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M濃彩華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 御宮ゆう · 1.8萬 字
──那傢伙一臉憂鬱地從窗戶探出了身體。
高中二年級時。
在二年C班放學後的教室裏。
本來應該是沒有人在的,一片橙紅斜陽的教室裏,有道佇足的人影盪漾。
雖然不知道在那視線的前方有着什麼,我還是不禁開口:
「妳在看什麼?」
瘦小的肩膀震了一下,那傢伙回過頭來。
銳利的眼神讓我不禁當場停下腳步。
「幹嘛?」
只有兩個字的這句話,明確帶着不希望我再繼續靠近的意思。
我聳了聳肩,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下。
「我們是高一就同班的夥伴吧。不要這麼無情啊。」
「……就算你在換班隔天說是夥伴,我也沒什麼感覺呢。而且高一的時候,我也不記得有跟你聊過什麼。」
不知道是看我沒再繼續靠上前去,還是看到我的臉回想起我這個人了,那傢伙多少鬆懈了警戒心,再次眺望着窗外。
──美濃彩華。
這個女學生是在這所高中呼聲最高的第一美女。
但實際上像這樣目睹之後,會覺得光是她的背影就散發出難以靠近的氛圍。
「一般來說,連續同班的當下多少就會比較要好了吧。」
我只說上這麼一句話,就從書包裏拿出最近請父母買給我的智慧型手機。
基本上在學校裏是禁止使用的,但如果是放學後,老師也不會顧及這麼多。
我輕聲笑了笑,就並起了兩張桌子,躺了下來。
而他們同時被甩的事蹟,開學典禮的空閒時間就在學生們之間傳得沸沸揚揚。
對於我這個太過直接的問題,美濃彩華沒有回過頭便對我答道:
從窗簾的縫隙間滿溢出來的夕陽,在美濃彩華的背後燦燦地發光。
一個人想要了解另一個人的動機,不需要有着明確的理由。
但與此同時,她的個性有點難搞也是衆所皆知。
既是值日生,也被交付要鎖門確實是真的,但這件事就算交給別人做,也不會被譴責。
無關乎她在學校裏的人氣及評價,我單純這麼想了。
──我跟美濃彩華變成朋友了。
我想更加了解美濃彩華這個人。
我沒有再給她回應,就在剛買的手機上接連安裝了幾個新的應用程式。
美濃彩華似乎也對這樣的我完全失去了興趣,將手肘抵上窗邊。
「……你到這間教室來要做什麼?」
被人告白的次數正彰顯了這件事。當然,也無法否認還是有不少單純看她漂亮就喜歡她的男人就是了。
聽她這麼說,我就閉上眼睛想了一下。
如果是因爲有在籃球社留下輝煌的成績之類的理由,我還會覺得很自豪,但現在只是因爲跟很受歡迎的女學生成爲朋友而已。
自己看見的,還有感受到的,就是全部。
就算被別人問起契機是什麼,我也只能回答就是從那個無心插柳的放學後開始的。
雖然不知道這個謠言是從哪裏傳開的,但光是長得漂亮就會產生這樣的謠言,看來美人也不是都只有好處而已。
「都給妳說啦!」
或許那次在放學後的時間就成了遠因吧。
這樣的榊下卻在午休時間沒有現身,算是相當罕見的狀況,所以我若無其事問了美濃。
若不這樣想,我直覺再也不會有跟眼前的美濃彩華講話的機會。
通常美濃的女性朋友們,或是男性朋友們都會一起喫,但偶爾也會有像這樣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
我這麼大聲吐嘈之後,美濃彩華隔了一小段時間,便輕笑出聲。
「蠢是怎樣啦!」
即使如此,我目送着美濃彩華走出教室,不禁這麼想了。
美濃無論對待誰,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態度,也深受朋友信賴。
正因如此,我才更能切實感受到。
「呃,爲什麼要開妳玩笑啊?我們又沒有多要好。」
「我今天被人告白了。」
「……你不會開我玩笑啊。」
別說是罪惡感,我甚至覺得可以當成蹺掉以累死人的跑步訓練爲主的戶外練習的藉口,真是太棒了,與此同時繼續努力玩拼圖遊戲。
我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爲想跟傳說中的美濃彩華聊聊。
美濃一點也不在乎地將春捲送入口中。
確實像這樣實際跟她聊過之後,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跟她美麗的容貌給人的印象有點反差。
