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場面話

這天是參加適逢校慶而設立的選美比賽主辦單位的女生集會採買日。

我獨自前往選品店尋找適合自己的服裝時，也想清楚一件事。

──應該差不多了吧。

眼前的貨架陳列着適合的禮服。

但是剛纔想的並非關於禮服的事。

而是一直想着這個現況，並在無意間得到一個結論。如此而已。

我蹲在選品店的角落，假裝在挑選禮服。

……最近的我，滿腦子都在想學長。

前陣子有好長一段時間見不到面。自從我們認識之後，還是第一次那麼久沒碰面。

如果是剛認識不久，我應該完全不會把這個狀況放在心上。

但是直到上星期之前，我都感覺在意得不得了，學長的臉不斷在我腦中旋轉浮現。

這是學長這個人在我心中的存在愈來愈強烈的證據。

也是理想與現實分開的證據。

「……學長是笨蛋。」

我忍不住低語，噘起嘴巴。

那段時間的當事人腦中，都在想着我以外的其他事吧。

但我知道他並非心思都被其他女性佔據，所以沒有感到特別焦急就是了。

換作是平常，只要看到總是待在他身邊的彩華學姐，說不定就會感受到莫大的焦躁。

不過我看得出彩華學姐也和我一樣，都是因爲顧慮而留出空間給他。

所以在與學長保持距離的那段期間，也讓我得到一段可以冷靜思考的時間。

「這樣啊，既然沒事就好。不過即使如此也沒有說要留下來，應該是今天沒什麼興致吧？妳不用在意也沒關係啊。」

今天所有參與選美比賽主辦的女生會聚集在一起，是爲了預約租借的禮服。

得做出覺悟纔行。

這樣的想法對我來說，也跟自己的戀愛觀一樣。

……突然站起來真的頭暈了。

希望學長能對我說出「非妳不可」。

……好吧，事到如今想這些也沒什麼用。

但是，我也很明白那種情感的難度太高。

就連在同好會聯合舉辦的海邊旅行時──我也窺見那個瞬間的一隅。

……真的超乎冷靜，可以說是死腦筋了。以前跟他本人說過：「就是喜歡你這種冷漠的個性喔。」但是沒想到這麼誇張。

「我沒事！……姆啊──」

「妳還好嗎？貧血？」

「怎樣啦，一直盯着我看。」

「彩華學姐。妳說要先離開，這樣沒問題嗎？」

「我也趁機開溜好了。」

「嗯～……我只是在想，彩華學姐應該是多虧了學長，纔會有所改變吧。」

因爲到了現在，我只想聽一個人對我說出這句話。

這間服裝店有幾件看起來應該滿適合自己的禮服，但那同時也是感覺任誰穿都好看的大衆化設計，因此沒有打動我。

正因爲如此，我才能確信自己跟學長一起共度的時間，不會無限延續下去。

「……嗯嗯。」

而且在我跟學長身邊，多的是那種「瑣碎的契機」。

雖然父母離婚時也是，但不僅是如此。

這道凜然的聲音，讓我的視線頓時明朗。

彩華學姐身上的薄針織衫隨着動作飄逸，她朝着結帳櫃檯走去。手中拿着印有鮮紅色禮服照片的租借券。雖然不知道那件禮服是放在哪裏，不過完全正中我的喜好。

從思緒之中把我拉回現實。

不過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彩華學姐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一開始是由大家各自購買，但隨波逐流之後變成確定參加今天的活動。

