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秋風颯颯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 御宮ゆう · 1.1萬 字
在主要車站的出入口前方。
人羣之中,特別引人注目的那個人筆直朝我衝過來。接連閃避人潮並步步朝我逼近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某種小動物。
「鏜鏜鏜鏜鏜鏜……」
一見到面,小惡魔學妹就模仿起鼓聲。
……都還沒打招呼,真虧她有辦法嗨成這樣。
畢竟昨天沒有睡好,老實說,完全不覺得能跟上她的情緒。
「早。妳這是在幹什麼?」
「鏜鏜!學長,請問今天是什麼日子!」
「同好會活動日。」
「纔不是呢,那就跟平常一樣啦!」
志乃原立刻眯起閃閃發亮的雙眼出聲抗議。
我很清楚她想聽到什麼,但是開頭第一句就說這個也太累了。
然而一見面就「鏜鏜鏜」喊個不停的志乃原,應該沒辦法理解我的心情吧。
「學長~我們很久沒有從白天就出來玩了。一男一女出門玩樂的活動叫什麼呢?真相只有一個!」
「暫定約會吧。是妳跟彩華一決勝負的日子。」
單純樂在其中的日子。
然而經歷過昨天發生的事,實在有些難以想像。
我不知道志乃原有什麼想法。但是──
「前面不用加上暫定吧!」
「啊唔啊唔啊唔──」
「我、我沒有什麼企圖啊。我完全沒有打算在約會一開始就積極爭取點數喔。」
然後就這麼站在這間獨棟房屋前面。
不貼身的寬鬆帽T穿搭,最適合不知道要不要穿外套的十月天。
打算在她大鬧之前拉開距離,於是緩緩後退一步。
「抱歉。不過妳是不是換口紅了?果然整體的印象看起來不一樣。」
「欸,這裏是哪裏啊?」
一路上電車裏的乘客愈來愈少,最後三十分鐘的車程甚至可以低聲聊天。
「……」
「……謝了。晚點再給妳錢。」
「沒差啦,請快點收下!」
「妳之前明明說過有注意到微小的變化會很開心,現在又是怎樣的心境改變啊?」
但是或多或少可以知道她不對勁的地方了。
至今爲止,從來沒有事先幫我準備過什麼冰咖啡歐蕾。
「抱、抱歉抱歉,我一直在找妳身上哪裏跟平常不一樣,纔想說可能是口紅。不過應該只是光線反射──」
「……這罐飲料裏是不是真的加了什麼?」
志乃原面帶竊笑,從下往上看着差點跌倒的我。
畢竟我們搭了兩小時的電車纔來到這裏。
走在住宅區裏,我又猜測該不會是要去某間鮮爲人知的餐廳之類,依然大錯特錯。
即使思緒遭到強制打斷,這樣的相處也滿自在的。
接着確認臉上的妝,但是這方面的差異實在看不太出來。
「喔……我只是不好意思說而已,其實也覺得很帥氣喔。畢竟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學長認真穿搭的秋季服裝呢。」
即使置身人羣之中也格外顯眼,不過更可怕的是關於這點可以說是一如往常。
接過冰涼的罐裝咖啡,我定睛注視上頭的標籤。
總覺得臉頰的腮紅好像讓她的氣色看起來比平常更好,但也有可能只是光線反射的效果,因此無法隨便說出口。
「學、學長。」
搭車時還以爲是要去主題樂園之類的約會景點,沒想到一走出出入口,眼前卻是感覺有點高級的住宅區。
看到我的反應,志乃原揚起嘴角說道:
……是嘴巴嗎?
