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與小惡魔的早晨

睜開眼後，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照了進來。

從陽光照射到皮膚上的感覺判斷，時間已經是中午了。

一看時鐘，只見時間是下午一點，完全是懶散大學生標準的起牀時間。

總覺得在這麼不健康的睡眠中似乎夢到了什麼，但我能保證自己肯定想不起來。

「……算了。」

放棄之後，我揉了揉眼睛。

反正也不太可能再回想起一度忘記的夢境內容。

一邊這麼想，我打算委身於被毯之中，這時掌心傳來了明顯不是牀墊的某種觸感。

我愣了一下垂眼一看，一頭栗子色頭髮隨着固定的節奏起伏。

發出平穩呼聲的那個人──是志乃原真由。

我大概在兩個月前纔剛認識的學妹。

她似乎對我卸下心防，到可以在我面前如此毫無防備的地步。

「……志乃原？」

我叫了她一聲，但志乃原沒有反應。

看來是真的睡着了。

纔剛睡醒的我腦袋還不太清醒，就這麼呆呆看着志乃原的睡臉，一點一點回想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一如往常地被狂按電鈴的志乃原吵醒，讓她進到家裏之後，我就直接回到牀上繼續睡回籠覺。

我隱約記得她喊着「什麼，你還要睡喔！」就追了進來。

昨天明明沒做什麼累人的事情，我不禁佩服自己竟然可以睡到這麼晚。

「嗯──」

不知爲何，這個姿勢就是格外舒適。

「……抱、抱歉。」

志乃原留下這句話，就走出了房間。

她用廚房紙巾吸了油，均勻地抹在平底鍋上。

確認了日曆之後，看來今天下午要去參加籃球同好會「start」的練習。

「對啊……天啊～～真不甘心，我還沒準備早餐。」

我緩緩雙手合十向她道歉。掉下來的巧克力派已經裂開，搞不好衝擊力道還滿強的。

「怎麼可能接到啊……」

「幸好我們睡相都很好呢。」

「……學長。」

比起什麼事情都不做，去參加同好會一定會好上一百倍。

對於越來越融入自甘墮落生活的我來說，幾乎不可能接到八點多打來的電話。

我非常喜歡這個瞬間。

「我要──」

志乃原接着就說「不好意思，我出恭一下」，動作輕巧地跨過我的腳下牀。

「沒人教你丟東西給別人的時候要從下面丟嗎？真是的。」

隔着房門，我能聽到她踩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跟志乃原這樣相處的時間是不錯，但獨處的時間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哼──我呸──」

說到大學，就是同好會活動了。

「直接說去上廁所就好了啊。」

地毯上應該還掉了一點碎屑，晚點得清一下才行。

志乃原翻了個身。

看着聽了我的回答就怨聲載道地嘟起嘴的志乃原，我不禁稍微覺得讓她一整天都窩在家裏好像也可以，但要是現在答應了，未來可就很令人擔心。

看着志乃原打開廚房冰箱的模樣，我內心這麼暗忖着。

纔剛睡醒就在這麼近的距離目睹這種畫面，有點太刺激了。

「喔，我知道了。謝啦。」

而且她爲了睡覺，好像還特地卸了妝。

開機之後，就看到好幾通彩華打來的未接來電。來電時間是早上八點。

但還是不要一直盯着沒化妝的睡臉看比較好，於是我看向放在枕邊的智慧型手機。

雖然賣相跟口感都變得很差，但味道沒什麼改變。

「沒事，妳別受傷了喔。」

志乃原咯咯笑着，繼續準備料理。

簡短地回她一句之後，我走出了房間。

打開包裝之後，我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要做什麼纔好呢？反正今天我很閒，要一整天都泡在這裏也行呢！」