然後立刻用開朗的語氣向電話另一頭的對象說明。

講完電話的彩華學姐露出有些懷疑的神情。

至今爲止不只一兩次被人告白：「請跟我交往。」

不過關於這件事本身我一點也不討厭，昨天甚至有些期待，但是真的參加之後感覺好像又不太開心。沒什麼興趣當然是原因之一，也有可能是因爲大家年紀都比我大的關係。

──所以，差不多是時候了。

與其讓其他人穿這樣的禮服，我更想由自己好好搭配一番。

然而要維持幸福是件很困難的事。我已經知道幸福會突然消失。

彩華學姐如此說完，將手機靠着耳朵。

「怎麼突然這麼問……而且這個問題真是困難。」

我跟在結帳完畢準備走出店家的彩華學姐身後說道：

結果身體頓時無力，腦袋只能順從重力低下。

……彩華學姐果然變了。

但是，果然不是這麼回事。

彩華學姐說得沒錯。

她好像有話想說，但又沒能明確地加以反駁。看來果真被我說中了。

雖然被彩華學姐搶走確實還滿傷的，反正再找就好。

更重要的是，現在得先提及剛纔她說的那件事纔行。

這才發現自己讓她擔心了，我趕緊站起身來。

彩華學姐露出像是害羞又像是尷尬的表情望着我。

一開始確實嚇了一大跳，也忍不住驚叫出聲，但是我既不覺得焦急，甚至幾乎沒有產生嫉妒的心情。

「我也跟真由一起離開吧。」

她會貫徹顧及體面的舉止，回去跟那些人會合纔對。

「啊……」

但是主辦的工作內容還滿無聊的。包括萬聖節派對在內，彩華學姐好像經常參與這樣的活動主辦工作。

「唔呃……被發現了。」

無論我反覆想過多少次，過去都不曾有過讓我的心這麼激昂的經驗。

會不會跟以前和遊動學長交往時一樣，只是基於「想做點戀人會做的事」這種想法，或者爲了與彩華學姐對抗，纔會陷入想好好珍惜學長的錯覺。

之前撞見學長跟只穿着內衣的彩華學姐面對面的狀況，也可以說是我得出這個結論的主因之一。

「妳覺得學長──悠太學長有改變他人的力量嗎？」

會做出這個反應，跟我的思緒大幅偏離也有關係。

既然有這樣的機會，如果能找到只適合自己的禮服就好了。

由於知道她打算聯絡一起過來這裏的其他成員，我連忙搖頭。

到時候我究竟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雖然是選美比賽的主辦單位，但是說真的我對於挑選禮服實在沒什麼興趣。之所以會一口答應彩華學姐的邀請，是因爲我想再次跟她處在同一個圈子。

因爲學長是個即使面對禮奈、面對彩華學姐時，都不會隨波逐流的人。

「咦？」

別想着要維持現狀。

只是跟他在一起，就會不禁產生某種滿足的幸褔感。

好想早點知道那個未知的情感。

一件事促成幸福崩塌的契機，也不過只是瑣碎的誤解。

雖然我拚命辯解，但是看到彩華學姐眯起雙眼，立刻察覺自己惹事上身了。

在我眼前的是驚人的羞恥光景。

我看向禮服開始思考。

只有爲了掌握期望的未來而採取行動的人，才能掌握那個未來。

以這個爲契機展開行動吧。

……就是這個。

但與此同時，內心也懷着不能維持這個停滯狀況的糾葛。

長久以來抱持着「戀愛這種東西沒有任何益處」的想法，但是如果有人對我那麼說，這種價值觀說不定也會跟着改變。

彩華學姐用愈發擔心的聲音說聲：「小心，妳先回去吧！我送妳。」並操作手機。

如果學長也在現場，想必會問一樣的事。彩華學姐剛纔的發言就是這麼令人意外。

「我、我真的沒事！而且是彩華學姐約我的，妳至少要留下來吧。話說我真的沒問題，只是在想事情而已，身體狀況好得很。」

「──真由？」

「小事一件。反正今天過來採買這件事又不是我企劃的。而且除了真由，大家好像都已經拿了禮服租借券完成預約，接下來準備開始玩了。想走的話只能趁現在。」

……加以確認這樣的心意究竟是不是錯覺。

彩華學姐肯定也是察覺到這一點，纔會做出先走一步這個選擇吧。

既然存在比現實更美好的未來，那麼我想爲那個未來而行動。

豈止如此，我的內心還久違地湧現一股雀躍。

即使只是看在局外人眼中，稍微有點想出言干涉的事情，但是這樣瑣碎的契機一個個累積起來，最終也會在這份感情的某個地方造成裂痕。

彩華學姐突然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我發出輕呼。

我平常或許頗爲樂觀，但是這段人生不至於讓我以爲幸福會持續到永遠。

「嗯！」

我覺得如果是重逢之後的彩華學姐，應該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彩華學姐又重複了一次，看來確實不是我聽錯。

