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出發，溫泉旅行

溫泉旅館「嘉」就位在搭乘公路客運車程約兩個半小時的地方。

四周環山圍繞，因此鮮少有民宅，但溫泉老街一帶總是人來人往，很熱鬧的樣子。可見這裏的溫泉就是如此出名。

時節是氣溫開始回升的三月上旬。

今天是跟彩華一起去溫泉旅行的日子。

我們中午會合之後，現在正在客運上。一下子滑個智慧型手機，一下子閒聊幾句，悠悠哉哉地任憑時間流逝，所以體力還很充沛。

我們的計劃是下了客運之後就到旅館辦理入住手續，放完行李再去溫泉老街閒逛。

「就快到了喔。」

坐在隔壁的彩華，一邊望着窗外的景色這麼說道。

我也關掉手機遊戲，隔着彩華看向眼前的景色。

車子進到三岔路的右手邊之後，原本盡是山野的景色開始可以看見坐落四處的民宿或餐館，過了幾分鐘，刊登在觀光小冊子上的那片風景就原樣呈現在眼前。

「好有氣氛喔。」

我不禁這麼脫口之後，彩華的耳朵抖了一下。

「太、太近了。」

「啊，抱歉。」

太專注於觀賞眼前的景色，回過神來彩華的臉就近在我的眼睛鼻子之前。這不是一種比喻，而是真的靠這麼近。

我將探出的身子坐回到座位上之後，彩華便輕笑出聲。

「你都看到搞不清楚距離感了呢。」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會看風景看到這麼入迷。」

在窗外景色流動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車內也響起即將抵達目的地的廣播。

古色古香的溫泉老街，對於沒有在鄉下住過的我來說，每一處看起來都很新鮮。閃耀着光輝的燈飾妝點之下，看起來又別有一番風情。

就算是隔着窗戶，也能看到溫泉老街人潮喧囂的光景。一間間感覺會在吉卜力作品裏出現的旅館一字排開，一想到現在就要去那裏，心中就湧上了期待。

「也是。抱歉。」

我這麼一說，彩華也點了點頭。

我們正處在遠離世間塵囂的地方。

我還在想要怎麼回應纔好的時候，彩華先開口說：

一樓是泡澡的地方，二樓是寢室。畢竟溫泉就在客房裏，當然只有住在這間客房的人才能泡。

「天氣放晴真是太好了呢。」

「是在說我們嗎？」

這時有人在通道上這麼說。

「……啊？」

「笨蛋，當然是啊。快點站起來。」

只要看到有人比自己還要動搖就會冷靜下來，正是人類的天性。

志乃原是不是其實也像這樣在捉弄我啊？雖然沒辦法確認，但我總覺得就是這樣。

「到了。我們走吧。」

「小心點。」

客運爲了停下車子而緩緩前行，這時彩華先站了起來。

他們兩人之間，流淌着一段我無法想像的時光。看着他們的互動，就會讓我不禁這麼想。

雖然，那應該也是裝出來的吧。光看她還泛紅的耳朵就知道了。

被催着站起身之後，我們就走到老夫婦前面。

辦理入住的大廳是傳統日式建築的木造風格，同時也帶有西式的氛圍。

以春天來說，現在的天氣還有點涼意。

停下腳步，我抬頭仰望天空。

彩華禮貌地對他們低頭，我也跟着向他們道謝。

「謝、謝謝兩位。」

我這麼一問，彩華就拍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一樓有着寬敞的開放式陽臺，設計成就算在客房內泡溫泉，也能一覽天際。