一氣之下,我將送到嘴邊的煎蛋卷先放回便當裏。
這樣的謠言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傳的呢?或許是在一年級有個不得了的美人這個謠言傳開之後,過了幾個月之後的事。
「……妳說的是。」
她的話聲聽起來就像在說「可以的話拜託快點離開」,讓我差點就要笑了出來。
「美濃同學,妳的個性很差勁嗎?」
聽見窗外傳來籃球社訓練時的呼聲,我也被催着離開了教室。
──美濃彩華的性格有缺陷。
「纔不厲害。羽瀨川,你想想看如果自己被朋友告白,會是怎樣的心情啊?」
這恐怕是隨處都能聽見的,極爲普通的招呼。
「是喔。真蠢呢。」
「哦。不過,這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吧?」
「我被人告白了。」
但那絕不是令人感到不開心的類型。她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用原本的個性在跟人講話,既然知道了這點,我也不用再有多餘的顧慮。
關於那段事蹟的謠傳,好像無論真僞都被傳得滿天飛。
「不用擔心,這是我朋友的桌子。」
「妳沒打算離開是吧。」
「這麼說來,榊下呢?」
「我會覺得滿高興的耶。」
「從今以後請多指教嘍。」
這傢伙身邊總是會有其他人在,自從我上高中以來,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跟她兩人獨處。
「是喔。給你添麻煩了呢。」
她突然叫了我的姓氏,我便撐起身體。
可以確定的是,並沒有什麼戲劇化的發展。
腦中浮現的是籃球社的女社員朋友,一想像被她告白,心情多少也昂揚了起來。
正因爲她不會自負於自己的外貌,個性又不會多加掩飾,我也能理解很多人因此被她吸引。
光是這一句話,我就決定忘掉所有跟美濃彩華有關的謠傳。
美濃靜靜地喫完春捲之後,就闔上便當蓋。
「嗯,羽瀨川同學的這種感覺很棒呢。」
就連沒有說過話的學生都知道我這個人,感覺實在很奇妙。
◇◆
美濃彩華拉上窗簾盯着我看,最後纔開口說:
──我跟美濃會在午休時間到中庭的長椅上一起喫午餐。
雖然早就超過籃球社的練習時間,但今天是戶外練習的日子。
「是喔。很厲害啊。」
我不知道她發生過什麼事。
僅此而已。
畢竟我還沒什麼機會跟她說上話,也問不出口。
──她的聲音聽起來好悲傷。
在那之後過了幾十分鐘,我跟美濃彩華幾乎沒有對話,就這麼共度了放學後的時光。
「嗯?」
「真討厭耶,不要這麼愛記恨啊。我們是連續兩年都同班的夥伴吧。」
可以幫助加深關係的一句普遍的話。
高二夏天的午休時間。美濃又這樣跟我報告了。
在跟她成爲朋友之前,大家應該只覺得我是個「籃球社的男生」而已,說起來也算是有些進步。
榊下是在午餐時間總是會來露個面,個性開朗輕浮的男生。連續兩年都跟我們同班,從一年級開始就會積極參與活動,是班上的中心人物。我也滿常跟榊下聊天的。
美濃彩華確實是個美人,也很受歡迎。
「這點事情你自己決定好嗎?」
我什麼也沒有思考就這麼說,結果美濃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該不該爲此開心,即使如此,也不會覺得討厭就是了。
不知爲何,每次她這樣對我報告的時候,表情都有點難看。
需要的只有當事人是怎麼想的,這一點而已。
無論其他陌生人傳了什麼樣的謠言,美濃都是率直地秉持自己的意見,不會妥協。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間身邊的人對我的認知定位在「跟美濃彩華很好的籃球社員」。
「我今天是值日生。我最後必須幫教室鎖門。如果美濃同學不離開,我也不能走。」
我那個時候,就是對美濃彩華產生了興趣。
「你是羽瀨川同學對吧。」
這句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謊言。
而她總是會在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向我報告她被告白的事情。
「……那還像樣點。」
