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歸途

春天的夜晚還有些涼意。

因爲酒精溫熱起來的身體，已經完全冷下來了。

從拉麪店出來之後，我懷著有些煩悶的心情踏上歸途。

我以爲志乃原跟那月接下來應該會一起去哪裏逛逛。

然而當我看向身旁，卻一如往常地有志乃原相伴。

她感覺講話講得很開心的樣子，我不禁打斷之後問道：

「妳爲什麼跟過來了啊？」

「好過分！」

面對我的提問，志乃原做出誇大的反應。

「我跟來啦。」

「妳是先跟那月約好的吧？一般來說會跟那月走纔對啊。」

「我隨時都能跟那月去喫飯嘛～～」

「妳也隨時都能來我家吧。」

我這麼一說，志乃原嘖嘖地搖了搖手指。

「你真是不懂耶，學長。今天這一天在這段人生當中可只有一次喔。會想將如此貴重的一天用在能滿足自己欲求的地方，可是說非常自然的行爲。」

「喔，原來如此。」

「不要敷衍帶過啦！」

我將剛纔在便利商店買的蔬果汁，遞給揮舞着手腳以表達不滿的學妹。我也含着吸管，一口氣喝了一大口。

這給喫了不健康飲食的身體帶來一點一點吸收了營養的感覺。

多少排解了一點心情之後，我嘆了一口氣。

「你突然就喃喃說什麼真難堪，誰知道是什麼意思嘛！」

加深了我跟彩華之間關係的過程中，發生過可以稱作「契機」的事情。

「啊，請你不要誤會喔。我只是討厭情緒化的人，這並不代表我討厭那月。意思只是如果看到有陌生人做出這種反應，我就會不想靠近而已。」

「爲什麼你有辦法自信滿滿地秒答啊……」

面對這個學妹時，讓我確實產生了一種自覺。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嗎……」

「對啊，打工的時候我們非常要好喔。」

應該是大致上想像了冰箱裏的狀況，學妹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

……這種話要是當真了可就沒完沒了。

見我表現出這樣的反應，志乃原連忙擺了擺手。

甚至沒在那月面前露出來的純真笑容。

因爲比起跟那月一起，跟我相處的時間還比較開心，所以纔會以我爲優先。現在志乃原確實待在我身邊，也證明了這番話沒有虛假。

出社會之後，就算是自己一個人住，我也想租個一房兩廳外加廚房的房子。

「哦，是什麼？」

「……真難堪啊～～」

「我啊，說穿了，很討厭那種情緒化的人。」

但似乎是從這個動作察覺出了什麼，志乃原開口說：

「哦……」

「嗯？」

「很棒喔。家裏也很乾淨。」

「……你那是什麼『這傢伙的腦子沒事吧』的表情啊。」

要是自己的步調跟習慣被別人打亂，會讓我覺得非常討厭，也難以接受。

「是在跟她變得要好之後，才知道原來她是這樣的人。但在跟一個人變成朋友之後，就連那些不喜歡的地方看起來也會覺得有趣。學長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經驗呢？」

「我覺得跟學長相處的時間比較開心。」

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志乃原一口回絕我的提議，並再次與我並肩走着。

看着學妹跟平常一樣對我很信任又親近的樣子，雖然不想承認，但確實讓我產生了些許莞爾的心情。

「志乃原，妳跟那月很要好吧。」

志乃原張嘴鬆開插在蔬果汁當中的吸管，並抬頭看着我。我搖了搖頭，表達出「沒什麼」的含意。

我這麼回應，志乃原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志乃原沒有來我家的時候，我大多都是用便利商店的便當或是杯麪填飽肚子。