面對我的提問，彩華學姐一邊轉過頭一邊揚起嘴角笑道：

就算沒有刻意發展成特別的關係，也能覺得幸福的滿足感。

……如果只是這個狀態就能感到滿足，那麼維持現狀也可以。

我在不知不覺間走到別的地方，手上還抓着一條印製着風格奇特的地方吉祥物的洗臉巾，讓我不禁眨了幾下眼睛。

既然如此，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她。

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彩華學姐一臉擔心的樣子蹲在我面前。

然而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非妳不可」這麼直接的話。

比起「也適合我」的禮服，更想挑選「只有我適合」的禮服。

正因爲發現自己一點一滴加以改變，纔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找我加入選美比賽主辦單位的不是別人，正是彩華學姐。

如此說道的彩華學姐微微偏頭。

雖然是我提出來的問題，但是這個回答讓我有些意外。

彩華學姐實際上就是因爲學長而改變，所以我原本以爲她會老實認同這一點。

而且她接下來給了一個更加出人意料的答覆。

「因爲悠太一個人的言行觸發別人的某個契機……說真的，應該很少有這種事吧。」

「好、好嚴厲！學長都要哭了！」

「要是這樣就哭，那就隨他去吧。」

彩華學姐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我之所以會改變，是因爲我很重視那傢伙。」

她的語氣顯得十分平淡。

換作是平常，當我聽到彩華學姐像這樣脫口說出對於學長的心意，說不定會想插嘴說點什麼吧。

但是現在更想聽她說下去。

我側耳傾聽。我認爲彩華學姐接下來要講的話，也能反映出我的心。

「──有人重視自己。無論是誰，只要達成這個條件，想必都會具備改變他人的力量。而且我也覺得最重要的不是別人說了什麼，而是誰說了什麼。」

彩華學姐伸展一下身體，抬頭仰望挑高的天花板。

「所以從世間的角度來看，我不覺得現在的悠太是特別的存在。只是他對我來說是個特別的人而已。」

「……這樣啊。」

這個說法讓我深感認同，甚至忘了應該客氣一點。

就算學長跟另一個人說出同樣的話，我也會有不一樣的解讀。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旦透過話語說出口，也讓我重新有了更深的體會。

