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start」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 御宮ゆう · 1.8萬 字
灑落在體育館的橙色光輝,照耀在躍動的選手們身上。聽着球鞋摩擦的聲音,我一邊拿着球在玩耍。
利用離心力讓球從右手臂經過胸口移動到左手臂,並一再反覆着這個動作。
比起在一旁舉辦的女籃紅白對抗賽,飄逸着一頭暗灰色髮絲的女大學生,反而緊盯着在我上半身繞來繞去的球看。
「在想事情?」
禮奈露出愣愣的表情,總算對我這麼開口問道。
前前後後也這樣玩球玩了五分鐘左右,我便趁着這個機會休息一下。
「算是啦。但也單純覺得像這樣碰球很好玩就是了。」
聽我這麼回答,禮奈便露出滿臉笑容。
「呵呵,嗯。你的表情雖然不算開朗,但總讓我覺得你應該滿開心的。」
「是喔?」
「要不是如此,也沒辦法在這麼長的時間一直做一樣的動作嘛。哪像我,本來就不太會碰球,一定撐不了多久。」
以前我也有聽禮奈說過她不擅長球類運動。不過,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像這樣在隨意玩着球的狀況下共處。
我若無其事地說着:「那妳要玩一下嗎?」便將球交到她的手中。
禮奈接過籃球之後,不禁眨了眨眼。
「好、好大顆……」
「這是男籃用的,所以感覺特別大吧。我剛纔是利用離心力讓球轉來轉去的。這很簡單,妳試試看。」
如果是這個動作,就算是初學者也不用擔心會撞到手指。投籃、運球或是傳球之類的,對於有做美甲的初學者女生來說難度太高了,因此能做的動作也很有限。
「嘿!嘿!」
禮奈學着我剛纔的動作,讓球從左手臂移動到胸口。
我剛纔做的動作是自此再接着從右手臂到左手臂依序移動,並一再反覆,但禮奈做沒多久,球就往前滾落了。
從沒有經驗的人看來,簡單的動作能讓她看得這麼高興,也讓我覺得很開心。但正當我要跟她坦言,自己並沒有她所期待的這麼厲害時,藤堂就從旁現身了。
「我只是有點在意悠太都在想些什麼,纔會這樣問問看。」
「到了今年夏天,再不仔細思考就職的事情就糟了。何況到時候也要開始實習。」
上了高中之後,她的朋友好像也自然而然地增加了,但我是直到最近才得知那月也包含在當時的朋友當中。
「哈哈,也是啦。不過相坂要再更融入一點也沒關係啊。我女朋友也是,應該說其他女生也都會自己把男朋友帶來參加比賽耶。只要是好相處的人,來到這裏自在一點也沒關係。畢竟來者不拒就是我們的宗旨嘛。」
「……嗯,看來這對初學者還是太難了吧。」
那月點了好幾次頭之後,又指了指我,然後在胸口做出交叉的手勢……看來她沒有要找我的樣子。
球又滾落在地了。然而這次是朝着側邊滾去。
但有一點不一樣的是,同好會的女生成員都會很輕鬆地跑去找志乃原聊天。她們之所以沒有去找禮奈──
就算要我教,這對我來說是多年來一直在做的動作,早就已經沒有多想些什麼了。要解釋一件自己只是憑感覺去做的事情感覺很困難。
「也有可能是志乃原比較奇怪吧。」
「幸福會跑掉喔!」
志乃原開心地點點頭,於是我也只能提出忠告。
「不這樣做的話,這傢伙也會對我做出一樣的事情。」
「很難開口嗎?」
然而,我也不是考慮到藤堂的心情纔要她道歉。
跟我剛加入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過去的「start」儘管具備同好會特有的自由,跟高年級學生之間的人際關係方面,卻同時有着麻煩的一面。自從藤堂發言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之後,纔有所改變。而且加上彩華的協助,給「start」帶來更大的變化。
藤堂的身後突然飛來一道精力充沛的聲音。他嚇得整個身體都變成「弓」字形,並笑着說:「嚇死我了。」
禮奈的胸部確實很大,但只要利用離心力,就跟那沒有關係了。我很猶豫到底要不要跟她說這件事,不過現在還是乖乖地按捺下來好了。
「咦?」
禮奈的個性低調,那時好像不太喜歡站在人前的樣子。禮奈也有說過她以前沒幾個朋友,直到升上高中才產生變化。
這個回答讓禮奈眨了眨眼。我的答覆也算是八九不離十。不過禮奈好像接受了我這個說法,「嗯~」地沉吟了一下。
「好厲害、好厲害喔!悠太,你真的很會打球耶。」
禮奈勾起淺淺一笑。
一心想着怎麼還不快點到男子比賽的時間,身體都快按捺不住了。
可見大家就是這麼喜歡她,還有那個學妹的社交能力就是這樣高得驚人。不過與其說是社交能力,或許該說她很好相處。
「抱歉。」
藤堂靠在牆邊,這麼低語。
「等一下。」
「我現在也是啊。妳看我多厲害。」
面對志乃原跟藤堂的抗議夾擊,我也只能傻眼地這麼說。
以我就讀的這所大學來說,同好會跟社團不一樣,入會的時候必須受到校方認可,但通常只要有像這樣正式的文件就可以了。雖然也有些同好會是隻要透過口頭上或是LINE之類的往來就可以入會,不過「start」採用的是像這樣有一份正式文件的方式。
但我總不能不去顧及她的請託,便還是繞了幾圈籃球。禮奈一邊說:「好厲害喔!」雙眼也亮了起來。
「我只是在想,大家國中時都是怎樣的感覺而已。」
如果要說我有所改變,那想必是受到某個人的影響吧。但與其說是因爲一件戲劇化的事情而有所改變,我覺得比較像是順勢而爲。
這麼說着,禮奈再次挑戰繞球。在我有些發呆地看着她一再失敗的樣子時,禮奈忽然間開口問道:
「相坂,好像有人來找妳喔。」
包括所有課程都有去上在內,我都覺得真虧自己有辦法度過這樣正當的學生生活。藤堂大概也有一樣的感受,便笑着說:「悠也變了呢。」
聽他這麼說,我便環視了球場一圈,男學生確實都拚了命地使出華麗的招數投籃。氣氛變得跟志乃原來的時候一樣才更是有趣。
關於禮奈的性格,肯定有着那月才更加理解的一面。
面對志乃原胡亂拋來的提問,藤堂像是感到很有趣地露出潔白牙齒燦爛一笑。感覺他不會說出什麼正經的話。
我聳了聳肩這麼說道。