「啥……吵死了!不要捉弄年長者!」
志乃原跺着腳加以否認。
那也正是──
「……妳有什麼企圖?」
志乃原眨了眨眼,然後慢慢噘起嘴巴。
橘色外牆搭配鮮紅色屋頂。
「學長,這是冰咖啡歐蕾。請先攝取咖啡因打起精神!」
「啊~是是是……」
「所以說妳爲什麼要全部說出來啊!」
「你看太久了。那個,很害羞耶。」
「所以我才說啊!」
四目相對之後,她的視線繼續往下看。
「沒有啦!」
志乃原的雙手抓住我的肩膀,拚命地前後搖晃。
這個襯托身材的打扮,是很難穿得好看的秋季穿搭。
畢竟她的言行舉止都充滿學妹感,因此平常不會特別注意,但是這讓我再次體認到即使是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她也是特別醒目的存在。
志乃原穿着鮮紅色牛仔外套搭配白色上衣,以及酒紅色的高腰裙。
「我沒有那樣想啊,這是怎樣啊!」
光是聽到這個聲音,就讓我產生今天會很愉快的預感,真是不可思議。
那並不是要她再次稱讚我的意思,只是真的聽到她的稱讚,不禁讓我覺得很難爲情,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咦?啊,好的。」
「明明答對還要被罵!」
……搞錯了啊。
「咦?不,我又不想睡。」
我完全搞不清楚志乃原想做什麼,不禁感到困惑。
志乃原聽了我的回應便開心地笑了。
全身穿搭帶有秋季色彩的志乃原,這才從我的身上放手。
今天這一天,恐怕就是那種變化導致的吧。
「哼。呸~我呸~!」
舌尖歡喜品嚐甜度適中的微糖飲料,過了十幾秒,我再次看向志乃原。
我不禁眨了幾下眼睛。
那種不自然的感覺並非因爲外表,而是由內而外。
「你現在覺得我很麻煩對吧!」
在那之後過了快五個月,那座摩天輪究竟繞了幾圈呢?
「學長,你真的很好懂~」
「要是不這麼做,學長就會表現得跟平常一樣啊!我想讓你意識到這是在約會!」
就連周遭的喧囂都無法妨礙志乃原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答對了啦,學長這種小聰明很討厭耶!請你絕對不要跟其他女生說這種話喔!」
接着拿出一個棕色罐子貼在我的臉頰。
志乃原鼓起臉頰,轉身便感應IC卡進入站內。
不理會在一旁揮動雙手的志乃原,我打開飲料罐的拉環,立刻傳出空氣「噗咻!」竄出的輕快聲音。
如果一個不熟的人對我做出一樣的舉動,或許會覺得被人品頭論足,留下不好的印象,不過既然是志乃原,現在顧慮這些也太遲了。
「算了。反正我現在心情非常好。」
……我還是覺得她好像有哪裏跟平常不太一樣。
「不要隨便帶過啦!」
今天志乃原的情緒起伏比平常還要難懂。
我還是第一次穿這件衣服跟志乃原見面,她有敏銳察覺讓我覺得滿開心的,但是實在不想被人稱讚可愛。
門牌上刻着「齋藤」,但是志乃原卻在這裏停下腳步,因此我的腦中滿是問號。
它繞過多少圈就經過多久的時間,我們的心中也起了某種變化。
聽到我的問題,志乃原瞬間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不知是因爲她的聲音本來就比較響亮,還是我比以前更專注傾聽志乃原的聲音所致。
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開始翻找自己的手提包。
「嗯。學長今天也很可愛!像是衣服有點皺皺的,還有太大件的寬鬆帽T之類!」
而且穿起來特別舒適,所以我最近很愛穿這件。
「要說帥氣,男生纔會比較開心喔!而且妳這個形容帶有惡意吧,我今天可是刻意穿成這樣的!刻意!」
一間獨棟房屋矗立在我們兩人面前。
「學長常說我在裝可愛,但是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絕對也是很會撩人的表現喔。會讓人家誤會的。」
仔細想想,自從五月的體驗交往以來,就不曾像這樣跟志乃原約在外頭碰面了。
而且挑選的飲料種類也很完美,如此才讓人不禁起疑。
「嗯?」
「女生說的可愛就是分數很高的意思啊~學長也真是的,要我說幾次纔會懂呢?」
◇◆
黃昏時分的摩天輪裏,我們再次體認彼此是很重要的人。
任憑她這麼做的我,能聽見她喊着「學長!」、「太不專心了!」、「回神啊──!」的聲音。
「啊哈哈,現在才說這種話也太遲了。」
在閒靜的住宅區裏特別顯眼的這間獨棟房屋,在我們一踏入巷弄的瞬間,目光就被它吸引過去。
──看來她似乎覺得很緊張。
是外表嗎?