等到我們喫飽時，指針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沒錯沒錯。」

我眨眨眼睛。

「……那麼不可以讓大家發現呢。」

換句話說，在事情結束之前不會知道。

「男生不都是愈大愈好嗎？」

但是彩華學姐單獨約我出去玩，帶給我的衝擊更是強烈。

當我沉浸在這樣的想法之中，視線自然受到某個部位吸引。

大概也是多虧如此，我的胸部比平均還大就是了。

「妳也滿大的啊。應該是男生覺得剛剛好的大小吧？」

「……誰知道啊。但是他意外地好像會追求身材的勻稱之類，光想就火大。」

不同於學長的掌心，從那纖瘦又柔軟的豐潤掌中，傳來像是慈愛的情感。

「咦～纔不會。我是在聽了彩華學姐說的話之後經過思考，纔會感到認同。又不是單方面全盤接受。」

我們就這麼玩到天黑爲止。

「真正的目的是……真由，妳要不要參加選美比賽？」

畢竟總算得到國中時的自己殷切盼望的時間。

沒有什麼特別的玩樂，但是令人舒坦的時間就這麼流逝。

肌肉量不如男生的女生，不但容易胖又很難瘦。

正當我這麼想時，彩華學姐輕拍我的頭。

光是今天就有過好幾次這樣的對話。

聽到我這麼說，彩華學姐緊閉雙脣。

如果這麼做就能散發一些熱量該有多好，但要是這麼容易，也就不必煩惱了。

但也並非完全不會感到心有不甘。

我們甚至忘了拍照，就這麼整整喫了一個小時。

「天曉得……妳不要問我啊。」

「妳也是啊。別說這種粗神經的男人才會講的話。」

「彩華學姐，妳這樣會胖喔。喫這麼多會胖喔！」

「別擔心，要是被大家發現，我會說是妳不講理地把我拖來。」

彩華學姐拄着臉頰，撇開視線。

大概是從我的視線察覺到我想說什麼，只見她以傻眼的模樣微笑開口：

「還」不知道。

「欸，聽妳這麼說，感覺好像是我說了什麼自以爲是的發言吧？」

……現在的彩華學姐確實是看着我。

我至今爲止不知道想過多少次，如果脂肪都能有效率地跑到胸部就好了。

「給妳的禮物。我至今爲止沒能送妳什麼嘛。」

突然間好像就此決定參加選美比賽，確實令我感到衝擊。

臉頰也有點泛紅。

我面露笑容，比出V字手勢。

本人明明不在場，這樣講好像有點過分，但是有個可以聊這種事的對象，就會忍不住暢所欲言。

彩華學姐輕聲笑了。

彩華學姐揚起惡作劇般的笑容開口。

「走吧。我們好像沒有兩個人一起出去玩過呢。」

「無論如何，妳接下來都要陪我喔。」

「竟然把我當棄子嗎！」

所以她剛纔說的那些話，也全都是出自真心。

彩華學姐突然拿着紙袋遞給我。

「……彩華學姐真的很大呢。」

「等等，由我參加嗎？這個機會的確讓我很開心，但是比起我──」

──我想跟彩華學姐變成好朋友。

一股截然不同於我對學長抱持的熱情從內心深處湧現。

「啊～我懂。感覺只要夠大他就會暗自開心，嘴巴還是會說什麼比例最重要呢。」

「那麼我之所以深感認同，也是因爲這是出自彩華學姐之口的關係吧！畢竟我很尊敬彩華學姐啊！」

梅雨季結束時，她在體育館說的那句話並非謊言。

而且既然我們是情敵，到時候一定會有難以避免的裂痕。

梅雨季結束那時，我在體育館裏說過的話浮現腦中。

說不定很快又會跟她吵架。

要是就這麼坦率表現出高興的模樣，總覺得就像輸了一樣。

彩華學姐介紹我去她喜歡的咖啡廳，然後我們又在閒靜的公園裏閒聊。

◇◆

……她不只是好好面對我而已。

非常適合作爲一天總結，而且想必很適合上傳IG的菜餚擺滿桌子。

總算讓服務生收走我的餐具，看向隔着桌子的對面座位時，彩華學姐也摸着自己的肚皮說道：

「嗚嗚……接下來搞不好要切換成連續三天只喫蔬菜的生活。」

雖然這個回答有點敷衍的感覺，但是我有時確實會以彩華學姐爲指標。

喫晚餐的地方是彩華學姐推薦的時尚隱密餐廳。

「這樣啊……很有妳的風格呢。」

「那是當然。妳以爲我會平白取消跟她們出去玩的計劃嗎？既然拒絕了她們，我們也要玩得盡興纔行。」

彩華學姐從來不說謊。

……這樣算是成爲朋友了嗎？

裏面放着她剛纔買的租借券。

我眨眨眼睛，總之先收下。

「來，這個給妳。」

因此爲了讓混雜各種情感的內心暢快一點，我纔會刻意選用開玩笑的說法。

……唯有現在，我想好好享受這段時間。

「現、現在嗎？在各方面來說都很突然耶！」

「……真正的目的是？」

彩華學姐踏上下樓的手扶梯，立刻轉頭面對我。

「什麼嘛，竟然學那傢伙講這種話。」

彩華學姐眨了眨眼。

……彩華學姐總是走在我的前面。

現在的我能夠看出她在想什麼。

「咦？這個是……」

彩華學姐果然是最強的學姐，也是最強的情敵。

什麼是我的風格？

「呼，喫得好飽……一開始上菜時我還以爲是否搞錯分量，結果還是喫完了呢。」

──從今以後，讓我好好面對志乃原吧。

