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體驗交往結束後

最近的氣象局一點也不可靠。

氣象預報明明說是晴天，卻碰上突如其來的大雨﹔乖乖聽從會下雨的預報帶了傘出門，結果卻連一滴雨都沒有下。

既然如此，不要去管什麼預報還比較好，於是我無視了下雨的預報，結果現在卻陷入這個窘境。

因爲冰箱裏已經沒什麼東西了，我就跑了一趟超市，沒想到卻倒楣透頂。我手中提着塑膠袋，仰望着那片討人厭的陰天。

站在出口的屋檐下，周遭踏出店門的客人陸續撐起了傘。

我聽信氣象預報，直到傍晚外出時都還帶着傘。看着其他客人的表情感覺都是一副「總算下雨了」的樣子，我不禁對沒有相信氣象局到最後一刻的自己感到火大。

儘管走路大概十分鐘的距離就能到家，然而看這以秒速漸漸增強的雨勢，在沒有撐傘的情況下實在很難回家。

看樣子只能暫時躲個雨，這讓我不禁嘆了一口氣，結果旁邊的男生也同時大嘆了一口氣。從他身上的制服以及身高看來，應該是高中生吧。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那個高中生禮貌性地對我點了點頭。我心裏想着他可能是在顧慮我吧，並揚起嘴角之後，高中生像是放心了一般淺淺微笑。

……我的表情是不是看起來很不爽啊？

爲了忽略在內心萌芽的愧疚感，我從口袋裏拿出了智慧型手機。

這支三天前纔剛換的新手機，尺寸比之前的還要大了一點。即使單手操作起來會有點困難，也總比繼續用那支熒幕裂開的手機還要好。

自從手機熒幕在彩華面前摔裂，並在那樣的狀態下還繼續使用之後，身邊的人都不斷對我吐槽：「快換一支好嗎？」一想到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對話，因爲遇到下雨而感到憂鬱的心情也多少開朗了一點。

「學長！」

聽見從前方几公尺傳來的這聲呼喚，我滿懷期待地從手機畫面抬起頭。只見一個留着黑色短髮的女生，拿着傘遞給我旁邊的男生。

穿着制服的兩人共撐着一把傘，走向外頭的世界。四周的光線變得有些昏暗，我卻陷入好像只有他們身邊散發着光輝的錯覺中。這時那個男生回過頭，又朝我點頭示意了一下。

◇◆

我用溼答答的右手轉動鑰匙。然而使出的力道卻沒有碰到任何阻礙，讓我察覺家裏已經有人在了。

打開玄關的門之後，一陣柑橘類的香氣撲鼻而來。

「我回來了。」

這並不是要說給誰聽，只是一如往常的招呼。自從開始自己外宿之後，我明知不會有人回應，卻還是持續說着這聲招呼。然而，最近就不一樣了。

志乃原的笑容難得看起來這麼可怕，於是我連忙改口：

「不，我當然知道。剛纔回答學妹只是在跟妳開玩笑。」

「我可不打算把『那天的事』當作從來沒發生過喔。『總覺得有點害羞所以還是跟之前一樣好了』什麼的，我也完全沒有這種念頭喔。沒錯，我當然完全沒有這種念頭。」

「對不起嘛志乃原，我泡太久忘記穿衣服了──」

「學長，我要開門嘍！」

「呃，但那是隻有在體驗交往時才這麼叫吧？」

就算是學妹，志乃原也算是個大人了。竟然被逼到這種程度──

「不需要加上『超』好嗎？」

接着廚房那邊傳來回應：「所以我就是在說你竟然會忘記這種事有毛病啊！」我也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並點了點頭。

我在內心發誓以後覺得快睡着時就要立刻起來，並打開了摺疊門。

「啊啊，沒事。謝謝，真是幫了大忙。」

「我也沒有要當作沒發生過啊。」

「呼咕！」

一站起身還覺得有點暈，但勉強在可以忍受的範圍。看樣子是我泡澡泡太久了。這讓我在內心反省果真不能就那樣睡着。從志乃原焦急的程度看來，應該是叫了我好幾聲，卻都沒有回應吧。