「你剛纔在想什麼呢?」
禮奈伸手指着自己的臉,頭也往右邊微微傾去。
「咦?」
「啊,藤堂學長。不好意思,這是正式資料。」
「怎麼樣,感覺可以辦到嗎?」
「就是說啊,我也是這樣想!」
「悠太,教我。」
他們這麼要好是好事一樁,但我有種預感,好像自己往後會越來越沒有人權了。
「直到畢業前,也剩不到一半的時間了呢。」
「不。」
「總覺得這個體育館,有越來越多悠的朋友了呢。」
「白癡,沒必要好嗎?藤堂你也是,不要太寵她比較好。」
但即使如此還是會不禁感到在意,我自己也確實有着無法分開看待的一面。
「說我沒必要讓我很受傷耶!」
聽見禮奈的低語,我不禁乾咳了兩聲。
「也是呢。都是胸部的關係。」
正因爲如此,藤堂也纔會說得這麼鬱悶吧。
「成績這麼好的你都這樣想了,我可要再更焦急一點纔行。」
剛入學的時候,總覺得大學要花四年才能畢業好像非常漫長,卻也同時想像着結束之後,肯定會覺得只是轉眼之間就畢業了。事實上也是如此,升上大三之後,感覺一瞬間就過了兩個月。
我下意識道歉之後,藤堂倒是噴笑出聲。
「你看吧,我就說她會──呃,妳好歹道歉吧!」
「我國中時……算是滿沉穩的吧?」
「你們是在聯手什麼啊……」
志乃原將在今天正式成爲這個同好會的一員。自從她剛開始來參觀的時候就跟同好會成員打成一片,因此儘管已經過了平常迎新的時期,大家甚至有在說還是要替她辦一場歡迎會。一般來說,都不太會只爲了一箇中途加入同好會的人,特別舉辦歡迎會纔是。
志乃原想起了這件事,便若無其事地重整了表情之後,翻找起托特包。過了幾秒後拿出來的資料夾裏,放着一張文件。
「往後請多多指教!」
「她今天應該會來啊。可能是比較晚下課吧。」
「悠總是會馬上自我了結一個話題嘛~我覺得確實需要一個像志乃原這樣會一直去逼迫他的類型的人呢。」
看來我剛纔爲了圓場而同意禮奈的說法是個錯誤的選擇,現在反而引火自焚。
「咳呼!」
「就算對學長做出一樣的事情,我也不會道歉喔。」
我這麼說着,就將拿在手上的球朝地板拍過去。最近都有參加同好會的活動,打球的手感已經相當接近還是一線選手時的狀況。一路使出讓球像是會自己吸附到手上般的運球,最後投籃時,內心更是充滿昂揚感。
藤堂伴隨着一抹爽朗的笑容,豎起了大拇指。志乃原拿在手上的文件是「start」的入會申請書。
「這麼說來,志乃原還沒來呢。」
我馬上就知道這麼說的人是志乃原。她手扠着腰,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我冷靜地指責了之後,志乃原便鼓起了臉頰。但她應該是仔細想想覺得我的抱怨也很有道理,便坦率地低頭致歉。藤堂則是向我抗議:「我不想被人認爲是個會因爲這種事就要求道歉的人耶。」
禮奈朝着入口方向看去,只見那月朝我們這裏揮了揮手。那月的臉纔剛在腦海裏浮現而已,讓我不禁覺得有些動搖。
「唔。」
「哈哈,這我知道。」
「這就代表我們建立起如此強韌的信賴關係啊。請問你覺得呢,藤堂學長?你是怎麼想的呢?」
「哦哦,終於來了啊!我也會去通知大家。歡迎來到『start』!」
我的成績並不是差到極點,但有沒有達到平均值就不太好說了。相對地,我就看過藤堂或彩華直接被教授稱讚過好幾次。當發現就連這樣的藤堂都覺得焦急,我不禁沒勁地嘆了一口氣。
我連忙搖了搖頭。
聽她這麼問,我本來想着只好如實回答,卻在脫口前趕緊閉上嘴。因爲,我剛纔在想的是跟彩華有關的事情。
看着禮奈朝那月小跑步過去之後,藤堂用感到很有趣的語氣說:
「悠太在國中的時候,應該是個籃球少年吧。」
藤堂這麼說着,便環視四周。
「……『start』也變了很多呢。」
「相坂都一直待在你身邊嘛。我想女生們應該都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吧。」
「我試試看。」
「笨蛋,她們人都很好,我是要你感到自豪耶。同好會成員的氣勢都超高漲的喔。」
「……搞不好是胸部太礙事了。」
「與其說變了,應該是回到原樣了吧。你直到大一中途都還是這種感覺嘛。」
禮奈噘起嘴,朝我這邊逼近了過來。當我不禁想着她的肌膚還是一樣帶有透明感時,禮奈就把球還到我手上。
「是嗎?」
禮奈突然撿起籃球,並做起一樣的動作。
結果,籃球還是在要移動到胸口時滾落。
我看準了籃球從手背移動到手肘的時機點讓它反彈,並用手肘做出像是頂球的動作。這是對比賽沒有任何幫助的技能,禮奈看了卻開心地直拍手。
「咦……」
我在想的是,不知道彩華經歷過怎樣的國中時代。這實在是相當無聊的想法。畢竟都已經得出「既然現在跟彩華有這麼深的情誼,她有着怎樣的過去都沒關係」這番結論。
「就是說啊,不要傷害學妹!」
可能是從視線中察覺出我在想什麼,藤堂便這麼說了。我也搔了搔後腦勺並露出苦笑。
「喂,妳突然這樣會嚇到人吧。快跟藤堂道歉。」
無論如何,如此一來時不時就會跑來體育館的志乃原,總算正式成爲同一個同好會的夥伴了。
「怎麼樣呀,學長?你覺得很開心吧?」
「這個問法也太奇怪了。應該是要說『你覺得開心嗎』纔對吧。」
我這麼回答,志乃原就噘起嘴說:「真的很不坦率耶!」這時,藤堂便過來幫我講話。
「就算是表現出這種感覺,悠想必也很開心。志乃原加入我們同好會,總不可能覺得不高興吧?」
「……唉,那倒是啦。不高興的話,我早就把妳趕出體育館了。」
都容許她進到自己家裏了,沒道理會因爲讓她進到體育館而感到不開心。志乃原的籃球實力雖然很糟,但姑且好像也是有經驗的人,來當經理的話大家應該都會很開心吧。
「天啊……男生耍傲嬌的需求比學長所想得更低喔……」
「少囉嗦,一點讓我嬌的要素都沒有好嗎!」
「你現在是不是對我說了非常過分的話!」
我搶話般做出反應之後,志乃原好像非常喫驚似的,上半身都往後仰去。我得意地哼了一聲,藤堂便拍手笑了起來。在這樣快活的氛圍中,宣告比賽結束的哨聲剛好響徹全場。
就在同好會成員紛紛進入休息的時候,藤堂向大家揮手並揚聲大喊:
「各位,久等了!志乃原加入我們同好會嘍!」