彩華學姐輕笑出聲，然後繼續說下去：

「不知道學長喜歡哪一種呢？」

我也摸着肚子，仰望天花板深深呼出一口氣。

「咦？」

儘管過去發生了很多事，我還是很尊敬她。

面對我的這種態度，彩華學姐露出苦笑。

「咦！」

「……好吧，我也還不知道他的真心話就是了。」

「這種鮮紅色的禮服只適合妳穿啊。而且剛好有原本要出場的人臨時取消。」

我大喊一聲，彩華學姐也輕輕一笑。

但是，唯有現在──

彩華學姐淺淺一笑，喝了一口冰水。

爲了掩飾欣喜的情緒，我試着噘起嘴巴。

……這時突然想到一件很在意的事。

以前的我絕對不會問這種事，但是現在應該問得出口。

「彩華學姐～」

「嗯？」

彩華學姐朝我瞥了一眼又移開視線。

「話說到底，妳跟學長進展到『哪個階段』了？」

「……什麼！」

我的問題似乎讓她大喫一驚，只見彩華學姐睜大雙眼。

我們沉默對視幾秒鐘。

我不服輸地對望回去，不久之後彩華學姐喝了三口冰水。

纖細的喉嚨咕嚕咕嚕作響，我不禁暗忖她大概是想讓紊亂的心思冷靜下來吧。

「怎麼突然問這個？怎……怎麼可能有什麼進展，我們又沒有在交往。」

「說得也是～」

彩華學姐果然抱有堅定的貞操觀念。

對她來說，八成認爲交往之前連接吻都不可能。

至少不用擔心學長跟只穿着內衣的彩華學姐面對面的那件事。

學長對於他人的心思，並沒有遲鈍到誇張的程度。

更何況一個人要是極度遲鈍，也無法建立圓滑的人際關係。想必多少有察覺到我們的心意纔對。

之所以沒有具體行動，是因爲感到害怕的關係。

學長很滿足於現狀。所以他不斷欺騙自己沒有察覺我們的心意。

「說到頭來，學長到底有沒有打算談戀愛啊！」

畢竟，那兩個人「全都做過了」。

但是禮奈一定──

當我心不甘情不願打算否認時，彩華學姐輕嘆一口氣。

所以，我不能重蹈覆轍。

……在這種小地方，都能讓人切身感受他們對於彼此的信賴有多深厚。

再追問下去，對彼此都沒有好處。

……不小心說了愛面子的發言。

彩華學姐稍微看向遠方，將冰水一飲而盡。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妳在想禮奈嗎？」

……禮奈是否看透了我內心的糾葛呢？

我們的腦中肯定浮現了同一個人的身影。

「……誰知道。」

「比起什麼都不做的後悔，做了再後悔比較好吧。」

竟然對於一直待在身邊的彩華學姐沒有萌生戀愛方面的情感，這讓我浮現足以顛覆往後行動原則的懷疑。

國中時那麼期望的這段時光確實很開心，但是像這樣聊到學長的時候，無論如何都必須隱藏自己的真心。

所以對學長來說，最能感受到身爲女性一面的對象，肯定是前女友禮奈。

色彩褪去之後，又被塗上整面黑色。

聽到她的低語讓我忍不住回答，結果彩華學姐緊緊皺起眉頭。

對於自己的行動絕不後悔的強悍，以及與之相反落下的淚水。

彩華學姐眯起眼睛。

我跟彩華學姐之間的對話逐漸失去色彩。

當我正面注視她時，彩華學姐細長的睫毛晃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不打算談戀愛，那麼現在發動攻勢便沒有意義。

話雖如此，我跟彩華學姐也不想破壞彼此的關係。

學長沒有辦法同時與我們交往，萬一辦得到的話也很傷腦筋。

幸好店裏剛好播到很有節奏感的背景音樂。

考慮到趁着那種情感的破綻可能是最快捷徑，比起彩華學姐，對我來說比較有利。

這樣話題又會回到原點。

彩華學姐連忙伸手堵住我的嘴，這纔回過神來。

「……禮奈真的很厲害呢。」

仙女棒照亮那副滿足的哀慼神情。

學長只有一個。學長只會選擇一個對象。

「……是啊。」

感覺她漸漸將自己的心封閉起來。

「……好的。」

我跟彩華學姐肯定會面臨不同的結局。

……我有十二分的勝算。

我們纔剛和好，也在彩華學姐的邀請下加入共同的圈子。

現在這段互動並非反映我們的思考，而是讓人鮮明回想起過去的情景。

察覺自己陷入軟弱的想法中，我連忙使勁搖頭。

感覺彩華學姐慢慢隱藏自己的真心。

「……啊，彩華學姐果然──」

店內的背景音樂暫停，接着又開始播放新的曲子。

如果學長是個會因爲性方面的行動而改變想法的人，在我去他家的時候肯定早就犯過一兩次那樣的錯誤。

可是，說不定啊──

這是禮奈透過那月告訴我的。畢竟是接在「不要客氣喔」之後，我一直以爲她所指的對象是學長。

「好吧。那傢伙也是男人嘛。」

相反的，彩華學姐跟他共度這麼久的時間也沒有在一起，就代表彩華學姐的魅力──

如果共度的時間可以直接化爲助力，戀愛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移動視線，發現彩華學姐好像正看着遠方陷入沉思。