彩華這麼說着也重新坐了回去。坐上可調節式座椅，適度的彈力傳了回來。

「不會啦，這沒什麼。是老爺爺說要先讓年輕情侶下車的嘛。」

「謝謝兩位還特地停下來讓我們先走。」

接着，老夫婦就一起對我們點頭致意。

「……這間客房也太厲害了。」

從身旁傳來的這道低語，讓我不禁揚聲驚呼。

「錯過時機了呢。可能要晚點才能下車了。」

「我知道啦。」當我這麼說了之後，彩華便盯着我看。

這個事實讓我的心情昂揚了起來。

我對於這件事感到有些驚訝，但也能明白她的心情。

聽彩華這麼說，老婆婆感覺很開心地點了點頭。

老爺爺穿着感覺很昂貴的西裝外套，一臉害臊地笑了。

彩華露出像是說着「怎樣啦」的表情看我，之後纔像是察覺到地紅了臉頰。

我跟彩華恐怕是同時回頭的吧。

這間客房是樓中樓。

然而就在我站起來的瞬間客運也停了下來，不禁就失去了平衡。我朝着窗邊踉蹌過去時，是彩華撐住了我的身體。

「妳也太帥氣了……」

「就是說呀，我們已經來第四次了呢。這裏就像是把日本的優點都凝聚在一起一樣，是個相當豪華的地方喔。」

這個空間保持了和洋折衷的絕妙平衡，讓我跟彩華都不禁沉醉了好一陣子。

「怎樣啦，囂張什麼……」

但會浮現這樣的想法，正是不適應這種地方的證據。儘管實際上就是不習慣，但要自己承認這件事總覺得也有點不爽，我就將幾乎要拿出口袋的智慧型手機收了回去。

「非常謝謝兩位。」

我不禁說出直率的感想。

眼看老婆婆好像還想繼續講下去，老爺爺就露出了苦笑。

聽到她這麼喃喃的瞬間，差點害我懷疑她沒有否定我們是情侶的原因，是不是跟我所想的理由不一樣。

有些是攜家帶眷，有些是老夫婦，各式各樣的人都排成一列。

「要是追上纔剛道別的那對夫婦也滿尷尬的。我們還是在這邊慢慢逛一逛吧。」

「這個房間簡直可以拿來當作外景地了呢。感覺也會有藝人之類的來住。」

「重頭戲在晚餐時間就是了。不過，也是呢。天氣放晴還是最棒的。」

畢竟溫泉老街上都是高級旅館，車上幾乎沒有看起來像是學生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下車的速度格外緩慢。

