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蘋果的香氣沾溼了臉頰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 御宮ゆう · 8890 字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傳出「嗡嗡」的震動聲。
不知道眼前緩緩流逝的景色已經過了多久。
看了一下手機,發現是彩華傳的來訊息。
『昨天謝謝你。』
簡短的文字。
沒有任何表情符號跟貼圖,乍看之下好像很冷漠的幾個字。
沒有任何修飾的赤裸言詞。
──我們建立起貨真價實的關係。
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
……彩華。
「不好意思,結果今天變成只讓你陪我回來。」
這時,思緒被拉回現實。
我眨了眨眼睛,從流逝的景色當中拉回視線。
身旁的志乃原一臉陰鬱地低着頭。
從未露出這種表情的學妹,似乎正在低聲向我道歉。
我們正在回程的電車上。最後一節車廂空空蕩蕩,不見其他乘客。
隔着玻璃窗再次看向外頭的住宅區,同時緩緩搖頭。
「妳幹嘛道歉啊。我覺得很開心喔。」
「真的嗎?」
列車「喀噠喀噠」搖搖晃晃。
「笨蛋,我什麼時候使用暴力了?」
食指傳來的感觸還是一樣柔軟又有彈性。
「好痛好痛,我開玩笑的啦!」
我也跟在學妹後面走出車站。
「所以是要中斷連載了……?」
「啊?爲什麼啊?」
比起之前體驗交往時更加了解志乃原,真是太好了。要是知道我抱持這樣的想法,她會怎麼想呢?
「……學長,要不要邊走邊聊呢?」
「不告訴你~」
碰巧有在營業的店家也是千圓理髮跟二手書店,四處不見時下中學生會去的娛樂場所。
「現在可是室內。而且也沒有其他乘客,所以實質算是我家!」
「不,我還滿注意妳的啊。證據就是伯父偷偷給我看了妳小時候的相簿。」
看着車速漸漸放慢,車門沒過多久就打開了。
「學長?」
這時傳來列車到站之前的廣播。
但是邁出腳步不到幾秒,就被志乃原抓着衣領制止。
這個動作扯動衣服並且強調豐滿的胸部,於是我將視線轉向前方。
志乃原將IC卡靠上閘口,同時語帶不滿地說道。
「學長現在立刻跳車。馬上!」
在我如此思考時,發現外頭景色流逝的速度變得比剛纔緩慢。
當電車噴出大量的煙,景色再次開始流轉時,志乃原靜靜說道:
「唔!學長,你最近稍微收斂的家暴傾向又復發了嗎!」
「──咦!爲、爲什麼?請等一下,爲什麼要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看什麼相簿啊!」
看到她時不時流露的幼稚舉動,我也聳了聳肩。
今天跟伯父聊過之後確實得知許多她的情報,但是應該不及彩華與明美的瞭解程度。
我隨口說聲:「抱歉抱歉。」向她謝罪,重新看向外頭流逝的景色。
「……既然沒有其他人就沒關係吧。講太小聲會被車子的聲音蓋過。」
「對不起嘛。」
不過一踏入商店街,只見稀稀落落的行人及腳踏車經過,店家幾乎沒有營業。
「但是今天我希望學長可以多瞭解我一點。」
一出到車站,率先進入眼簾的是感覺很有歷史的商店街。商店街的入口很有威嚴地矗立在馬路對面。
第一次聽她提及自己的父母,是在梅雨季時。
列車在寂寥的車站月臺停下,旁邊的車廂也不見有人下車的樣子。
由於停靠這站的列車比剛纔那站還多,往來的行人也多了很多。
聽到我道謝之後,志乃原發出「咦!」的驚呼聲。
求職確實重要,但是我也很珍惜這段關係。工作雖然要緊,也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志乃原如此回答之後,舉起雙手伸展身體。
「妳以前很常來這裏嗎?」
看着稍微順從的我,志乃原說聲:「真不愧是學長。」一臉很滿意的樣子。
「沒有,就是……你剛纔說很開心,沒想到還向我道謝……這麼一來,今天不就是我單方面把學長卷進來而已嗎?」
在我覺得似曾相識的同時伸手戳她的臉頰,空氣伴隨「噗咻!」的聲音吐出。
因爲志乃原緊抓包包的揹帶,有些消沉地低下頭,看來很懊悔今天這個計劃的樣子。
志乃原生氣大喊的聲音響徹整個車廂。
照這樣看來,應該很快就會重回平常的高昂情緒吧。
「噗伊!」
「妳在說什麼啊。伯父給了我很多意見,真的讓我受益良多喔。」
「我跟彩華學姐之間的勝負,也跟學長沒關係啊。」
