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蜻蜓的光輝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 御宮ゆう · 5276 字
搞砸了呢。
在體育館時原本打算維持平常心的,但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好好掩飾過去。
自己也感到相當意外。
我自認已經習慣藏起自己真正的想法了。藏起自己的心思,臉上揚起開朗的笑容根本只是小事一樁。這應該就是成爲大學生的我纔對。
但最近愈來愈常讓周遭的人看見自己的本性。就算是以前可以更圓滑應對的狀況,直接說出真正意見的機會也增加了。
因爲在梅雨季時的那件事之後,我又改變了自己一次。
但是就在幾分鐘前,我切實感受到意料之外的弊害。
──跟以前相比,我更容易表現出情感了。
經過剛纔的對話,那傢伙應該還是會說現在這樣的我比較好,但從現況來看實在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
剛進大學時還隱藏真正的自己,那個時候我將這樣的自己解釋成具有雙重意義。
一個是這能成爲拓展交友圈的武器。畢竟圓滑處世容易給人留下好印象。在大學建立的人際關係,到了出社會之後得以活用也是目的之一。或許是曾經歷被孤立的過去,就算只是牽起小小的緣分,我也會覺得很開心。
另一個則是有時候能夠成爲保護自己的盾牌。就算陷入曾幾何時那樣被人用言語攻擊的狀態,只要僞裝出一個虛假的自己,那些話就不會攻擊到真正的自己。如此一來就能認爲遭到攻擊的是虛假的自己,真正的自己其實毫髮無傷。
──但是現在的我不一樣。
現在不只是悠太,我也對真由、那月、樹,還有其他繫上朋友都敞開心房。
與過去相比,這麼做能建立真正的人際關係,讓我感到相當滿足。
但似乎還是要付出代價。以後必須再更加註意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是在煩躁什麼啊?」
這麼喃喃自語之後,我咬着嘴脣。
換作是之前,纔不會有這麼鬱悶的心情。
察覺自己喜歡那傢伙,應該也是產生這種心情的原因之一吧。
我絕對不想變成那種人,然而就算是我,國中時如果處在同樣的狀況下,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怎樣。
「我沒有向任何人說過喜歡那傢伙就是了。」
那傢伙脫口說出的,平凡無奇的一句話。
因爲要是欺騙其中一方,我們至今共處的時間肯定就會變質。
「嗯。一直到情人節那時,我對妳……就是……沒什麼好感。」
爲了秉持自我,唯有這點絕對不能扭曲。
我想要讓喜歡的時間就這麼發展下去。我不需要虛僞的時間。
內心的情緒在我從離開球場走到這裏的這段期間便恢復原樣。
「……什麼意思?」
……但是現在的我大概可以明白那種心情。
也不是抱持普通的覺悟就能說出口的話語。
內心洶湧的波濤已經沉靜下來。感覺就像回到平時的海面。
面對我肯定的回答,禮奈低聲回應:「對吧。」
畢竟別人在自己不知情的狀況擅自抱持期待,然後擅自覺得遭到背叛,接着又擅自感到煩躁不已。
……能夠立刻重拾自我,應該是多虧了先前的那段時間吧。
然而剛纔的我不但只聽到這句話的表面含意還單方面感到煩躁,不自然地離開那裏。
禮奈大概是自己得出這個結論,我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場不應該去思考這件事。但是說真的,我不想贊同禮奈這個選擇。
因爲我們各自抱持扭曲的心態太久,實在難以表現出我們單純很要好的關係。
「沒辦法。」
那傢伙脫口而出的每一句話,如果假設談論對象是禮奈的話,那麼全都說得通了。
真由應該多少感受得到,但是我們沒有用明確的話語互相確認。和禮奈之間也一樣。
我不禁苦笑。
我茫然地念念有詞。
如果是現在的話,就能再次封閉自己的情感,用聰明的方式靠近他。有辦法只爲了追求結果,吸引他的注意。若是熟知那傢伙內在的我,確實有辦法辦到。
既然是兩個女大學生,也可以找間更有氣氛的咖啡廳,但是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或許這樣剛好吧。
……幸好我在現在產生自覺。
但是同時也有點僵硬,這也表示她這次過來找我的正題,全都凝聚在剛纔的那句話裏。
「嗯。正確來說,是可能沒辦法。」
要是贊同了,當自己站到相同立場時,也就只會有這麼一個選擇。
到頭來我還是立刻聽懂了。
光是想像要親口說明自己被甩了,就會覺得心痛。
「我又不是妳」這句話聽起來確實有點刺耳,但那也是硬是要他參加的我不對。讓我頓時無法整理思緒的,是他接下來的發言。
我們進入咖啡廳閒聊了幾分鐘之後,她就這麼對我說。
能瞬間改變她這個平常性格應該很沉穩的人,就只有那傢伙了。
店裏同爲學生的嘈雜聲音此起彼落,不用擔心會有其他人聽到我們的對話。
我的覺悟還是不夠。
「……這樣啊。」
「妳爲什麼要特地跑來告訴我不要客氣呢?」
禮奈突然跑來找我的那段時間。
高中時代的我,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要逕自對他人抱持期待。
所以纔會因爲一點微不足道的話語而動搖,內心也不禁騷動起來。
◇◆
「所以在那之前,悠太就交給妳了。這就是我來跟妳說不要客氣的理由。」
我並沒有不惜欺騙他,也想與他交往的打算。
……我要是很遲鈍的話,禮奈就得自揭瘡疤了。
正因爲如此,我也明確做出回答。
那真的有不惜壓抑自己的真心,也要去選擇的價值嗎?
