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變化

我來過彩華家好幾次。

但一天來兩次還是頭一遭。

按下電鈴之後，一道輕快的音樂就在走廊響起。這裏跟我住的公寓不一樣，就連室內裝潢也是很沉穩的風格，一個人呆站在這裏，總覺得更加無所適從。

喀嚓一聲，家門也隨之開啓，從中伸出彩華白皙的手前來迎接。

「進來吧。」

「喔。」

我就這麼照她說的叨擾時，不禁嚇到向後退了一步。

彩華跟剛纔一樣穿着小背心卻沒披上連帽外套，整個胸口都露了出來。下身的短褲更是短到不能再短，幾乎跟穿比基尼泳裝沒有太大的差別。

「妳這是什麼打扮啊！」

「怎樣啦，這裏是我家喔。怎麼穿是我的自由吧。」

這麼說着，彩華還是從沙發上撈起剛纔穿着的連帽外套。

確認她穿上附有黑色兜帽的連帽外套包覆住身體之後，我才總算踏入她家客廳。

「該怎麼說呢，也太毫無防備了吧……」

「抱歉抱歉。」

彩華帶着苦笑，便拉起外套拉鍊。

但她途中卻停下動作並開口說：

「要再多看幾眼嗎？」

「給我拉上去！」

「是是是。」

彩華感覺很逗趣地笑着，纔將拉鍊拉到脖子的地方。

「在你面前，我一直想表現出帥氣的一面。面對你這個願意看着真正的我的人，我卻想展現出虛僞的一面。」

「咦？」

彩華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彩華垂下眉毛之後，露出苦笑。

彩華果斷地這麼說了之後，仰望着天花板。

「現在是還沒。」

「嚇死我了，你幹嘛突然大喊啊！」

這件事本身其實也不稀奇。

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依然沒有任何動搖地喜歡彩華這個朋友。

彩華這句話讓我倒抽了一口氣。

只是就我所知，就看過好幾次志乃原對她很不客氣的光景。

我自己也是這麼想，所以在聽志乃原說完之後，立刻就想回到這個地方。

想必是平常都受她照顧，所以纔會跟這個狀況重疊在一起吧。

「想睡。」

「怎麼，你還是很想看嘛。」

之前彩華約我去溫泉旅行的時候，或許是在想這份關係與其被他人害得瓦解，倒不如自己親手破壞。

一看到跟餅乾一起拿過來的咖啡歐蕾，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透過玻璃杯可以看出牛奶跟咖啡的漸層。我最喜歡用吸管攪開的這一刻。

「但無論是誰對我說了什麼，我都回不去，也不想變回以前那樣。」

然而結果一如預期，我還是把彩華視爲摯友，沒有任何改變。

經歷跟榊下那件事之後，彩華做出「我會改變」的宣言。

「這裏是咖啡廳嗎！」

有鑑於至今的言行，對彩華來說，傾訴過去或許是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導火線。

我想確認自己的心情。

「我看不出來。」

……很多事情都說得通了。

「不過是我具備的器量，剛好接近自己刻畫出的理想罷了。」

「並沒有瓦解吧。」

不過，我想告訴彩華她會有這種情緒，反而是因爲以前的尊敬所致。

這好像也讓我湧上一股感到可惜的心情，但我猛搖着頭甩開這樣的邪念。

彩華來我家的時候，引導我將志乃原留在家裏的跡象說成是父母所致，恐怕也是基於相同的思考邏輯。

彩華的眼神朝着時鐘看去。時針指着晚上九點。

我不禁挺直背脊重新坐好。

我這麼大喊否定她的說法，並直接撲向放在沙發上的抱枕。剛纔跟彩華見過面之後也還過不到半天時間，卻莫名覺得好像很久沒來了。

我第一次看到彩華從冰箱裏拿出整瓶牛奶的模樣。但令人費解的是總覺得似曾相識。

彩華語氣平靜地這麼低語。

吸取他人價值觀，拓展自己的視野。我一直在距離最近的地方看着她這樣努力的身影。

正如志乃原以前對她的認知，直到高二爲止，真的無法想像彩華積極參加聯誼的模樣。

「來，請用。」

加了一點果糖之後，我拿起一旁的吸管在玻璃杯中一圈圈攪拌。時髦的餐盤上放着幾塊餅乾。酥脆的口感，跟帶着一點甜味的咖啡歐蕾搭配起來相當美味──

看到那副表情，我不禁把話吞了回去。

「纔不是！」

彩華放下撐着臉頰的手，直直地看着我。

「妳對其他人也很好啊。」

「……妳沒有在勉強自己？」

彩華用堅定的語氣這麼斷言，並嘆了一口氣。

我回想起志乃原說過的話。她確實憎恨着現在的彩華。

彩華自己果然也很明白。

我搖了搖頭，開口說：

「我在高中之後的處世方式，你想必也很瞭解。但我直到國中爲止……確實是比現在還更冷漠一些。」

「你偶爾會說我很體貼吧。但那是因爲對象是你喔。」

「不是啊，我完全不知道有誰家裏可以這麼舒適。」

「自從我得知你跟志乃原認識的時候，就想過事情可能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不客氣。」