志乃原的呼喊把我喚醒了。我撐起無力的身體，開口說道：

「不要自己說自己可愛啦。」

而且還是志乃原主動要求的，假如要追究這件事情，我會覺得很傷腦筋。爲了轉換一下心情，我拿着公筷伸向鍋子。但是，志乃原使勁地抓住我的手腕。

涼意從頭頂逐漸被洗去。我一閉上雙眼，腦海中便浮現了上星期的情景。

當我爲了掩飾動搖的心情而裝出冷淡的表情時，志乃原伸手捏了我的臉頰，硬是讓我露出笑容。我正想遠離她的手，志乃原就先開口說：

志乃原隔着摺疊門這麼大喊。本來想跟她說話要講完整，但感到頭昏昏沉沉的，我便走出了浴缸。

志乃原想改變跟我之間的關係。她相信那能昇華成好的改變，並親了我的額頭。自從我們認識之後過了快要半年，以現在這個時機來說絕非太早。要經過多少時間纔會發展成男女關係因人而異。實際上我在認識禮奈之後，不到三個月就交往了。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

「爲什麼啊？我現在全裸耶。」

我一邊這麼說着，就將豆腐送到嘴邊。充斥在嘴巴里的高湯相當燙口，然而入味的幸福感更勝一切，讓人不禁綻開笑容。

「外面下雨了呢。我想說你可能沒帶傘，就先在浴缸放好熱水了喔。」

「金額也大得太蠢。」

「還來，把我的肉還來！」

「心情很不爽。砰、咚、轟──的感覺。」

我莞爾一笑，關上脫衣間的門。廚房傳來的聲音隨之變小，我將因淋溼而變重的衣服脫下來，順手丟進洗衣機裏。洗衣機喀咚地晃了一下，但我毫不在意地將內褲跟襪子也丟了進去，並按下「清洗」鍵。

關上玄關的門，就幾乎聽不見外頭颳風下雨的聲音了。事到如今才發現這裏的隔音很好，腦中也一邊想着「以這樣的房租來說，這裏搞不好其實是個不錯的房子」這種怎樣都好的事情。

「喂喂喂，你還醒着嗎？看來學長的腦袋好像還沒清醒的樣子，就算我再用湯勺敲一次應該也不會有影響吧。」

「氣──！」

志乃原從廚房探出頭來，並揚起嘴角。綁在高處的短短棕色髮束也稍微晃動了一下。

「好好喫。」

「謝啦。」

「沒錯，我是女生。但是學長，你完全沒有理解這件事對吧？」

志乃原嘆了一口氣，並將公筷放在小碗上。若她所言屬實，我搞不好其實是個內心滿堅強的人。雖然不管哪一次我都不是刻意要露給她看就是了。

「學妹。」

我將肩膀整個泡進浴缸裏，並呼出了一口氣。那聲音聽起來蠢到讓人懷疑靈魂是不是都跟着這道吐息一起呼出來了。

當我洋洋得意地將筷子送到嘴邊時，牛肉卻受到志乃原的阻礙。應該說，被她喫掉了。

「那時候你也一點都不覺得害羞就是了呢。」

伴隨這聲驚叫，她手中的湯勺就從我的頭上揮下。一道響亮的聲音叩地在脫衣間響起，我這才總算正確掌握了自己的狀態。我一絲不掛地，就這麼站在志乃原的面前。幸好就只有重要的「兒子」有用毛巾遮起來。

◇◆

「嗯，肉好好喫！」

我這麼叫囂着，志乃原在咀嚼之後對我做出回應：

「即使被看到裸體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就代表沒有把我當女性看待吧。我這麼可愛耶？你卻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讓我覺得非常無法釋懷，所以纔會假裝生氣喔。」

聽我這麼辯解，志乃原生着悶氣噘起了嘴。

「你是有什麼毛病啊！」

志乃原一副非常喫驚的樣子注視着我的臉，嘴還一開一闔的。我暗忖着她眼睛的顏色還真漂亮，並對她搭話道：

我馬上就不管她，逕自將牛肉夾到小碗裏並打了顆蛋。夾着牛肉反覆攪動一下，蛋黃便跟着散開，這更是刺激着我的食慾。

「對不起嘛。」

我對着匆匆忙忙離開脫衣間避難的志乃原說：

即使如此，我爲什麼還會感到那麼動搖呢？內心確實湧上了最根本的欲求，但又覺得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其他原因。我這一星期以來，不斷摸索這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竟然承認是在假裝！妳倒是裝到底啊！」

志乃原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之後，便換上「搞砸了」的表情。看樣子她好像是刻意表現出在生氣的態度。