原本打算繼續說下去,還是嚥下幾乎脫口而出的話語。
「好啦。反正我本來就決定今天是休假日了。」
關掉手機熒幕之後,任憑它滑進口袋裏。
「啊~像是裸照之類的?」
我不太瞭解志乃原的過去。
這讓我感覺到積年累月的深厚情感凝聚其中。
從掌心滑下去也沒多少距離,但確實有個沉甸甸的重量感。
「咦,不是要回去了嗎?」
……想帶我去看看的地方啊。
志乃原噘起嘴巴,把臉撇向一旁。
「學長,不要馬上就想回家!我們的戰鬥現在纔要開始喔!」
實際上看相簿的時間不到五分鐘,志乃原擔心被我看到的照片一張都沒有。不如說全都是拍得很好的照片。說不定那些都是伯父精挑細選出來自己看的,但是這種猜測不用特地說出口也沒差吧。
「……我覺得這不是可以在外面做的事吧。」
「嗯。說穿了,我是刻意迴避這方面的話題。」
因爲舒服的晃動頻率感到有點困的我朝志乃原看去。那雙沒有任何陰霾的大眼睛筆直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還是不該帶你去見爸爸的。」
「拜託不要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對我來說明明挺有意義的,擬定計劃的當事人如此消沉也太奇怪了。
我輕輕對準她的額頭彈了一下,志乃原說聲:「好痛!」並鼓起臉頰。
離開志乃原爸爸的家還不到半小時,或許是與她有點淵源的地方吧。
我聳了聳肩,打算走到座位坐下。
「不要把狀聲詞說出口。」
「……對啊。而且妳至今都沒提過父母的事吧。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話是沒錯。」
聽到這句話,志乃原眨了幾下眼睛。
同時也沒有任何乘客進入最後一節車廂,看樣子還能繼續獨佔這個車廂五分鐘左右。
「等一下,學長。我們要在下一站下車喔。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看看。」
從剛纔開始,志乃原就露出難得的消沉模樣。
「噗噗伊。」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噗啊。」
「走吧,下車囉~」
單純把這趟迴歸視爲替今天收尾,這麼輕鬆的解釋剛剛好。
「跟平常差不多吧。」
更重要的是我們一起累積的時間,還有接下來要累積的時間。
「現在!就在上一秒!」
撇過頭去的志乃原,臉頰因爲空氣鼓了起來。
「我們隨時都在聊天吧。」
「……總之,妳不要大聲嚷嚷。就算沒有其他乘客,我們還是在搭電車。」
「請你不要全盤否定好嗎!」
中學時代的志乃原會不會經常在這裏玩呢?
看來很少意志消沉的志乃原,一旦變成這樣就要很久才能打起精神。我搔了搔頭,眼睛看着志乃原。
過了不久,視線角落總算看見志乃原將高舉的雙手放下。
「有關係吧。」
難得被志乃原緊緊抓住手臂,我立刻投降。
當她對我訴說跟彩華之間的過去時,也有稍微提到她的父母。但是有了今天的經驗,我就能知道她當時迴避了關於父母的事。
窗外可見的景色從洋房變成磚瓦屋頂的住家與木造公寓。跟志乃原爸爸居住的住宅區相比,明顯都是屋齡較久的房子。
「……這樣啊。謝謝妳。」
「不然要我怎麼樣!」
「……重點不在於你得到什麼建議。而是在那之後學長都沒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但是這件事本身並非是什麼大問題。
「因爲學長一直都心不在焉啊。今天明明就是寶貴的一天……」
「超級可愛的。雖然是我至今最能坦率說出口的,但是剛上小學的時候真~的長得好像洋娃娃。」
「我想也是。」
「討厭~我的意思是有事想說啊。我有特別想跟學長說的事啦!」
「這是哪來的孩子王邏輯啊!」
好幾秒鐘沒有任何回應,應該是因爲要花點時間消化剛纔聽到的話吧。志乃原的臉瞬間變得愈來愈紅,接着抱頭大喊:
「欸嘿嘿,好開──不對!咕……既然被稱讚可愛就沒辦法直接生氣……!但又不知被看到怎樣的照片──」
……最近愈來愈難抵抗這股重力的吸引。
「學長,你剛纔在看哪裏?」
「明明是商店街,人還真少耶~」
「就是說啊~算了,現在這點不重要。」
像是看穿我矇混過去的說詞,志乃原不滿地如此回答。
換作是平常應該會更加糾纏不休,但是她此時想說的話似乎優先度更高。
然而那又是可以邊逛商店街邊說的事,因此我很難預測她究竟想說什麼。
