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經理

上課這種事情，要是內容跟個性合不來的話，就會變成一段着實無聊的時間。

儘管可以從課程重點掌握大致上的課程內容，但不親自上一次課，還是不會知道實際上跟自己合不合拍。

以這點來說，最方便的就是第一堂課了。一開始通常都只是課程指引，因此學生會趁着這次機會進行鑑定。像是教授上課的方式，還有學生上課時的氛圍。基本上會盡量避免同年的學生明顯是少數，或是聚集了很多別科系學生之類的課。

當然，如果是想學的內容，卻因爲這些理由而不修這堂課就太浪費了。由於是像這樣綜觀各個面向之後才決定修的課，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然而，我到現在還是會選錯課。

「到時候準備考試一定會很痛苦……」

我用其他人都不會聽見的聲音悄悄這麼抱怨。

現在上的是生物學。課程重點標出了很廣泛的內容，然而上了幾堂課以來，教授到現在還只講了遺傳學而已。

明明是所有科系都能修的通識學分，教室裏的學生卻只有四十人左右，也更顯得這堂課似乎就是一支壞籤。

或許跟不用點名也有關係，但是我總覺得這間應該可以容納兩百人的教室裏顯得冷冷清清的。

「然後啊～因爲有這東西嘛～呃～」

很有特色的語尾口吻留在耳邊，身旁卻沒有可以分享這種笑點的朋友。

勉強可以跟得上教授唸經般課程的人，似乎還不到出席人數的一半。

第一次上這堂課的時候，我猜想着接下來的課程應該會滿有趣的，看樣子是我太過於天真了。

儘管有確實寫下筆記，但我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寫什麼。

通常上這種難度比較高的課程時，彩華總是會在我身邊。

但現在，我旁邊的位子卻是空無一人。

──你哪來的確信啊？

我腦中重複着彩華剛纔說過的話。

這是當我說了「彩華不會不在好嗎？」之後，她所做出的回答。

我簡短地回答之後，便環視了四周。

雖然我一直想逃避現實，但要出社會的時期已經近在眼前。

這次是志乃原傳來的。

我走過去之後，藤堂那副五官端正的俊俏臉蛋便笑了開來。

直到教授走出教室之後，總算覺得課程告一段落，接着就趴在桌子上。

藤堂染了一頭黑髮，那人工的光澤感相當醒目。

我不禁搶快地這麼回應，才總算是止住這個話題。

「這樣啊。是說，爲什麼志乃原也在啊？我以爲今天只有我跟你而已耶。」

既然如此，就必須以跟藤堂的約爲優先吧。

「唔喔！」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但今天的課就上到這邊～」

雖然是出自禮奈的建議，但我跟志乃原體驗交往是事實。

「志乃原去排隊買午餐了。隊伍排得很長，我看她應該沒這麼快回來吧。」

「嗨，悠。上一次見面是上星期了吧？」

我的手肘差點就要撞到志乃原雙手拿着的托盤了。

『你可別太晚來喔！』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在美髮店染出來的黑髮，看起來跟天生的黑髮不太一樣。