「妳應該聽得懂吧?」
她選擇了不見面。
正因爲有達成某種程度的和解,這麼扭曲的對話才能風平浪靜地說下去。
聽到禮奈這麼說,我不禁緊咬嘴脣。
換作平時的我,一定能馬上想到這一點。
那傢伙本來就把我當摯友看待,而且他也知道藤堂有女朋友。這句話是基於我跟藤堂怎麼看都不是男女關係這個極爲正當的理由。
我本來以爲就算喜歡上他,自己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以這點來說,悠太一點錯都沒有。
……如果這就是喜歡上一個人的弊害,那麼戀愛未免太困難了。
更沒有不惜欺騙自己,也要跟他在一起的想法。
「但是不會那麼做就是了。」
高中時,我曾見識過好幾次那些想要排擠我的男生們的表情。
以覺悟這層意義來說,禮奈的確在我之上。
不用掩飾自我,不用武裝自己,跟他相處時只要表現真我就好。
我不禁心想,由她說來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一句話,若是聽在旁人耳裏,應該會覺得這是充滿火藥味的對話吧。
她的語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
沒有演變那種狀況真是太好了。
「不要對我客氣喔。」
但是沒想到這會幾乎讓我抱持負面情感。
……這明明就是理所當然。
──我並沒有喫醋。
我剛剛會感到煩躁,是因爲下意識的期待遭到背叛的關係。
我又說了一次,禮奈的聲音總算有了明確的情緒。
我見過很多被戀愛耍得團團轉的人。其中遭到對方背叛之人的表情浮現腦中。
「……嗯。那是當然。」
期待有時也會成爲產生負面情緒的主因。
感覺自己拿吸管的手不禁加重力道,於是刻意讓肩膀放鬆。
「……咦?」
這是我們成爲摯友的理由,也是我以異性的角度喜歡他的理由。
我欠了禮奈很多。只要是她的期望,基本上我都想伸出援手。櫻花開始散落時我說過的話語,至今也依然留在我心中。
戀愛恐怕就是會讓內心偏離正道到這種程度。
竟然要將最喜歡的前男友託付給過去的情敵。而且還是自己主動提出。
……對於那傢伙來說,應該會覺得很傷腦筋吧。
海邊旅行的第二天,我們一邊眺望夜晚的大海一邊交談的內容,我幾乎都還記得。
這絕不是突然想到隨口說出的話語。
「是啊。」
「我啊,決定先對悠太死心了。」
話中之所以沒有怒意,應該只是因爲還無法理解。
隔着玻璃牆,只見高掛在深藍色空中的新月散發淡淡的光輝。
……那傢伙真的很不會隱瞞。雖然那是一段讓我不太確定他是否有意隱瞞的交談,但是依照那傢伙的個性來看,應該是覺得把那天發生的事據實跟我說,會感到很過意不去吧。
然而仔細想想,自己曾經爲了向她道歉跑去女子大學,她就算察覺也不奇怪。
正因爲如此,即使禮奈沒有明說,我也能夠心領神會。
禮奈朝着我微微低頭。
……爲了跟我說這件事,她肯定苦惱了無數個夜晚。
不過就和旅行那時一樣,彼此之間並沒有那種緊張感。
……啊。她會不會就是指這個想法呢?