「我也不知道要說幾次妳纔會知道,說我帥氣我會比較開心。」
結果就聽到她在前方不斷念念有詞:
看到我雙手抱胸,抬頭挺胸的模樣,志乃原就笑出聲來。
我愣在原地幾秒鐘後,這纔回過神來追了上去。
她一直在觀察我這一連串的動作。
「這裏啊,是齋藤家喔。」
「我看也知道。我是問妳爲什麼要停在這個家門口。難道是要按了門鈴就跑嗎?」
「啊哈哈,那樣感覺也很有趣耶。來惡作劇一下吧!」
「笨蛋,我是開玩笑的!」
「呀啊~手要被吸過去了~」
隨着這道不帶感情的聲音,志乃原的食指就這麼按下門鈴。
閒靜的住宅區響起機械化的鈴聲,我立刻從後方架住志乃原。
「好痛好痛,學長!我是開玩笑的!」
「按下去就不是開玩笑了!我也會陪妳道歉,絕對不準逃跑!」
當我如此說道時,玄關門口的電燈亮了起來。
要是住戶看起來很兇怎麼辦啊?然而這次完全是我們的錯。
爲了擺脫我的束縛,志乃原奮力掙扎。等一下一定要好好罵她一頓纔行。
「學長,就說這樣很不妙!爸──」
「妳別開口,一開始由我先來道歉!」
我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志乃原以含糊的聲音不知道在說什麼。
喀嚓。
這時厚重的大門打開,一位中年男性探出頭來。
茂密的髮絲參雜一點白髮,身上穿着整齊的灰色西裝,正中間是一條酒紅色領帶。
……沒想到這裏的住戶是居家工作的人。
既然打擾到他工作,在這之後的發展也不難想像。
「明明不是小朋友,還想按了電鈴就跑嗎?就算只是假裝要這麼做也不行。」
我坐在志乃原旁邊,伯父則是坐在對面。
當我抬起頭來時,內心湧現非常不吉利的預感。
看到那副悠哉模樣,讓我實在很想問她:「我爲什麼會在這裏?」但是在伯父面前這麼做就太沒禮貌了。
「你是羽瀨川悠太吧。我聽真由說過了。聽說你是引領她成長的優秀學長呢。」
「不好意思,還沒向伯父自我介紹──」
這個鞠躬姿勢應該比進入面試會場時的頭更低吧。
「咦?不是,請、請等一下,我沒有那麼了不起──」
這句話簡直像是要刻意惹來誤會。
於是恭敬不如從命,將應該是前菜的南瓜冷湯送入口中。
「呃,不好意──!」
「這樣啊、這樣啊!太好了,我還擔心會不會不合年輕人的胃口呢~!」
「話說回來,我真的沒有那麼優秀。」
「道歉了啦,又不是小朋友。」
……難怪我想在車站裏買零食時,志乃原纔會全力阻止啊。
「不,你別這麼說。悠太,你當場斥責做出蠢事的女兒也是理所當然。雖然手段有點粗魯就是了。」
「那當然。要是能合你的胃口就好。」
試着說些不痛不癢,對於任何東西都適用的意見好了。
看來志乃原是因爲對象是家人,纔會抱持稍微惡作劇的心態按下電鈴吧。
掙脫束縛的志乃原抬起眼神,呼吸還有點紊亂地說道:
風向壓倒性地對志乃原不利,而且真要說起來,伯父似乎是個性比較嚴格的類型。這也跟志乃原完全相反。
我也低聲說了一句:「真的非常美味。」老實地繼續享用冷湯。
這種狀況下是否應該利用巴納姆效應呢?
