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我的戀愛觀～真由side～

「愛情跟麪包。真由，妳喜歡哪一個呢？」

小學五年級的聖誕節。穿着聖誕老人裝扮的媽媽向我拋來這個問題。

戴着聖誕老人鬍鬚的爸爸也在她身邊，等着我的回答。

我的父母都是非常開朗外向的人。他們在人生當中最注重的就是快樂，而且他人經常覺得兩人看起來都比實際年齡年輕，到學校教學參觀時，我記得自己總是爲此感到很自豪。

他們給我滿滿的愛，我更是喜歡這樣的父母，認爲他們只是摸摸我的頭就是一種獎勵。

正因爲如此，面對這麼突然的問題我也毫不遲疑地做出回答。

「愛情！」

這是理所當然。即使小學會教何謂愛，也不會教何謂金錢。再加上電視節目灌輸的愛錢等同於庸俗的印象，我自信滿滿地這麼答道。

他們一定會稱讚我。一定會摸摸我的頭。

然而我只得到媽媽似乎很開心地說着「這樣啊」的回應，以及在她身旁的爸爸感覺很寂寞的笑容而已。

──隔天，父母就離婚了。

後來我聽說兩人是圓滿離婚的樣子。花了好幾年的時間談妥各式各樣的條件，並在彼此的折衷方案下說定這件事情。

得知原來在幸福的家庭檯面下竟進行着這樣的溝通，我受到的衝擊像是被鈍器狠狠打了一下。一想到在他們笑容的背後究竟懷抱着什麼樣的情感，就讓我覺得自己的記憶遭到嚴重的玷污。

我聽見曾以爲幸福的東西漸漸崩壞，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音。

接着在同意之下，儘管我的扶養權轉移給媽媽，爸爸偶爾還是會來家裏露個臉，那樣的空間和睦到讓人覺得他們離婚纔是難以置信的程度。

但我已經明白那是虛假的了。

在那個看起來和睦的空間裏，我也跟着露出了虛假的笑容。

◇◆

就算變成跟媽媽一起住了之後，爸爸每個月還是會來到我們家一次。

月底爸爸也會一起喫飯這件事是不成文的規定，說真的我覺得很厭煩。但與此同時也能切身感受到爸爸對我的愛，並且產生某種滿足的心情。這又會讓我油然而生一股無從發泄的憤慨。

爸爸每個月來探望一次的行動持續了兩年以上，但自從我國一那年的冬至過後，他就好幾個月都沒到家裏露面了。

被美濃學姐這樣說，我真的覺得很開心。

美濃學姐是受到所屬女籃的一年級到二年級學生所有人憧憬的學姐。這樣的人抱持着跟我一樣的想法，帶給我很大的自信。

這是個曖昧不清的回答。我知道媽媽平常都有跟他分享我的狀況。即使如此，總不致於唯獨不去問爸爸爲什麼不來家裏吧。

「我剛纔說是愛着他的，但還是讓我稍微更正一下。」

「像是什麼？」

我對戀愛不感興趣的理由是基於爸媽的事情，但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因此大家都把我分類成大剌剌類型的女生。

媽媽陷入短暫的沉默之後，總算開口說：

如果是沒辦法進展到結婚的戀愛，更是浪費時間。

「你們還說過這種事啊。」

我也是個國中生了，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已經是可以顧慮大局的年紀，所以在那個情況下才會認真地聽她說這件事。

「我明明就完全沒在談戀愛，爲什麼大家會來找我談這些事啊？」

家族是由愛構成的這種幻想，早就破滅了。以爲只要被稱爲家人，包含在裏頭的成員就寄宿着無條件的愛什麼的，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像這樣平凡無奇的對話，每次都會讓我覺得心情高昂。

「媽媽，妳愛爸爸嗎？」

一旦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就會覺得戀愛是個相當危險的東西，一點也不覺得未來有辦法認爲戀愛會多麼美好。