……既然如此，我得去改變他的想法纔行。

不過我看着海邊旅行結束之後的學長，隨着時間的流逝，那種猜疑漸漸化爲確定。

「絕對超有魅力──！」

「但是啊，如果在等待的這段期間被別人搶走也很懊悔吧？」

「嗯？怎麼了？」

彩華學姐知道我沒見過的學長的另一面。

面對我自暴自棄的發言，彩華學姐眨了幾下眼睛，撇開視線。

禮奈也是在校慶結束之後的一個多月就開始跟學長交往。

不只如此，我甚至覺得維持現狀，伺機行動好像纔是最可行的選擇。

我──

「我覺得就算急躁地破壞現在的關係，也會覺得後悔喔。」

因爲海邊旅行的第二天，當我露骨地誘惑他時，學長確實感到很在意。

說不定彩華學姐也抱有類似的疑問。

……禮奈一定是實踐了剛纔掠過腦中的那個選項。

但這也是無可厚非。

稍微誘惑他一下或許會有效果，但是我再次認爲不能跨越那條線。

伴隨這種壞心眼的想法，我朝着彩華學姐看去。

「那傢伙真的有『那方面』的慾望嗎？」

凡事都是一體兩面。

我對於學長感到焦急心煩的那一面，同時也是學長的優點。

或許將彩華學姐絕對不會做的選擇列入自己的選項，會有不錯的效果。

畢竟眼前看到這副容貌的一切，全都像是在強調自己剛纔的想法大錯特錯。

強制結束這個話題也讓我感到放心，喝了一口冰水。

「怎麼，那傢伙對妳做了什麼嗎？」

彩華學姐知道我不曉得的過去。

「啊、啊哈哈～不管對我做了什麼都是基於雙方同意，所以沒問題。」

一旦把話挑明，想必就難以避免對立。

雖然不知道他是刻意這麼想，還是無意間產生的念頭，但是感覺這樣比較合理。

競爭只會造成負面影響，往後我也想繼續跟她好好相處。

「有啦。」

正因爲我相信不會發生那種錯誤，那個家才能成爲對我來說可以放心的地方。

既然交往了一年，這麼想比較合乎情理。

空杯子裏滑落一顆水珠。

……一起玩仙女棒的那個晚上，我還沒有辦法確定。

「……」

──她說要「好好相處喔」。

彩華學姐的語氣，感覺像是僵硬到單純說出腦中浮現的話語而已。

我們都知道對方想追求學長，但之所以沒有明言，還是有着一定的意義。

那個時候絕對有把我當成異性看待。

──當我如此心想時，腦中浮現禮奈的臉。

面對我的提問，彩華學姐沒有回答。

但是我實在忍不住想要大叫。

如果彩華學姐跑去向學長確認真相，我肯定會被當成有毛病的傢伙。

即使隔着牆壁很厚的隔間，這裏依然是餐廳，我老實地說聲：「對不起。」

「哇啊！」

一改輕鬆的節奏曲調，變成沉靜的氣氛。

彩華學姐同樣喝了冰水之後，傻眼地說聲：「那傢伙真是……」不過語氣當中沒有譴責的意思。

彩華學姐果然也一樣。

只見她閉上雙眼，又輕嘆一口氣。

……禮奈應該也給彩華學姐留了一些話吧。

雖然不知道內容是否跟她對我說的一樣，我就是莫名地如此相信。

禮奈想必是爲了學長──而向學長身邊的我們留下一些東西。

這麼一想，我就忍不住開口：

「彩華學姐。我們剛纔不是以後悔爲前提嗎？」

聽到我這麼說，彩華學姐只有目光看了過來。

「但是……那天晚上的禮奈看起來一點也不後悔喔。雖然我覺得在短短几分鐘裏見到她各式各樣的表情，唯獨沒有流露出一絲後悔。」

我不知道自己將這個見解告訴彩華學姐究竟有什麼意義。

但是我莫名認爲只有現在才能對她說出這件事。

不知道彩華學姐是否在思索我說的話，她沉默了一陣子之後總算開口：

「……要是害怕後悔而沒有行動，那或許纔是最令人後悔的事。即使如此，要是可以這麼簡單踏出一步，就不用這麼辛苦了，真是困難啊。」

彩華學姐說出可以套用在所有人身上的話語，並將喝乾的容器送到嘴邊。

但是她的語氣明顯不同於剛纔那樣僵硬。