美濃彩華眯細了眼盯着我這副模樣看。
輕輕敲了我的肩膀之後,美濃彩華說:
所以只要我把鑰匙交給人在這裏的美濃彩華,就能毫無窒礙地回去參加社團活動了。
美濃彩華最近進入桃花期的事情,在校內很出名。像是高一的最後一天,她似乎同時被三個感情要好的男性朋友告白。
不過受她信賴的感覺還不錯。
「天曉得。他應該不會再來了吧?」
「咦?」
我發出了傻憨的聲音。
美濃跟榊下應該格外要好纔是。畢竟他們都沒有參加社團,我也很常看到他們一起回家的身影。
然而榊下不會再來一起喫午餐,到底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我的表情藏不住正在想的這個疑問,美濃跟我對上眼之後,就露出了苦笑。
「你幹嘛擺鬼臉啊?」
「呃,我纔沒有擺鬼臉。太失禮了吧。」
「啊哈哈,抱歉抱歉。」
美濃乾笑了幾聲就仰望天空。
中庭那顆大樹的綠葉替我們遮掩了夏日的陽光。
大概是即使如此多少還是有點刺眼,美濃不禁伸出單手遮擋。
「……向我告白的人,就是榊下。而我拒絕他了。所以,他大概不會再來了。」
我不禁語塞。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向美濃回上什麼話,我也不禁學她仰望天空。
這時一陣風吹來,綠葉離開樹枝飛了起來。
綠葉乘着風不停飄蕩之後,才漸漸落到地上。
「總之就是這樣。不過,你也不用介意啦。」
美濃平靜地笑了之後這麼說。
她說着這句話的聲音,就跟之前在放學後的教室裏聽見的一樣。
──謠傳也這麼說過。
不想被甩。
「哇噗!」
人類就是會想逃離聽了覺得刺耳的事情。
一般來說,跟一個漂亮女生變得要好之後,通常有八成的男生都會喜歡上對方。
「小彩──!」
一如往常的午休時間開始了。
或許再這樣下去,我也總有一天會喜歡上美濃。
「……就是朋友啊。不要逼我說這種話啦,很害羞耶。」
這樣的心情之所以至今都還沒湧現過,是因爲知道自己不會有機會。
校慶已經結束,來到了寒風開始吹拂的時節。
我在籃球社的戶外訓練中,纔剛跑完操場三十圈的時候,美濃這麼問我。
無論是那次的告白,還是高一時同時被三個人告白的事。
畢竟向她告白過的人總數可觀。
我知道美濃想向我確認什麼。
◇◆
「我們走吧。」
我朝美濃瞥了一眼。她在制服上又加件大衣,以一個高二學生來說,看起來滿成熟的。
至少現在還是朋友。
現在別說是要去拿了,我連動都不想動。
不論好壞,榊下說的話還是具有一定的影響力,因此這番話也在背地裏引發許多男生的共鳴,甚至還有學生會悄悄敵視美濃。
如此一來,離開自己身邊的男性朋友也會減少。
「我爲什麼非得跟不喜歡的人交往呢?」
「對啊。要是不把汗擦一擦會感冒吧。」
「美濃,妳爲什麼把所有對妳告白的人都甩了啊?」
大家爲什麼都會對榊下的意見產生共鳴呢?
答案恐怕是不會。
我一邊用毛巾擦着汗,一邊思考。
產生這樣的想法並向她問出口之後,只見美濃皺起了眉頭。
要是反駁他,接下來或許就會輪到我被強押一些理由,並在背地裏被人說壞話。
在這樣的算計之中,並沒有考慮過美濃的心情。
我從離開美濃身邊的一個學生口中聽到這種說法時,在憤怒之餘,也產生一點認同。

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就不要靠近她還比較好。
畢竟大家都看着美濃不斷被男性朋友告白並甩掉對方,而且開始流傳美濃的性格有缺陷的謠言也是原因之一。
每當那種時候,美濃都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因爲不想受傷,所以就自己主動拉開距離。
當我仰躺着喘氣時,能感受到汗水急速退去。
不可能有人對於跟自己要好的朋友都紛紛離去,卻還能無動於衷。
連接操場跟校舍的斜坡,是跑完三十圈的社員抵達的終點。
「……謝啦。美濃,這是妳的嗎?」
搞不好對美濃來說,全都只留下了負面的影響。
我用沒辦法思考的腦袋想着美濃這麼問的意思時,毛巾從上方落下。
只是待在她的身邊,我大概就會覺得幸福了。
「……我現在很累耶……」
「……妳白癡啊。」
我覺得像榊下那樣,將遠離她的理由全都推回美濃本人身上,是一種無視對方的心情又膚淺的想法。
美濃以前會像現在這樣做出測量與人之間距離感的舉動嗎?