聞言,大家立刻就做出了反應。男生都喊着:「終於來啦──!」並做出勝利手勢,女生也說着:「真由來了耶!」並跑了過來。志乃原轉眼間就被「start」的同好會成員團團包圍,看不到她的身影。這將近半年來的時間,志乃原都一直跑體育館,現在所有同好會成員都認識她了。雖然今天才正式成爲夥伴,但大家一定在更久之前就把她當自己人看待。
我在距離以志乃原爲中心圍繞起來的半圓人羣一步的地方遠觀,但突然有人拋了個問題過來。
「欸,悠太~如果要把真由比喻成小動物,你覺得會是什麼啊?我總覺得她很像小動物耶!」
「美咲,真是太感謝妳了,我也很想知道!」
真的嗎?雖然我很想吐槽她只是在配合人家講話,但志乃原也很常真的做出自然的反應。我換了個想法,說不定只是我個性比較彆扭而已,於是坦率地做出回答:
「章魚吧。」
「至少說個哺乳類也好吧!」
「那就來啊。」
「嗯,就是。下次我約你的時候要來喔。」
志乃原從人羣中衝出來緊緊抓住我的上臂,並粗魯地轉了起來。真不知道她到底是要我做出怎樣的動作,但要抵抗也很麻煩,我就隨便她了。
「那月……那月已經回去了。」
「讓我傷腦筋也沒關係。」
「那月呢?」
「學長,你來得正好!請你去裝水吧!」
邁開步伐的禮奈沒有要進到體育館,而是朝着外頭走去。察覺我的視線之後,她便帶着歉意解釋:
「妳剛纔不是成爲經理了?是我記錯了嗎?」
「那就讓我傷腦筋啊。」
「嗯,好喔。」
「竟然約女生一起去上廁所……」
「也、也是呢。抱歉。」
要用一句「想這種事情也於事無補」結束這個話題是很簡單,但既然是自己硬要問出她的煩惱,總不忍給出這種回應。
「因爲因爲,這要是裝滿提過來我的手就斷了啦。絕對拿不動嘛!」
我不禁眨了眨眼。確實包含我在內,無論「start」的成員還是那月,大家都是念同一所大學。但這個同好會有開放讓專科學校及女子大學的學生參加,基本上禮奈也可以入會。
一邊想着下一次走到外頭來的時候,應該能看見漂亮的月光了吧。
「這個嘛……」
「是、是喔?」
「那妳爲什麼一副消沉的樣子啊?」
我這麼一問,禮奈的視線便垂下看着地板。
「寂寞?」
──這樣做應該沒有錯纔對。
「哦,很好啊。祝妳玩得開心。」
但我相信讓她在這種時候依賴我,我們重新開始往來纔有意義。
「章魚也很小啊~」
……說完我不禁捫心自問,難道就沒有更機靈的回答了嗎?然而這就是我現在的全力了。換作是藤堂或許可以更讓人振奮起精神,但我不覺得禮奈聽得進去。
在這樣的狀況下,志乃原卻肯一手接過經理的工作,對大家來說想必是一大驚喜。而且對於可以跟選手一樣輕鬆成爲經理,志乃原自己也完全沒有展現出傲慢的一面。
回到球場後,男子組的比賽已經開始了。體育館內充斥着球鞋摩擦的聲音,以及籃球反彈的聲音。設置在球場旁邊的兩張長板凳上坐着十幾個同好會的成員,長板凳旁邊的地板上也坐着差不多人數的人。
「禮奈,妳在做什麼?」
「要不要我叫她回來?」
但同好會基本上都是自由參加,經理就算來了有時也會覺得無所事事。說到要做的事情,就變成只有一些雜事。更何況同好會不會參加任何正式的比賽,也沒辦法從中獲得什麼成就感。
在等待禮奈回應的期間,我將喝剩一半的寶特瓶上半部壓扁。
聽我這麼說,禮奈睜大了雙眼。她依然垂首注視着地板,但總覺得產生了些微動搖。
難得她都跑來體育館了,我本來也想跟她閒聊一下。尤其是我剛看完之前那月推薦的網路漫畫,那種心情更是強烈。
從禮奈口中說出寂寞二字讓我覺得滿意外的,不禁重問了一次。包含我們交往的期間在內,我記得她幾乎沒有說過這種話。
「咦?不,沒怎麼樣喔。」
我幾乎沒去過禮奈就讀的女子大學。
「咦,真的假的?」
人煙稀少的地點,我全都知道。
禮奈流露出前所未見的認真眼神。看來光是覺得引人注目很煎熬這個理由,是拒絕不了她了。
我再次說出同樣的話。
禮奈簡短地說聲:「謝謝。」便再次轉過身去。我靠在門上,目送她漸漸走遠的背影。
我這麼搭話之後,她的肩膀便抖了一下。
「咦?悠太。」
志乃原鼓起臉頰時,從長板凳那邊傳來一道呼喊:
年紀各有不同的大家庭。這就是在我們大學中,規模堪稱第二的籃球同好會「start」。
儘管比起高中,大家對這種八卦的興趣已經淡薄了一些,然而這麼明顯的態度要是持續下去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咦?」
這就是現在的我盡全力能給出的回應。
「……下次想去的時候再說吧。」
「你這麼想跟她聊天嗎?」
禮奈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平靜地回答了我的疑問。
我喊了一聲:「我要去廁所!」就想趕緊離開現場。但不知爲何志乃原一副要跟上來的樣子,害我連忙用食指抵住學妹的額頭。
對於藤堂惡作劇般的取笑,我吐槽道:「不是好嗎!」便一路跑到入口處。聽見志乃原在後方心有不滿地喊着並追了上來,我於是用一句「快尿出來了啦!」甩開她。
因爲在那裏受到大家的注目,會讓我覺得很煎熬。雖然像女校一樣有明確訂定男賓止步的女子大學算是少數,但依然不會改變很醒目的事實。一想到要暴露在一大羣不認識的女生基於好奇而投來的視線當中,我就提不起勁。
禮奈這麼說着,並勾起嘴角。接着她伸手梳着那頭暗灰色的髮絲,並一邊提議:「也順便約那月來好了。」
總算是撐過這個話題了。當我鬆了一口氣時,禮奈立刻說着「不行」否定了我的思緒。
「……總覺得有點寂寞。」
這麼短的時間,應該不太可能是跟那月吵架。而且她剛纔還一副要叫她回來的樣子。
……總覺得有點怪怪的。換作平常,我說不定就漏看了這點。不,若不是夠親近的對象,我甚至根本不會注意到。
而且,大家都是一臉興奮的樣子。原因很明顯就在於志乃原今天正式以經理身分加入了這個同好會。
原本密佈整片天空的雲,在不知不覺間幾乎都散去了。太陽也西沉,四下已經顯得有些昏暗。就只有殘光還留在空中,勉強渲染上一片橙黃。
結果我買了一百二十圓的水,並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在我不斷告訴自己到頭來這纔是最好喝的,並潤了潤喉時,視線一隅就看見一道人影。我費解地往那邊看去,只見禮奈正背靠着圓柱站着。