雖然早上要洗臉這件事情本身非常麻煩就是了。

……是很感激她沒有把我叫醒，但既然沒事做閒到睡着，那不待在我家也沒差吧。

「不行好嗎，白癡。拜託留點自由時間給我。」

「是說妳爲什麼要睡在我旁邊啊？我有一組給客人用的牀墊吧。」

「是、是的。」

看到胸部也隨着動作挺了出來，讓我不禁撇開視線。

「嗯？」

她果然也會看時尚雜誌之類的啊。

這麼說着，志乃原伸手撫平衣服的皺褶。

「……學長。」

這是要我丟給她的意思嗎？於是我就將手邊的巧克力派朝她隨手丟過去。

「呃！」

「……我倒覺得有被教過不能丟東西。」

「妳今天要幹嘛？喫完早餐就回家嗎？」

沒化妝在煮飯的樣子，總覺得很像賢妻良母，真是不錯。我一邊這麼想地看着她，卻猶豫着要不要說出口。

我又開了一包掉在旁邊的巧克力派，出恭完的志乃原回來了。

一看到我手中的巧克力派，志乃原的眼睛亮了起來。

「人家這樣講比較文雅嘛。」

我再次倒回牀上，並將枕頭墊在下巴下面。

察覺我的視線之後，志乃原的動作停了下來。

……能當學生的時間有限。

一邊做出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反應，志乃原拿出一個個料理時會用到的器具。看來她已經完全掌握什麼東西擺在哪裏了。

那個學妹之後也會像這樣泡在我家嗎？我單純感到費解。

走出走廊穿上鞋子之後，聽見身後傳來一句：「十五分鐘左右就會煮好了，記得在那之前回來喔～～」

明明是面對學妹，我卻不禁挺直背脊。

聽我這麼老實地回答，志乃原笑了笑，就伸了一個懶腰。

「買雜誌嗎？我也想看時尚雜誌，很久沒看了。到時候再給你錢。」

但巧克力派已經拆封了，裏面的東西飛出來，直接砸中志乃原的臉。

看她俐落地打蛋的動作，害我也想挑戰單手打蛋了。

「咦，學長？你剛纔有摸我的胸部嗎？我總覺得好像是因爲壓迫感而醒來的。」

「爲什麼妳的前提是要在這裏待到後天啊？這個量我自己一個人能撐上四天好嗎？」

「我不知道。要是摸到就抱歉了。」

聽到我的回應之後，志乃原就捲起運動服的袖子，將沙拉油倒在小碟子裏。

「我纔不想被學長這樣說呢！」

我不禁喃喃出聲。

「因爲有點擠，身體好酸喔～～」

囂張的小惡魔學妹這樣看起來，也不過是個纖瘦的女生。

雖然自己這麼說好像不太好，但總覺得花太多時間待在這個家裏很浪費。

要是沒將時間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以後一定會後悔。這句話我聽同好會的學長姐們講到都快爛了。