當我對媽媽這樣的態度感到困惑時，便試着提及爸爸的話題。

聽說美濃學姐也跟我一樣，對戀愛不感興趣的樣子。

「應該是因爲大家都很信賴妳吧。」

「是啊，他可能很忙吧。」

父母離婚這件事對我來說，已經足以改變我的價值觀了。

但美濃學姐似乎不在意這種事，反而向我問道：

父母顧慮着我的心情，應該在私底下有所交流，但這反而更催化了疏離感。而且他們還沒有察覺這個現狀。我也因爲成爲國中生，更是害羞地說不出那種話。

「最近，他遲遲給不出贍養費，因此沒有達成條件。」

我不知不覺間站起身來，這讓我慌慌張張地趕緊在她身旁重新坐好。

「──這很重要。真由，等妳長大成人之後應該就會明白了吧。」

我覺得儘管虛假，但以爲是家族團圓的那段時間，是爲了錢才做的安排嗎？

「我很愛妳喔。」

「咦？」

被收進壁櫥裏的聖誕老人服裝，在那之後就再也沒看過了。

我雖然很想羅列出這些問題，但還是作罷。

就算心裏的傷會變得好一些，也不可能痊癒。

「受人信賴的感覺，很不錯呢。」

我這麼一說，美濃學姐不禁睜大眼又眨了眨。

見她立刻回答，我覺得有些開心，也爲此鬆了一口氣。這讓我知道，自己還留有因爲受到父母喜愛而感到高興的純粹心情。

他沒有任何徵兆就突然不再來家裏，媽媽也不曾提起這件事情。

無論如何，媽媽還是想得不夠周全。

因爲那筆錢八成是爲了養育我而必要的費用。但是──但是，要是沒有錢，就連虛假的家族團圓時光都無法成立，那也太殘酷了。

即使如此，在我內心某處還是深信着父母之間應該仍有着某種特殊的聯繫。

美濃學姐是率領着好幾十位社團成員的女籃隊長。要是我這一個既不是首發成員的學妹用這麼囂張的口氣跟她講話，說不定會招來其他人的反感。

「應該是愛他的吧。」

「血緣有沒有相通是這麼重要的事嗎？」

「什麼應該……那我呢？」

小時候，我對「戀愛」這個詞抱持着夢想。

爸媽離婚之後我還曾擁有過那個雖然扭曲，卻依然相處和睦的空間，這樣我都覺得很難受了。往後若是要變成更加殘酷的空間，我根本承受不了。

「真由是跟我血緣相通的家人。是我辛苦生下來的，我的孩子。爸爸也是我的家人，但我跟他並沒有血緣相通吧。」

環繞在體育館的氣味之中，我也摩擦着球鞋的鞋底。

我試着說出跟剛纔一樣的問題。雖然想盡可能讓自已的表情柔和一點，但我不知道表現得好不好。

但說起來，媽媽跟爸爸本來就是無關的人。他們對彼此來說本來都是來歷不明的傢伙。

所以我爲了肯定自己，變得有點意氣用事。

媽媽笑着說：「怎麼突然問這個呀。」但看我一臉認真的表情，便露出哀傷的笑容。

反正國中生的交往經驗，大多不會開花結果。了不起也只會持續個兩三年。既然沒辦法持續到結婚，那這段戀愛就沒有意義了。這就是在我心中萌芽的想法。

戀愛這種事，一點好處也沒有。

「對大人來說，還是會附加上很多東西。」

這對我來說是相當單純的一句話，真的別無他意。畢竟大家都處在青春期這段多愁善感的年紀。

但關於結婚、戀愛這些事情，我還沒形成一個明確的價值觀。也就是說，還處於想要染上什麼顏色都可以的狀態。

不覺得戀愛是一件好事，這個價值觀升上國二之後也沒有改變。

「咦？」

可能是至今都沒說過這樣的話題，媽媽似乎覺得是個好機會，因此露骨地說道。

我又問了一次之後，媽媽便伸手託着下巴。

就算對戀愛不感興趣，我還是很認真替朋友思考，或許這也傳達給身邊的人了吧。

「是嗎？」

「爸爸最近都沒有來耶。」

「最重要的，應該就是金錢吧。爸爸最近都沒有來家裏對吧。」

話雖然說得很好聽，但那簡單來說，不就是隻剩下金錢上的關係嗎？

我們家只是暴露出那份脆弱而已。

◇◆

「可能是對戀愛不感興趣的人，給人一種口風很緊的印象吧。」

我還以爲她會認同這一點，所以感到滿意外的。我沒遇過像美濃學姐這般如此受到周遭仰慕的人。如果這樣的美濃學姐不覺得受人信賴是件好事的話，我就會失去自己的立場了。

媽媽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纔跟我坦言這件事呢？是爲了往後我或許會面臨結婚這個選擇嗎？還是說，她只是爲了一吐積蓄在內心的事情呢？

原來結婚其實也是會理所當然地產生這種危險嗎？只不過是大家都深信自己會步向光明的未來，但也有一定數量的例子會和爸媽一樣分道揚鑣。而且只要兩人之間有小孩的話，就會像我這樣無從選擇地被捲入其中。

「是啊。就算離婚了，我跟那個人還是透過真由牽繫在一起。爸爸也會爲了想跟真由見面而努力。所以，妳就替他加油吧。」

「戀愛呢，是不會發展成愛情的。」

然而我目睹的戀愛卻是相當脆弱，而且繼續發展的話，還會變成足以改變第三者生活環境的兇器。

在電視劇或電影的世界觀裏，時不時就會聽到「真正的愛才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這類的臺詞。

「這是什麼意思？」

我這麼問出口，坐在我身邊的美濃學姐一邊綁着鞋帶對我答道：

這句話讓我的表情不禁僵住了。

「真不知道那些談戀愛的人都在想什麼。」

「是這樣嗎～」

這次她有些害臊地這麼答道。

對於受人信賴這件事，我也覺得滿不錯的。所以，即使是不感興趣的戀愛話題，我也想比現在更積極地傾聽。

「也就是在離婚的時候，我們兩人一起決定的事情。爸爸有點……沒志氣嘛。所以就決定他要是每個月都能──幫助我們的話，就可以共享天倫之樂。」

我很難得講到爸爸。所以媽媽一開始也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復了。

「爲什麼會覺得這樣很好呢？」

「爸爸最近爲什麼沒有來呢？」

……就連要來這個家，都還有附帶條件啊。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對於會產生這種危險性的戀愛，腦中就更是刻下了不好的印象。而且還是非常、非常強烈的印象。

「真的嗎？」

對媽媽來說，爸爸已經不是家人了嗎？

──也就是說，她應該不想告訴我爲什麼。

「條件？」

所以，我常會跟親近的朋友這麼說：

「絕對很好啦！」

在我的朋友圈當中，沒有像我這樣對戀愛不感興趣的人，因此我也開始產生一點孤獨感，並更加喜歡這樣的時間。

但不知爲何，常有人找大剌剌類型的人商量戀愛方面的事。

「……這樣啊。」

「但是呢，對妳的愛跟對爸爸的愛，又是不一樣的東西。」

唯獨擁有金錢的大人才有決定權，小孩只能默默地服從兩人做出的決定。

所以兩人的邂逅才更接近奇蹟，同時也很脆弱。

我也期待媽媽可以給我一樣的回答。雖然在她答覆我之前，這已經從期待轉爲小小的願望。正因爲是血緣相通的母女，在她開口之前我就已經從她的表情中察覺到了。

「哪有爲什麼……因爲，這感覺滿不錯的吧。對我來說。」

我想不到一個理由，只能做出這樣的回應。

「這樣啊。但是，我的想法跟妳不太一樣吧。」

美濃學姐綁好鞋帶之後，嘆了一口氣。

接着她就背靠上設置在舞臺旁邊的突出處，仰望着天花板。我也學着美濃學姐抬起視線，就看到天花板的樑柱上卡着排球跟羽毛球的羽毛，我不禁心想到底是怎麼打的纔會卡在那種地方。