──然而就算只有一點,我也對於不禁認同的自己感到厭惡。
今天的練習是跑完三十圈之後,就能各自解散了。
雖然得在身體着涼之前趕緊把汗擦乾,然而毛巾卻放置於體育館前的書包裏。
不想受傷。
然而那些人,也都是變動不居。
畢竟不是特別要好的人,直到剛纔聽美濃那樣說之前,我都沒有特別留意。
既然有那麼多人向她告白過,一般來說就算有一個不錯的對象也不爲過吧。
要是知道我沒有那個意思,她就能安心地跟平常一樣跟我來往;要是好像有點那種感情,她應該就會自己主動拉開距離。
──而且,那也包含我在內。
至今的那些告白,是不是也同樣成了交友圈中少了某個人的契機呢?
回頭想想,確實有幾個在不知不覺間就沒再來中庭的學生。
要是待在她身邊,搞不好會喜歡上她。
這句話的背後,沁出了這樣的想法。
她想知道我是不是對她抱持那樣的感情。
「總之先試着交往看看,一般來說也沒什麼不可以吧。有那麼多人向妳告白過,總該也有一個可以交往看看的男生纔是。」
莓果的香氣搔弄着我的鼻腔。說真的,這種柔軟的觸感很令人感激。
聽她這樣講,我也無話可說了。
雖然並非已經確認,但理由恐怕是因爲有個結論比較好懂,也比較輕鬆吧。
回應她的男生大家也都是一臉竊喜的樣子,這再次讓我體認到男生就是這樣的生物。
但既然明知會被甩,儘量避開比較好。而且之後還有社團活動最後一場大型比賽跟準備大考的事情要忙,時機也很剛好──
很諷刺的是,美濃也想了跟離開她的那些人一樣的事。
……最近美濃身邊不太有男生靠過來了。
「我說謊又能怎樣啊?」
想着這種事情,我下意識就閉上了嘴,不禁在那個現場點了頭。
就算不對她告白也沒關係。
「羽瀨川,你還沒回答我剛纔的問題耶。」
搞不好還會對我的校園生活帶來影響。
美濃露出微笑之後,就有些嫌麻煩地用手壓住被風吹起的頭髮。
除了謠言之外,許多學生在高二冬天就會正式開始爲大考做準備,這個時期對於戀愛這些事情的興趣比較淡薄也是一個很大的因素。
對男學生們說出這種想法的人,就是在夏天的時候被甩的榊下。
但是,我在那個當下沒有對榊下做出反駁。
美濃將毛巾收回書包,並跟了過來。
美濃對幾個認識的社員說聲「辛苦了」。
但是美濃聽了,這次更是明顯地皺起了臉。
當美濃甩掉榊下時,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呢?
「辛苦啦。毛巾借給你吧。」
「可以跟我變得更好。」
把毛巾還給美濃之後,我拖着沉重的雙腳走向體育館。
「你說是朋友,真的嗎?」
以後要是我喜歡上她的話……
「什麼意思啊?」
在我回答她的同時,幾個社員紛紛從操場回來了。
「啊,由季。太慢了啦,我都快喫完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待在她的身旁。
儘管這項謠言如果傳到美濃耳中肯定是很令人不開心的事情,然而還是有不少學生相信。
我的思考在平常一起喫飯的幾個人登場的同時中斷了。
說穿了,要是有男朋友,被告白的次數也會減少很多才是。
「欸,羽瀨川,你覺得我怎麼樣?」
在美濃彩華的身邊,總是會有一大羣人。
大家都喜歡輕鬆的道路。
接下來應該又會有很多人問起沒有看到榊下這件事吧。
那些男生離開美濃身邊,都是爲了自保。
單純只是一種對策。但她爲什麼不交男朋友呢?
