去依賴可靠的人。這雖然只是隨處可見的一句話,但要是自己悶在心裏,也只會讓事情往不好的方向發展而已。」
「……我明白妳的想法了。但實際上要是明美更頻繁來到我們這邊,那妳要怎麼辦?」
「路上小心,學長!我好像一直都在目送你耶!」
聽她說完那件事之後,我也能理解這種心情。志乃原對我來說是個很好的學妹,但也不是個聖人。是個內心有着負面情感的普通人。
「呵呵。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學長可以主動這麼做就好了。」
志乃原這麼說着,就將手交疊在身後,微微歪過了頭。
「……我在摩天輪上不就說過了。」
志乃原面帶柔和的笑容,又轉過身看向另一邊。
這是進入這場梅雨季之後,久違看見的陽光。
「……請快去彩華學姐那邊吧,學長。我好像都在目送別人,不過這樣的立場感覺也滿不錯的。」
「我對學長的心意,並不是一廂情願對吧?」
「哈哈,也是呢。那我走了。」
過去這個同好會很難稱得上是這麼好的地方。志乃原說到這個份上,真的很令人開心。
「……怎麼會變這樣啊?」
「……學長的優點就是在關鍵時刻總是有辦法搞定耶。你總是……馬上就會說出我想聽的話。平常雖然很那個。」
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讓我不禁回應她:「喂!」
但要是一味地悶在心裏不說出來,就會連自己都控制不了。過去的我對此就有着特別深刻的感受。
我這麼回答,但志乃原好像希望我能再說一次。與其再讓她流露那種不安的神情,我並不會抗拒將這番話說出口。
那個藤堂要是改變了原則,確實就等同於這個同好會變質了。
「那個是哪個?欸,那個是什麼意思?」
遙想着那座摩天輪也還在持續旋轉,我便往前再踏出了一步。
「還是說,你要緊緊抱住這麼堅強的我呢?」
志乃原這麼回答的語氣聽起來很溫暖。
「嘿嘿~不予置評。」
「除了我以外,一定還有其他在這個溫暖的地方得到救贖的人。無論過去還是未來,一定都有。我不想改變這樣的地方。也不希望這裏變質。」
我究竟能送給志乃原什麼呢?我今天有送給她什麼東西了嗎?
志乃原語畢,奮力地揮起雙手。
志乃原時不時就會對我道謝。我想成爲可以坦率接受她感謝的人。我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想成爲志乃原的助力。
給我的日常生活增添色彩的人,轉身朝我這裏看了過來。
志乃原轉過頭來,臉頰染上了緋紅。
「其實,我也有站在彩華學姐的立場去想過喔……我一定也會做出一樣的行動。然而即使理解這一點卻還是按捺不住情緒,是因爲我不想認爲自己這麼難堪。畢竟我直到最後都沒發現這都是我一廂情願的現實。」
「依賴他人也是一種強大。應該啦。」
沒有哪一場雨永不停歇。
就算不是對任何人說出口也沒關係。
與此同時也開始下起小雨,這讓志乃原感到不可思議地抬頭仰望天空。
在夕陽照耀之下的臉龐,是一副令人眩目的笑容。
夕陽從厚重的雲層間灑落。
直到剛纔還在低空飛行的燕子,不知不覺間已經在伸手無法觸及的上空盤旋了。
「還有?」
「但如此一來,學長也會追上來找我。這樣也是滿幸福的。」
「無法面對她的時候,我或許又會選擇逃避呢。要是明美學姐更常來的話,我就不想待在『start』了。」
「我真的非常珍惜妳。從今以後也不會改變。所以說,也並不會變得是妳一廂情願。還有──」
我就算了,身爲同好會代表的藤堂確實是「start」名副其實的門面。
無論是不想面對討厭的自己,還是因此說話多少變得比較衝動,都不是我有資格責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