彩華也跟着仰望天空。她覺得有些刺眼地眯細了眼睛，讓我不禁覺得莞爾。

彩華沒有否定情侶這件事情。

旅行的時候就是會有這種邂逅，這也是旅行的好處之一。一開始就遇到那對老夫婦，真是個好兆頭。

「哎呀，我也是這麼打算啊。而且，我們的時間也很寶貴嘛。畢竟餘生不長了呢。」

萬里無雲的晴空，就像在歡迎我們。

「天啊，也太大了！」

當她再次回頭面對我的時候，已經回到平時的表情了。

「一抵達這裏就受到兩位照顧，真的非常開心。這個溫泉區真是個很棒的地方呢。」

「什麼啊。」

走下車的是穿着一身高雅服飾的老夫婦。

我跟彩華也對他們點頭回應道。

將我們從都市載來這裏的客運，是這個奢華的空間與外界相連的唯一交通方式。

雖然我真的就差點要誤會了，但面對現在感到動搖的彩華，我有自信不會被她發現。

「喔，好。」

只見一對老夫婦停下腳步，在通道上讓出了空間。

在這個當下說出「我們是朋友一起來玩而已」，若會承擔掃興的風險，不如照着他們的話聊下去，對雙方來講都很舒坦的對話纔會成立。

聽我們這麼說，老婆婆咯咯笑了起來。

老夫婦緩步走向旅館。

「那麼，盡情享受吧。祝你們幸福。」

聽了老婆婆的話，老爺爺笑着回應「這倒是」。

「沒關係啦，錯在我太急了。而且在停車之前，本來就不能站起來嘛。」

然後，說到我們住的客房更是──

「哇啊！」

「不、不是，我纔不是說跟你一起的意思！」

爲了重整姿勢而重新坐回座位之後，通道上已經排滿要下車的乘客了。

我不禁發出感嘆。

旅館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高雅好幾倍。

◇◆

走下樓梯之後，前方就是換衣間。

跟一般旅館一樣，榻榻米房間跟廣緣是分開的，但格局完全不同。

兩個人住起來也太過寬敞了。

這讓我有點能明白會在旅行的地方拍照上傳社羣網站的人的心情了。這確實會讓人想炫耀一番。

眼前就是下車處了，總之我們走出客運之後，就在前方等着老夫婦下來。

「如果可以變成那樣就好了。」

「哎呀，回想起了年輕時候的事嘛。但也給後面的乘客添麻煩就是了。」

但我還是裝作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而那份懷疑也煙消雲散。

雖然現在隔開了看不到，但換衣間的前方就是整片露天溫泉了吧。

彩華難得表露出動搖。

「……嗯，這麼說也是。」

大家的目的地都一樣是溫泉老街。

「那邊的小情侶呀。你們先請吧。」

彩華撇過頭，吸了一大口氣。

「好了，我們也走吧。」

「老婆婆呀，可不能再繼續佔去人家獨處的時間嘍。跟我們不一樣，年輕的時光可是相當寶貴。餘生不長的我們，可不能礙着兩人呢。」

這時身後傳來客運發車的聲音。

我們坐在最靠近下車處的第一排座位。只要早點站起來，應該就能最先下車纔是。

「休息的地方跟寢室是分開的呢……啊，重頭戲的露天溫泉在一樓啊。」

先走到換衣間的彩華，看起來像在看什麼文章的樣子。

我探頭過去看，她似乎是在確認露天溫泉的款式。

「哦，是用御影石……難怪這麼有高級感。」

「連我都有聽過耶。這是隻會用在這種地方的石頭嗎？」

「誰知道啊。」

「那妳剛纔是在喃喃什麼意思的……」

我傻眼地這麼說了之後，彩華快活地笑了起來。

「來到這種高級的地方，總之先用好像很懂的口氣講些欽佩的話就準沒錯了。」

「真的……準沒錯嗎？」

「你要是沒有吐嘈我，也不會露出馬腳啊。」

彩華噘起了嘴，就一腳踏進浴場當中。

房內是室內溫泉，戶外是露天溫泉。

這兩個空間專屬於住在這間客房的人。

室內溫泉的浴池裏雖然還沒注入溫泉，但看就知道寬敞到簡直可以游泳。

「一個人泡顯得太寬敞了呢。」

我這麼喃喃地說，彩華也表達同意。

「是啊。不過，可以一個人在這麼寬敞的地方泡溫泉，也是一種奢侈吧？」

「也是。一個人獨佔溫泉也很難得。」

「就是說啊。會想在這麼寬敞的浴池正中央泡一次溫泉看看呢。」

那樣很有開放感，或許也不錯。

有些時候就算自己持否定意見，但表達肯定的話，就會得到較大的利益。人只要活着，一定會遇到很多次這樣的場面。

「你不用想那麼多啦，別擔心。不然你乾脆上傳在旅館中有拍到我的照片好了？」

「喔。」

我爲自己傻傻脫口說出真心話感到懊悔。

「這種時候反而該拒絕吧……」

配合對方的意見做出發言──在這個社會上，想要圓滑處世的話這就是必備的技能。這對學生來說也是一樣。

我只回上一句「謝啦」，就撇開視線。現在的彩華對我來說太刺激了。

四目相交之後，彩華輕咳了兩聲。

感覺到吹來的風變冷，也代表到了日落的時間。

我回想起小時候在人很少的公共浴池裏游泳的事情。那時候還沒有顧慮他人的想法，但現在就不一樣了。原本以爲一輩子再也沒機會做那種事，但如果是在這裏，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白色的浴衣再搭上藍紫色和服外套的身影，在她身上穿起來好看到連我這個熟人都嚇了一跳。

「又沒差，我跟妳都什麼關係了。」

她想聽到的是不是「我不是爲了這樣才那麼說」之類的回答啊？

「白癡啊，那樣才真的會出事好嗎？」

但像我這樣平常沒在貼文的人，只有這種時候發表，感覺別人就會產生各種看法。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在主張「我在鬧脾氣」一樣，感覺越來越丟臉了。

