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現在的我能做到的事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 御宮ゆう · 5203 字
指針前進的聲音,控制了整個有着一房一廳一廚的空間。
彼此陷入沉默之後,已經過了幾分鐘的時間。
聽彩華說完,我暫時沉默了一段時間。彩華在那之後也都沒有說出任何話。
她大概是想等着我做出一些結論吧。
她跟志乃原之間的事情,讓我感到有點驚訝。整件事跟志乃原對我說的有一致性,但可以說是兩人的想法有所差異才會產生這樣的結果。
彩華確實有錯。如果是就我所知的高中的她,即使不會去做那些需要耗費許多勞力的事情,也具備會當場採取一些行動的人情味。
然而那是經歷國中時期的自省併成長的結果,過去的彩華確實有着無情的一面。
人就是會這樣自省過去,一步步成長,並志於成爲一個強悍的大人。實際上彩華就是經歷了國中時期纔有所成長,要再深思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如果我只是一個看着這件事的局外人,大概就會這樣做個了結。
大家表面上應該都會說視而不見也是同罪吧。這是對的,而且表面上我也會這麼說。
但一次都沒有視而不見的人應該佔少數吧。
先不論她們國中時的那件事,凡事也並非在任何狀況下選擇默認就是不好。
如果只是爲了保護自己而默默把事情放在心裏,就不能去責怪對方做出這樣的判斷。爲了自我防衛,人類有時還是會做出無情的決定。青春期的時候,這一點又格外顯著。
雖然是認識的人,但只是因爲沒去仲裁不熟的人之間發生的麻煩事,就要受到懲罰的話,我甚至覺得有點過分。
都不認識這些當事人的話,我應該會在做出這樣的結論之後就不再思考了。
我並沒有親眼目睹那個現場。也無從得知當時的她們臉上流露什麼樣的表情,所以幾乎沒有我現在能做的事。
沒錯,「幾乎」沒有,但並非完全沒有。
高中時,彩華認爲沒有必要刻意說,因此沒有跟我提起她的過去。
我站在彩華的立場,或許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會想在一個完全改變的環境下清算過去,並以全新又光彩的自己重新開始,是一種很自然的情感。
彩華想做出回答,卻又搖了搖頭。
「但是,除此之外的道歉……『對不起,我當時跟妳不夠親近』這種話也太傲慢了。對志乃原來說,與其要這樣道歉,還不如什麼都別說比較好。」
以自己爲優先。
「你爲什麼有辦法斷言她能理解?」
「明美她──」
「──等等。我不想聽你說出這種話。」
「對啊。」
而且要是不向她道歉,志乃原也只會越來越憎恨彩華。
「妳跟志乃原重逢的時候,那傢伙曾有因爲捨棄她這件事本身責備妳嗎?」
她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就像是在向人求救一般。
「妳並沒有這樣捨棄她。後來還是有去幫她吧。」
「嗯。而且……明美說她贏不過的人,並不是志乃原喔。」
她名副其實具備能夠改變社團氛圍的力量。但卻沒有想要去改變的原因,在於她想避免與明美起爭執。
「嗯。如果不是自己找出答案,那就沒意義了。」
「等──」
假若我的個性是絕對不會朝着輕鬆的後路逃去,當我目擊禮奈跟其他男生牽手的時候,就會從後方叫住她了。會在那個狀況下直接回家,就代表我逃走了。代表我不想再受到更多傷害。
她的表情──出乎意料地一如往常。
我淺淺笑了笑,彩華便感到內疚似的嘆了一口氣。
彩華再次低下頭去。
對過去的志乃原來說,那或許可以算是一種補償。
這是她首先該被身爲社員的志乃原咎責的問題。
志乃原自己也認同這個想法。
「……不,你說得對。就算秉持實力主義,應該也多的是能夠防堵的地方。但我面對明美時,卻總是選擇放任。」
正因爲能夠理解一般來說是會採取這樣的應對,然而又有着無法看開的部分,所以纔會想去否定彩華的存在。
「這一切的元兇都在於明美採取的行動吧。就算發生了原因不在自己身上的爭執,而且對象又並非特別親近的學弟妹,換作是我也不會介入。」
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告訴她。
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就是儘管腦袋可以理解要是選擇了逃避,往後只會受到更大反擊這樣的道理,但還是無法當場察覺的那種人。
然而那個選擇卻造成把自己跟禮奈都傷得更重的結果。
正因爲如此,我也該給出回應纔行。
「這……」
要是聽她說出這樣的話,不知道志乃原的自尊心會多麼受傷。