『好喔～』

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在不是體育館的地方，跟志乃原還有藤堂三個人湊在一起。

後來就跟平常一樣繼續聊了下去，因此在我感到不太對勁之前，幾乎都要忘了我們剛纔有過這樣的對話。

我沒在聽教授的說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機。

『學長，我在學生餐廳佔到位子嘍！』

對於幾乎都是以學生身分度過至今這段人生的我來說，那是完全未知的世界。好像也有人會想着：「只要留級，就能再爽玩一年！」但我沒辦法瀟灑到那種程度。

這個訊息還附了一張照片。

◇◆

嘆了一口氣並抬起眼後，只見藤堂一邊揚着竊笑朝我看過來。

我在可說是獨自外宿好夥伴的學生餐廳裏徘徊了一陣子，總算看到要找的人了。

「是你們把我約過來的吧……」

果不其然，學生餐廳人滿爲患。

「嗯，我考慮看看。」

「譁啊！」

說穿了，課程本來就是要基於自己的興趣去決定，換作是平常的我，應該也不會特別在意彩華不在這裏吧。

即使如此大家還是紛紛聚集到學生餐廳，原因就是以銅板價就能飽餐一頓，價格經濟實惠的關係。

「原來如此，你也總算對志乃原有意思了啊。」

而且說起來我是自己一個人上這堂課，也沒有可以攀談的對象就是了。

我猛力一個回頭，只見志乃原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得意表情。

「天啊，我一點也不想思考這件事……」

當我對於自己多少有點焦急而感到意外的時候，身後就有人突然大喊：

我這麼問着，就看向藤堂旁邊的位子。

『抱歉，我今天跟別人有約了。』

「也只能去了是吧……」

在認識志乃原之前，要說我一整天喫得最正常的一餐，就是在這個學生餐廳解決的也不爲過。

我原以爲是彩華捎來的聯絡，因此無法否認有種撲空的感覺。

藤堂正對着我揮手。

我的手指立刻打起字來。

平常應該完全不會多想就傳些無關緊要的閒聊給她，但我現在卻想不到任何話題。

點開來看之後，我不禁發出「呃」的聲音。

看了一眼時鐘，距離午休時間剩不到半小時了。

不但菜色豐富，還可以喫到營養均衡的餐點，對學生來講可說是令人感激的一處設施。對於像我這種獨自外宿也不會開伙的人，更是有着極大的恩惠。

一道沒勁的聲音，突然間就宣告課程結束。如果是其他課程，一下課就會聽見四周傳來交談的聲音，然而這位教授獨特的氛圍導致大家都沒有這麼做。

而且我也滿期待跟藤堂一起喫午餐，因此毫不猶豫地動了動手指。

「所以說，有什麼事嗎？」

想了一輪該傳什麼訊息給彩華纔好，最後卻還是把手機收回了口袋。

志乃原刻意裝哭之後，就將托盤放在我旁邊的位子上。

我把托特包掛在椅子上，並在藤堂對面的座位坐下。

「我們也差不多到準備找工作的時期了啊。所以說呢，怎麼樣？要染嗎？」

得知了這些事情，卻還沒有任何想法說不定才比較奇怪。關於體驗交往這件事，正因爲是彩華，她纔會覺得應該是基於某種理由並表示理解。

我一送出這句訊息，下一秒立刻就收到回覆。

那並不是一句莫名其妙的回應。

要是表現出焦急反而顯得更可疑，從過去的經驗看來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我國小的時候就常因爲這樣搞砸事情。

剩下不到一半時間的學生生活。如果去挑戰一些只能在這段期間做的事情，或許是一段寶貴的人生經驗。

她當時立刻接上打雷那個話題，或許只是用來掩飾而已。爲了……不讓我察覺。

「你也去染一次看看吧？要是之後進了有這方面限制的公司，你搞不好就再也沒機會染髮了。」

以我念的這所大學來說，能喫午餐的地方不只有學生餐廳，還有校內餐館、咖啡廳，以及露天咖啡廳、便利商店等等，選擇很多元。

『那也要看幾點下課。笑』

現在開始就是午休時間。我下一節是空堂，因此可以休息將近三個小時。

「耶～我很久沒有染回黑色了，感覺也挺不錯的嘛。不管穿怎樣的衣服都很搭。」

於是我緩緩站起身，朝着學生餐廳走去。

我一瞬間還以爲是自己忘記跟她有約，但無論我再怎麼回想都不記得有這件事。

「天曉得，我自己也不知道。」

「學長，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哦哦，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我還以爲你會立刻拒絕呢。是受到誰的影響啊？」