「來到這裏之後什麼事都還沒做吧。」

「你穿起來也很好看喔。」

「如果是我，看到朋友去了這種地方，也會覺得自己有參與到，會很開心耶。」

「哪會啊，你纔不會受到什麼打擊吧。會被抨擊的人可是我。」

「你又說這種話。好歹配合我一下啊。」

對我來說，那個對象從高中到現在都從沒變過。

「我是也沒差啦……咦，那就真的沒差了嘛。反正今天也只有我們而已。」

然而就連跟彩華單獨相處的時候都不說真心話的話，我在什麼狀況下才能說真心話呢？

「剛剛在旅館中，我也想了一樣的事情。可是在拍照之前就收手了。」

「那今天也輕鬆玩下去吧。」

綁成一束的頭髮插着髮簪，露出來的後頸散發出豔麗的氛圍。

「這樣講也太失禮了！」

「……你是不是在想些奇怪的事？」

應該是看到四周滿是穿着浴衣的人，才讓她有這個想法吧。

如果只是看到照片或影片，就沒辦法像這樣親身體驗這種氣氛了。

◇◆

我又眺望一次露天溫泉之後，也跟上彩華的腳步。

「嗯──但總覺得像是在炫耀，有點討厭吧？」

「有換衣服真是太好了呢。穿着浴衣走在溫泉老街，心情竟然會這麼High。」

「所以纔不行啊。」

「想歸想，我不會真的那麼做喔。」

「不一定吧……你有時候也怪怪的。」

環顧四周，大馬路上聚集了許多客人的店家很是醒目。然而巷弄內也有難以判斷到底有沒有開門營業的餐廳，每走到一個地方就能看見不一樣的景色。

如果我們真的在交往倒是沒問題，但正因爲並非如此，就會拉低彩華的品格。

如果本來就是爲了招攬年輕人的地方就算了，在這種溫泉老街並不適合那樣做。

我這麼一說，彩華輕聲地笑了。

如果像志乃原那樣，日常生活中就有在上傳的話，想必就算是像今天這樣的溫泉老街照片，看到的人也會抱持比較坦率的感想吧。

「對吧。」

來到溫泉老街幾十分鐘後，彩華一邊看着擺在店面的懷舊面具，並開口說：

彩華自己努力建立起的這個形象，我可不能去破壞。

我完全搞不懂是哪個地方戳中彩華的點，只見她一直輕聲笑個不停。

畢竟無論是誰，比起否定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情的人，都會比較想跟同意的人在一起。