「除了親近的人之外，不需要其他人的信賴。一大羣不特定的人的期待壓在自己身上，只會讓自己更沉重而已。」

美濃學姐這麼說着，便轉了轉肩膀，做出疲累不堪的動作。

「畢竟美濃學姐受到大家的期待嘛。」

「看起來是這樣嗎？」

「是啊，那當然。」

我點點頭之後，美濃學姐只是苦笑着繼續眺望天花板。還以爲她會接着做出什麼回應，卻撲了個空。

就這樣沉默不語的時間令我難以忍受，我變換了一個話題。

「這麼說來，美濃學姐之前被同年級的人告白了吧。」

「對啊。」

美濃學姐感覺沒什麼興趣地這麼回應。比起這件事，我的球鞋似乎更吸引她的注意力，那張漂亮的臉也跟着湊近過來。

「志乃原，這是妳的新鞋嗎？很好看耶。」

「喔，對啊。是請媽媽買給我的。」

「是喔，真不錯。我也──」

話說到一半，美濃學姐便搖了搖頭。

「怎麼了嗎？」

唉，又要被拋下了。

希望有人來破壞我構築起來的價值觀。

雖然心知肚明，但只要爸媽的事一閃過腦海，我就無法採取行動，無論過了多久狀況都不會改善。

與其說是縮短，應該說遊動學長的追求越來越露骨，而我也沒有拒絕的狀態。

來到身邊的朋友向我問道。

「……這、這個話題就先別聊了吧！」

──好厲害啊。

「妳一個人嗎？」

我在女籃當中有很多同甘共苦的朋友。

高中這樣的環境下，男生大多還對女生抱持着夢想。而且現在的我們對於這件事情，比起感興趣，覺得可怕的情感還比較強烈。

如果跟周遭之間的差異是讓我感到不開心的主因，那隻要跟周遭的人一樣就行了。

或許因爲我一直以綜觀一切的眼光看待戀愛這件事，因此沒有被遊動學長散發出的氛圍給壓倒。

跟我要好的朋友們，要一步步踏入不同的世界了。我所不知道的，大人的世界。至今從來沒有產生過想交男朋友的念頭。也都不曾抱持過戀愛的情感。

我挺身拿出氣勢這麼說了之後，帥氣地剪了狼尾頭的青年便開心地笑了。

待在一個聚集了陌生人的圈子裏，有他在會讓人感到心安，他一定是這樣的存在。而且他還是自願位於那樣的立場，所以遊動學長一定知道很多、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所以我也故意沒有加入同性的小圈子，就是一味地等待。等着異性來找我搭話。竟然做到這種地步，我的倫理觀想必跟一般人有所偏差。但我要是做平常的自己就沒辦法談戀愛，因此我必須有所改變纔行。

「什麼？他感覺人很好耶。」

就算升上高中，我還是沒辦法坦率認爲那是一件好事。

「欸，真由，妳剛纔跟美濃學姐在聊些什麼？」

我並不是要在戀愛這件事本身追求些什麼，我想要的是基於戀愛帶來的附加價值。

所以至今被異性搭訕的機會不只一兩次，也被告白了好幾次。但我都完全想像不到自己喜歡上對方的樣子，因此全都拒絕了。

而對我來說不錯的對象是──

自從產生這樣的想法，在面對異性時，我就會特別留心於自己的言行舉止。

◇◆

但我只因爲對於戀愛的價值觀一致，就逕自抱持着親近感，讓我能積極地跟她搭話。

我喜歡開心的事情。卻因爲不懂戀愛的關係，害我跟朋友之間的對話越來越無趣。我的生活日常也跟着漸漸褪色。本來是七彩的景色，漸漸渲染成黑白。

再這樣下去，我是不是就會步上跟大家不一樣的道路了呢？當然，如果我的價值觀認同這點倒是沒問題。

但要是下次再被人告白，無論對方是誰就先交往看看吧。我是這麼想的。

這段大學生活中，我要是沒辦法談戀愛，想必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所以我比平常還更提起勁參加了象徵繽紛大學生活的聯合露營。

「對。我叫志乃原真由。」

以及配合多數人的意見，日子纔會過得比較輕鬆。

我這麼一問，優子便轉過頭去。

「沒事。那就開始練習吧。」

應該是因爲有着一張被分類爲帥哥的外貌，我很明顯地感受得出他對自己自信滿滿。他會大聲地重複自己的發言大概也是這個關係吧。但就炒熱整個場子來說，有他這樣的人在確實幫了大忙。

人都說戀愛總是突然展開，但那是指第幾次的戀愛呢？從來沒有墜入過愛河的我，想必無法套上這句話。因爲那跟「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是不一樣的狀況。

──戀愛真的是一件這麼美好的事嗎？

聽我這麼回應的優子漲紅了臉，大家不禁面面相覷。

「好好喔──妳都能跟美濃學姐單獨聊天。」

──然而我在女籃學到的東西並非羈絆之類，也不是努力。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美濃學姐長相漂亮，但也因此有種難以親近的感覺，對於一般的學弟妹來說，光是要去跟她說些事務上的聯絡都得鼓起勇氣。

明知這樣是本末倒置，卻還是無法放棄。

一進到球場之後，三年級的學生們很快就跑到美濃學姐身邊，我默默地從人羣中退開了。

未來一定會讓我學到新的事物。

「欸，真由。妳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是真的嗎？所以妳才甩掉辰學長嗎？」

人生只有一次，因此開心的事情當然是越多越好。我回想起爸媽也總是在日常生活中追求快樂，沒想到我自己也跟他們有相似的地方，這多少讓我覺得不太高興，但沒辦法，畢竟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但自從因爲不懂戀愛而讓難以生存的狀況變得顯著之後，我也不得不開始思考。

但是，眼前有個只有自己不知道的世界，讓我內心的焦躁感越加膨脹起來。

「是祕密～」

這次露營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我得抱持這樣的心理準備參加纔行。

聯合露營這樣非日常的活動，急速縮短了我跟遊動學長之間的距離。

「有沒有哪個不錯的對象啊……」

我想學習。我想再加入一次社團。我想認識很多人，吸收各種價值觀。然後──然後，我想談戀愛。我想交個男朋友，體驗看看情侶會做的事情。

「咦？終於嗎？」

明明對戀愛沒有興趣，覺得自己非得戀愛才行的強迫觀念卻越來越強。「增加快樂的時間」這種受到爸媽影響的價值觀，就結果來說讓我感到痛苦不已。

在自家不禁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每天都不絕於耳，司空見慣。但這想必是第一次從我口中說出來。