「所以,妳這麼鄭重其事想說的究竟是什麼?」
「請不要催我嘛~」
志乃原在一旁露出笑容。
但是她的嘴角很快往下彎,接着開口:
「學長。我最近變得很普通呢。」
「什麼意思?妳想說自己本來是個怪人嗎?」
「啊哈哈,嗯,搞不好喔。」
緩緩向前走的志乃原繼續說下去。
「學長,你覺得什麼是普通呢?我平常也不會特別留意,很普通地一直講着普通這個說法就是了。」
「妳現在是故意濫用吧,聽起來超難懂的!」
我吐槽了刻意拋過來的這句話,志乃原覺得有趣地笑了,接着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
「簡單來說,我只是想知道學長如何解釋『普通』而已。」
「喂,真難回答啊。」
而且志乃原無疑也是我重視的人。
現在這個瞬間,是我更進一步深入瞭解志乃原真由這個人的不可或缺的機會。
我等待志乃原開口,但她只是沉默前進。
不如就這樣輕鬆切換話題,更有可能讓這一天有個漂亮的結尾。
這次隱藏的情感是緊張嗎?
志乃原一邊開口一邊在我的左右兩側繞來繞去,我也只能舉起雙手投降。
「而且,我並沒有因爲只有自己覺得普通才是最好的而特別感到孤獨。當週遭的人都拚命專注於唸書或玩樂時,我就這麼漫無目的又有氣無力地度過。雖然內心有股茫然的焦躁感,但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所以也只能裝作沒有發現。」
「算了,感覺會讓氣氛變差,還是不說了!學長,前面有一間很棒的店喔。他們家的糰子很好喫~如果你還喫得下我就請客!」
「咦~總覺得學長今天更可愛了,我想好好疼愛一番耶。」
「執着於普通的理由嗎?我很少對別人說這種事。而且也不是想特別說清楚的事。」
「妳還是別說了!」
「但是風向卻在不知不覺間改變。回過神來,我發現周遭的人幾乎都是『就算普通也沒關係~』這樣的原則。你覺得這是爲什麼呢?」
雖然是基於好幾個原因才放下這個原則,但是彩華的提議佔了很大一部分。
「我想更加了解真由。」
對本人來說應該是難以啓齒的事吧。
「開玩笑的。」
一邊眺望反射月光的海面時,彩華教會了我這件事。
我朝着身旁看去,只見志乃原滿臉笑容。
志乃原在商店街停下腳步。
「一點也不好笑吧。真虧妳有辦法用這麼高昂的情緒說出口。」
「那就算了。」
儘管也存在想更加了解志乃原這個理由,光是如此還是無法促使我採取行動,纔會一直拖到錯過發問的時機。
聽到我的回應,志乃原以開玩笑的模樣輕敲一下自己的額頭。
唯有在面對彩華時,我纔會有些勉強地追問下去。
「……」
「欸嘿嘿。那麼能成爲這樣的普通,我覺得很開心。哎呀~普通真是好東西呢!」
想要彼此展露無法讓別人看見的一面。
「大概是周遭的平均值吧。」
我覺得志乃原口中的「普通」,與彩華之前談論的不太一樣。
我實在很想說,那就不要做多餘的事。
言行很符合天真爛漫這四個字的她,也不是打從出生起的個性就是這樣。
「……我小時候呢,總是覺得身邊所有人都過着比我美好的人生。」
她的語氣絲毫沒有嚴肅的感覺。
「我亂講的,學長另當別論,拜託你聽我說,拜託你表現得有點興趣!」
度過了很多年,接觸各式各樣的事物,這才成爲現在的志乃原真由。
「妳要是再說一次就揍妳的頭喔。」
如果是以前的我在面對志乃原時,應該不會勉強她說。
我勉強接住氣勢十足地從旁邊跳過來的志乃原,然後利用離心力側轉了一圈。
但是每當志乃原要說重要的話時都是這麼旁若無人,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
我也明白這個學妹是替我着想,纔會刻意表現開朗的一面。
「嗯。即使如此,也沒有什麼優劣就是。應該說這個問題本身就太籠統了。」
我第一次對志乃原放下這個原則,是在梅雨季詢問她國中時代的事那時。
「好了,繼續說下去吧。」
因爲覺得那是過往的自己曾經抱持的情感。
志乃原像在強調事到如今已經不會在意這種事,露出開朗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要是順着她的意思換個話題繼續散步,想必會是一段愉快的時光。
「妳啊……」
「原因可想而知,契機就是父母離異。」
等一下一定要告誡她這樣總有一天會出事,所以別再這樣做了。
志乃原也露出微笑,像是在學我一樣點了點頭。