──日落時分，在繞個不停的摩天輪當中。

「真的假的？」

「你……你……」

這樣在我泡完澡的同時，衣服應該也洗好了。

「畢竟這也不是頭一遭了啊。妳第一次來住的時候，也有被妳看過我只穿着內褲的樣子吧。」

「抱歉，是女性。超女生的。」

這時傳出一道清脆的敲擊聲，讓我眨了眨眼。

「我也知道那是在開玩笑，卻還是想這麼問。」

回想着懷念的記憶，我先將內褲穿上了。

一進到浴室，因爲淋雨而冷透的身體感受到一陣歡喜。在熱氣的包覆下，我轉開淋浴的水龍頭，冷水便打在我身上。幾十秒後總算變成了溫水，我這才從頭沖洗下來。

「喔，讓妳擔心了。」

「我也知道──呃，你這不是醒着嗎！爲什麼我剛纔叫你都不回應啊？讓人很擔心耶！罰你賠償十億圓！」

「學長？」

「彆氣了嘛。」

「妳……妳知道自己這是做了什麼好事嗎……」

志乃原擺出氣噗噗的表情說：

「是要怎麼隨便泡個澡啦。」

「啊？」

「呵呵，這樣啊。那我這麼努力也有價值了。」

「學長～晚餐就快煮好了，請你趕快隨便泡個澡就出來喔！」

……身體會覺得發燙，八成是泡在浴缸裏的關係。儘管可以理解這點，卻還是無法辨明盤旋在內心的情緒究竟是什麼。大概是想了這些太過困難的問題，總覺得腦袋沉甸甸的。我於是隨着本能，閉上了眼睛。