就現階段的印象來說,他們的長相完全不像。
讓第一次見面的人產生好感的氛圍也一模一樣。
他好像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既然像這樣承蒙招待,該盡的禮儀還是不能少。
「咦,這麼豐盛……真的可以嗎?」
超好喫的。
「你對我女兒做什麼!」
「不、不好意思。」
就像去年聖誕節去過的餐廳一樣,喫起來很明顯價格不菲。
不知道伯父看到我的反應是怎麼想的,他向我搭話:
焦急的我趕緊放開志乃原,在各方面被人誤會之前趕快低頭。
伯父伸手抵着下巴。
……我好不容易纔做到沒有任何反應。
「超好喫的!爸爸,這個超好喫!」
「真由,這樣湊過去很沒禮貌喔。」
這個動作看起來就像在沉思,會不會是在思考我與志乃原往後的發展呢?
我也仿效志乃原看向桌面,只見眼前擺滿豪華的菜餚。
「這、這個口感──」
從外觀也看得出來,不過這個家確實很寬敞。
本來還很擔心會不會因爲太過緊張喫不出味道,看來是我杞人憂天。
這時志乃原突然壓低聲音對我說悄悄話。
「真由!」
我雖然在心裏抱頭苦惱,還是下定決心開口:
她如果事先跟我說一聲,我也可以好好思考身爲學長該怎麼應對。
待在廚房的伯母看向我們,目前在場的總共有四個人。
「真由,是妳不對。」
中年男性看見志乃原,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悠太,你並不是多了不起的人。關於這點我很清楚。」
好幾年沒被人這樣怒吼,渾身顫抖的我後退一步,用力低頭向他致歉。
「請用吧,悠太,不用客氣多喫一點。真由說她會讓你空腹過來喔。」
伯父的領帶散發絲綢的光澤感,然而不但不會讓人覺得是在炫富,反而抱持憧憬。
還是因爲即使是志乃原,帶男生回家見父母還是會緊張,爲了掩飾心情才那麼做?
「妳有好好道歉嗎?」
有南瓜冷湯、生火腿拼盤、凱薩沙拉,以及油封嫩雞。
「我、我開動了。」
得在對方報警之前趕快解釋──
一想到若是被伯父聽到,我的背脊就一陣發涼。
……說到第一次見面,我還沒向伯父自我介紹。
瞥了身旁一眼,發現志乃原的視線緊盯擺在眼前的豐富料理。
「對對對對不起!」
「哈哈哈,不必這麼謙虛。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真由稱讚其他男生喔。」
見到我再次低頭致歉,志乃原的爸爸連忙搖頭。
……看來就連這點也是我想太多了。
志乃原在一旁向伯父解釋現況,我不禁有點想哭。
我用僵硬的語氣回應伯父這番話。
「啥!」
爲了享受足以融化殘暑的清爽滋味,我用金色湯匙喝了好幾口。儘管桌上的每一個餐具都在在顯示生活水準之間的差距,卻完全不會令人感到不快。
志乃原也沒有反駁的餘地,只是噘起嘴巴低下頭。
「哎呀~大手筆買了這些食材真是太值得了。儘管喫吧!」
她是因爲回到老家,纔會重拾童心惡作劇嗎?