……我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未來一定有着新鮮的樂趣在等着我。

我不禁想着如果可以跟紅色小牛一樣一直點着頭，並早點結束這一切就好了。

當我改善了至今冷淡的態度，我也交到了很多男性朋友。在這當中，應該會有我喜歡的人才對。

美濃學姐這麼說着，她的上半身就像鐘擺一樣晃了晃，然後跳着站了起來。這種地方就能感受到她的體能很好，我也跟在美濃學姐的身後過去。

我在這裏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來了。

我知道自己會認爲戀愛話題很無聊，是因爲自己從來不曾站在當事者的立場。我很明白不談戀愛的自己是個異端分子。

所以，我瞞着朋友參加了一二年級的聯合露營。要是一直跟朋友待在一起，一定又會變成跟平常一樣。

輕浮的口氣，想找樂子的欲求全寫在臉上，但一張臉蛋還滿工整的，應該滿受女生歡迎纔是。

但是，這樣的平衡在突然間就被打破了。

光是這一句話，身邊的朋友們就接連向優子提出問題。優子雖然感到害羞，還是一一地做出回答。

就在這樣的狀況下，高二夏天時，朋友優子向我問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問題。

在小團體中聊天的時候，只要講到自己不知道的話題，時間就會過得特別緩慢。我最討厭這段時間了。感覺就像一直被別人告誡自己不正常一樣。

我的天秤卻一動也不動。

而是我不該接受戀愛諮詢。

◇◆

看着自我肯定感很高的人，感覺就很爽快。比起那種相處在一起時只會說些負面發言的人，跟他一定可以度過更開心的時光。

「哎呀，突然就做了自我介紹，妳還真是有趣耶！我是元坂遊動，怎麼樣，等一下要不要跟我們這羣人一起玩玩？」

要將重心擺在戀愛的哪個部分，根據每人的價值觀而各有不同，但我想要的只有「開心」這個心情而已。

大家口中不錯的對象，是可以跨越自己設立的門檻的人。一如期望的人。

就算在社團當中，可以跟美濃學姐聊上這麼多的學妹也只有我而已，這件事在我自己心裏也是一種自豪。

美濃學姐率領的這個社團，對我來說是充滿刺激的地方。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矇混過去。只要說出這種感覺的話，大家就會笑起來，不再追問下去。只要身在具有一定程度的貞操觀念的小團體當中，跟性有關的那種赤裸裸的話題感覺還像是很遙遠的事情，大家都是對此抱持着興趣，也帶着一些恐懼。

感覺會喜歡上的男生一個也沒有，我從來沒有接受過人家對我的告白。

只有高年級的人湊在一起的圈子，我覺得待起來有點不自在。

一百多個人的團體包下山區這一帶的非日常感，也壯大了我們學生的膽子。

──那麼，我該採取什麼行動？

「不是啦。只是因爲我們都還沒有很熟，所以感覺有點害怕嘛。」

然而，我還是會跟大家一樣追求普通的幸福。而對我來說普通的幸福也包含戀愛在內，所以纔會更感到焦躁。

雖然自己講也有點奇怪，但我很可愛。我沒有因爲受惠於本身的素質就坐享其成，無論化妝還是穿着打扮我都很努力。

「男人就是大野狼！優子也是，要是一個不注意，都不知道會被妳男朋友怎樣喔……」

總是會有人圍繞在美濃學姐身邊。總有一天我也想跟她一樣，成爲可以一直帶領周遭的人的存在。學長姐當中有個值得尊敬的人，想必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但現實沒這麼簡單。

當然，意思跟大家所說的應該有點不太一樣。

爲了大考還算滿努力地念了書，並考上了知名的大學。

聽見一聲吊兒郎當的開朗聲音，我抬起頭來。

沒有比這裏還更適合謳歌最後一段學生生活的環境了。

像這樣經歷過各式各樣的經驗之後，升上高中過了不久，我的價值觀又一點一點產生了變化。

這裏同時具備了在我至今的人生當中從未感受過的獨特緊張感，我對於往後自己能在這裏學到什麼懷着很大的期待。

大家心中的天秤，都漸漸從恐懼傾向感興趣了。

要是再這樣什麼事也不做的話，會越來越難以跟上朋友的話題。

還有不懂戀愛的話，會很難生存下去。

露營是四天三夜。

儘管我沒有在遊動學長面前表露出真正的一面，但也度過了一段滿開心的時光。

接着到了最後一天的晚上，遊動學長終於把我叫到小木屋的陽臺。

「真由妳啊，現在有男朋友嗎？」

「沒有啊。有的話我現在應該就不會在這裏了吧。」

我這麼回應道，並看向室內。

小木屋裏放了一整排大量的保冷箱，好幾個學生爲了醒酒而睡倒在地。

包下了所有位於山腳的小木屋，而我們所在的這間小木屋是保管酒品的地方。

有好幾十瓶保冷箱放不下的罐裝啤酒及氣泡酒，全都浮在儲了冷水的浴缸裏。

「喝不夠嗎？」

注意到我視線的遊動學長，感覺抱着些許期待地這麼問道。

「不，我還未成年。」

「哈哈，乖寶寶喔。」

纔不是呢。我在內心這麼做出回應。

只不過是未成年喝酒，無論哪一所大學都隨處可見，因此我也不會感到多麼抵抗。

會因爲未成年飲酒而鬧得很大的頂多只有藝人，對我來說來參加這場露營活動，是抱持着要喝酒也可以的心情。我本來就對於跟大家把酒言歡這樣的光景抱持憧憬。

但展現在眼前的光景卻是──埋頭在事先準備好的紙箱中嘔吐，用水漱了漱剛吐完的那張嘴之後又開始喝，接着又再吐。只是將一口氣喝乾當作懲罰遊戲在玩，然後一味地喧鬧而已。現狀跟我想像中喝酒的情境相差太大，讓我不想在這個場合喝酒。或許是察覺了這一點，遊動學長也揚起嘴角。

「我不會像那樣勉強妳喝酒啦。」

「……我家的人都不太會喝酒呢。」

「那要去跳舞嗎？有個帶了DJ器材來的學長，好像在另一邊的小木屋玩得很開心的樣子。」

看來剛纔的預感似乎猜中了。

「今天要不要來我家？」

一旦做了，往後內心對於做這件事的門檻就會越來越低。總有一天會變得像是理所當然般，在日常生活中也會有肉體上的關係。交往之後過了大概三個月。一想到是不是還太早了，我的腦海中就會對於要跟這個人發生關係感到很不自在。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成爲大學生之後，說到情侶般的事情，肉體關係當然也包含在內。這個行爲明明就包含在我所追求的事情當中，不知爲何我卻感到退縮。