我每個月都會跟藤堂一起去學生餐廳好幾次，但今天有種久違的感覺。

她將放在對面的包包拉了過來，並在我身旁坐下。

只要一到午休時間，學生餐廳就會人滿爲患，想找個位子都得費上好一番工夫。因此她能替我先佔好位子確實令人感激，只是時機點太差了。

──是藤堂。

這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我又連忙拿出來。

就只有現在會在意，是因爲所有事情都被彩華知道了。

『悠，今天去學餐喔。』

不過應該可以轉換個心情吧。

因爲在志乃原自拍照的旁邊，出現了對着鏡頭比YA的藤堂身影。

『等你來喔～！』

再休息個幾十秒就去佔位子好了。

「嗚嗚～被學長罵了～」

但像現在這樣獨處的時間，彩華的這番話就會漸漸在我心中染上一層陰霾。

「很、很危險耶！」

桌上放着志乃原的包包，卻沒看到她本人。

「不……不是好嗎？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問題而已。」

「是啊。真羨慕你什麼樣的髮色看起來都這麼適合。」

我自己也覺得只是因爲現在沒有一起上課，就這樣聯想實在有些可笑。

然而關於後者，就只是爲了維持現在的關係，才硬是將謊言吞了回去。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我纔會由於一些瑣碎的言行而想了這麼多。當然，也有可能是受了遇見明美所帶來的影響。

而且，我循着自己的意志讓志乃原來到家裏也是事實。

我傳出這個連自己也覺得無聊的回覆之後，便抬起頭來。

藤堂沒勁地回應着：「是喔～」看來他並不是真的這麼認爲，只是我自己在唱獨角戲而已。

比起之前，最近越來越常思考出社會之後的事情。畢竟已經是大三的學生了，接下來這樣的時間肯定會只增不減。

聽我訝異地這麼回應，志乃原笑着說：「開個玩笑嘛。」

「是這樣嗎？我沒有染過頭髮就是了呢。」

訊息內容雖然很簡潔，但確實有表達出他的意思。

「志乃原不在嗎？」

「我也是被藤堂學長找過來的，所以不知道有什麼事耶。好像是要拜託什麼事……藤堂學長，既然學長也已經來了，就請直說了吧。」

藤堂笑着說：「妳的飯可能會涼掉喔，沒關係嗎？」隨後便雙手合十，重振起氣氛。

「志乃原啊，妳幾乎每個星期都會來體育館吧？有妳協助洗球衣甚至裝水之類的，真的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面對突如其來的感謝，志乃原不禁睜大雙眼。