大學漫長的春假纔剛開始而已。

就算她是會煮飯給我喫的極爲貴重的存在，這點也絕不妥協。

「啊，好好喔，巧克力派！我很喜歡喫那個呢。」

但我明白那隻會妨礙到志乃原而已，就忍了下來走過廚房。

「爲什麼要從上面丟過來呢？一般來說都是從下面丟纔對吧！」

「知道了。」

懷着不祥的預感低頭看去，只見那裏有個扁掉的巧克力派。

「我做些簡單的東西，學長你洗完臉之後，就請在那邊等一下吧～～」

志乃原的包包上放着卸妝道具。

從她平常的打扮都有跟上流行這點看來，這也很合理。

要是睡相不好的兩個人一起睡，絕對會踢來踢去。現在志乃原偶爾會跑來我家過夜，兩人睡相都很好可說是一種幸運吧。

我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志乃原還一臉很想睡的樣子，眼睛也睜不太開。

志乃原撿起裂開的巧克力派，便扔進嘴裏。

當我爲了要找練習用的衣服，總之先下牀時，腳底傳來好像踩扁什麼東西的感覺。

「咦，妳是爲了這件事情生氣？不是因爲已經拆封的關係？」

「我洗完臉之後可以去買個雜誌嗎？」

在洗臉檯用冷水衝了臉，我享受着一口氣清醒過來的感覺。

「是喔。妳要喫嗎？」

「啊，對耶，我睡着了……早安。」

「早啊。妳睡得真熟。」

「……今天是不是有安排什麼計劃啊？」

「……哪有人這樣辯解的。」

「哎呀，不管怎麼說，牀上還是比較好睡啊。幸好也睡得下嘛。」

「你在看什麼啊？」

「學長，蛋再多買一點比較好吧？這數量正常使用的話，明天就沒了耶。只剩下四顆而已喔。」

志乃原從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伸出手就動也不動。

然後就像是注意到了什麼，對我質問道：

一邊想着這個學妹真是能幹，我打開玄關的門。

格外乾燥的冷空氣瞬間朝我迎面襲來。

◇◆

一回家就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進到家裏把買回來的雜誌放在沙發上之後，我打了一個大呵欠。

睡了那麼久竟然還能打呵欠，我都覺得自己可怕了。

「你回來啦！剛煮好喔。」

「喔，謝啦。我把雜誌放在沙發上了。」

我隨手一指，志乃原就從廚房踮起腳隔着我看了雜誌一眼。

「學長，你買了什麼雜誌啊？」

「少年漫畫週刊。我每個星期都會看。」

「喔喔，也有女生會看呢。晚點也請借我看。」

一邊這麼說着，志乃原雙手拿着盤子過來。

我將原本放在桌上的東西全都清到地上，騰出了空間。

「學長，你就是這樣把所有東西都丟到地上，家裏纔會這麼亂。」

「又沒差，反正這是我家。」

「你以爲我幫忙打掃多少次了啊？真是的。」

志乃原鼓起臉頰。

我才覺得自己最近都沒有打掃，這麼說來基本上全都是交給志乃原幫忙。

「好啦，我等一下會整理。先喫再說吧。」

「你每次都沒有整理不是嗎～～但我是會喫啦。」

「妳的眼睛是不是比剛纔還漂亮啊？」

「我超喜歡。妳真機靈啊。」

志乃原將喫到一半的火腿蛋先放回盤子上，並輕輕拍手。

「太好了！」

畢竟大多數的化妝品包裝設計都很時尚，對女生來說，隨身攜帶或許不是什麼苦差事。

她剛纔說蛋會用完，原來是因爲要做這些啊。

「只是一些補妝用的而已啦。大家通常都會隨身攜帶這些喔。而且，你看這個。」

這些東西竟然在短短十五分鐘內就能做完，俐落的程度可見一斑。

「學長的是冰～～冰涼涼的咖啡歐蕾喔。你喜歡喝這個對吧。」

如果是這樣，也能減輕負擔。

喫了煎蛋卷之後感覺更有活力，我便答應了。

只要過去有個交往一年的女朋友，會發現夾過睫毛之後的變化，應該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

我像要矇混過去一般，喝了咖啡歐蕾。

大盤子上放着火腿蛋跟熱壓吐司，兩個小盤子分別盛着煎蛋卷跟沙拉。

「……那我就帶妳去個特別的地方吧。」

「那點小事怎樣都好啦。」

看着她這副模樣，我忽然覺得好像哪裏不太一樣。

我在心裏做出結論之後，收回剛纔正要說出口的話，相對地向她問道：

「當然有差，但也不是一眼就能發現的吧。喫完飯之後還會上粉底之類的，那種變化才更明顯。學長竟然能發現只是夾了睫毛的差異，給你拍拍手。」

才正想這麼說，我又改變主意，閉上了嘴。

作爲回應，我雙手合十說：

一句不經意的話，害我弄掉了原本夾起來的火腿蛋。

「嗯，我開動了。」

在禮奈打電話過來，也就是我去參加慶祝考完試的聚餐結束之後的那晚。

志乃原惡作劇般地揚起了嘴角。

纔剛覺得志乃原窩在這個家太久，現在又說出這樣的提議。

志乃原一點也不害臊地這麼說。實際上確實很能幹，所以我也無從反駁。

確實已是中午，但在睡醒之後喫的那一頓就是早餐。

志乃原的包包上一如往常放着化妝品。

「我會幫忙啦。」

「妳平常都會隨身帶着化妝品嗎？」

「什……妳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多少會提起幹勁的意思啊。今天可要你陪我一整天喔。」