對於知道彩華這個人真正一面的我來說是很奇怪，但她在學校裏給人一種美麗又優雅的形象。

「我真的很喜歡這種氣氛耶。雖然也有年輕人在逛，但大家都很有禮貌。」

「嗯～～好舒服喔。真的來對了呢。」

我不禁脫口的真心話，讓彩華眨了眨眼。

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讓我這個年輕人也能感受到日本文化。

彩華捲起毛衣的袖子對我這麼問道。

「我也同意。真的是這樣。」

彩華說了我剛纔在旅館中抱持的相同感想，不禁苦笑。

「吵死了，不要管我啦。」

然而彩華本人完全不在乎周遭的視線，心情很好地踩響了木屐。

周遭都能聽見踩響木屐的聲音。

再怎麼說我也沒有幼稚到要在這麼高級的地方游泳。只是有點重返童心而已。

一起去買志乃原的生日禮物那天，在跟禮奈重逢的購物中心裏。

「那你呢？想拍照嗎？」

「你在奇怪的地方就是想得太認真了……難道是又想要像鑰匙包那樣的小東西了嗎？」

「啊哈哈，你也想太多了！你就是偏偏在這種時候沒辦法客觀審視自己呢。」

如果這裏還有除了彩華以外的別人在場，我也會多加顧慮才做出發言。但這並不代表我沒在顧慮彩華的想法。

但是，那是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真的變得要好之前的關係上。

如同剛纔的高級旅館，這個溫泉老街的氛圍可說是出類拔萃。

彩華露出柔和的表情，回到室內。

空氣還有點涼意，但季節已是三月。出太陽的時候滿溫暖的。

不只是志乃原，彩華跟我也在某些地方的觀點很接近。說穿了，我也不覺得有辦法跟完全沒有共通觀點的人成爲朋友就是了。

「不過，我也能懂那種心情。畢竟只要上傳網路，就一定會得到回應嘛。」

彩華傻眼地又補上一句：「你這樣以後會很辛苦喔。」

但這也無可厚非吧。

我這麼坦言之後，彩華就露出退避三舍的表情。她的臉上就像寫了「你的腦子沒問題嗎？」一樣。

「要是所有看到的人都是這種想法，那我也不用想這麼多，能更輕鬆分享了。」

跟上走出室外的彩華，耀眼的陽光反射在露天溫泉上。

理由很明確，就是穿着浴衣的彩華。

彩華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先說出想穿着浴衣逛溫泉老街的人是彩華。

在進到室內的前一刻，一道柔和清風撫上了肌膚。

因爲那個時候收到的鑰匙包，現在已經變成我的愛用品了。

彩華看了我一眼，對我這麼說。

人活在世上，總要有個可以說真心話的對象。

「是喔。拍一下客房內部也沒差吧。」

◇◆

春風吹拂之下枝葉颯颯作響，在耳中留下舒坦的迴響。

將這樣的想法說出口之後，彩華這下子真的笑了出來。

天空看起來有些昏暗，照射大地的陽光也成了淡淡的暖色。

畢竟平常不是很頻繁在上傳照片，不禁就會想太多。

並不是我，而是彩華。

彩華伸展了身體並深呼吸。

我覺得只要看穿各個重點做出言論，就能圓滑處世。而彩華做得到這點。

等她終於笑累之後，彩華拍了拍我的上臂。

彩華的知名度在大學系內來說，已經可以算是個名人了。要是上傳跟她單獨在旅館內的照片引人遐想，可就真的會被大家嫌棄。

無法否認這裏沒有將智慧型手機固定在自拍棒上揮來揮去的學生，也是令人開心的要素之一。

「想、想要！」

「嗯，我想說可以在這裏游泳。」

漫步在這樣漸漸入夜的溫泉老街，我能感受到周遭投來的視線。

我們沒有自己帶浴衣來，不過基本上這種地方的旅館都有出借浴衣。

雖然很不想爲了換浴衣特地回去，但彩華氣勢強到像是要把我拖走一般拉着我，我也只好屈服。

我不是很起勁地選了最基本款也最安全的深藍色浴衣，但再次踏上溫泉老街時，我也體會到了彩華的心情。

不過是換了件衣服，感覺就像和這個溫泉老街融爲一體。

而且平常也沒什麼機會穿木屐，我在內心不禁想著有被彩華拉着跑真是太好了。

「別害羞、別害羞嘛。你穿起來真的很好看，我覺得挑得還不錯啊。」

「這款顏色超普通好嗎……妳的浴衣跟那個髮簪，我也覺得很好看。」

「啊哈哈，謝謝。總覺得被你稱讚反而會有點害羞呢。」

她那平常只覺得大剌剌的笑容，也因爲換上了浴衣而顯得優雅，讓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起來。

我覺得再這樣下去會失常，便朝着伴手禮店走去。

「你要買什麼嗎？還是說，要買什麼給我？」

「我要買，而且也會買給妳。」

我拿在手上的，是剛纔看到的懷舊面具。買下兩個顏色不同的狐狸面具之後，我遞了一個給彩華。

「這是怎樣？」

「這是面具。」

「呃，我看也知道。但爲什麼？」

「因爲會心跳加速。」

「什麼？」

彩華一臉搞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而我自顧自地戴上了狐狸面具。

「欸，同伴都戴上面具了，妳也要戴吧。」

那個女生正是小惡魔般的學妹。

在大家視線的前方，有個穿着紅色浴衣的女生。

「咦？」

「好啦。那就在這裏解散吧？」

「妳過來一下。」

彩華或許並非自願要戴的，但對我來說這樣就不用顧慮四周，也不用顧慮彩華，正是一石二鳥的妙計。

就算對她這句話做出回應，感覺也只會被回以微妙的表情，我還是強忍下想說出口的衝動。

或許在大多是一家人及大人情侶的這個地方，會抱持那種想法的人比較少。

明明說要戴面具的人是我，這還真是丟臉。

「──咦，學長？」

走在身邊的人戴上狐狸面具，對沒戴的人來說恐怕會覺得害羞。應該會覺得不如跟着一起戴上狐狸面具。

志乃原幾天前才因爲不知道打工地方交到的朋友的聯絡方式，而感到消沉。

「我知道了啦，真拿你沒轍……」

一想到在那之後過了好幾個月就覺得感慨很深，但現在重要的是得趕緊把志乃原帶離開這個地方。

「抱歉。也代我向妳打工的朋友道歉吧。」

「噗噗～～」

我回想起聖誕節舉辦的那場聯誼，她也是一臉這樣的表情衝了進來。

接着就說着「不不不」並搖了搖頭。

──但比起這點……

「……我太不冷靜了，抱歉。」

如此一來，我剛纔說的那些話就會顯得很愚蠢。

但是，比起這種事情有個更重要的問題。

但沒辦法仔細確認大家是在看什麼，我稍微靠上前去。

◇◆

「嗯？」

我受不了這種難以呼吸的感覺，暫時拿下了狐狸面具。

就連平常是自己一個人度過的日子，現在志乃原會泡在我家也已經成了理所當然。

「我不就說了是巧遇，真的是巧遇啊。」

志乃原揮着手，小跑步來到我身邊。

「頂多只會是社會性抹殺而已啦～～」

志乃原的表情看起來真的沒有在說謊，於是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幸好現在就快到晚上了，只要進到旅館內就不會再遇到她，早點在這裏跟她道別纔是聰明的判斷。

或許到了差不多可以察覺彼此在想什麼的時期了。

看她說得很輕鬆的樣子，恐怕是跟繫上的朋友之類一起來的吧。

走了幾十秒之後，我們來到從原本的那條路上看不見，而且行人也少的巷弄內。

「哦哦，我只是說打工的同事，你竟然就能會意過來啊。總覺得從剛纔開始就很心有靈犀呢。」

「爲什麼要做深呼吸？」

「真虧妳知道我在想什麼……」

要是讓她們兩人碰面就糟了。我可不想一個人愣在彼此都不知道要做何反應的現場。

而且四周也有些人會戴着面具，所以並不稀奇吧。

「戴上面具雖然有點不太好呼吸，但久違地這樣戴總覺得很High呢。不能像小時候那樣戴着四處跑倒是有點可惜。」

……完全無法反駁。

「咦？」

一星期前，志乃原跑來偷看我正在看的觀光小冊子。從那個時機看來，志乃原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十之八九就是看到了那份小冊子的內容吧。

