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暑假

爲什麼一來到考試期間，腦袋就會比平常更貪求睡眠時間呢？

殺時間的小遊戲玩起來比平常有趣三倍，點心時間喫的每一片餅乾好像都格外美味。

乾脆讓考試期間永遠持續下去，這樣就能享受潛藏在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的小小幸福。

……但我絕對不是想沉浸於考試期間。

我在圖書館瞪着電腦，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大學的考試期間，不只是要去考有修的課程所進行的考試而已。換句話說，還得繳交大量報告給教授纔行。

也有些教授會將交報告的時間定在考試期間結束之後。但要是寫報告跟準備考試的時期重疊在一起，而且兩邊的內容都很燒腦的話，就會變成像我現在的狀態。

「也太想睡……」

我暫時蓋上電腦，趴在桌上。

昨天只睡了三小時，正好是可以拿來強調沒睡覺的最佳狀態。然而在考試期間這樣一點也不稀奇，所以也沒辦法對誰宣揚這份辛勞。

今天是考試期間的最後一天，也是最大難關。

把目前處理的這份報告交出去的瞬間，就得以展開漫長的暑假，然而距離繳交期限只剩下幾個小時而已。

本來只是想休息一下才趴下來，但感覺只要一閉上眼，兩秒就會被引誘到夢鄉。

我現在不能睡着。

……我現在不能睡──

「悠太。」

──好像有人在叫我。

強烈的睡意襲來，我無法立刻抬起頭看。

當我硬是想睜開雙眼時，耳邊聽見好像有人輕輕放下什麼東西的聲音。

「…………嗯嗯……」

「你有跟禮奈說旅行的日程訂在八月三日了嗎？有沒有因爲準備考試而忙到忘記講？」

「嗯？」

「喂，相信我啊。」

「你很棒了啦。我來請你喝今天的第二瓶咖啡歐蕾吧。」

◇◆

「好過分！我只是在向妳道謝耶！」

並非事務上的聯絡，只不過是閒聊也能一直講下去。

一進到鋪着人工草皮的廣場上，就能看見從考試中解放的學生們或坐或躺地湊在一起閒聊，打發各自的休閒時間。

那白皙的肌膚太過水嫩，就這麼曝曬在大太陽底下教人於心不忍。這幾年的夏天真的很熱，對女生來說強烈的紫外線應該是攸關生死的一大問題。

對於從大一下學期開始就經常蹺課的我來說，大三上學期是一段久違認真唸書的時期。

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彩華露出困惑的表情。

應該是剛纔給了我咖啡歐蕾，有着一頭玫瑰金髮色的女生，戶張坂明美。

「就算是到了那種時期，我還是會傳貼圖啊。」

「我早就跟她說了好嗎。這方面的聯繫就儘管交給我吧。」

不可能有辦法拒絕。

「這麼說也是。那我大概也一樣吧。」

已經拿到足夠學分的彩華前天就開始放暑假，她應該沒必要再來學校纔是。但如果是來處理跟「Green」相關的事情，我沒能事先掌握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時段大半個廣場都會籠罩在校舍的陰影底下，不會受到太陽光的直曬。

「嗯──我想說，還是享受一下這種解放感再回去好了。要是現在直接回家倒頭就睡，感覺就會變成自甘墮落的暑假。」

彩華苦笑着這麼說。

我四處張望了一下，身邊沒有看到認識的人。

我撇開了思緒，不再去想明美的事，對彩華說：

或許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了這樣的想法，彩華也微微一笑。

「我也沒什麼自覺就是了，大概吧。要不然訊息也不會一直傳下去啊。」

彩華沉默了一陣子，隨後便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

「畢竟是在考試期間，沒辦法啦。總算結束了……我今天要睡覺。爆睡一整天。」

我拚了命地做完報告交出去，總算展開了爲期將近兩個月的暑假。雖然要過一個月左右才能知道有沒有拿到學分，但算是得到解放了。

「我來找朋友。」

「不正當的那種。」

「是比平常認真啦。我切身體會到妳跟藤堂的努力了。」

「好啊。」

我憤憤地甩了甩腳，彩華說着：「吵死了。」並且拍打我的大腿。

正因爲平常跟她的聯繫讓我覺得很開心，纔會產生那樣的情感吧。

她滿不在乎地做出這樣的回應，聳了聳肩。

「啊，對了。」

「啊哈哈，辛苦了。怎麼樣，這學期你滿拚的不是嗎？」

我回想起梅雨季那時彩華突然斷了聯繫，自己確實感到很寂寞。

就算偶爾從他們身上得到一些建議，但基本上還是隻靠自己的努力，所以我實在不確定結果會變成怎樣。不過整體來說，遠比大二那時感覺更爲踏實，所以這星期考試的科目很有可能全都能拿到學分。