聽說就身體構造來說，在泡澡時睡着好像接近昏厥。好像是因爲血壓下降太多而失去意識的樣子，說不定這跟剛纔的狀況很接近。太久沒有泡澡了，害我一時忘了該起來的時機。

「並不是。而且你爲什麼可以說得這麼若無其事啊，難道沒有羞恥心嗎？」

「那我倒是問你。學長，你都不用名字叫我了呢。」

「我就是要說。要是不說，學長就不會知道。」

「嘿，心情如何呀？」

「如果猜對我爲什麼要假裝生氣，我就還給你。」

「哼。」

「不不不，真的，是真的。」

「學長，你知道我的性別是什麼嗎？」

兩人一起喫着火鍋時，我向她道歉第二次。志乃原冷漠地撇開頭，反覆說着：「我沒有在生氣。」

我暫且將探出去的身子往後退，並坐回坐墊。思考了一下她之所以假裝生氣的理由，我馬上就得出答案了。

我拿着公筷想夾豆腐，卻不小心碎掉並掉回鍋子裏。志乃原便拿了不同於剛纔的另一支湯勺舀起豆腐，輕輕放在我的小碗中。

怎麼可能忘得了。那座摩天輪本來就是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

見我這樣的反應，志乃原心滿意足地開口：

即使是過了一段時間的現在，我都還能鮮明回想起當時的互動。我敢保證即使過了好幾個月，自己應該也會這樣想吧。

「我的裸體。」

這麼說着，志乃原的臉朝我逼近了過來。她本來就坐在我的斜側方，有一瞬間我甚至能看到學妹的睫毛就在眼前幾公分處。

志乃原眯細了雙眼。我不服輸地看了回去幾秒，最後還是果斷垂下了視線。

「啊，學長。你回來啦。」

我這麼道謝，並脫下鞋子。泡到雨水的襪子伴隨着討厭的聲音露了出來。我直接走向脫衣間，但一想到等一下還要把這一路留下來的腳印擦乾淨，就覺得有些鬱悶。

這麼說來，志乃原第一次一大早突襲我家那天，也是像這樣退避三舍呢。

「怎麼可能啊～」

「就只有稱呼延續下去也好吧！面對同年的人你都用名字稱呼對方，爲什麼就要用姓氏稱呼年紀比較小的我啊！我看你直接叫我『學妹』還比較乾脆一點！」

「學妹。」

「我不是希望你這樣叫我好嗎──！」

「呼嘎嘎嘎嘎……」

志乃原猛力地搖晃着我的肩膀表達抗議。總之我先放棄去夾鍋子裏的肉丸子，並放下公筷。

體驗交往結束之前，我確實用「真由」叫了志乃原。結束之後過了一段時日，在這期間我也一再想用名字叫她，但最後之所以還是回到用姓氏稱呼，是因爲我覺得這樣比較順口。

從剛認識的時候就這麼稱呼了，現在便難以改口，而且我也認爲沒必要爲了這種事這麼努力。不過志乃原好像對此感到很不滿。

「我一直以來都叫妳志乃原，很難改啊。妳還不是一樣一直叫我學長，都沒有改。」

「只要你希望我改，隨時都能改口喔。你想要我怎麼稱呼你呢？」

聽她這麼問，我不禁低吟沉思。至今從來沒有人這麼問過我，而且我也沒有特別希望別人要怎麼稱呼我。

「悠太學長怎麼樣？」

「那也太長了吧。叫我悠太就好了啦。」

「咦，不加敬稱嗎？感覺門檻有點高耶……」

「不然學長就好。」

「那就沒有變了啊～」

即使志乃原不甘願地垂下頭，但這也沒轍。對於一個人的稱呼一旦固定下來，當然就會很難改口。如果沒有類似開始交往的這種契機，才更困難。所以那時在體驗交往的特殊狀況下，我纔不會對於用名字稱呼她感到抗拒。

「拜託你嘛，學長！」

我把肉丸子夾了過來，並扔進嘴裏。高湯帶出的肉汁在嘴裏擴散開來，沁入身體各處。

……看在她總是爲我做了這麼好喫的東西，順從她這點程度的任性也是理所當然吧。

「真由。」

我嘆了一口氣，並用湯勺撈起還留在鍋子裏的東西。我本來要留點肉丸子給志乃原，沒想到全都滾進了湯勺裏。

「是是是，真是的～你就是這麼不坦率耶！我最喜歡學長這種個性了！」

「會啊，名牌類的東西什麼都好。」

「是、是喔？」

「嘿嘿嘿～贏了贏了。」

於是我沉默地將肉丸子扔進了張開的口中。

莫名有了這樣的直覺，我也開了口。

當有其他人在的時候，爲了防止因爲改成用名字稱呼她而引來各種臆測，我還是會用姓氏叫她。如此一來，就沒什麼特別的問題了吧。儘管我得花點時間習慣這個稱呼，但以美味料理的回禮來說這不算什麼。

「我並沒有輸好嗎？而且這又不是在跟妳一決勝負。」

但就在我把話說出口之前，志乃原純真的提問便朝我襲來。

「火鍋算是親手做的料理嗎？」

我喫着飽含高湯的肉丸子，悄聲地這麼喃喃道。

剛認識不久，當志乃原來到這個家裏的時候，她一度想教我下廚。在那之後就一直沒有請她教我的機會，但說不定現在就是個好時機。

我朝她微妙的反應看了一眼，只見志乃原眨了眨雙眼。

「妳完全沒在聽我說話吧……」

……如果是這樣，試着去學做菜好像也不錯。如果能做出比這頓火鍋更美味的東西，想必會有人因此感到很開心。

「嗯，當然可以。」

大多時候我甚至不會去買超市的熟食，而是靠便利商店的便當解決一餐，就是最好的證明了。

「…………還妳。」

「不不不，我開玩笑的。真的沒關係啦。我只是因爲學長每次都會喫得很乾淨，覺得這種感覺很棒，纔會這樣笑喔。」

當我想着志乃原應該不會因此而大鬧一番，並警戒地朝她瞥了一眼，沒想到她卻正笑咪咪的。

當我正要把肉丸子放進志乃原的小碗裏，那個學妹就連忙擺了擺手。

「……我可以喫掉嗎？」

即使如此，我每次都還是會把志乃原的料理喫個精光，是因爲真的很好喫。當然，除了味道之外也有其他因素就是了。

「……雖然都事到如今了。」

不知道志乃原是不是猜出我這樣的想法，她用質疑的眼光注視着我好一陣子之後，這才揚起滿面笑容。

我本來就不是食量很大的人，對於喫東西也不怎麼講究。如果我是個會講究的人，就算是自己外宿也會下廚吧。

味道或許不敵外面餐廳在賣的菜色。但這確實能增加幸福的感覺。我要是會下廚了，是不是也能讓人感到幸福呢？

「親手做的料理真的很棒耶。」

「呼欸……」

「……是妳要我這麼叫的吧。以後在跟妳獨處時，我會用名字叫妳啦。」

「妳之後不會對我要求什麼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