但遊動學長並沒有察覺到我這樣的想法，很不客氣地繼續說了下去：

「對不起。」

「詐欺也該有個限度吧。平常都用那種撒嬌般向上抬的眼神看我之類。」

遊動學長只是在淺淺地笑了笑之後，搔了搔他挺拔的鼻子。

──他誤會了。

這是我這輩子被人告白的經驗當中，最爲輕浮的語氣。

遊動學長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大家想必也都是去這些地方玩得很開心，總覺得自己也開始追上週遭的人，爲此心生喜悅。

遊動學長這一句話，讓我不禁僵住了表情。

儘管是在這樣的狀況下，遊動學長的這番話還是讓我大受打擊。無論理由爲何，他都是我的第一任男朋友。

我很清楚這點。而且在成爲他女朋友的當下，我也做好了一定程度的覺悟，認爲自己總有一天也會想了解那樣的世界。

「不來嗎？」

我擺出那種故弄玄虛的態度，接受了他的告白，但又只因爲「感覺好像不太對」這種曖昧的理由而拒絕他的肢體接觸。連我自己都覺得滿過分的。

聽我用冷漠的語氣這麼說，遊動學長感到困惑地歪過了頭。

我又下意識向他道了歉，接着不禁伸手捂住嘴。

這樣的想法掠過我的腦海之後，我不禁對於現在這個狀況感到很不滿。

「真由，妳是不是在勉強自己擠出笑容？」

既然是用這種態度做出對一些人來說應該是相當重要的告白，他應該一如預想那樣有着豐富的戀愛經驗吧。

約會結束時，他總是會約我去他家，但這還是第一次表露出不高興的心情。

這是我第一次向人坦言的真心話。

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待這個動作的，只見遊動學長撇了撇嘴。

我喜歡我自己。

但這個回答似乎正如遊動學長的預想，他並沒有做出太大的反應。

成了大學生之後，男女的交往在某種層面也出現事後才附加上喜歡這種心情的解釋。出了社會之後，這個層面想必會漸漸增加。

「不要對我道歉好嗎。這讓我覺得好像很難堪。」

遊動學長挑選的約會行程都很有品味，不但滿足了我心中「像是情侶」的基準，每次約會也都讓我感到很新鮮。

──我想體驗看看情侶會做的事。

但是，這樣的約會總是會有一件令我感到很麻煩的事。

跟他交往的原因是想體驗情侶會做的事情。

「我偶爾會勉強自己擠出笑容。」

「真由，跟我交往吧。」

「是喔。妳覺得這是爲什麼？」

◇◆

「不用了。」

在眼角餘光散發光輝的整片星塵完全不爲所動。

最近在約會結束時，他話總是會變少，應該是因爲在想其他事情吧。我也發現他預約的餐廳總是會在賓館附近。

爲什麼就只有我不能正常地談場戀愛呢？是因爲爸媽離婚而改變了我的價值觀嗎？

正因爲如此，我喜歡他不如喜歡自己，要委身這個人讓我產生疑問。但一有了這樣的想法，想必無論過了多久，那樣的機會都不會降臨。無論過了多久，我都無法長大成人。也會跟不上大家的腳步。

然而我之所以可以對遊動學長坦言，是因爲我們纔剛認識不久。而且我或多或少也有受到這場露營氣氛的影響。

「竟然！」

「讓我聽妳繼續說下去吧。」

「啊？爲什麼？」

「遊動學長，你爲什麼向我告白呢？」

「……我沒跟人交往過。」

「嗯，我想也是。」

遊動學長自己也很會帶領女生，約會本身幾乎都不無聊。

明明都還沒約會過，怎麼知道喜不喜歡對方呢？我本來想這麼問，但還是放棄了。

「或許妳沒有那個意思，但這種事情是端看我怎麼想吧。真的就像詐欺一樣。」

我對朋友說不出口。也不想跟爸媽說。

因爲我還沒真的將遊動學長視爲戀人喜歡上他。豈止如此，最近甚至覺得就連喜不喜歡他的爲人都很難說。

我原以爲自己說不定也是那種人。

「對。遊動學長成爲我的男朋友，這種開心的心情是千真萬確。因爲多虧如此，讓我變得普通了。」

我也想跟大家一樣。如果是這個人，應該能好好主導吧。就算我對戀愛不感興趣，他應該也會告訴我各種事情。

「……嗯。我還是有點……」

甚至也有人是在做的事都做了之後纔開始交往。也絕對有人是隻要沒有跨越自己心中某種程度的門檻，就不會拒絕異性。

「咦？」

不知道遊動學長對於這個回答覺得開不開心？我驚訝於內心浮現這樣一本正經的想法，一邊微微抬起視線朝他看去。

「真由，妳至今跟幾個人交往過呢？」

我自知這樣的拒絕方式並非女朋友會有的態度。但正因爲如此，跟遊動學長交往之後我更明確地搞懂了。

對我來說，刻意想露出那種撒嬌般的眼神是很簡單，但反過來說若非刻意有這個想法就辦不到。就算因爲胡鬧而有對同性朋友使出撒嬌般眼神的機會，我都會特別留意不對異性做出這個舉動。明明不想交男朋友卻做出那種行動就跟詐欺沒什麼兩樣，我也會努力不讓遊動學長覺得我太可愛。