「那月是來約我去參加高中同學的聚會。我本來有猶豫,但還是決定去參加了。」
「咦?」
「想去再說的這種說法,感覺就會當作沒這回事了。之前也是,我都不知道約過你幾次,你還是隻有在校慶的時候會來。」
她跟那月聊完了嗎?現在已經不見那月的身影,而禮奈也沒有特別在做什麼,只是眺望着某個地方。因爲隔着聲音傳得過去的距離,於是我對她開口道:
現在的「start」成員都是相處比較融洽的人,但要是在這裏做出像在自家一樣的互動還是不太好。考慮到志乃原之後會待在這個同好會,還是想避免被人臆測我們是不是情侶之類的關係。
……我是不是說得太簡短了?不知道剛纔這麼說,有沒有傳達出我真正的想法。
「改天來我們學校玩吧?我會帶你參觀。」
我這麼說給自己聽,並回到了體育館內。
有那月在的話,應該就不會那麼介意周遭的視線了吧。要是隻有我們兩個人,八成會被認爲是她的男朋友。看來禮奈也很明白這一點。
「怎麼了嗎?」
「我想讓悠太瞭解我的一切。」
我們已經分手了之類的事實跟現在的我沒有關係。親近的人感到消沉時,會想去幫助她也是理所當然。至於前任之間的關係是否適用於這樣的思考模式,看法應該很兩極吧。要是跟別人說起現在這個狀況,搞不好還會得到刻意保持距離對雙方都好的建議。
畢竟正值梅雨季,溼氣讓整座體育館顯得悶熱。會喝得比平常快也不是沒道理。
如果是其他人,要裝作自己沒有察覺是輕而易舉的事。然而站在眼前的人是禮奈。儘管還是難以抹滅這或許是我太雞婆的想法,但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視而不見。
一定有某些如果不是由我說出口,就傳達不出去的事情。
「爲什麼會這麼貴啊……」
「……好啦,我答應妳。」
「不,不用這樣沒關係啦。下次有機會跟她碰面再聊就好了。」
志乃原手上正拿着可以裝十公升以上的飲水桶。這是同好會成員共用的東西,大家都會拿紙杯來裝水補充水分。原本應該是裝着運動飲料,看來是在這一小時左右的比賽期間喝完了吧。
正當我思索着是不是要再多說點什麼比較好的時候,禮奈悄聲地說:
如此一來,她會呆站在這裏就是基於其他的原因。
「還是有些女子大學特有的樂趣吧?我有時候也會想去看看平時的女子大學是怎樣的感覺。」
「在我看來,可以體驗兩種環境很令人羨慕就是了。男生頂多只有在校慶的時候才能比較自在地踏入女子大學,禮奈卻能很輕鬆地進來吧。看好的一面就好啦。」
「就只有我是念女子大學啊。」
禮奈不禁眨了眨眼,她的眼神透露出想問我爲什麼會在這裏的樣子。我會來這座體育館好歹也有兩年以上了。
◇◆
「爲什麼會覺得寂寞啊?」
志乃原察覺到漸漸靠近的我,便高興地跳了起來。
但纔剛說想去看看,很難立刻拒絕這項提議。
走出大廳之後,立刻就遠離了體育館內的喧鬧。只是稍微向前走了一點,就變成一個沉穩的空間。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個瞬間。說想去上廁所只是個藉口,因此我爲了打發時間,就來到了自動販賣機這邊。
禮奈垂着雙眉,抬起眼神朝我看了過來。
「也有大型的種類好嗎!而且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在說到小動物的時候,會回答章魚!」
正當我想着要說什麼回嘴的時候,就看到美咲他們在一旁感覺很有趣地笑着,於是閉上了嘴。
「我要是說了,會讓你傷腦筋吧。」
不過是平常賣一百五十圓的飲料變成一百七十圓而已,我就不太想花這個錢了。雖然這跟每個月都一定會花出去的房租相比算不上什麼,但我還是不太能這麼瀟灑地看待。
但她如果很忙那也沒辦法,我換個想法,並走到禮奈身邊。
一般來說,經理要做的都是選手顧慮不到的事情。記錄投籃成功率、犯規次數,並掌握每一位選手的特徵再進行數據化。還要撿球以及在有人受傷時做緊急處置。能夠做到這些事情的經理,也必然會隸屬於社團。
不過禮奈想說的,應該不是這種事情吧。還是會產生就只有自己所屬的主體跟大家不一樣的那種難以形容的疏遠感。因爲這個事實而感到陰鬱,但又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沉着一張臉,所以纔會來到沒什麼人的大廳殺時間。
「謝謝。過陣子再約我吧。」
「對嘛~你就幫個忙啊!」
這道格外開朗的沙啞嗓音,來自弓野大輝。
他是我自從加入「start」之後就認識的朋友,現在是這個同好會的副代表。原本似乎是漂亮的褐發,現在則染了黑色。根據他本人的說法,是因爲喜歡這種人工的黑色。不過原本他就留着平頭,我實在看不太出來顏色的差異就是了。
「經理說的話~絕對要遵守~」
當藤堂語氣呆板地說着,同時高舉起右手時,幾個沒有加入話題的人也跟着朝我這邊舉起手來。
「煩死了,你們坐在那邊看比賽就好了啦!」
大輝跟藤堂聽我這麼回應他們的起鬨,兩人甚至笑到拍打起地板。
無可奈何之下,我從志乃原手中接過飲水桶,並跨步走向供水設備。從體育館出來大概走一分鐘的地方就有供水設備,可以從那裏裝飲用水。這對於要用到飲水桶的「start」來說,是個可以節省經費的設備。
當然,這並不包含在包下體育館的費用當中,飲用水的部分也會確實請款,但心情上還是覺得很划算。
走了幾步,在可以看見供水設備的同時,我也察覺到從身後一搖一擺地跟上來的人影。
「……妳爲什麼跟過來了啊?」
一回過頭我就這麼問,志乃原則是一臉若無其事地答道:
「咦?我想說學長應該會覺得寂寞吧~」
「誰會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覺得寂寞啊!妳當我兔子嗎!」
「別這麼客氣啊~兔兔很可愛喔。」
「妳是在對現在的我說嗎……?」
我戒慎恐懼地確認了一下,只見志乃原笑着說:「當然!」