我將至今的思緒先擺到一邊去，向志乃原辯解道：

──爲什麼志乃原總是跟我在一起呢？

我當然也十分清楚自己下廚不但對身體比較好，也比較不傷錢包，但最近就是提不起幹勁。

但絲毫不顧及我這樣的思緒，志乃原一股勁兒地轉過身子，並朝我問道：

接着左右晃着身體，仰望起清澈的夜空。

志乃原只在轉瞬間露出思考的動作，接着就開口說：

志乃原一邊說着「真的老是這麼冷靜耶～～」，就走到距離我前方一步的地方。

「咦？」

但我卻不覺得志乃原很討厭。

兩人之間明明這麼要好，卻不知道理由是什麼。

或許，我正是因此纔會困惑。

「當然，我也想跟你一起喫早餐！」

究竟是自己的什麼地方，讓志乃原抱持這樣的好感呢？

「……你怎麼了嗎，學長？」

那就像志乃原所說的，是在跟她變得要好之後，才知道她有這樣的一面。原因不外乎是這段關係好到打破了我所建立起來的高牆。

「沒有那種東西喔！」

自己一個人外宿之後，真的就更能深切體認到對家人的感激。

要兩個人共處一室是沒問題，但我家絕對稱不上寬敞。

「打工時有很多客人來的時候，那月也會對工作效率比較差的其他工讀生展現得比較神經質。雖然絕對不會說出口，但大概是跟她親近的我會感受得出來的程度。」

「是喔。」

正因爲如此，平常我纔會隨便帶過這種發言。

然而對於剛纔察覺那月對自己抱持反感的我來說，出自好意的一番話讓我覺得比平常還要更加開心。

「一旦跟一個人變得要好，我就會想要一直要好下去。」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不禁思索起來。