畢竟三天來我都沒有用過現在這樣的態度，這也是理所當然。回想起當初的目的，強迫自己擠出笑容。

看樣子，我意外地是想談一場重視自己心情的戀愛。分明至今都對戀愛不感興趣，何況還只因爲想做些情侶般的事情就跟人交往。但毫無疑問地，我依然自以爲是地渴望着純愛。

我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不禁眨了眨眼。

「好啊。」

遊動學長這次更是明顯地皺起了臉，輕輕地嘖了一聲。傷到他的自尊所產生的罪惡感，讓我再次對他低頭。

跟其他人身處不一樣的狀態時，也會很難對同一個話題產生共鳴。所以我纔會爲了成爲一般人而參加這場露營。而且這個目的眼看就快要達成了。

我跟遊動學長就只牽手過一次，而且時間還很短暫。在那之後我總覺得不太喜歡被他觸碰，若無其事地迴避開他的肢體碰觸。我對於戀人應該不具備什麼理想纔對。

「欸，真由。妳想改變自己吧？」

每當約會要結束時，遊動學長都會約我去他家。

這麼一想，我就第一次答應了人家的告白。

「那也差不多了吧？」

我正因爲想改變這樣的價值觀而掙扎。

是不是因爲我基於隨便的理由就交了個男朋友，神纔會對我降下這樣的懲罰？但是神啊，就算真是如此，賦予我無謂試煉的禰也難辭其咎吧。造就出一個讓我深植不同於他人價值觀的環境，也是禰的責任。

「……對不起，遊動學長。」

開始交往之後，我們約會了好幾次。

我忍不住拉開了跟遊動學長之間的距離。頭頂上帶來的感覺豈止不自在而已，甚至該以感到厭惡來形容。

我並不是想聽他回應我什麼，因此這讓我感到很煎熬。但畢竟是我先開啓了這個話題，或許我就是有義務做出這點程度的回答。

「就算是跟要好的朋友相處時，我也很常帶着陪笑的表情。陪笑這件事本身或許大家多少都會做……但我的頻率大概比一般人再多一點吧。」

除了對於做這件事本身感到的恐懼，也有其他的理由。

「怎麼了？」

「所以呢，遊動學長？你要跟我說什麼？」

「是喔，所以纔會這樣啊。嗯，那妳這個煩惱很快就能解決了嘛。」

跟異性兩人一起出去玩有着許多好處。有些設施會推出便宜的情侶優惠，也能頻繁前往平常總覺得有點難踏入的拉麪店。只要上網一查就會出現很多針對情侶舉辦的活動，也累積了很多要是沒有跟人交往就無法體驗的經驗。

我也不是孩子了，當然明白這樣的邀約代表什麼意思。畢竟我們是情侶，當然總有一天也會變成會做「那種事情」的關係。

「因爲交往起來感覺會很開心。」

我發出呆呆的聲音，並抬起頭來。遊動學長一邊整理着用髮蠟固定的瀏海，臉上也露出不滿的表情。

但這件事一旦擺在眼前，我又會裹足不前。

這三天來，我知道遊動學長雖然輕浮，但他其實很常關注他人的表情。第二天喝醉的遊動學長就是個不堪入目之物，但看着清醒時的他，某種程度上能理解身邊的女生爲何會對他投以熱情的視線。

「欸，真由。」

「不要！」

「就是……總覺得還太快了……」

「一天到晚擺出那種心機的可愛態度，現在這樣說不過去吧。」

我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實在說不過去。只不過是摸摸頭，想必是每一對情侶都會做的事。僅次於牽手的這個門檻，只要過了幾個月，大家應該都能輕鬆跨越。

遊動學長對着我親切地笑了笑。

「我在想會不會是因爲沒有戀人的關係。」

我都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拒絕他了。一開始遊動學長也是笑笑地沒說什麼，但我最近感受得出他有些煩躁的心情。

他肯定相當習慣說出這句話吧。

聽他感到驚訝的語氣，我稍稍垂下頭去。只是說了至今都沒跟人交往過就是這樣的反應，要是說從來沒有產生過戀愛的心情，他又會怎麼想呢？

但無論過程如何，都不能懷着以自我爲中心的想法跟人展開交往吧。因爲自我中心的理由而將第三者捲入其中。我也在無意間做出跟爸媽同樣的事，不禁自嘲地笑了。

「你喜歡我哪一點呢？」

我一直很在意。遊動學長每次約會都會讓我玩得很開心。但我總是會陷入一種像是被他鑑定的感覺。

「臉。」

遊動學長這麼一說，就閉上嘴了。以爲還有後續的我撲了個空，忍不住凝視着他。

「就這樣而已嗎？」

「目前就這樣。我是先喜歡上外表，接着纔會看性格的那種類型。」

遊動學長這麼說完隔了一拍，接着對我說：

「但說真的，我們已經到了光是這樣會很辛苦的時期了。」

「這樣……啊。」

我有努力在自己的外表下了很多工夫。所以他喜歡我經過一番努力的外貌確實讓我感到開心。但他應該立刻就能想到只做出這個回答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纔對。

遊動學長勉強也是受到女生歡迎的人，他絕對明白這一點。

「剛纔聽妳說到自己變得普通這句話時我是沒多說什麼啦。但因爲想變得普通才想談戀愛這個思考模式本身就很有偏差。妳起初的想法就有所偏差了。雖然我從一開始露營那時就這麼想了啦。」

遊動學長繼續說着不留情面的話。這想必是他的真心話吧。就像我本來就沒有對他敞開心胸一樣，一直以來他也對我隱瞞真心話。

站在旁觀者的立場看來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旦成爲當事人就自以爲是地逕自受到打擊，我都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問題。

「認爲『喜歡』這樣的情感就是一切的年紀啊，早就結束了。一個男人想跟人交往的心情當中，就是摻雜着色慾、面子等等許多要素在內。女人也是好嗎，儘管這些要素的比例確實是不太一樣，但也大同小異吧。」

「我知道也是有這樣的戀愛。但我──」

「我們都已經是大學生了。妳還要說這種屁孩般的話到什麼時候啊？」

帶着怒氣的口吻。他想必是刻意表現得情緒化吧。想等着我道歉，並打算再次架構出主導權在自己手中的關係。我沒有任何證據，但就是這麼覺得。

不過這次的事情是我自己造的孽。雖然遊動學長的發言跟態度確實很令人不爽，但他恐怕也確實有着抓住要點的主張。說到頭來，遊動學長也算是被捲入我想談戀愛這樣自私期望之中的被害者。