這讓我不禁閉上嘴,同時扭開了水龍頭,專注於將水裝進飲水桶裏。志乃原在身後跳來跳去的,害我很想說到底誰纔是兔子。
「欸,志乃原。」
「現在請叫我真由~」
聽我這麼反駁,明美一邊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笑了起來。
我一瞬間還在想自己是不是妨礙到她們久違的重逢,但看到志乃原的表情,就知道這份好意或許只會幫倒忙而已。
「爲什麼啊?」
……我實在很想問她到底是懷着怎樣的意圖,但要是把話題弄得太複雜並拖延下去,說不定就會有別人過來這裏。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趕快結束這個話題,讓她去換衣服。
明美裝出接受採訪的外國人語氣,逗趣地這麼回答。這讓我們之間產生知道那個知名節目的共通點,也讓我發現她配合度很高的優點,並暗自鬆了一口氣。
「咦?」
「欸。」
她的目光也還在遊移,一副靜不下來的感覺。
我一向明美搭話,她本來有些嚴厲的神情就立刻變得很開朗。
「你叫悠太是吧?原來你是這個同好會的人啊。」
志乃原依然沉默不語。
這時碰到容器邊緣的水,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噴去。
「什麼姑且,妳要是一直都這副德性也太糟糕了吧。」
「哇啊,我該不會猜錯了吧?我以爲你可能會想『這傢伙皮膚真白啊~』。」
我有點猶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結果明美輕快地笑着說:「我們同年耶。不用加什麼同學啦。」
「我是不是要接上一句『還好啦』。」
在我如此沉思的時候,明美繼續說了下去。

於是我單手拿起飲水桶,並高舉起空出來的手。
我早就知道志乃原認識明美了。畢竟彩華跟志乃原在國中時,待在同一個籃球社團。如此一來,明美也理所當然是志乃原的學姐。
這時一道球鞋摩擦的聲音,將我從思緒的浪潮中拉上岸。
「這幅光景如何呢?」
「就是社團~還是打第四棒的喔。」
明美這句話,讓我回想起志乃原一開始來到體育館那時的事情。那個時候看到志乃原的投籃,確實就連籃框都沒有碰到。當時籃球撞上籃框正下方的籃板,反彈回來之後還直擊她的臉,那幅光景讓我印象深刻到現在回想起還會笑出來。
「……是、是的。呃,託學姐的福。那時突然離開社團,真的很抱歉。」
「哦,社團啊。」
「因爲現在又沒有別人在場。」
「我是在想妳的身材真結實。不過,皮膚確實也很白。室內運動在這方面來說真的有好處對吧?」
然而現在的志乃原只能咬着下脣,低頭不語。明美說話的語氣也和彩華講話時完全不一樣,感覺很有壓迫感。
「彩華在聽說妳離開籃球社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喔。」
當我揚起生硬的笑容,志乃原也勾起了嘴角。
這麼說着,我就用雙手提起變得相當沉重的飲水桶。畢竟水都裝到快滿的程度,應該會比走過來的時候還要更加消耗體力。
即使是在彩華面前,志乃原也完全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樣子。甚至還有過要不是有我壓制着,不知道會演變成怎樣的危險場面。
我不禁語帶尊敬地回應。
「是啊。YOU爲什麼來到體育館?」
「請你認真點回答好嗎!」
「妳棒球社喔?」
她就算鬧起脾氣,藤堂他們應該也只會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吧。對志乃原來說,這個同好會里還有一羣很好相處的高年級生在。
志乃原回應我的動作,開心地朝我這邊跑了過來。她就跟平常一樣,一臉開朗的表情。然而,那也只有一瞬間而已。
面對志乃原的質問,我語氣生硬地回答:「真是太棒了。」
「沒關係啦,沒關係。如果是學長,我也不會覺得不開心。只是既然給你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相對地,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她立刻就撇開跟我對上眼的視線,怎麼看都是一副很彆扭的樣子。
「這個嘛,我只是來露個臉而已。今天社團不用練習,所以我想來活動一下身體。」
這句回應十分微弱,甚至到了我從沒聽過她這麼說話的程度,害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學妹,不但會當面跟元坂對峙,還會頂撞彩華──這就是我對志乃原的印象,然而……
「學長,你竟然還能控制噴水的方向,真是個不得了的變態呢。」
「不,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妳說的那樣!」
接着又說:「對啊,不但是現役選手,還是王牌。高中時我也有參加過全國大賽喔。」並彎着手臂隆起肌肉。
「這、這樣啊。彩華學姐也……」
看着一口氣斷言的學妹,讓我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我要走嘍。」
明美抖了一下做出反應,並將注意力放回我身上。
我輕輕觸碰了明美的肩膀。
「那我下次穿黑色的好了。而且學長實在太冷靜了,該怎麼說呢……很討厭耶!」
明美一邊笑着,還做起了揮棒動作。
志乃原鼓起雙頰,身體朝我逼近過來。我已經經歷過很多次這種事了,但這次的距離拉得比平常還要更近。我想逃離逼迫到眼鼻前方的志乃原,便拿起了正在裝水的飲水桶。
「唔呃!」
明美一回頭,志乃原跑過來的速度便明顯放慢下來。不知不覺間,她的表情也變成虛假般的笑容,讓我內心感到費解。
會叫我「學長」也是因爲纔剛離開社團,還不習慣用其他方式稱呼年長者的關係。
「嗯?」
眼前這位叫明美的同年級生,可是喜歡籃球到不惜花費莫大時間去參加社團。
還以爲是志乃原來了,但當我抬頭一看,只見令人意外的人物站在眼前。