我們爲了逃避九月的乾燥酷暑而進入咖啡廳,現正隔着圓桌子面對面交談。
爲了矇混過去,我握緊裝有冰咖啡歐蕾的杯子,把視線從禮奈身上移到桌子。
正是因爲喜歡,所以纔會有所期待。
「我不會再跟悠太見面。決定等到完全沒有任何留戀之後再去見他。」
既然如此,我還是想知道她的意圖。
禮奈的語氣還是一樣開朗。
我緩緩閉上雙眼,回想當時的事。
「爲什麼?妳不是喜歡悠太嗎?」
其中應該也有男生因爲不想認爲被甩的自己很難堪,於是認定錯出在背叛期待的我,藉此逃避現實吧。
無意間抬起頭來,發現自己站在從體育館通往外面的出口旁邊。
參加海邊旅行之前還很有規矩地打電話徵求我的許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就算沒說……我也知道。」
「爲什麼妳會這麼覺得?」
「因爲……應該說只要看着妳,或多或少都能察覺吧。」
「真的嗎?這或許讓我有點受到打擊。」
我很害怕自己流露出想隱瞞的情感。就跟難以控制的情感佔據內心一樣令人害怕。
「欸,妳喜歡悠太對吧?」
禮奈的視線筆直地看着我。
「……嗯。」
「對吧。既然如此,我無法理解妳爲什麼會受到打擊。」
「我只是以爲自己很善於掩藏真心,所以纔會受到打擊。抱歉,話題扯遠了。」
禮奈輕笑說聲:「喔,原來是這樣。」然後喝了一口冰咖啡歐蕾。
經過幾秒的沉默,禮奈再次開口:
「比起其他情感,戀愛或許比較特別。當我還是高中生時,也很難想像自己會受情感影響到這種程度呢。」
「聽妳這麼說,感覺好像得到救贖。」
我也露出苦笑繼續說下去:
「正因爲喜歡,纔有可能無法實現這段感情。所以我纔會說沒辦法保證。」
我們至今都是互相尊重彼此的領域,推誠佈公彼此內心的想法,纔有辦法相互理解。
我想替他做點什麼。對方想必也有同樣的想法。
然而事到如今,內心確實期望他能爲自己做點什麼。
「嗯。那就沒問題了。妳大概只是還沒整理好自己內心的情感而已。」
「……知道了。到時候就交給我吧。」
然後,再一次重複。
夏天結束了。
在這種狀態下──
禮奈拿着插在杯子裏的吸管繞了一圈。
那雙彷彿要被吸進去的淡紫色美麗眼睛。
若是否定這個答案,或是裝作沒有察覺,等於否定與他共處的那些時光。
雖然我也沒有資格去解讀這份心思就是了。
「……這讓我再次體認到了。既然我的意見也跟禮奈一樣,想必就代表真的有這種傾向吧。我自己大概也是。」
……因爲對象是禮奈的關係嗎?
耳朵聽見輕柔的笑聲。
身旁的禮奈倒抽一口氣。
因爲這份心意是我非常珍惜的情感。
秋天即將到來。
我很想相信唯獨自己不會變成那樣,但是我也親眼見識原本抱持相同想法的朋友,在交了男朋友的幾個月後便改變想法。所以沒有證據可以斷言自己不會變成那樣。
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最後我選擇強而有力地揚起嘴角。
至今不知對那傢伙說過幾次「不要對我有所期待」,我反而對他抱持期待也說不過去。
當我抬起視線,只見禮奈對着我揚起溫柔的笑容。
走出咖啡廳,耳邊傳來寒蟬的鳴叫聲。以九月來說還算涼爽的清風撫過臉龐。
「……這樣啊。這樣大概很符合妳的個性吧。」
腦海浮現禮奈跟悠太之間發生過的那些事。
當我犯下禮奈忠告的「失敗」時,就回想今天的事吧。
爲了我。爲了悠太。還有眼前的──
「嗯。別大意了,多注意一點吧。」
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會因爲被她看透心思而感到厭惡。
就算其他人再怎麼否定,只有我不能加以否認。
明明相處的時間是我比較久,她這番話卻說進我的心坎裏。
我無法沉浸於明明沒有任何經驗,卻還要硬扯出一個證據的天真思考之中。
因爲我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
禮奈低下視線。是不是想起那傢伙說過的話呢?或者是……
蜻蜓虛無縹緲的迴旋,在下個瞬間只留下淺綠色的殘影,深深烙印在秋季的天空。
「妳對我這麼說,讓我覺得很開心。但是我還有搞不清楚的地方。我不想不負責任地輕易答應妳。」
染上橙黃的空中,只見蜻蜓正在盤旋。
我一邊壓着被風吹起的頭髮,緩緩仰望天空。
「……嗯。我今天沒有其他事。」
我跟那傢伙都有下意識過度相信就算不說出口,對方應該也能理解的一面。
假設我的心意成真,發展成爲戀人的關係,感覺只會加速這種仰賴他人的念頭。
再也找不到這麼好的女朋友了吧。
「不會有這個選項。」
「妳會成爲最懂悠太的人吧。到時候……就再一次把悠太交給妳嘍。」
我立刻給出回應。
「彩華,妳說不定會在內心還沒整理好的狀況下先經歷一次失敗。雖然我不知道那會是怎樣的失敗,但就是有這種預感。」
如果我們的關係還是跟相遇那時一樣,我肯定會加以反駁。
「……謝謝妳。」
「那麼我們走吧。彩華,妳等一下有空嗎?」
「彩華。在妳心中有無視自己對於悠太這份心意的選項嗎?裝作沒有察覺的選項。」
……那傢伙真是個笨蛋。
我直直望着禮奈。
……爲什麼有辦法對我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到時候請妳試着回想一下吧。只要開口向悠太道歉,他馬上就會諒解了。記得要化作言語說出口喔。」
禮奈淺淺一笑。
不像我,她以前想必只會對他露出這抹微笑。
禮奈的飲料跟我一樣是冰咖啡歐蕾。然後──
……這句話的分量截然不同。
「……彩華,等妳整理好自己的心──」
這是爲了即使感情無法成真,也要抹去心中那個離開那傢伙身邊的選項。
「沒有。」
至少想讓她看一下我的自信。
會不會是因爲她的話中混入了各式各樣的情感呢?
但是現在的我能夠坦率聽進去。
這對我來說明明是想深深埋藏心底的情感。
宛如祖母綠的剎那光輝。
是我跟他相處到最後得出來的答案。
這句話就像是在回覆自己剛纔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