遊動學長大概也因爲我的邀約而轉換了心情，他先做了一次深呼吸，最後才終於開口。

「這樣啊。遊動學長，你劈腿了嗎？」

但不同於我的預測，遊動學長似乎還沒有理解過來的樣子。

「真相爲何都沒差了。我就是看到由季的IG，覺得自己被劈腿。這無關遊動學長的基準是什麼。」

『爲什麼會提到由季啊？是說，妳怎麼知道由季這個人？』

儘管是狼狽地重新出發，但要改變的話就從今天做起。

「我再去取消就好了。不管怎麼說，我也沒有那種心情。」

儘管明白是基於這個只讓人覺得厭惡的理論，但我還是沒有阻止他，是因爲這對我也有好處。

把心裏想講的話說完，遊動學長說着一串「我不是那個意思」之類的辯解之後，馬上就向我道歉了。

我的個性可不能接受自己被擺了一道就這樣結束。

……就只有回應說得這麼好聽。

『不，但不管怎麼想，連接吻都沒有──』

傳來一道語氣聽起來有些雀躍的應聲。我很少主動打電話給他。這似乎讓他覺得滿開心的，我不禁撇了撇嘴。

「我不知道你至今都是遇見怎樣的女性。我也不知道你身邊都是什麼樣的人。或許在你的交友圈當中，是有很多這樣的人。」

當我看着徵才資訊時，注意到了某間公司。

『不，不不不，什麼跟什麼啊？不就跟妳說了我這星期回老家啊。』

「什麼？」

『現在就先這樣也好……但平安夜要怎麼辦？妳已經預約好餐廳了吧。』

但我的個性並沒有溫柔婉約到被他說成這樣還默不吭聲。

『也、也是。那就，呃……改天見。』

跟其他徵才資訊相比，很明顯地格格不入。

遊動學長一時做出不知所措的反應。明明是他先對我進行這一番言語攻擊，但似乎沒有料想到會被這麼回嘴的樣子。

在朋友的通知下，我找到一個IG帳號。

他這次雖然輕忽了，但遊動學長平常腦筋轉得很快。光是從約會的安排以及平常聊天的內容當中都能看得出來。雖然喝了酒之後這個能力會明顯下降，開始說起只會顧及自己的那種話，但他現在應該是清醒的。

聽我這麼說，他說不定覺得是我豁出去了。

聽他客氣地留下這句話之後，我便掛了電話。

說了這句話，他應該總算聽懂，接着幾秒鐘的沉默降臨。我聽見電話的另一頭傳來淺淺的嘆息，這隻讓我感受到滿心的不悅。

就在我看了一下她的限時動態時，滑着手機的手指不禁停了下來。

真是個好懂的人。這麼想着，我在內心嘆了一口氣。

◇◆

『……我知道了，但妳先等一下。再給我一次機會就好。』

被劈腿我當然很生氣，但我更氣的是他的手法竟然這麼愚蠢，又粗糙到被人揭穿。

剛纔遊動學長貼出的那張照片上，出現一個從沒見過的女性。只是這點事情我不會放在心上，但朋友說希望我去看看那個女性的帳號。

儘管劈腿了，他還是對我滿有好感的樣子。

美髮模特兒的工作也上了軌道，經濟方面很充裕，但或許可以從至今完全不一樣的方向得到刺激。

「但我並不一樣。我很珍惜我自己。因爲，我最喜歡我自己了。既然如此，不想被自己不喜歡的人觸碰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嗯，當然。真由，我絕對會讓妳喜歡上我。」

我又從幻想之中清醒過來了。

我腦中確實理解這一點。

『第三次來UNI海洋樂園！遊動，這兩天謝謝你啦♬』

『只是連續玩了兩天，我們沒有住在一起。我都有妳了，怎麼還會跟她過夜啊。』

照片上全是一對對情侶。還有華麗的聖誕老人角色扮演。工作內容是幫忙裝飾、派對指引以及發傳單。

『……我想說沒有這個必要。』

只要不是能讓我做自己的地方，我就絕對不會去。至少在跟可能會成爲情侶的人相處的時候，我想做我自己。

我相信這一定能連接到我的幸福。

與其是因爲喜歡我而道歉，那番話聽起來更像是意氣用事，是因爲要是現在分手了就太不划算了才道歉。

遊動學長這麼說了之後，更喋喋不休地說了下去。

「由季上傳的照片當中，有拍到飯店的收據。」

總之就先從現在所處的環境開始，改變成讓我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他脫口發出這樣簡短的一聲，接着又是一片沉默。

『喂──』

見他露出爽朗的笑容，我也笑了開來作爲回應。

──對了，我也去打工看看好了。

但我現在已經下定決心。

雖然做我自己就是要「反擊對方」，感覺好像我的人性有待商榷一樣。但要是不從今天開始做起，我往後就會迷失這份自我了。

『……妳、妳不要這樣妄下定論啊！我沒有劈腿好嗎！』

我自己這麼說完，不禁覺得搞砸了並咬着嘴脣。他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我掌握到這種程度纔是。

在遊動學長身邊，單手拿着罐裝氣泡酒並做出眨眼表情的女性。我點了一下照片，就跳轉到那個女性的帳號去了。

我不禁懷疑自己聽見了什麼。事已至此，他還說這什麼話？

「我只是在套你話而已。但是，剛纔這樣的反應就讓我明白了。」

而這個理由也並非他喜歡我，而是基於他的自尊心。

跟會永遠留下來的貼文不一樣，想發表一些平凡無奇的日常時，常會使用這個限時動態的機能。

我絕對要找到一個可以讓我做自己的地方。

真的夠了。或許遊動學長也有自己的一番理論，但跟我的價值觀相去太遠了。

至少最後要做我自己，來結束這段關係。

「你也太得意忘形了。」

就算繼續跟這個人在一起，也一定等不到我能做我自己的那一天。

……我想做出反擊。

「──咦？」

「……隨你高興吧。不過，這段關係大概很快就會結束了喔。」

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由季更新了IG的限時動態喔。你沒有告訴她不能說出去嗎？」

「明明就玩了兩天一夜？」

我語氣伶俐地這麼一問，電話那頭傳來『咦？爲什麼這麼問？』的回答。

在她過去的貼文一覽中，全是在介紹自己買的東西，或是旅行的照片。乍看之下沒什麼奇怪的地方，但我還是沒有多想地按下她的頭像確認限時動態。限時動態二十四小時後就會被刪除，跟貼文又是不太一樣的一種機能。