側耳傾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這時,感覺到身旁的她吸了一口氣。
只是因爲我很重視彩華,纔會採取行動。
「我知道了,妳很恐怖耶──唔喔!」
掩飾在一如往常的笑容底下,那樣的情感是──恐懼。
「真由,妳爲什麼會執着於普通呢?」
志乃原大概是對我抱持全面的信任纔會朝我跳過來,回到原本的位置之後,只見她發出純粹感到開心的笑聲。
「……我好開心。沒想到學長竟然……會這麼直接對我說。」
無論要對這個詞下什麼定義,都沒必要執着於「普通」。
「哎呀哎呀,別這麼說嘛!」
所以就算是難以啓齒的事,我也想要問。
「學長害羞了!好可愛喔學長,好可愛!」
但是志乃原不常像這樣鄭重其事地開口。要是錯過今天,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
腦中浮現這樣的直覺,而且無法拋開。
我並沒有深究,只是說聲:「好啦。」點點頭,不甘願地聽她說下去。
我再次體認到這一點。
我看着前方邁開步伐,斜後方的志乃原便語帶捉弄地說道:
……普通啊。
說真的,我確實感到猶豫。
志乃原的笑容僵在臉上。
──但是並非如此。
志乃原有些傻眼地說聲:「天啊,這算什麼逃避方式……」然後才爲了重拾情緒般呼出一口氣。
「暫停!我現在要開始講非常重要的話。」
「不要說我可愛!男人比較喜歡被人稱讚帥氣!」
像這樣廣義的問題,肯定給不出志乃原想要的答案。
她把話說得這麼直接,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哇哈哈,落地成功!」
……原來志乃原也有過有氣無力的時期啊。
志乃原想問的,一定是更具體的事。
我們已經建立起「這樣的」關係。
自己在心中拉出界線,刻意秉持「如果本人不想說就不多問」的原則。
「學長好帥!」
「當大家都很有志氣地說要以有趣的人生爲目標而努力時,只有我打從一開始就選擇維持『普通』的現狀。按照老師的說法,這叫缺乏上進心!啊哈哈。」
我看向志乃原。
但是我乖乖依照她所說的閉嘴。要是隨便插嘴,可能就會偏離到完全無關的話題,然後再也拉不回來。
志乃原微微揚起嘴角,將視線拉回前方。
足以相信我們之間有着這樣的情誼。
她突然拋來這個問題,讓我爲之苦惱。
「嘿嘿,我想也是。」
「……這很普通吧。」
如果一言以蔽之,就只能把當時的話照搬過來了。
我本來以爲那是因爲我跟彩華有着一直以來累積的時間。
「平均值……嗎?」
──那個表情帶着刻意的神色。
「咦?」
我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認識至今已經快要一年。
「──從、從小就是這樣了,突然要我回答……」
只要是爲了維持自我,有必要時也得跳脫「普通」的框架。
「唔,學長閉上嘴巴。我正在說超嚴肅的話題。」
「那已經不是傲嬌了……」
又「隱藏」了。
「那就跟我說吧。小時候的真由是怎麼想的?慢慢講也沒關係,我想聽真由自己說。我想更加了解志乃原真由這個人。聽妳說完再去喫糰子吧。」
……她現在說的這些話,全都能套用在自己的過去。
我不再談論夢想的契機是國小時發生的瑣事,但是回過神來,與他人的對話當中確實不再提及夢想這個說法。
到了自然而然會看到不景氣的新聞的年紀時,感覺認爲自己可以過上平凡生活就好的人確實變多了。
拿自己跟那些出現在新聞媒體或紀錄片中的人相比,就覺得自己身處的立場其實還不錯。可以很平凡地去上學,很平凡地跟朋友一起玩。
這個狀況指示的答案就是……
「因爲『普通』這個說法,可以替換成『滿幸福的』之類的嗎?」
志乃原睜大雙眼。
注視着我幾秒鐘的志乃原緩緩點了幾次頭。
「……嚇我一跳。我也是這樣想的。這個意見竟然跟學長一樣,讓我覺得超開心。我們都是怪人,個性都有點扭曲呢。」
「不要說得這麼自卑。我可不覺得自己有多扭曲喔。」
「真的嗎?」
「只有一點。」
「啊哈哈,學長真老實!」
志乃原開心地拍了拍手。
見到她露出神清氣爽的笑容,我也揚起嘴角回應。
志乃原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隨着年紀增長,就會透過各種事情得知普通到底有多辛苦。我想大家可能都下意識認爲『這個世道真的很艱辛!』吧。」
「……是啊。我國中時也是這種感覺。」
我有辦法說現在的自己並非如此嗎?