「妳管我。不，妳等一下。」

這個狀況若是發生在大學，肯定會招來比較多嫉妒的眼光，真不愧是溫泉老街。

「所以說，志乃原妳是跟誰一起來？」

「學、學長，你竟然不由分說就把我帶來這種沒有人的地方……」

「是沒錯啦。因爲小冊子上刊載的這個溫泉老街，感覺就很棒啊。」

輪不到因爲太過武斷就直接把人帶過來的傢伙說這種話吧，我不禁搔了搔頭。

她特別可愛的外貌，也因爲穿着浴衣營造出一點性感。

「討厭，爲什麼要隨便敷衍啦！」

「少囉嗦，妳爲什麼會跑來這裏？」

「……好難受。」

「正確答案是跟打工的同事！」

我抓住她的手，朝着與彩華進入的店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不正是最可怕的！」

志乃原像是看透我的心思，伸出兩手的食指交叉抵在嘴巴前。

志乃原咯咯笑了起來。

「是是是，謝謝妳喔。」

「不過，我也是有想過如果能在這裏遇到學長就好玩了。沒想到還真的遇到，這就是那個了吧，命中註定的紅線！」

「哇！」

沒想到她還滿喜歡的。

志乃原也很滿足地猛點着頭，開心地說：

我不禁嘆一口氣，志乃原則是愣了一下。

之前我是跟志乃原說自己和一羣男性朋友來溫泉旅行。

做出這個結論之後，我便向她道歉。

「真巧呢，學長！」

路上的行人會紛紛回頭也無可厚非。

不可靠的黃昏餘暉也被隔絕開來。

「什麼巧不巧啊，妳這傢伙……」

「不是啊。今天會碰到面真的是偶然啦。我是和別人一起來的啊。」

「我就知道。真是的，妳想來就說一聲啊。」

「這麼說來，妳之前看到我的觀光小冊子了對吧。原來是這樣啊。」

忽然間，總覺得四周人羣的視線都集中到一個地方，於是我也跟着看了過去。

這點小事就算猜得出來也不奇怪，但這樣說出口就太不識趣了，所以我只是說着「對啊」並點了點頭。

戴上狐狸面具走到店外之後，之前能感覺到的那種視線也少了很多。

……仔細想想，雖然光看小冊子可以知道地點，但她不知道我是哪一天要來玩。

彩華就這樣戴着狐狸面具，進到另一間店物色伴手禮了。

「是學長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的就是了呢。」

「之前說在打工的地方很要好的那個人，妳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啦。太好了。」

因此我很怕她會像同好會活動那樣，硬是想要跑來我的交友圈。

「妳要將這份恩惠分給我是很感激啦，但既然是這樣，妳是不是差不多該回去跟人家會合了？」

「當她來打工的地方還制服的時候被我碰巧遇到了。我最近真的很幸運呢。甚至都想分點好運給學長了。」

我再次發出傻呼呼的聲音。

四周的人都只是莞爾地看着這副光景就走了過去。

我發出了傻呼呼的聲音。

她現在人在這裏的原因等一下再問也沒關係。

看來真的是巧遇。

志乃原應該是透過我的表情察覺到了什麼，並露出苦笑。

我並沒有把這趟旅遊的日期跟時間告訴志乃原，所以她今天會出現在這裏，或許真的只是出自巧合。

「天啊，我會被殺嗎？」

這或許是一石三鳥。

結果答案就在眼前。

志乃原鼓起臉說得憤憤不平。

「哦，真是個好問題。我纔在想你要是沒有這樣問該怎麼處置纔好。」

不理會她裝可愛的發言，結果惹來志乃原的一臉不滿。

雖然只跟她相處了幾個月，但密度很高。

儘管感到困惑，彩華還是心有不甘情地戴上狐狸面具。桃色的狐狸面具跟淡紫色的外套很是相襯。

現在彩華搞不好也正在找我。

「你以爲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啊？我纔不會硬是跑去打擾學長的交友圈呢。畢竟跟同好會不一樣，今天真的是私人行程嘛。」