然而，跟志乃原之間並不存在像跟彩華那時一般的事情。

「喫完會冷所以不必了～～」

「那元坂呢？」

我避免明白指出自己在說的就是志乃原。

「可以嗎？」

一邊向她十分有道理的反駁道歉，我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也是呢。」

「學長，還是明天我來做早餐給你喫吧？」

「跟人變得要好需要理由嗎？」

志乃原像是無法理解我這麼問的意圖，只見她稍微歪過了頭。

「纔不是！」

以及表露出好感的發言。

「……所以妳纔會來啊，我剛纔也聽妳這麼說了。」

而且志乃原正是那個例子。

就算我自己也覺得這個想法有多無謂又或是有多無聊，我還是會不禁下意識去想──

「我先跟你說一件事喔。」

對於很喜歡待在家裏的我來說，現在這個家讓我不太滿足。

「嗯──我跟那月變好的原因是什麼啊？應該是因爲很可愛吧。」

──我確實是個奢侈的人。

「這倒是。不過，比起這種事情，還是有着更明確的理由。」

「今天那月感覺比平常還更神經質了一點呢。」

「……真的假的，早知道就買點放着了。但冷凍庫裏有冰可以喫喔。」

我不喜歡會逕自踏入我家這個私人空間的人。

──想接納他人的好意，也要有一定的器量纔行。

「謝謝妳啊。」

還有，對於會替自己做家事的人也是一樣。

「現在學長家的冰箱裏有準備食材嗎？」

「多虧有妳就是了。」

「這倒是抱歉了。」

「妳知道爲什麼妳們會這麼要好嗎？」

她完全沒有用「不太喜歡」這種婉轉的說法，直接說了討厭。

我跟志乃原的關係和彩華的那種又不一樣，是因爲我沒有認真把志乃原說的話當一回事才得以保持的，一種不可思議的關係。

「但是學長，要是你在我沒有來的時候也會買些食材放着，像今天這種時候我就可以幫你做點宵夜了耶。」

正因如此，跟彩華之間在我心中是一種得以理解的關係，而且也打從心底感到舒坦。

……的確有這樣的經驗。

「還不是因爲醞釀出這種感性的氣氛，我纔會再說一次啊！請你不要這麼冷靜地回應，再說點情緒化的話也好吧！」

「別嘆氣嘛，這也沒辦法啊。」

志乃原半眯着眼噘起了嘴。

「因爲學長也在同一個空間自在地放鬆！」

而我就是缺乏這點，志乃原纔會放心地窩在我家。

既沒有足以成爲摯友的戲劇化發展，也沒有成爲情侶時告白的儀式，就只是很親近而已。

「……如果只是普通要好，我也不會想這麼多啦。但對於特別要好的對象，就會有不一樣的想法呢。」

「咦？難道想喫早餐還需要理由嗎？」

「是喔。」

「咦！」

「我很喜歡學長家呢。」

我現在跟志乃原的這份關係，正肯定了她的這番話。

「那妳爲什麼會跟那月這麼好啊？」

一旦原諒了這點，就不難延續這段關係。

一旦這些全都朝着自己而來，我反而無法率直地接受，不禁逃向得不出答案的無爲思考之中。

我像是打馬虎眼地這麼問了之後，志乃原就嘟起了嘴。

「那是他先背叛我的。我可沒有濫好人到要對那種人繼續專情下去。」

以牙還牙。

好懂卻又有點難以捉摸的個性。

「我也有件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她像是回想起來一般這麼說，我便簡短地給出「嗯？」的一聲回應。

「學長，你喜歡彩華學姐嗎？」

「噗！」

這麼突然的問題讓我不禁嚇了一跳。

志乃原也驚訝地大呼小叫。

「什麼！你、你真的喜歡她嗎？」

「才、纔不是！我們確實很要好，但沒有戀愛方面的那種感覺啦！」

「但是……既然如此，學長也真是個怪人呢。彩華學姐真的非常漂亮喔。論外貌的話，說真的我覺得沒幾個人會比她還美。」

這倒是真的，我也這麼想。

我們從高中就一直相處至今，然而直到現在我有時還會不禁對她感到怦然心動。

要是有哪個男人，對於那傢伙無意間展露出女性化的一面能完全不動心，我都希望可以認識一下了。

我不得不承認彩華等級之高，因此對於志乃原這番話也只能坦率地點頭同意。

「或許吧。」

「……但要比起可愛的話還是我更勝一籌就是了！」

「妳是在比拚什麼啊！」

「儘管交給我吧，今天也會讓你喫到讚不絕口喔！」

「總之，就先別提彩華學姐了。結果學長究竟是想說什麼呢？」

在自家已經映入眼簾的地方，志乃原像是想到了什麼點子而向我提議。

距離最近的超市，位在從這裏要先走經我家的前方。在志乃原會跑來我家之前，我都只會去便利商店，但最近去超市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這時，一陣花香竄入了我的鼻腔。

──相坂禮奈就站在我的面前。

就算我問起理由，志乃原恐怕也什麼都不會說吧。

就算她們關係不好，也不會影響到我跟她們各自的來往。

會想問她「爲什麼會跟我這麼要好」這種事情，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而已。

──忽然間，這刺激了我的記憶。

受到刺激的那段記憶，莫非就是這場偶遇的前兆？

彩華也說過總有一天會告訴我，但她現在似乎也沒有要兌現這句話的意思。

志乃原狠狠撇過了頭，並環起雙臂。

「……我也不知道。」

我這麼打了馬虎眼，志乃原也回以苦笑。

應該只是這樣而已。

喫完油膩膩的拉麪之後，再喫點清爽的沙拉也不錯。更重要的是，這對單身的男學生來說，是個可以確保珍貴營養來源的好機會。

「好啊，謝啦。」

「什麼跟什麼啊～～」

如果是志乃原做的料理，想必可以美味地喫進營養吧。

……不過，我最近開始覺得不需爲此着急了。

我猶疑着要怎麼回答，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們現在去超市吧。我想喫個凱薩沙拉。也順便幫學長做一份吧。」

今天的巧遇讓我很明白，她們之間的關係沒有任何改善。

看着學妹這樣的表情，我含混地想着。

「嗯？」

我暫時拋開直到方纔的思緒，並點了點頭。

要是我將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化作言語問出口，或許我們之間的關係會產生一些變化。儘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需要什麼變化。

「走吧。今天也拜託妳嘍，大廚！」

志乃原像在惡作劇般地笑着，又跑到我一步之前的地方去。

「因爲學長認同彩華學姐，就是會讓我覺得很火大嘛！」

一道熟悉的人影從電線杆的遮蔽處走了出來。

在跟志乃原相遇之前，也有一段時間很常去超市。是那傢伙第一次在我家過夜，然後就這樣住了一星期左右的時期。過去的那段幸福時光。

「你終於來了。」

「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