「沒、沒什麼。我不但沒有參加練習，甚至也沒有繳同好會費。畢竟是去體育館打擾各位，做這點事情理所當然。」

「……沒想到妳還滿有禮貌的耶。」

我這麼插嘴，志乃原就氣惱地說：「我平常就很有禮貌好嗎！」

她接着面向藤堂，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大家都非～常好相處啊！」

「這樣啊。也是啦，我們的宗旨就是來者不拒嘛。無論何時，我們都很歡迎妳來。」

同時身爲同好會代表的藤堂，好像很開心地垂着眼尾笑了笑。

「嗯，真的很謝謝妳。」

「不、不客氣。我纔是很謝謝你們……所以說，那個，要拜託的事情是什麼呢？」

「喔喔，對了。嗯，妳要不要加入『start』？」

「什麼！」

忍不住驚呼一聲的人反而是我。

藤堂跟志乃原都眨了眨眼，並注視着我。那種眼神是什麼意思嘛。

「學長，請你冷靜一點。我不會被別人搶走的。」

「就是說啊，悠。要是有哪個傢伙要拆散你們，就等着被我用鐵錘制裁吧。」

「真不愧是藤堂學長，好帥氣！」

但志乃原一臉看穿我的思緒似的，揚起嘴角說：

「呵呵呵，這是之前跟學長學來的～」

「悠，那就交給你圍堵嘍。」

──志乃原說得沒錯。

「我覺得如果是剛認識那時的學長，一定會拒絕讓我踏入自己的交際圈喔。」

「我並不是反對。但你突然親自邀請，志乃原應該也很難拒絕吧。」

感受着背後傳來學妹的視線，我這麼思考起來。

藤堂以燦爛的笑容回應她，接着就站起來，以高達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俯視着我。

「藤堂學長，請你抬起頭來。這讓我覺得很開心。」

而是同好會的參與率飛躍性地提升了很多。儘管同好會出席對抗賽的機會有減少的傾向，但大家都聊得和樂融融，觀賽時也會跟着聲援。

「真是不坦率呢。」

「…………喂，妳上下文一點也不通吧！」

我也覺得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雖然非常感謝你這次的邀請，但我願意加入。」

「我纔沒有像妳這麼故意！」

「難道你反對嗎──！」

「什麼嘛，你是爲了說這個才把我找來的啊。」

照這個狀況看來，藤堂說不定也看穿了。

「嗯～還好吧。」

像這樣被學妹纏着，已經完全變成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那妳下次參加同好會活動時，就帶這份資料來吧。」

藤堂從包包裏拿出一個資料夾，並遞到志乃原的面前。

然而只要牽扯上志乃原，這些顧慮也會變得無影無蹤。

他既是我的朋友，也是同好會代表。從藤堂具備的這兩種身分看來，說不定會使得志乃原有所顧慮。

果真是騙不過志乃原啊。

她會跟同好會的成員們談笑風生，比賽到了白熱化時，還會大聲替各個選手加油。

我對吐着舌頭的志乃原這麼反駁。

志乃原眼中的景色，又是怎麼映照着我的？

志乃原平常總是表現得很開朗，但既然她離開了大學的籃球社，也很難判斷她是不是喜歡籃球。

差點就要會錯意了。藤堂似乎也一樣，他喊着：「被擺了一道～！」輕快地笑了笑。

不僅如此，也會幫忙處理男生覺得很麻煩的一些雜事，有這樣的人在，就會給「start」帶來活力。

「抱歉，妳不願意的話，儘管拒絕我沒關係！要是因此害妳不想來，對我們的打擊反而更大！」

「那我也去買了。」

不知道志乃原是不是已經預見這段關係會怎麼發展了呢？

「呵呵，好喔～！」

藤堂也立刻對她低頭。

「收到！」

醞釀出這麼好的氣氛，都是多虧了新生們。還有，人在這裏的志乃原。

「學長，你覺得開心嗎？」

因爲志乃原一直在附和藤堂的話，總之我先輕輕揮下手刀讓她閉嘴。

「怎麼，悠，難道你反對志乃原加入我們同好會嗎？」

志乃原壓着頭頂悄聲說着莫名其妙的詞彙：「這就是家庭內的那種……」

我們之間的感情也確實地一步步變得深厚。

志乃原笑咪咪地對藤堂這麼說。

就算撇開主觀想法，她也確實在「start」處於一個重要地位。

這是身爲同好會代表的真心話吧。最近「start」的狀況很好。但這不是指大家籃球的實力增長，或是爲了對抗賽而更加認真參與練習等等這方面的狀況。

我只知道她平常幾乎不會碰球。

志乃原吹着口哨起鬨，藤堂也撩起瀏海作爲回應。

我不禁覺得難爲情，便爲了買午餐而站起身來。

我這麼回答之後，志乃原便笑了開來。

我很難反駁志乃原的這番話，只是要我承認這一點，總覺得也很害臊，於是我選擇保持沉默。

志乃原笑容滿面地行了一個禮。

儘管覺得傻眼，我還是問他：「爲什麼要請她加入啊？」

「比較好吧──！」

「加入我們比較好吧？」

我朝着志乃原看了一眼，暗示着：「不要勉強自己喔。」

「要妳管。」

看着藤堂去排取餐隊伍的背影，我不禁這麼想着。

「對耶。」

他應該是要我顧好她，避免她改變心意吧。然而志乃原本人或許是已經開始遙想接下來即將展開的同好會生活，雙眼都亮了起來。

藤堂似乎沒有察覺這個盲點，不禁伸手抵住太陽穴。

就跟除非是打從心底信任的人，不然也不喜歡隨便招待來自己家裏的道理一樣，會盡可能避免對方加入自己的交際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