只是找到努力求職的理由,就算是對未來抱持希望了。
「怎麼可能──」
「……妳的確這麼說過。」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
那是讓人聯想到夏天尾聲,聯想到秋天開端的聲音。宛如舒適的溫度一般,令人舒服的聲音傳入耳中,震動我的耳膜。
我將內心湧現的滿滿心意,傾注在簡短的三個字裏。
她將一度吞回去的話,再次朝着秋季天空開口:
志乃原真由自信滿滿地露出了笑容。
並非出自制約的話語。
跨越恐懼及憂慮,志乃原真由如此說道。
但我不覺得這時甩開志乃原的手,開口做出回答是正確的選擇。
志乃原的櫻色雙脣張開。
也像是要驅散我的軟弱。
「……我什麼話都還沒說耶。」
我不禁心生動搖,撇開視線。
「如此一來,我也說出關於自己的原則……可以像這樣對學長傾訴任何事,讓我覺得很幸福喔。」
被堵住嘴巴的我,只能等待志乃原繼續說下去。
「一旦這麼想,就會覺得自己像是第一個找到寶物的老手,開始覺得人生過得還算開心。不過當我察覺沒有成爲自認的『普通』而感到焦急時,就被明美學姐痛毆了一頓。」
我揚起嘴角,觸摸志乃原的右手。
「……這樣啊。」
比起摩天輪更久了一點的吻,讓我有種發麻似的感受。
現在一定輪到志乃原了。而我……
「總覺得可以理解。你是想到離婚或國中時的事這類契機吧。」
有可能是爲了讓我放心才刻意這麼說,但是無論如何,都是之前的她難以想像的事。
「唔……」
簡直就像本能超越理性脫口而出,確實會留下刻印的發言撼動志乃原的耳膜。
「……所以,既然都說得這麼明白,我能順便再說一件事嗎?」
伴隨這個回應,志乃原繞到正前方與我面對面。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不只明美的事,而是察覺志乃原內心想法的關係。
果然藉着這兩天,「我們」──
過去的柔弱笑容就像泡沫一般消逝。
換作平常,應該是她的食指。
志乃原的氣味就此離開。
轉瞬之間浮現各式各樣的心情,但是還沒成形就逐漸消去。
秉持率直真心的學妹,露出凜然的表情如此宣示。
「普通與否這種事怎樣都好。全都無所謂。只要跟學長──」
像是父母離異,以及跟彩華之間的過去。
志乃原從我身邊往後退一步,仰望天空。
「──悠太學長。」
「……真、真由──」
「這只是比喻喔,請別擔心。要是真的引發暴力事件,彩華學姐應該也會直接介入這件事吧。」
當我如此心想時,志乃原說聲:「那些確實也包含在內啦。」
志乃原的臉上泛起緋紅。
然而今天並非食指。
那是她的嘴脣。
她的語氣十分平靜。
「也是。」
腦中浮現摩天輪的光景。
紅色蜻蜓在空中盤旋,催促着回家的時間到了。
有種感觸貼上臉頰。
是不需要經過思考就說出口的感謝。
這是不帶絲毫虛假的謝意。
「那些事情確實也是原因之一。但是最大的理由在於當時的我還有一點點不安。學長要是有所改變,會不會隨着愈瞭解我,就愈嫌麻煩而離我遠去呢?」
「今天的我,還有另一個『約定』。我還想當個好學妹。所以這是我盡全力的表現。」
當我沉浸在這樣的感慨裏時,志乃原對我說道:
……現在想想,我不但羨慕志乃原這樣自由奔放的個性,也很喜歡她隱藏在自由奔放之後的溫柔。
好似看見一片在旁邊隨風搖曳的楓葉,那樣的秋季天空。
我知道自己的手掌傳出一股熱意。