對於伯父來說,我是他女兒第一次誇獎的男人。
這個姿勢可能會被解讀爲志乃原遭到暴徒襲擊,爲了求助才按下電鈴。
「唔嗯……」
畢竟時機太過湊巧,再加上就她平時的舉止來看確實有這個可能,讓我覺得她竟然真的做出這種惡作劇。
伯父三口喝完一碗冷湯,面帶微笑開口。
「…………啊?」
在伯父的叮囑下,志乃原發出像在憋笑的聲音坐了回去……等一下非得好好教訓她。
「我很慶幸『第一次』的對象是學長喔。」
「……那個,剛纔真的非常抱歉。」
……糟了。
聽過志乃原解釋來龍去脈之後,伯父嘆了一口氣纔開口。
這位男性剛纔好像叫出志乃原的名字。
「學、學長,這個人是我的爸爸……」
就在這時,我的衣襬被人輕輕拉住。
只是揚起嘴角加深皺紋,整個客廳的氣氛頓時變得和緩許多。
志乃原待人親切的個性,大概是遺傳自爸爸吧。
姑且在桌子底下用手指彈了她的大腿,志乃原便「噫!」輕呼一聲。
「唔……」
但也因爲如此,要是隨口說出感想反而會自曝見識淺薄,讓我不禁迷惘究竟該怎麼形容這種滋味。
我立刻朝着那名男性看去,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來到我的眼前。
「……我也有跟她說過,本來就沒什麼人對我說過尊敬這種話,應該只是沒有認識其他對象的關係吧。實際上真由也是第一個這樣對我說──」
「那個,不好意──」
光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客廳,感覺就比我住的公寓大上一倍,擺在中央的六人座餐桌上更是擺滿豪華料理,好像要舉辦家庭派對一樣。
「是~」
我很想狠狠瞪志乃原一眼,但是在伯父面前不能這麼做。
看到不輸給餐廳的一道道料理,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這麼說來鼻子的形狀還有眼睛──
我完全沒有自信能夠跨越這麼高的門檻。
……咦?
伯父以爽朗的態度開口,同時還豪邁地張開雙手。
無論如何,這次都跟上次我們體驗交往時的氣氛截然不同。
「聽您說得這麼直接也讓我有點受傷……」
「哎呀,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伯父有些尷尬地加以解釋,志乃原則是露出責怪的模樣開口:
「爸爸,你這個地方真的要改一改。不是想到什麼都可以直接說出口喔!」
「對不起嘛!」
……立場顛倒了。
這讓我不禁想像志乃原家的日常光景,覺得有些莞爾。
「……簡、簡單來說,正因爲是乍看之下很平凡的悠太打動了真由的心,我纔會認爲你的內在具備這樣的魅力。我想了解的是這一點。」
「呃,是。」
要是對這個人曝光我的日常生活,他應該會昏過去吧。
與其說是平凡的大學生──應該說有滿長一段時間都過著有點怠惰的生活,最近才總算開始努力而已。
要是伯父秉持菁英思維,應該絕對不會想把女兒交給我這種人吧。
不過我們也沒有在交往就是了。
「我是個最近開始準備求職,但光是這樣就耗盡心力的人。內在也什麼了不起,這並不是我謙虛,而是事實。」
說了這麼一長串,不禁後悔覺得自己搞砸了。
面對初次見面的長輩,竟然自卑地形容自己的現況。完全像是在逼迫對方做出顧慮自己心境的回答,犯下了典型的失敗例子。
然而伯父只是輕快地笑道:
「像這樣的煩惱也是有其價值。不過要是沒有伴隨結果,無論說什麼都是徒勞。」
「爸爸,我就是在說你這一點喔!下次要是再這樣說,學長就要生氣了!」
「我纔不會生氣!」
「爸爸,你誤會了。我跟學長還沒交往喔。」
聽到我迅速的回答,伯父也笑了。
我並非認同伯父的意見,總之還是先低頭致謝。
原本以爲她會趁伯父誤會時開個玩笑,所以其實滿意外的。
伯父嘆了一口氣纔開口:
無論是誰,想必都有基於外在因素改變自我價值觀的經驗。我也有過這種經驗。
這麼一桌豪華的料理,或許是因爲他誤以爲我是女兒的男朋友才準備的。
「你們關係維持很久了嗎?」
「什麼嘛,那麼今天爲什麼要安排這場見面?」
「一點也不像!下次再說這種話我就把房子燒了!」
「不,我已經戒了。好像不太適合我的樣子。」
附近的大樓只有在遠方的幾棟而已。
「不,我只是單純感興趣而已。」
等到聽不見下樓的腳步聲後,伯父不禁垂頭喪氣。
不知道對志乃原來說,父母離異帶給她怎樣的影響呢?