堆積在腹中的空氣，變成重重的嘆息吐了出去。

冰涼的罐裝咖啡歐蕾就放在我的電腦旁邊。

「啊哈哈，現在講這個也太遲了一點吧？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也不想想我們都相處幾年了。」

「我們找個地方躲太陽吧。」

彩華聞言愣了一愣。

「真的嗎？那就拜託你嘍。」

「好啊。」

這句平淡無奇的話背後，好像有着一個我知道的名字。

「不知道原因突然被人道謝，當然會這樣想啊。你到底是爲什麼向我道謝啊？」

「沒有啦，想說就算我沒主動聯絡妳也不會生氣。」

「唔咕……」

「欸。」

一見到我，彩華的語氣難得擔心地這麼說。

「也是，你還是休息一下吧。本來是想出去玩的，但看到你的臉我就改變心意了。」

彩華勾起嘴角，溫柔地這麼說。

「嗯……我現在真的沒精神再出去玩了。話說回來，妳今天爲什麼要來學校啊？」

笑了一陣子之後，彩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並開口說：

我們坐在兩人座的長椅，將身體完全靠在椅背上。背部感覺涼涼的，相當舒服。

「……是喔。我知道了。」

彩華直直向前伸出雙手伸展，跟剛纔的我一樣，呼出了一大口氣。

眺望着眼前遼闊的休憩場所，真的從考試中解放的真實感也一點一點地湧上。

「咕嚕……」

即使彩華有時會提出一些有點沒道理的要求，也幾乎沒有機會踏入我的私人生活。她想必比任何人都更懂我吧。

幸好身邊都是可以理解我這種個性的朋友們。雖然也有可能是隻剩下懂我的人，但關於這點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

根據我的經驗，只要第一天過着墮落的生活，就會變成整個長假的基本模式。如果是意志夠堅定的人當然完全沒問題，但像我這樣很放縱自己的人來說，就必須透過外在環境來整頓好自己。

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我回上一句之後，彩華卻好像有些傻眼地眯起了眼。

彼此都沒有明說是誰，但既然這樣的對話成立，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怎樣啦，很噁心耶。」

然而彩華說出口的，是出乎我意料的回答。

「……是喔？」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不同於冷靜的表情，她的語氣似乎帶着熱意。

我緩緩地抬起頭來，看到有個東西放在眼前。

這種解放感，讓我喊得比平常還要大聲。

「謝謝妳。」

「總之呢，你有空就回我一下吧。」

「你不太……不，是完全不能相信吧。但總之有說就好，你很行嘛。」

「……妳那個朋友剛纔給我一瓶咖啡歐蕾。幫我向她道謝吧。」

雖然聚集了很多想待在室外、個性活潑的學生，大家幾乎都聚集在有陰影的遮蔽處，形成一幅滿有趣的光景。

第一次聽到這種事情，我不禁眨了眨眼。

在放長假時，第一天最重要了。

「你又頂着一張難看的臉耶……」

但至今，這方法從來沒有順利過就是了。

或許只是我跟彩華對此沒有自覺，但在這當中總是蘊藏着開心的心情。雖然要承認這點感覺有些害臊，不過理論上可以明白。

在放長假期間，有時會無意間湧上想跟外頭的世界隔絕開來，並窩在家裏的心情。

「真的嗎？我要我要。」

「還不是因爲你偶爾會有一段不想跟人聯絡的時期。但打電話過去的話還是會接，我是覺得沒差啦。」

「……哦。」

這大概就是我們身爲摯友的相處模式。

「你不回家沒關係嗎？應該很想睡吧。」

見我這樣回應，彩華抖着肩膀笑了起來。

「是啊。我在打工排班的時候忘記空下準備考試的時間，所以不但要念書還要上班。店長真的毫不留情耶。」

「每次你聯絡我的時候，我都覺得很開心喔。」

就算我沒有做出反應，還是很乾脆地離開，確實很像是她的風格。儘管我們相處的時間不長，我仍然有這樣的感受。

……換作志乃原，就算是我想窩在家裏的時期，她也會二話不說就衝進來，不讓我自己度過屬於自己的時間。

「是說妳現在打工在做什麼啊？」

儘管只有一句簡短的回應，不過我能感受得出彩華的語氣中帶着欣喜。這樣提議真是太好了。

「哈哈，妳也累了吧。」

曾幾何時，藤堂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自己都感到那麼寂寞了，還要讓對方體會到相同的感受也太沒道理。