「還不都是學長害的。我會在學長抵達球場的時候跟你會合,請你慢慢走喔!」
一提起彩華,志乃原的表情又更沉了下來。明美敏銳地察覺出這個變化,便問了:「咦?怎樣?」志乃原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低着頭而已。
「既然是因爲受傷,那也沒轍啦。何況妳的投籃技巧也糟透了。不過難得可以再跟妳參加一樣的社團,還是覺得有點可惜。」
水好像幾乎都噴到志乃原身上了。志乃原的上半身溼答答的,內衣都透了出來。貼在身上的T恤也讓人看到她的肌膚,讓我硬是抬起了視線。
明美像在催促般說了:「嗯?」志乃原這纔開口說:
一改在課堂上她給我的印象,總覺得非常健談。說不定明美本來的個性就是這樣。
「呃,那個……」
「抱、抱歉。」
「好可怕,妳好可怕。」
透過之前在課堂上的對話,可以得知她國中時跟彩華一樣是籃球社的,但從對她的第一印象看來,很難想像直到現在還有參加社團。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隔着明美就看到志乃原朝我們這邊走來。
那如果是因爲受傷造成的影響,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不過直到她投籃爲止的一連串動作,印象中看起來都沒有讓人覺得有受傷的樣子。
當我從這個事實引導出其他念頭之前,明美再次向志乃原搭話道:
女生更衣室位在前往球場入口處的中間地帶,也就是反方向的地方。我要是照着這個步調走下去應該很難跟她會合,於是就在走了一段路的地方先將飲水桶放在地上。要是她因爲沒能順利會合,感覺就會在藤堂他們面前鬧脾氣,那就沒轍了。
我這時回想起志乃原之前有離開過大學的社團。那是在剛認識的時候她親口說的。
要是現在這個兩人獨處的空間中,流露出在課堂上遇見對方時的那種微妙氛圍,我實在承受不了。
「嗯。明美……同學?真沒想到志乃原之前也是大學籃球社的,嚇了我一跳,不過原來妳還是現役選手啊。」
志乃原用精神飽滿的聲音這麼說,便朝着更衣室跑去。
「就是說啊,竟然對這個優勢這麼懂,你真行啊。我看你沒帶把吧?」
一道冷水就這麼噴到衣服上,但只有一點點而已,讓我鬆了一口氣。雖然嚇了一跳,但除非是冬天,不然只是弄溼這點程度算是沒什麼大礙。
──志乃原皺起眉間,並緊抿着嘴脣。
「哼……那麼學長,我姑且去換個衣服。」
「怎麼啦?」
跟加入同好會開心地打打籃球,想自由調配時間的我不一樣。
「咦,你是彩華的那個朋友嘛。」
「有好嗎!」
這讓我噴笑出聲,並搖了搖頭。
這讓我瞥見已經換上練習球衣的她身體露出來的部分。在這座體育館內,應該沒有像她這樣身材如此結實的人吧,我都不禁坦率地感到欽佩。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控制噴出的水流,但就結果來說水還是全噴在志乃原身上,讓我百口莫辯。
「哦哦,吐槽得好。」
這麼說來,她好像說過國中時的學姐很可怕之類的,我不禁回想起這個無聊的記憶。
「哦,志乃原啊。」
「呀啊──!」
明美開口的語氣,就跟在課堂上那時一樣。聲音聽起來讓人覺得冷酷,但我無法確認她現在的表情。就只有志乃原看起來似乎感到害怕的神色,是唯一的線索。
……我的確說過當我們兩人獨處時會用名字稱呼她。但那是指像在自己家裏之類的,整個空間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再怎麼人煙稀少,總不能在這座體育館──
「學長,現在是兩人獨處的時候喔。你看,這裏除了供水設備什麼也沒有,就算有人要來也只會從後面過來。更何況還能看到幾十公尺遠的地方。如果走廊側邊有廁所或許就另當別論,但看起來並沒有對吧。」
用一雙細長的眼朝我看過來的正是明美。她晃着一頭玫瑰金的髮絲,好像很感興趣地眯細了眼睛。
當我這麼想着並看向志乃原時,只見學妹用害臊的目光抬頭看了過來。這時我的視線往下看去,不禁就僵在原地。
「沒、沒想到是藍色的呢。」
這跟她剛碰上彩華時相比,態度明顯不一樣。
「咦?」
「妳的傷比較好了嗎?」
「哦~妳剛纔說第四棒是這個意思啊……真是厲害。不但參加過全國大賽,在大學社團中還是王牌,有夠讓人尊敬耶。」
雖然這是爲了讓明美的注意力從志乃原身上移開纔開啓的話題,但我也真心感到佩服。一旦參加社團活動,像是打工的時間以及其他的自由時間就會減少很多。也會失去很多參與那些一般大學生都會想去玩的活動的機會。
明知如此,還是想再一次花上許多時間,爲了拿出成果而忍受艱辛的練習。要參加社團,還是同好會。當新生還沉浸在剛撐過大學考試的解放感之中時,就要在這兩個選項之間做出選擇。不過對於實力足以參加全國大賽的人來說,或許就只有一個選擇而已。
即使如此,看在我這個毫不遲疑追求自由而選擇同好會的人眼中,在社團扛起王牌的明美確實是有些耀眼。
明美聽了我的回應便眨了眨眼,隨後謙虛地說着:「沒那麼厲害啦。」
她的語氣比剛纔還要柔和許多,這才讓我鬆了一口氣。
「對了對了,悠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
我一邊這麼回答,就將飲水桶交給人在明美身後的志乃原。
這樣她就有個藉口可以回到球場上了。
我不知道明美有沒有察覺我的意圖,但她只是朝着後方瞥了一眼。志乃原瞬間就垂下視線,所以應該是沒有對上眼吧。
明美似乎有點猶豫要不要在這個狀況下向志乃原搭話,但她最後還是重新面向我說:
「我剛纔就很想問你了。悠太,你跟彩華超要好的對吧?我一直很在意你到底是怎麼攻陷她的。」
儘管語氣很輕鬆,但我還是能感受到她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從後方的志乃原身上抽離。志乃原只要趕快回去就沒事了,但不知道是否在顧慮明美,只見她把飲水桶放回地板上。一旦放下,接下來不就只能在這邊等到我跟明美講完話了嗎?