志乃原如此回應之後,伯父用勸戒的語氣說道:
「哇啊~沒想到近期溝通不足導致了這樣的後果~」
由於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不禁有點感動,但要是把這種感想說出口,或許就會被當成失禮的表現。
「你抽菸嗎?」
「哈哈,這樣啊。那麼你有打算再抽嗎?出了社會之後,吸菸區也算是交流的場所……喔,抱歉。我馬上就說出這種過時的想法了。」
「還不是因爲學長這麼努力準備求職,我纔會想多少要幫上一點忙啊!」
……不過,總覺得可以理解志乃原的戀愛觀起源了。
「我爸媽離婚了。」
就算回頭想想都不過是些瑣事,但是對於當時的自己而言已經相當嚴重。
志乃原的爸爸苦笑發問:「妳之前沒告訴他嗎?」
「不,還不到一年。」
儘管我立刻察覺這也是很無謂的舉動,然而爲時已晚。
「那麼事先跟我說一聲啊,我至少可以準備些想問的事……!」
我以這一整天最爲焦急的心情對着志乃原悄聲說道:
「……這讓你感到不舒服嗎?」
如此一來我的存在便頓時顯得格格不入。
「不對他人敞開心房這點。」
「咦!」
志乃原吐了一下舌頭。讓我不禁湧上想把那個色澤健康的舌頭拉出來的衝動,然而畢竟是在伯父面前,我還是勉強按捺下來。
然而我也沒有勇敢到能在這樣的父親面前點明他的不是,因此我儘可能不提及剛纔那件事,再次聊起原本的話題。
家中的狀況,會對孩子的價值觀產生莫大的影響。
「我、我明白了。」
「嗯?是喔。」
「唔……學長,不好意思。」
不同於志乃原笑得滿臉得意,伯父驚訝得瞪大雙眼。
聽到這句話的伯父突然閉嘴,眨了幾下眼睛。
「學長說的還不到一年,不是我們交往的時間,而是認識至今的時間。」
我下意識吐槽志乃原的玩笑話,連忙對着伯父露出笑容。
雖然很突然,不過這是我竭盡全力的客套話。
「所以妳是爲了這個纔要我把今天空出來嗎!」
據說夫妻的離婚率超過三成。
在這個環境還想保持臨時抱佛腳的社會人士禮儀,難度實在太高了。
一舉解決其他障礙。
本來應該是要展示給未來女婿看的酒紅色領帶,似乎有點哀傷地晃了晃。
我不禁看向志乃原。
……再怎麼說都太突然了嗎?
而且這個時機怎麼想都是爲了我着想才採取的行動,因此也不能全部怪罪在她頭上。
即使再怎麼瑣碎,那些在自我意識尚未完全確立的年紀發生的事,對於孩子來說都是足以撼動價值觀的存在。
我忍不住偏頭懷疑。
「爸爸,既然這麼久沒見面了,就別說這種死板的話嘛。今天只要可以給苦惱的學長一點意見,其他怎樣都好啊!」
「伯──伯母的料理真好喫呢。」
「請別這麼說。謝謝伯父立刻給了我一個建議。」
因此即使只是在三樓,也能充分享受遼闊的街景。如果這是自己蓋的房子,那麼肯定會感到格外自豪。
「……這是指我平常都在隱藏本性的意思嗎?」
「我不希望他顧慮太多嘛。」

露出苦笑的伯父以熟練的動作點燃香菸,將灰色的煙霧朝外面吐去。
志乃原偶爾會露出憂愁的表情。總覺得可以窺見一點原因。
實際上我也很想跟可以蓋這麼一棟氣派房子的社會人士談談。
「但是突然聽到妳這麼說,他也會很傷腦筋。再多替悠太的心情着想吧。」
「這樣啊。哎呀,但是時間對於這種事來說不是很重要。我自認可以理解真由帶你過來跟我見面的意義。」
然而比起說話的語氣,伯父好像更加在意志乃原的言行,說聲:「真由,妳啊──」又開始吵起來了。
「既然如此,悠太,喫完飯之後到陽臺吧。有些事只有男人才有得聊吧。」
我的個性沒有惡劣到會抱持看好戲的心情看着眼前被女兒臭罵一頓的父親。
「太生疏了……清水小姐,總之就是這樣,晚點我會稍微離開一下。」
難不成今天這場見面有着「那樣的」意圖嗎?