彩華睜大了雙眼。
「彩華該受到責備的地方,首先是無法控制好社團內的氣氛。」
我這句話讓彩華不禁語塞。
「那與其是在對我講,應該是妳說給自己聽的吧。」
「欸。」
她會因爲對學妹視而不見這件事被我定罪,然後向志乃原道歉做一個了結,並以此展開一個新的開始。
就是我們約在車站前,並打下一道落雷的那天。
即使國中時的彩華個性跟高中的時候不一樣,依然是班上的中心人物。
「妳當時是社團的隊長。最基本的問題,就在於醞釀出了一個讓明美能夠恣意妄爲的氣氛。」
「妳們國中的那件事啊,如果我是彩華的立場,也會這樣做。」
而且無論彩華在那之後是怎麼想的,她還是消除了關於志乃原的不實謠傳。
「『彩華學姐一定會來幫我』。擅自被人這樣期待,然後又被人認爲是自己背叛對方,應該很難受吧。」
她以凜然的語氣這麼說。
儘管這是連我都能注意到的事,彩華卻不明白。
但我自己真的沒資格這麼說。如果我是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堂堂說出這句話的那種人,想必能成爲一個更正當的人才對。
彩華出言制止我。
這世上多的是因爲照實說出口,反而讓事情更加惡化的例子。
「…………你想說什麼?」
「那麼──」
「上次一起去學校的途中,妳有對我說過一般來說都會以自己爲優先對吧。」
當我正想問她原因時,彩華旋即繼續說下去。
「……對志乃原視而不見。」
因爲道歉而造成二次傷害,這反效果也該有個限度。
「是嗎?只會逃避的人,可不會主動去跟禮奈見面喔。」
這樣的我,怎麼可能有辦法不容分說就滔滔不絕地說起大道理。
志乃原無法忍受的並不是被她捨棄這件事情本身,而是彩華的改變。當然,這也算是捨棄她這個行爲所造成的結果,但這兩者的差異很大。
眼神雖然有些消沉,但並沒有出現劇烈的變化。
這麼說完,彩華眨了眨眼。
「這點確實無法扭曲。但本質上不好的地方並不在於此。」
看來已經沒關係了。
「彩華妳啊,知道自己是哪裏不好嗎?」
但是,朝我這邊注視過來的彩華,雙眼中已經恢復了她的強悍。
彩華睜大雙眼之後,緊咬了下脣。
「是啊。我也不太喜歡像這樣偏袒,說穿了這也只是表面上的激勵。實際上妳依然有不對的地方,而且換作是我,站在彩華的立場也會感到後悔。」
「明美平常用傲慢的態度在練習時,妳並沒有逐一去警告她吧。我能理解妳是不想引起糾紛,但即使如此,若是從一些小地方就開始指正,狀況應該就會有所不同了。」
這個選擇乍看之下無可奈何,但實際上只是拿他人當藉口逃避了這問題而已。
如果明美是彩華從大學之後纔有往來的人,彩華應該也可以敏銳地察覺出來吧。但她卻礙於從國中開始的既定印象,而沒有察覺到這點。
「……能救助的對象是跟自己不親近的人。要是產生了那個人好像受到某種迫害的預感,即使沒有確切的證據也能救助。只要過去曾捨棄過一次就無法原諒。以理想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但以現實來說,這種狀況多的是。志乃原在理智上也能理解這一點。」
「雖然還有一件事想說,但應該已經沒關係了吧。」
正因爲如此,纔會有股難以排解的心情不斷在心頭纏繞着,讓她每當看見彩華就會不禁反抗。
但這兩者之間相隔了一些時間。無論當時在背後做了多少應對及處理,應該都很難完全壓下已經竄起的情感。
我高二那時會想幫助彩華,是因爲彩華是我無可取代的朋友。我也跟彩華一樣,是那種會根據人際關係而改變自己行動的人。
獨自去見一個說不定憎恨自己的存在。能做到這種事的人才是少數吧。
也可以看作是她朝着輕鬆的退路逃去。
即使在彩華的內心做出一個了結,也不知道志乃原的想法會不會改變。
而且還是社團的隊長。
──對不起。即使當時跟妳沒那麼親近,我也不該捨棄妳。
她似乎流露一點放心的表情,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話雖如此,彩華還是要由衷向她道歉。而志乃原也該有個接受她道歉的理由。現在就是需要一個讓她們雙方都能接受的原因。
就像我跟禮奈說好了,要相互抵銷彼此的過錯。
如果真的要重新開始,就只有在雙方都能接受的情況下才有意義。
「……我一直都在逃避呢。甚至是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程度……不,應該說是我不想察覺。其實要是你沒有認識明美,國中時候的事情我說不定一直都沒辦法說出口。」
就連志乃原自己也沒能明言是彩華的錯。即使有着憎恨的理由,也找不到可以責備她的道理。
那是我打從高中就知道的眼神。
聽我這麼說,彩華驚訝地抬起低垂的視線。
所以,我一開始對彩華說的話是我的共鳴。