「哦哦，真難得……」

我不禁脫口的這句話，讓志乃原噘起了嘴。

「一點也不難得好嗎，我平常就是這樣！……大概！」

「爲什麼講得這麼沒自信啊？」

看着學妹瞬間修正了自己說的話，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傢伙的心情起伏還真大。

就連細微的情感起伏都會忠實表現出來的學妹，跟她聊天都不會覺得無聊。

「因爲常識這種東西，在每個人心中的認知都不太一樣嘛。所以纔沒辦法斷言啊。」

應該是想起自己老是泡在我家的事，志乃原如此低喃。

但那才真的是杞人憂天了。

對於獨自外宿的學生來說，當然是十分渴望一個可以幫自己做家事的人。

「但相對的，妳會幫我做飯吧。沒問題啦。」

我這麼一說，志乃原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樣啊，既然學長本人都這麼說了，我也不用顧慮太多嘛！」

……雖然這個結論沒有錯，但爲什麼當她轉瞬間做出判斷時會害我不禁想要否定呢？

我聳了聳肩，便說了「那就解散吧」。

結果志乃原皺起了眉。

「就這樣解散是沒差啦。可是學長，等一下。」

「嗯？」

「……我一直在等你說耶。」

目送她變得越來越小的身影，我不禁靠上牆壁。

「那麼學長，我走嘍。」

──說真的。

我一口氣喝掉還在冒煙的茶。喉嚨產生像被燙傷的疼痛感，相對的也揮去了邪念。

彩華將喫完的茶點包裝袋揉成一團這麼說。

認識到現在，這還是第一次兩人單獨旅行。

而室內溫泉跟露天溫泉之間隔了一扇門。

我憤恨地看着越來越小的背影。

……這麼說來，我也穿着浴衣，卻什麼都沒聽她說。

「那我要再多喫幾個點心。」

「……真是千鈞一髮啊。」

「我不是說一個就夠了，你要是這麼擔心，不然我就看着你泡澡啊！」

「我當然是開玩笑的。」

我愣了一愣，志乃原就用小包包撞向我的大腿。

「……如何？」

「浴衣啦！到底是要多無感啊！」

就算完全不記得是在哪裏聽到的，不知不覺間就會作爲知識吸收，這種情況也很常見。

……不過，確實如她所說。

戴着狐狸面具穿着浴衣的人，似乎在轉瞬間被那道背影勾去了視線，但她的表情被藏在狐狸面具底下，也無從確認。

實際上也有些情侶是先安排好旅行之類的行程，共度一夜之後纔開始交往。

我一邊撐着臉頰，聽着漸漸走遠的腳步聲。

這句話也讓彩華笑着說「那當然」，並走下了樓梯。

我也苦笑着說「大概吧」並點點頭。

「說什麼身體的安全，我們還年輕吧。」

結果看到志乃原的紅色浴衣身影，跟一道戴着狐狸面具的浴衣身影交錯而去，我像是跳起來一般恢復了姿勢。

我不太知道彩華是抱持什麼想法約我的。冷靜下來回想，彩華很輕鬆地約我，而我也沒有多想就答應了。

聽了我的回應，志乃原在嘴邊勾起了笑作爲回答，就很有精神地踩着木屐朝着大馬路小跑步回去。

在狹窄的視線中，看得見燈籠的火光一點一點亮起。

志乃原纔剛分幸運給我而已，只好等待起效用的時候到來了。

對於我提出這個曖昧不清的疑問，彩華大大地搖了頭。

我是這麼想的，而且我也認爲彩華應該抱持一樣的想法。

「等等，我不就說不能喫太多嗎？一個就夠了！」

但像這樣被鄭重其事地要求稱讚，會覺得很害羞也無可厚非吧。

◇◆

這傢伙真的是在說什麼啊？

如果換作是沒有那麼瞭解彩華的一般男人。

一點一點喝着熱茶並配着茶點，是在溫泉旅館可以享受到的幸福片刻。

「你會不會喫太多啦？在飯前喫那麼多，等一下你就喫不下了。」

回到旅館之後過了幾十分鐘。

這麼說着，彩華從我手中把茶點拿走。

「竟然只叫我說感想……」

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

我這下子才終於盯着志乃原看。

志乃原微微抬起了眼等着我的反應。

「沒差啦，泡溫泉也會流汗消耗熱量啊。而且妳自己也喫得很開心吧。」

但我們既不是情侶，以後應該也沒有要交往。

「……什麼嘛，害我嚇了一大跳！」

──但就算是摯友──