那種語氣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也像在說給我聽。

「如果盡力去做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後悔呢？」

補上這句話之後，彩華學姐不再開口。

彩華學姐想必同樣感到迷惘。

看着禮奈，不禁與自己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很不錯嘛。這想必也會是『最後一次』了。」

如果是對一般朋友這麼說，無法確定事態會怎麼發展，但是我相信學長不會改變。

是不是隻要告訴他，幸福會在瞬間瓦解就好了呢？

……她會不會生氣呢？會不會被她討厭？

「……因爲妳是我重要的學妹啊。」

「妳爲什麼要給我意見呢？」

「這樣啊。我也不後悔答應跟妳一決勝負。」

就連讓我敷衍過去的餘地都沒有。

彩華學姐的身體靠着椅背，露出充滿覺悟的表情。

我明明是彩華學姐的情敵。

彩華學姐的笑容，就和學長一模一樣。

「啊哈哈，我知道。但是除此之外要做什麼都可以。我們公平競爭吧。」

彩華學姐在我的杯子裏倒水，接着也幫自己倒了一杯。

除了告白以外做什麼都可以。不過這次還是避免色誘這個做法比較好。

我抬起目光，只見彩華學姐的眼神筆直注視着我。

這時，店內播放的背景音樂再次停下。

我抬頭一看。

不過每次我去學長家時都會做些家事，因此這個選項感覺也沒什麼效果。

「場面話的意思是……？」

我突然有個想法。

我跟彩華學姐都很害怕。

彩華學姐的這句話，就是這麼挑中我的心絃。

我們抱持必死的覺悟去抽的那個東西，其中確定會有一支兇籤。甚至可能只有兇籤。

──被她發現了。

……換作是我，絕對做不到這種事。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陷入沉思。

「咦？」

最後一次。我知道這句話指的是什麼。只有我跟彩華學姐才能明白。

「不過，現在說這個也太遲了。」

但是當我冒出這個想法時，也湧上一個疑問。

「……我沒有。」

這對彩華學姐來說，究竟可以得到什麼？

「那傢伙不會隨便過問別人的過去。」

彩華學姐也是瞬間理解我當場靈機一動想到的提議。

「嗯。在那傢伙家裏提出一決勝負的事啊。說真的，那應該是妳的場面話吧？」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更靠近學長才好呢？

我對她的心情十分感同身受。

……對他訴說自己的過去。

「太遲了是什麼意思呢？」

彩華學姐悄聲開口。

正因爲如此，禮奈纔會在背後推我們一把嗎？

喝下一口水，滲入體內的水分讓我多少冷靜下來。

絕對沒辦法在情敵背後推一把。

「爲了跟他交往而縮短距離。那場勝負終究只是妳個人的藉口。」

不，要是結果變成我得離開學長身邊，那就完全沒意義了。

我還能給學長什麼嗎？

「但那不代表他對於對方的過去不感興趣。只要說出口，他也會暗自開心，接着拉近距離。這大概就是對妳來說的捷徑吧。」

擔心自己會抽到兇籤。

看着禮奈的身影，我們不禁感同身受地想像自己的未來。

最能縮短距離的人獲勝。

彩華學姐看向空蕩蕩的杯子，微微地揚起嘴角。

只要有這個正當的藉口，就能做出比日常生活還要深入的行動。

「計劃……嗎？不可以告白喔。畢竟我的約會排在彩華學姐之後。」

「我已經想好那一天的計劃。妳也去做不讓自己後悔的事吧。」

那是溫柔的微笑。

「真由，妳沒有後悔自己說要一決勝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