對此做出提點,就是現在的我能做到的事。
彩華脫口說出這樣一句簡短的肯定。
「我自己想。你可以不用再多說了。」
我對她喊了一聲,彩華便抬起頭來。
從之前我跟明美的對話看來,這點也很明顯。
「──等等。你別再說了。」
「換作是國中時的我,一定會繼續默默放在心裏。就算是朋友的拜託,我也做不出後來又去幫助對方這種事情。更何況那是在準備大考的時期吧?不如說真虧妳還替她善後。」
彩華是選擇面對了這樣的情感,纔會跟我說。
若想修復兩人這樣執拗又惡化的關係,彩華就必須親口說出自己要受到志乃原責備的理由。
每次都被那樣沒道理地纏上,彩華當然也會不禁想應戰吧。
「……也是呢。」
「……這樣啊。」
那時我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但仔細想想彩華偶爾就會說出這種話。總覺得在面對某些重要局面時,她就會這樣對我說。
然而這不過是形式上的結果。
「就算只是一時而已,我還是這麼做了。比起志乃原,我更以自己爲優先是無法扭曲的事實。」
──我知道彩華接下來要採取怎樣的行動。
這句話也帶有某種自我防衛的意義吧。她想透過讓我肯定以自己爲優先的思考模式,來減輕自己過去的罪惡感。
……即使這就是事情的本質,也應該要避免說出口纔對。
「……搞不好呢。但我可是被禮奈訓了一頓喔。」
「嗯?」
「她跟我說『不要爲了讓自己好過一些而道歉』。我差點又要重蹈覆轍了。」
原來禮奈說了這種話啊。
讓她對彩華說出這種話的人是我。
我必須將這件事銘記在心纔行。
「這樣啊。」
「謝謝。幸好有你明確地責備我一番。」
彩華眯細雙眼,並揚起嘴角。
「有你陪在我身邊,真是太好了。」
她接連說出這樣的話,讓我不禁撇開視線。
「……聽妳這樣講很害羞耶。」
「要不是這種時候,我也會覺得害羞到說不出口啊。有你願意當我的摯友,真是太好了。沒有你的話,我想必……會一直逃避下去。」
「纔沒有──不,還真的是這樣。都是多虧了我呢,嗯。妳好好感謝我吧。」
「…………咕!」
彩華緊握拳頭並狠狠瞪着我。

換作是平常,這種時候她就會反駁地說:「你不要太囂張了!」然而現在這種氣氛讓她說不出這樣的話,內心的糾葛也全都表現在臉上了。
這表情實在太罕見,我甚至想說如果可以靠着眨眼截圖下來就好了。
說穿了,我並沒有做出什麼值得讓她道謝的事情。平常總是她在幫助我,因此現在這狀況只是我總算能還她一個人情而已。
就算不提這種人情債,幫助摯友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是我想成爲她的助力纔會幫她,而且能在彩華心中佔有一席之地,也單純讓我感到很開心。
這句話並沒有他意。但我總覺得必須在這個瞬間說出口纔行。
「我開玩笑的啦。」
我在緊緊關上的大門外,這麼祈願了好一陣子。
我也跟着她站了起來之後,彩華這才注意到並問我:
「……好。這我能夠保證。」
往後一定還有機會回想起今天這件事吧。她要是每一次都要這樣向我道謝,我也會覺得渾身不對勁。
這是高二那年冬天,在跟彩華成爲摯友時收下的鑰匙圈。
彩華這麼說着,就朝我的口袋那邊看了過來。
「話說你啊,現在是要回家嗎?」
今天彩華只跟我說了她國中時的事情。
以後再來彩華家的機會應該會減少吧。一想到可能得隔上一陣子才能再看到這樣獨特的裝潢,我就想盡可能地刻印在眼底。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如此確信。
「你一直都在用那個呢。」
我也跟着她走,並穿上鞋子。浮腫的腳讓鞋子穿起來比平常還要緊一些。
「不是啊,我想說你搞不好有很多可以借住一宿的家。」
「纔沒有!」
但我總覺得除此之外,彩華好像還有其他想講的話。
希望可以一如往常。
她笑彎了眼,漂亮的雙眼皮也跟着收緊。
「呵呵。謝謝。」
「我也覺得能跟妳成爲摯友,真是太好了。」
忍下這種不適感,我便走到公寓的走廊。
不知爲何,我這麼說了。
彩華笑着說「什麼嘛」,並朝着玄關走去。
「廢話。不然我要回哪裏啊?」
所以,我很慶幸能讓她露出現在這個表情。
我環視了一圈之後,彩華也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彩華流露出微笑。
「…………呼。真的是謝啦。」
「──嗯。長大成人之後,也請多指教嘍。」
我比較喜歡這種對等的關係。
從今以後,又會是一如往常。
雪豹的鑰匙圈從口袋裏掉了出來。
「對啊。而且我也很喜歡。」
彩華對我道謝之後,便站起身。
剛纔這句話說不定就跟那件事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