「……關於這點大家都是如此吧?」
結果我還是找不到原有的步調,爲了打斷兩人吵架而開口:
伯父也跟我一樣,將準備送進嘴裏的叉子放回盤子上。
我將插有生火腿的叉子放回自己的小盤子。
雖然在身爲當事人的伯父面前不禁有點緊張,但這並非特別罕見的事情。
「被女兒說成這樣還真是打擊……」
「不,沒關係。我只是嚇了一跳,而且也有其他朋友也是這樣。」
正要離開三樓的志乃原探出頭來,拋下嚇人的恐嚇之後便不見人影。
這個解答一定存在於她的戀愛觀裏。
我爲了取回自己的步調,決定拿起刀叉切分嫩雞。儘管淋上海膽醬的嫩雞有着驚人的美味,不過志乃原跟伯父還在言語交鋒,我有點難以做出反應。
以一個班四十人來看,單純以這個比例計算的話就有十二人。
「啊,學長。廚房裏的那位是家裏的幫傭,清水小姐。」
我強忍原本想說下去的話,但是不曉得我這番糾葛的志乃原繼續說道:
「咦!好、好厲害,竟然有幫傭……」
對於逕自想像她有可能會像女僕一樣回答的自己感到難爲情,但是應該沒有被在場的其他人發現纔對。
從三樓的陽臺可以眺望整片住宅區的屋頂。
「我嗎?」
如果對志乃原來說,這樣的經驗是父母離異,那麼會帶來數倍於我的影響也不奇怪。
「喂,難道伯父什麼都不知道嗎……!」
「啥!」
「對──」
只要有志乃原在身邊,我好像就會遺忘那些爲了準備求職而學習的社會人士禮儀。
這次大概是坦率反省了,志乃原立刻向我道歉。
「那個……伯父。關於剛纔說的事,請問您覺得哪裏相像呢?」
「……悠太,你有些地方跟我有點像呢。」
伯父的回應讓我不禁感到很失落。
最失禮的反應不禁脫口而出,我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嘴巴。
「是啊。但是你對『他人』的定義似乎有點寬。現在好像多少克服了一些,即使如此,可以讓你展現自我的人還是不多吧。」
正當我在心裏抱頭苦惱時,志乃原從旁插嘴:
正在廚房切着飯後蘋果的幫傭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好的。」
志乃原是想透過讓我跟爸爸見面,製造既定事實──
那應該是過去的彩華最拿手的事。
所以雖然能夠理解,但是自己並不擅藏隱藏本性。
我自認爲一邊注意世俗眼光一邊採取行動並不難,但是就這點來說,身邊的人應該都一樣纔是。
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是看來是伯父的說法不正確。
正當我要做出這個結論時──
「──不是。你只是單純害怕暴露真心而已。」
我睜大雙眼。
他究竟看到我哪個舉動纔會這麼想呢?