「……特別的人就去盡情追求有趣的人生。至於我們這種沒有特別強項的人,只要努力維持普通的狀態就好。」
唯獨認爲維持現狀比較好的這一面,依然根深柢固地留下。
「嗯,不可能有這種事!」
即使如此,看在我的眼中還是相當鮮豔的色彩。
「──請你不要改變。我總有一天會說出不希望你改變的理由。」
現在回想起來,大概就能想像她這麼說的意圖。
這個瞬間,思緒停頓了一下。
像是要驅散自己的脆弱。
染紅臉頰的橙色,遠比楓葉還要淡。
我不覺得這樣不好。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維持現狀代表的意義不同於過往。
「……學長。你還記得摩天輪上的事嗎?」
我面露苦笑,並且拉回視線。
志乃原覺得很有趣地笑了起來。
同時對於自己的答覆遭到妨礙而感到一絲悔恨。
今天似乎不會來我家。
──啊啊,是這樣啊。
「……什麼嘛,不要嚇我。」
「如果是跟學長一起,就算不再普通也沒關係。」
「……我們回去吧。」
這讓我回想起去年的聖誕節。
一方面這麼抱怨,我也覺得有點放心。
「不只是在那之後你立刻斷言很珍惜我而已。無論當我跟你說了國中時的事,還是做出帶你去見爸爸這種超級難以置信的舉動,學長都沒有表現出會離開我的感覺嘛。唯一讓我產生這種感覺的,是不久之前的事。」
因爲對志乃原而言的變化,至今都只有讓狀況變糟。
「我最喜歡普通了。至今一直都想過着普通的日子。」
即使只是幾秒鐘的事情,太過貼近的氣息也切實傳了過來。
志乃原像在細細玩味似的,隔了一會兒纔開口:
她用手指撫過沾溼的臉頰,面露挑戰的笑意。
「我是壞孩子嘛。從明天起,我會去贏得勝利。」
志乃原由下往上瞪了我一眼。
「我會讓學長幸福的。」
剛纔這段對話,在在證明志乃原已經可以將自己國中時代的事當成玩笑話來說。
也知道志乃原的手背傳來一股熱意。
「痛毆……」
被她一語道破,我不禁陷入沉默。
但是志乃原笑了出來,若無其事說道:
志乃原的改變讓我的心也跟着溫暖起來。
以想成爲了不起的大人這種想法爲優先,導致一時與她變得疏遠。即使如此,志乃原還是會跑來我家,還是會主動聯絡我。
轉個頭就戳到臉頰,那種有如兒戲的肢體接觸。
然後就伸出雙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大概是這個部分的心意傳達出去,只見志乃原搖了搖頭。
志乃原張開雙手,抬起頭來。
「……嗯。噗哈。」
我正想開口時,志乃原伸出食指阻擋我發言。
「對不起。」然後向她道歉。
「……沒關係。正因爲我知道學長的個性,才能靜待那段時間過去。而且有你的信賴,我現在纔會像這樣一五一十說出來。」
眼前閃過過去的情景。
那是曾幾何時,我對她……
「……謝謝。」
這個吻在心裏掀起的波濤,比在摩天輪時更加平靜。
想必是因爲這並非意料之外。
儘管有這樣的預感,我今天還是來到這裏。
來見志乃原真由。
我也揚起嘴角,對着真由笑了。
「一般來說,講這句話的立場應該相反吧。」
真由紅着臉頰彎起嘴角。
「又沒關係。反正我們一定不普通。」
我想要說出口的回應,又再次被真由堵上。
第二次落在臉頰的吻。
總覺得帶有剛纔喫的蘋果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