這麼說着並拿下狐狸面具的彩華，一臉早就放棄的樣子。

彩華出自對我的信賴才這麼約我，說真的讓我很開心，但那傢伙誤會了一件事。

雖然知道等一下就會有晚餐端來房間，但高級旅館的茶點也是一流的。完全停不下去拿來喫的手。

「妳在說什──」

志乃原用手抵在嘴邊笑了。

這真是個對心臟不好的玩笑話，我露出了苦笑。

或許多思考一下再給出答覆比較好。

如果我跟着彩華一起去泡澡，只是進到另一個浴池──我無法否認腦中也有閃過這般身爲男人當然會抱持的慾望。

我並不是不擅長稱讚別人。

畢竟，這不完全是混浴。

我一邊伸手拿起第三個茶點一邊回應她。

已經是每天習慣性一環的泡澡竟然有着這麼大的風險，聽了實在難以置信。

「咦？但我怎麼記得是喫完東西不要立刻泡澡比較好啊？」

一樓有個專門給住在這間房的客人專用的室內溫泉跟露天溫泉。

這正是大家都覺得我跟彩華保持在好像會交往，卻又沒有交往的微妙距離的證據。

「唔！」

「喔，去吧去吧。」

我不禁撇過頭，說出了感想。

「──你是不是運氣很差啊？」

「你不知道嗎？現在發生在泡澡時的死亡意外，比車禍還多喔。」

「──！」

見我答不上來的樣子，彩華嘆了一口氣。

穿着紅色浴衣的人沒有發現狐狸面具底下的人，就這麼離去。

雖然也不是多想聽到她的感想，但只讓自己說感想的事實總讓我有點不爽。

看我嚼着茶點的樣子，彩華聳了聳肩。

我跟彩華再次戴回狐狸面具，並邁步朝旅館走回去。

「……泡澡好可怕。」

「那是指喫飽的狀況下。不過是一個茶點，稍微讓血糖上升一些，也能幫忙守護身體的安全。」

隱約記得在談論健康的節目上有聽過這種事。

「喔。」

包括藤堂在內，有很多朋友都會來問我跟彩華之間的關係。

美麗的容貌跟華美的浴衣搭配起來，一開始確實讓人覺得眩目，但中途開始就不是顧及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浴衣的袖子還掃過了我的鼻頭。

「……很漂亮。」

「……但這個狀況……」

就算沒有在交往，光是兩人單獨去溫泉旅行這個事實，或許就會被當作容許做「那種事」的判斷基準。

我回想起直到剛纔彩華穿着浴衣的身影。

但無論周遭的人怎麼想，我還是相當喜歡跟彩華之間這樣的關係。

受到周遭這樣的關注，讓我覺得彆扭的經驗不下一兩次。

我跟彩華確實是摯友。

最後，戴着狐狸面具的彩華靠到我身邊來說道：

而且今天是來溫泉旅行的，可不能有個遭遇這種事情的萬一。

「那我先去泡個澡吧。」

原本還想逞口舌之快說下去，卻不禁屏息。

不但穿起來很優雅，露出來的後頸還飄散出豔麗的氛圍。

「喂！不是爲了健康着想嗎！」

「也是，冷靜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嘛。總之，妳先去好好享受溫泉吧。」

「啊哈哈。你這麼不會掩飾害羞的樣子啊。」

牆上沒有什麼明顯的髒污，應該不會弄髒浴衣纔是。

「會當真的人才比較奇怪吧。」

或許是來到高級溫泉旅館的這種昂揚感，讓我把平常就會說的玩笑話當真了。

「我是爲了健康着想才喫的好嗎？泡溫泉之前要先喫點東西比較好。」

既然都兩個人來溫泉旅行了，或許可以這麼做吧。就是這種淡淡的幻想。

「啊！」

我絕對不希望這段關係崩壞。

我不可能完全沒有感覺。

跟志乃原不相上下的美人就近在眼前，要我什麼都別亂想才比較困難。

我不知道這樣的想法算不算背叛了彩華對我的信賴。這是彩華要做出的判斷，我個人的心情無法介入其中。

彩華若是知道我抱持這樣的想法，她會怎麼想呢？

但這也是不到那個時候不會知道的事情。

結果人的心情，不管是什麼都無法超出想像的領域。

我爲了擺脫心中這種煩悶的感覺，再次將熱茶注入喝光的茶杯之中。

當中的茶柱無法抵抗我注入的熱茶，漸漸向下沉去。

我一邊看着搖擺的茶柱，回想起過去。

高中時的美濃彩華。

我跟彩華相遇的那個青澀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