當他要辯稱只是當天來回的時候說出口，想必會帶來更大的效果。

不知爲何，看到這滿暴露的服裝，也不會感到抗拒。

「就用妳的聖誕裝扮，爲這個聖誕季節增添一點繽紛色彩吧」。

再交往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費彼此的時間而已。

照片上還很親切地附上標示出昨天日期的門票。當遊動學長跟我說這星期要回老家的當下我就覺得事有蹊蹺了，沒想到他竟然這麼掉以輕心。

『即使如此，也要有個限度吧！』

──我真是難堪。

回想起自己至今的行動，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我沒有將「看你們好像還玩了兩天一夜」這句話說出口。他應該會在聽到這個問題就死心了吧。

『不，我現在全都滿喜歡的喔！』

「咦？」

聽我這麼說，遊動學長露出困惑的表情。

傳LINE跟朋友道謝之後，我毫不猶豫就撥了通電話給遊動學長。自從交往以來我也打過好幾次電話給他，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覺得撥號聲聽起來這麼冷冰冰。

儘管我也沒有想了解遊動學長，但他這樣的態度就讓我察覺出來了。

『啊？』

他之前就說過「我交女朋友都是無縫接軌」這種話，因此現在的我應該就是處於銜接狀態吧。直到自己找到候補女友之前，要是分手了會很傷腦筋。

「你跟由季的主題樂園約會玩得開心嗎？」

每個人身處的環境都不一樣。明明如此，爲什麼有辦法只因爲意見跟身邊的人一致，就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正確的呢？

「遊動學長，你喜歡我的地方還是隻有臉嗎？」

「重點在於我會怎麼想吧。」

『對夫婦來說，失去性行爲機會都被認可是離婚的理由。我們的關係雖然不是那樣，但妳在某種程度來說也有錯吧。』

遊動學長會阻止我提分手，一定是因爲怕被我甩吧。

「夠了。」

一星期後即將到來的平安夜，是一般情侶都會玩得很開心的日子。應該沒有男朋友會對這個邀約感到不高興吧。

至今都沒有談過戀愛的人，突然就跟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不太合拍的人交往，心情怎麼可能有辦法跟得上。

『我確實是跑去主題樂園玩了，但真的只是去玩而已。』

我的心情都已經澈底冷了。

「平安夜我會先預約好餐廳喔。」

這應該也是有所偏差的思考模式吧。換作一般女生，大概不會被這樣的打工吸引。

但爲了找到可以做自己的地方，我敢保證絕對不能隱瞞自己並不普通的這一面。

而且，也不知道是什麼因果所致，現在正值聖誕季節。

無論媽媽，還是爸爸──他們爲了讓我玩得快樂，盡全力將聖誕節的氣氛炒得很熱絡。還扮作聖誕老人，讓我感到開心不已。唯有那番心意，沒有一絲虛假。

……就試着從這裏開始好了。

雖然是有點害羞的打扮，不過可以爲大家帶來聖誕節的氣氛，工作起來也感覺滿有價值的。

「而且我也想分到一點聖誕節的幸福。」

我悄聲低喃着，並拿起手機。

我一邊滑着手指一邊思考。

若是身穿聖誕節的象徵，是不是多少可以受到戀愛的眷顧呢？或許這只是個無聊又幼稚的願望罷了。

「我也好想收到禮物喔。」

一邊應徵這項徵才，我許下了小小的願望。

……希望可以邂逅一個不錯的對象。

對我來說覺得不錯的對象──就是可以接受我做自己的人。

◇◆◇◆

現在，學長就在我身邊。

正在跟我體驗交往的學長，用跟平常幾乎沒什麼變的態度與我相處。

所以，我喜歡學長。因爲就連在體驗交往時也是一樣的態度，就證實了即使我們的關係產生變化，學長也依然會跟現在一樣。我相信這個能做自己的地方，儘管關係有所變化也能繼續保持下去。

我一直很想確認這點，因此光是可以確認到這件事，這次的體驗交往就有意義了。

自從邂逅學長之後，經過了快半年的時間。

尤其到了最近，我總覺得認識學長之前的事，好像已經過了非常久似的。這半年對我來說就是這麼濃密且充實。在一旁眼神專注地盯着吉拿棒的學長或許不會同意，但多虧有學長，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我很喜歡這樣的空間，甚至連這種平凡無奇的動作都覺得可愛。

我已經很清楚，幸福是會在突然之間失去。

學長雖然會拿不懂戀愛的我開點玩笑，但他絕對不會說出我聽了會感到不快的話。這對我來說維持在很剛好的平衡點，跟學長聊天時也讓我感到相當舒坦。

既然對於現在感到滿足，或許維持現狀也是一種不錯的想法。但我不禁覺得，要是抱着這種念頭而停滯下來，總有一天會爲此感到後悔。

對於在戀愛方面感受到與身邊的人有着隔閡的我，他也不會說些溫柔體貼的話，卻還是接受了這樣的我。學長在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比起面子之類的，他只相信自己的感受。所以，這樣的學長對我抱持好感，反而讓我更加開心。

而且學長也像是在呼應這樣的我一般，暴露出很多他自己真實的一面。

──總有一天，這點也要確認一下。

能夠全然接受我最真實樣貌的存在。跟學長聊天的時候，不會有像高中那樣跟不上的感覺。儘管是因爲我自己多少成熟了一些，但學長的個性也有帶來影響。

正因爲我想好好珍惜這段關係，我纔要展開行動。

我至今從來沒有產生過認爲這就是戀愛的自覺。

「但我也不會改變自己喜歡的事情喔，學長。」

我肯定是喜歡學長的爲人。而我總覺得自己已經知道這份喜歡的純粹心情，往後會怎麼發展下去了。

學長沒有看向我這邊，只是將吉拿棒叼在嘴裏喫着。

因爲他搞不好是我好不容易邂逅的命定之人……要是我這樣說，學長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我是不是懷有戀愛情感了呢？

「少囉嗦。」

學長從來沒有展現過對我的佔有慾，雖然這也讓我有點無法接受，但正因爲如此，我才能放心地展現出自我。

學長絕對不會主動跟我成爲戀人關係。他不會企圖對我出手。即使是在喝了酒的狀態下共度一晚，他都沒有對我出手，因此學長跟我這麼要好，並非基於像遊動學長那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