面對不明所以卻得多加顧慮的現況,我在內心嘆了一口氣,並試探起明美的表情。
明美在等待我的回答,然而她的態度相當從容,或許是確信志乃原會在這邊等我吧。
「……我纔沒有攻陷她。妳想嘛,我又配不上她。」
我開玩笑般張開了雙手。
儘管我一點也不想自己說出這種話,但爲了優先緩和現場的氣氛,似乎是必要的犧牲。
明美聽了我的話,就朝着右側歪過了頭。
「咦?喔。」
「不過,算了啦。我也要忙着去社團練習,既然你現在不給我回應──」
我無從得知她們講的究竟是哪件事情。但搞不好志乃原是在像大賽前那樣忙碌的時期離開社團。
然而明美卻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哦,妳有乖乖跟她打過招呼喔?」
「不是配不配得上那種程度的事情好嗎?既然能攻陷那個固執的人,我覺得悠太就已經比其他男人還更有魅力了。」
我從來沒有機會見過彩華打籃球。主要原因在於高中的體育課是男女分開上的。然而彩華要是有那麼突出的表現,我應該也會有所耳聞纔對,卻從來沒有印象。
或許是把我的沉默當成拒絕,明美有些不滿地這麼說。但她這次立刻就淺淺笑了,並繼續說下去:
「我本來還有想過要是來這裏,搞不好會遇到彩華在打籃球就是了,但這應該不可能吧。」
我這麼吐槽之後,明美喊着:「哎喲~」做出不滿的反應。
「……她知道。」
這麼說着,她便伸手揉了揉志乃原的頭。
確實被她說中,我不禁沉默以對。結果明美用輕鬆的語氣說了:「是沒差啦。」
她幾乎沒有看向投過來的籃球就能接到,而且一刻也沒有靜止,便以流暢的動作投籃。連續投進了五六球之後,明美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
「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傳LINE給你就是了。你可是錯失了一大良機喔~」
明美的目光盯着籃框,就對志乃原喊了一聲:「傳球。」
「喔,這樣啊。但是──」
這時志乃原才總算第一次露出生硬的笑容,讓整個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不,先等一下。明美,妳是元坂的女朋友吧?」
「咦?」
昨天在課堂上感受到的那種氣氛,雖然不是糟糕透頂,但也很難稱得上要好。
「妳國中時跟彩華很要好嗎?」
「隊長是彩華。我是副隊長。」
明美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並出示了綠色的畫面。
自從明美來了之後,志乃原第一次抬頭朝我看了過來。
國中的時候,光是有着一歲差距就會給判斷能力的好壞程度帶來很大的影響,因此主要都會請教學長姐。雖然大多是跟社團活動有關的事,但對她們來說或許私生活亦然。
「她當時應該有全國等級吧。名聲也傳得滿廣的。」
兩人一瞬間對上視線。
「謝……謝謝?」
我還是第一次得知彩華以前擔任隊長。不過這麼說來,確實很容易就想像得到彩華統領着隊員的樣子。那時還不會去做表面工夫的彩華,想必是以她的領袖魅力帶領整個社團吧。
「男籃用的球果然很重呢。」
明美留下這句話,離開了體育館。她大概是要去更衣室吧,一轉個彎馬上就不見人影。
「不,我──」
明美好像感到很有趣地笑了笑,目光便朝着旁邊撇去。在她視線前方的就是志乃原。
明美重新面向志乃原。
一想到禮奈當時的心境,我就覺得自己的心一陣抽痛。正因爲明白那傢伙心痛的程度更勝於此,我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下來。無論禮奈多麼否定我自責的念頭都一樣。
由於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彩華擔任過隊長,不小心就只針對這一點做出反應。
從她的眼神之中感受到某種訊息之前,就被明美那帶笑的視線給打斷了。
明美的嘴勾起了一道弧度。她的眼神中靜靜燃起鬥志,這讓我明白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是將彩華視爲勁敵。
「嗯,還不錯啦。畢竟以前彩華是隊長,我則是副隊長啊。」
「是啦,打籃球很開心啊。」
「悠太。這裏很不錯呢。」
「你就這麼討厭跟我去玩嗎?」
「哦,有這麼厲害啊?」
我笑着敷衍過去之後,明美淺淺嘆了一口氣。
「啊~有件事我忘了說。」
──話說到一半,我便吞了回去。
「啊,你不相信對吧。」
「那麼,我們兩個一起出去玩吧!」
她聳了聳肩,並把籃球交到我手上。因爲她就這樣直接往體育館的出口方向走,我連忙追了上去,明美卻突然停下了腳步。我一個前傾,鼻尖差點就要碰上那頭玫瑰金的後腦勺,幸好勉強迴避掉了。
志乃原一臉有些緊張的樣子,抬頭看向明美。
明美惡作劇般的笑了笑,我便反手朝她揮了兩下。
既然如此,她八成是裝作很不會打球吧。我總覺得這很不像彩華會做的事情,因此抱持着質疑。就像要肯定我這個思維一般,明美一再點了點頭。
「悠太,你應該是因爲某種契機,纔跟彩華這麼要好的對吧。」
照着她所說的,我拿出手機讀取了條碼。接着叮咚一聲,就出現了加入好友的畫面。好久沒跟別人交換聯絡方式了。
這句話問得很突然,不過我還是說着:「是啊。」肯定她的說法。儘管不打算跟她說得太詳盡,但承認這點也沒關係吧。反正我問心無愧。
「哎呀,難道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約你?我這是在搭訕耶。」
「咦?啊~是啦。對耶,說是約會好像不太好。嗯……」
「……好的。真的很抱歉。」
看志乃原坦率地低頭道歉,明美便爽朗地露齒一笑。
「……在悠太面前這樣說是有點過意不去,但妳也應該考慮一下離開社團的時機。關於這點,妳反省一下比較好。」
「哦,不愧是彩華。」
明美的低語讓我感到意外,於是不禁反問。不過就平常都身處在社團環境之中的明美看來,好像並不會覺得我們只是玩玩而已。
我若無其事地這麼問了明美之後,內心立刻感到懊悔不已。
明美感覺就像想通似的點了點頭,並將滾落在一旁的籃球自下方向上撈起。她先是盯着那個橘色球體看了一陣子,才隨手往籃子扔去,卻打到邊緣的地方並彈了出來。籃球掉到地板上,小幅度地彈跳了幾下便滾了過來。而明美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