儘管剛纔喫飯花了整整一小時的時間,但是應該遠不足以理解一個人。
「刻意不對人敞開心房,與下意識不敞開心房是兩碼子事。你跟我年輕的時候很像,所以我在這裏直說了吧,你是屬於後者吧。雖然對於少數人來說不在此限就是了。」
「……自己這樣說雖然有點怪,但我還滿會爲人處世喔。」
「既然這是你的第一句反駁,就像是證實了我的推測。」
伯父轉了一下香菸,並從鼻子呼出煙霧。
灰色的煙朝着外面飄散,過了幾秒便融入景色消失不見。
「我並不打算針對你的求職給予什麼建議。畢竟在喫飯時聽說的準備方向大致沒有問題,都有達到最低門檻。接下來只要不停止思考,想必可以拿到很多封錄取通知吧。你應該很擅長求職纔是。」
「我很……擅長嗎?」
伯父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不輕易暴露真心並非全是壞事。就你所說的爲人處世方面,也會成爲一種幫得上忙的技能。」
當我正在尋找有無可以舉證的事例時,他立刻繼續說道:
或許我只是不想搞懂而已。
伯父像是連這樣的心思都能看透似的輕聲笑道:
「這樣啊。既然還是學生,或許就是如此吧。出社會之後,說不定有一天就會懂了。我替你祈禱不要領悟這件事吧。」
不過,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
「要是想得太複雜,你的內心總有一天會封閉起來。人類的情感有時是很矛盾的。要是把思考的重心全都壓在理性上,就會難以承受這個矛盾,總有一天會自我毀滅。」
「……我不太懂。」
就跟在梅雨季時,志乃原對我侃侃述說她的過去時的語氣很像。
伯父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耳熟。
感覺變涼的十月冷風,伴隨枯葉撫過臉頰。
這是在我做出選擇之前,必須經歷的過程。
「就聊到這裏吧。好久沒跟年輕人說說話,我覺得很開心。」
我也緩緩脫掉拖鞋,同時在心裏反覆思考伯父的話。
我的心「怦咚!」了一下。
他指的是離婚那件事嗎?
這就是我竭盡所能的回答。
我差點對別人的八卦產生興趣,趕緊咬緊嘴脣甩開這樣的念頭。
「……人生當中最重要的就是人際關係。就私底下來說,若是沒有敞開心房,關係便維持不下去。你現在還是學生,應該沒有什麼實際的體會,但是出了社會三年之後,就會與多數人的關係變得疏遠。不肯暴露自己真心的人,到時候恐怕連個談心的人都沒有。」
他能自在掌控氣氛嗎?
重新穿好拖鞋,上半身靠着陽臺的圍牆。
我並不覺得伯父跟我很像。他之所以那樣講,說不定只是便於提升將這番話傳達給我的準確度罷了。
藍色天空不知不覺染上橙黃,可見時間過了多久。
既然說不只一次,那就是與之相等的──
那就順從這個機會,重新審視自己吧。
如果對象是學弟妹或同年紀,或者是比我大上幾歲的人,我也不會像這樣把剛纔那段對話放在心上。
「順從自己的心。拋開那些理性的思考。順從本能採取行動,再靠理性控制就好。當然也要有個限度,但是對於你抱持的煩惱,這點程度比較剛好。」
伯父點燃第二根菸,這次向上吐出煙霧。
就算我想反駁,一時之間也想不到合適的話語。
「……伯父到底想說什麼?」
我有過幾次像這樣將內心想法說出口的經驗。面對真由、彩華、藤堂,還有禮奈時,這麼做甚至能讓我感到舒坦。
是我在給出回答之前,最後必須回想的事。
說不定志乃原總有一天也會成爲像伯父這樣,能夠輕易控制現場氣氛的人。總覺得多少能夠想像得到。
「我在各個方面都經歷很大的挫敗。工作與戀愛都是。而且還不只一次。我不太想用『挫敗』兩個字帶過,但是看在世人眼中就是如此。」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真由對你來說,是個怎麼樣的人?」
很像。
氣氛頓時變得輕鬆。我也跟着放鬆肩膀的力道。
然而在沒有覺悟的狀況將自己的本質化爲語言,還是讓我感到害怕。
伯父露出和藹的笑容,接着熄掉手上的煙。
「但是你千萬不可以誤會。面試的成績與人際關係截然不同。要是把那個自豪藏在心中放任不管,總有一天會在關鍵時刻變成你的枷鎖。」
快要成形的單詞紛紛瓦解,讓我甚至來不及羅列。
但是不知爲何,我現在就能坦然接受。
如此說道的伯父率先離開陽臺。
「好吧,就是試着順從本能來行動吧!但可不是叫你順從三大欲求喔。」
「別用理性去談戀愛。」
「……是我很珍惜的人。」
不再顧及禮儀,任憑自己的心境如此問道。
「這樣啊。能聽你這麼說就夠了。」
伯父的視線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