感覺像在催她一樣，讓我覺得很抱歉，而志乃原像是嚇了一跳地說：

自從志乃原會來我家之後，我的身體也健康了許多。

志乃原困惑地歪過了頭。

「……嗯，超好喝。」

「我只是夾了睫毛而已，真虧你會發現呢。」

但有個令我有些在意的事情，所以再次向她問道：

一邊品味着志乃原特製的咖啡歐蕾，她今天第一次抬眼對我問道：

對於我這個提問，志乃原微微笑了。

吐司裏面抹了奶油，還夾了火腿跟起司。

那個笑容讓她看起來就像是頭上長了角的小惡魔。

放進嘴裏嚼了嚼，再喝上一口準備好的咖啡歐蕾，感覺實在很奢侈。

聽我這麼說，小惡魔的雙眼亮了起來。

這麼說來，彩華之前也曾拿着應該是新買的化妝品對我說「很可愛吧」，並拿給我看。

「那當然，我可是能幹的女人呢。」

我曖昧地回上一句之後，志乃原輕輕笑了出來。

罐子的蓋子上鑲着閃閃發亮的裝飾，就連我這個男人看來，也知道這應該很受女生的喜愛。

志乃原看了我一眼之後回應道：

「好啊，早餐準備起來也不會那麼麻煩。雖然現在已經中午了。」

我自己也知道這樣很現實，但只要喫過一次這頓早餐，就是會不禁想這樣拜託她。

要從當時沒能回答志乃原問題的我口中，講出前女友的話題，讓我提不太起勁。

「好喝嗎？」

只要有好好喫上一頓早餐，一天的起始也會變得很幸福。

我這麼一問，還在喫着火腿蛋的志乃原「咳呼！」地咳了幾聲，總之先專注於將東西咀嚼喫下肚。

「哦哦～～那就努力打掃吧！」

「還好啊，這沒什麼啦。我不知道其他女生的狀況，但我在覺得不化妝也沒差的時候，就不會帶出門了。」

志乃原從包包裏拿出了一個球型的罐子。

一旁還放着咖啡歐蕾跟牛奶。

「這樣就得到既是健康又文明的生活啦！」

「好，我會努力。」

「我開動了。」

「哦，原來如此。每天的狀況不一樣啊。」

家裏沒有買即溶式的咖啡歐蕾，所以她應該是用放在冰箱的牛奶跟咖啡調和而成的吧。還能喝到一點甜味，應該也有加砂糖。

「喔，是用可以讓睫毛翹起來的那個嗎？還真的有差耶。」

「那妳今天爲什麼要帶出來？」

即使如此，對男人來講，要像這樣放在包包裏每天揹來揹去的，還是很麻煩。

志乃原感覺很滿足地露出微笑，並喫起了火腿蛋。

「當然是因爲要來學長家啊。」

這麼說完，我就伸手拿了熱壓吐司。

「你應該說『健康又文明』就好了吧，『既是』是多餘的。」

「……喔。」

「欸，志乃原，下次還有機會的話，再做早餐給我喫吧。」

「但是，每天都要隨身攜帶還真辛苦啊。」

「不覺得這個超可愛的嗎？裏面是腮紅，但光是看着這個，就會覺得很興奮呢。」

雖然覺得不太一樣，但也只是跟剛纔相比，有個地方改變了而已，而且不是變糟。不如說是大加分。

「喫了好喫的東西，總覺得一整天就會很有幹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