萬里無雲的大熱天底下，中庭曝曬在毫不留情的陽光之中，彩華有些受不了地用手指勾着衣襟扇風。

「是是是，等一下就去買。」

像這樣若無其事的小動作足以讓我深深感慨，終於恢復到我跟彩華之間的日常了。

「呼──……總算考完啦！」

總覺得在視線一隅，瞥見了一道背影，搖曳着玫瑰金髮絲。

而且我也無法否認不想與人聯繫，可能正是自甘墮落的生活的延伸，所以該如何度過這個暑假顯得更加重要了。

今年的暑假不同於大二之前的，是一段該留心於自己即將出社會的時期。

同好會的旅行結束之後，就留一點時間思考這件事吧。

「來，這個給你。」

「咦？」

我眨了眨眼。

彩華突然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小袋子。

「你的生日過了吧。也當作是慶祝考試結束。」

「這裏面放了什麼？炸彈嗎？」

「怎、怎麼可能會放那種東西啊！」

「因爲這是妳第一次送我生日禮物啊！」

自從高二跟她成爲朋友之後，從來沒有收過彩華給的生日禮物。她今年一月送我的鑰匙包我現在還很愛用──

「之前給你的鑰匙包，也算是生日禮物喔。雖然晚了半年。」

「原來如此。那個鑰匙包，我現在用得很開心喔。」

「我知道啊，平常都看你在用嘛。所以我今天才會也送你禮物。」

彩華催促着：「快打開吧。」

我輕輕解開綁在小袋子上的繩子。

看起來綁得很緊，卻很容易解開。

放在裏頭的是一個小小的木盒。

「……這是要拿來放什麼的啊？」

夏季的衣服比起其他季節的服裝都來得更貼身。所以會有這種觸感也是不可抗力，只是如此一來要扶她回到校舍應該得費上好一番工夫。

「我就知道，果然很適合你。」

理解之後，我打開木盒的蓋子。

「別太勉強了。不舒服就說一聲啊，我扶着妳回校舍那邊──」

換作平常，她會毫不客氣地要求回禮。

既然是去海邊，能戴的時間也不多，我就乖乖服從吧。

今天氣溫超過三十度，完全就是個盛夏的日子。

「啊，等等！」

彩華卻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動着嘴模糊不清地不知說些什麼，感覺不像平時的她。

我的頭就這麼塞進長椅。要是再偏離個幾公分，肯定會撞出一個大腫包。

伴隨着回應，彩華輕輕地觸碰着我的背。

大概是身體真的很不舒服，彩華的回覆不像平常那樣有魄力。

「哦？」

「你是故意的吧！絕對是故意在那邊亂來的吧！」

「……沒事。」

「妳完全不相信我耶……」

「真的嗎？謝啦。」

雖然是時下流行的細鍊款式，但掛在正中間的藍色裝飾醞釀出獨特的氛圍。釦環的地方淺淺地刻着英文字母，我看了不禁睜大雙眼。

「所以說我本來就沒有不舒服啊……」

眼前出現了一條銀色項鍊。

「光天化日之下最好是有辦法不亂動啦！」

彩華有點傻眼地笑了笑，接着輕輕用手指拿起項鍊。

「不是啦！禮物放在裏面好嗎！」

「到底要不要啊？」

「喂，妳的臉是不是很紅啊？我看還是進去好了。」

「不客氣。旅行的時候不可以戴去喔。你一定會弄丟。」

「……妳是撞到頭了嗎？」

「真不愧是彩華大人。出外就是要靠彩華大人。」

儘管這個地方擋掉了直射的陽光，如果她身體不太舒服，還是待在校舍裏面比較好。

「你真的很現實耶。」

彩華繞到我身後，從後頸替我戴上項鍊。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替我戴上項鍊。

我聽見她感到擔心的聲音從我頭上傳來。

等不下去的我伸手抱着彩華的腰，硬是將她扶起來。

我勾起嘴角，瞥了彩華一眼。

「咦？習慣什麼？」

「彩華的生日是在九月對吧？」

這時，我發現了一件事。

「這樣的款式不管跟哪種衣服都很搭呢。不只T恤，穿襯衫也很適合。」

「……欸，你沒事吧？」

我摸了摸戴上脖子的項鍊，手感就是不一樣。

「誰在跟妳亂來啊，好了啦，不要一直亂動！」

但我本來就打算答謝她一月送我的禮物啦。

說是這麼說，明明沒有摸到奇怪的地方，手掌卻傳來特別柔軟的觸感。

「嘿。」

「還、還不習慣啊……」

彩華一股勁地轉過身，我就這麼被她使出的離心力甩開，朝着長椅摔去。在看她跟明美單挑的時候我也感受到了，從她身體能力俐落的程度看來，要是加入籃球同好會肯定會有相當活躍的表現。

來到我眼前的彩華，看着我的樣子並勾起嘴角。

「……看妳這麼有精神，身體應該是沒事吧……」

我立刻做出這樣的判斷，從長椅上站起來。

我渾身無力地被她拉了起來，不禁覺得身爲男人這樣還真是難堪。

「──哦哦！」

「……我看還是跟你討個禮物好了。」

剛纔還坐在我身邊的彩華，臉頰顯得有些泛紅。

「你不用送我東西啦。只是我單方面想送生日禮物給你而已啊。」

「啊，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