「我也覺得你今天會再來找我，但都這麼晚了，我想說你應該會改天再過來。」

我正想反駁時，彩華的嘴角勾起淺淺的笑。

「沒想到都已經晚上了，你還會來我家。」

「我喜歡現在的自己喔。應該說比較喜歡現在的自己。我之所以會這樣想──大概多虧有你吧。然而志乃原對於現在的我感到很厭惡。」

一點髒污也沒有的潔白天花板，毫無感情地俯視着彩華。

「我能做的，就只有說出你所期望的事情……這樣講感覺就像是你要我說一樣，有點語病呢。但現在是我自己想說出口。」

下定決心要改變而且確實有所改變，像這樣心志堅強的人，在這世上究竟有多少呢？

「……如果只是用『看起來人很好』的心態，不可能受到那麼多人仰慕好嗎？這就是彩華很體貼的證據吧。」

她立刻做出的回答，讓我頓時語塞。

現在的她能給人非常善於社交的印象，全都是彩華自己努力的結果。

我撐起身體，等她繼續說下去。

「…………那你爲什麼還要今天來啊？」

「我可以說了嗎？」

然而聽到彩華親口這麼說，也給我內心帶來了影響。

看我這個反應，彩華便揚起嘴角。

「變成怎樣？」

「我知道。志乃原喜歡以前的我，對吧？」

一下子煮熱水，一下子拿冰塊。這點程度的事情我也辦得到，但想到是彩華替我做的，讓我感到相當開心。

彩華確實在經歷榊下那件事之後，開始逐漸對周遭所有人笑容以對。

「我不希望因爲別人，害得我跟你之間的關係瓦解。」

彩華想透過自己採取的行動，試探我們之間的關係會不會產生變化。

「謝謝！」

我沒想過現在的彩華會說出這句話。

「我剛纔不是說了，總覺得你今天會來啊。所以就去買回來了。」

以此形成的彩華的人際關係是貨真價實的。看着「Green」的成員也能感受得到彩華有多受到大家的仰慕。所以我很尊敬彩華。

我最近也覺得確實是勉強維持在瀕臨瓦解的邊緣。

到了青春期，性格跟做人處世的態度會有所變，不如說是很自然的現象。」

「纔沒這回事。」

我以爲她忘記自己家裏沒有咖啡歐蕾並這麼提醒，彩華卻搖了搖頭。

「餓了。」

──就跟溫泉旅行那時一樣。

「那傢伙──」

「國中時發生的事。你是去問過志乃原之後，纔回來的吧？」

「……感激不盡。」

這樣的情緒會傳達出去，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且就算改變了，「美濃彩華」這個本質依然保留其中，對我來說是最高興的事情。

「我只是看起來人很好而已。這點你應該也看得出來吧？」

「肚子不餓嗎？」

「現在的關係就要瓦解了。」

「是喔，那你第一次在我家體驗到了吧。很好啊。」

即使是在接下來就要聽她說起過去的狀況下，我還是不禁坦率地這麼想。

「我替你弄一杯咖啡歐蕾，等我一下。這樣可以稍微提神，另外再喫點東西，多少也能果腹吧。」

「感激不盡，太幸福了。」

「不會想睡嗎？」

自從上了大學之後，她想着「總之也不會喫虧」，便跟許多人建立起人際關係。

「不不不，這怎麼好意思。而且我白天來的時候，妳不是說沒有咖啡歐蕾嗎？」

「就是有。所以我才從來沒有跟你說過國中時的事情啊。」

「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耶……」

當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彩華就繼續說了下去。

「沒有啦。我不就說了，是我自己想趁着這次機會再改變一次。也希望你能再次爲我見證這段過程。」

人類在面對變化時，精神上應該也會感到疲憊纔是。

要是能一再改變，就不用苦惱這麼多了。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就算跟他人共享自己的過去，也不能改變什麼。不過我相信……有些時候還是要透過共享過去，並做一次清算，才能繼續向前邁進。」

「下一次妳會怎麼改變？」

「現在還不知道。但我想更加珍惜你。」

「妳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爲什麼要爲了我採取行動？

這是我沒有說出口的疑問。

「──難得都跟你邂逅了嘛。」

彩華這麼說着，淺淺地笑了。

她的眼神很柔和，卻讓人覺得蘊含着哀傷。高中的時候，我看過好幾次這樣的表情。

總覺得時鐘的指針也隨之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