「……我們都已經是大學生了。就算沒有學長姐管理,也能自行判斷了吧。」
「怎、怎麼了?」
「『她』要是變得消沉,全都是我害的。」
然而現在的我們是大學生,也已經成年了。明美還要干涉志乃原的人際關係,怎麼想都很不自然。如果跟工作有關倒是另當別論,但現在並非這樣的狀況。
雖然是這麼回答,但我總覺得明美平淡的語氣好像不太自然。不過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針對同好會活動的話題。
「玩一下又不會怎麼樣。你就算交了女朋友,也會跟彩華兩個人一起出去玩吧?我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差別耶~」
我不禁發出奇怪的驚呼。能預料到會被幾乎算是第一次見面的人這樣邀約纔有問題。而且,明美正在跟元坂交往吧。
「咦?」
「學長……」
「掰掰啦~彩華的朋友。」
正當明美話說到一半時,我插嘴說了:「等等。」雖然介入的方式多少有點強硬,但或許是少了一些隔閡,明美很坦率地閉上了嘴。
「話說我問你們兩個,我可以進去球場一下嗎?我投幾顆球就會走了。」
抵達球場時,剛好進入了比賽結束的休息時間。
「但我也能明白你只關注彩華的心情啦。她當時真的非常不得了。」
明美將拇指抵在下巴,並沉默了幾秒鐘。換作是平常,志乃原就會趁着這個時機介入了,然而她依然乖乖地待在後方。
儘管是想拉回明美的好奇心,應該還是有更好的問題纔對。
「剛纔你們在練習的時候,我稍微看了一下。感覺大家都很純粹地在享受打籃球的樂趣,真是不錯。」
「什麼?」
「很好!」
「哇啊,竟然擺出這種態度。真不愧是彩華的男朋友,做的事就是不一樣呢!」
「來,QR Code。來掃一下啊,快點。」
這聽起來有些不自然。衆所矚目的存在若是做了顯眼的行動,應該一整天都會蔚爲話題纔是。這就是讓我感到難以喘息,卻也有着深刻回憶的高中生活。
「哦……隊長啊。」
「嗯?怎麼了嗎?」
「不,那是……呃,算是順勢得知了這件事。」
明美感到無趣地這麼抱怨,視線便轉移到志乃原身上。她先是跟明美對上眼,短暫地回視了一下,最後又撇開了目光。
我正打算說出口的話,對明美來說是一種稱不上條理分明的情感論。但這很難向不明白我們之間發生過的原委的人說明,因此我不禁閉上了嘴。
「我現在的程度也差不多是這樣喔。搞不好還更勝於她呢。」
「啊?」
「原來如此。『下一個』是悠太啊。」
隨後明美直直豎起食指,並露出開朗的表情。
明美這麼說着,就朝我看了過來。剛纔聊開的氛圍已經蕩然無存,大廳重返一片寂靜。
不知不覺間她也將我的名字叫得這麼順了,但在我對此產生感想之前,她便拋出了不得了的邀約。
「欸,要不要現在去約個會?」
在我覺得欽佩的時候,明美眯細了雙眼。
「意思一樣好嗎!」
「啊,嗯。」
「我就知道。」
「是說,原來志乃原也跟悠太很要好啊。彩華知道這件事嗎?」
聽她這麼說,志乃原率先說着:「這邊請。」就指引她走向入口處。我拿起就這麼放在地上的飲水桶,跟在兩人後頭走去。
但在轉瞬間看見她的側臉,感覺格外冷漠。說不定是我看錯了。然而在這個體育館中,明美直到最後都沒有敞開心胸。她會稱我爲「彩華的朋友」,就是在暗示自己並非我的朋友。
她是基於某個目的,纔會來到這裏。
當發現彩華不在這裏的時候,對明美來說想必馬上就會離開了吧……既然如此,她爲什麼還要做出那種奇怪的搭訕舉動,更半強迫地跟我交換了聯絡方式呢?
「欸,學長。」
看不見明美的身影之後,志乃原便過來向我搭話。
「怎樣?」
「你會覺得明美學姐很可怕嗎?」
「不會……與其說是可怕,她給我的印象比較接近摸不透在想什麼吧。」
「這樣啊……我一直覺得學姐很可怕。」
「嗯,妳看起來就是很怕她的樣子。她國中時很兇嗎?」
志乃原流露出苦笑。
「對。真的很不得了。」
「是喔。那她算是變得圓滑了呢。」
我這麼一說,志乃原就點了點頭。雖然那僵硬的表情讓我有點在意,但下一刻她就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了。
「幸好事情沒有演變成那個人會頻繁來這裏呢。」
「畢竟她是參加社團的嘛。今天應該只是特例吧。」
我自己是這樣說,但還真不曉得今天是怎樣的日子。明美要跟彩華說上話的機會,自從升上大學之後應該多的是吧。我倒覺得最有可能的只是明美一時興起。
「對耶……確實差不多是現在這個時期呢。」
不過志乃原用想通似的語氣這麼說,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最近有什麼事嗎?」
之前我曾說過:「直到彩華想說之前都不會過問。」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然而──
在一決勝負的世界當中,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雖然是用這種近來隨處都能聽見的話來說服自己,唯獨在意的東西還是揮之不去。
不知道她這句話當中,隱含了什麼意思?
「你真的沒有聽彩華學姐提過任何關於國中時的事情呢。」
我就連那傢伙曾參加過籃球社這件事,都沒有聽她本人說過了。我是在許久之前就覺得她有事情瞞着我。而彩華也知道我有察覺到這一點。
但有鑑於明美在經歷國中時期之後,曾在高中參加過全國大賽,再加上她將彩華的實力評斷爲比當時的自己還要優秀的事實看來,很快就遭到淘汰的結果是有點不自然。
「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只是以全國大賽爲目標的隊伍,卻在很早的階段遭到淘汰。僅此而已。」
志乃原說得沒錯,這是隨處可見的事情。對當事人來說或許相當衝擊,但站在旁人的立場聽來,會覺得也是有這種時候吧。
我眺望着在球場外頭休息的選手們,陷入這樣的思緒之中。
志乃原感覺話中帶刺地這麼說。想也知道這是在針對誰。
「不過……也是呢。彩華學姐應該是不會主動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