關於戀愛這件事,大概在美濃心中已經決定好一個答案。
如此一來,無論我說了什麼,她也不會聽進去。
但就這樣保持沉默,還是讓我覺得很不甘心,於是勉強自己硬是將話擠上了喉頭。
「……這麼說是沒錯啦。我只是想說,也有先交往之後才展開的戀情。」
「我就是想跟一開始就能確信自己喜歡的對象交往嘛。」
「跟妳那麼要好的那些人,妳都不喜歡嗎?」
「朋友的喜歡跟戀愛的喜歡不一樣吧。」
如果是羽瀨川,應該也能明白纔是。
她的表情就像在這麼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一直抓不到重點的這段對話,終於讓美濃佇足了。
她的雙眼開始捲起懷疑的色彩。
面對這種時候的美濃,要說謊恐怕行不通。
我跟美濃就是度過了這麼濃密的時間,就連這種事情也明白。
放棄掙扎之後,我坦率地開口:
「……我就是很討厭啊。」
「討厭什麼?」
「自己的朋友被別人說三道四的這個狀況。」
這麼一說,美濃便眨了眨眼,露出微笑。
「抱歉。讓你有不愉快的經驗了。」
就像在勸說,又像在安撫一般,美濃緩緩道出了字句:
這是我至今看過她最柔和的表情。
美濃的眼神在轉瞬間空洞得像是飄去了很遠的地方。
雖然是隊長,但到了高二冬天,也不過是同學的職稱而已。
「你真的不用這麼在意。」
我覺得要遮掩自己的個性,是一件非常悲傷的事。
「羽瀨川,我看你還是先回去比較好吧。」
那麼,我這番話也沒道理會格外打動美濃。
爲了遮掩心中的不安,我咂嘴了一聲。
光是這句話就讓我足已理解。
「我真的把美濃妳當好朋友看待。但是,我卻總是會以自己爲優先。之前也是──」
隊長是以推薦甄選進入名門大學爲目標的模範同學。
回過頭,只見籃球社的同伴一邊擦着汗站在那裏。
她帶着微笑向我道謝。
「……抱歉。我沒辦法專心。」
「美濃,這不是妳該道歉的事吧。而且現在這個狀況就是讓我覺得很火大,也讓我覺得很煩躁……尤其氣我自己。」
「……謝謝你。」
真希望我的直覺不要老是在這種狀況下這麼準,但似乎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如我所願。
操控着球的掌心冰冷到無法自由活動。
分明如此,不祥的預感卻莫名地不斷湧上。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妥協做出改變。因爲,這就是我。」
感覺就快下起驟雨的空氣,更是推動了不安的心情。
就算榊下在背後說的壞話已經傳進美濃的耳中,要是這個事實再次從我口中說出來,一定會給她帶來更大的負擔。
再說,我沒辦法專心的原因,主要也是受到他人的影響。
要是美濃就這樣秉持着自己的原則下去,哪天就算因此嚐到失敗的苦頭,我也無法負起任何責任。
我揉着開始隱隱作痛的肩膀並笑了起來。
氣氛很明顯就跟平常不一樣。
「不要說那種囂張的話啊,笨蛋。」
要傳球的時候選手會從我身上撇開視線,聊天的時候大家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她這次直接將手帕抵在我的嘴邊,露出苦笑。
雖然我對周遭的情感變化並不敏銳,但自己變成當事人之後又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今天卻只能聽見幾乎要被球的迴音蓋過去的細聲招呼,零星地回應着「辛苦了」而已。
看來我的那番話算是說對了。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希望感覺有着不同於自己的某種特質的美濃彩華,可以繼續秉持着自我的原則。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忍受自己不說出口。
然而我卻有種一股看不見的壓力從背後襲來的錯覺。
隊長感到抱歉似的皺起了臉。
我纔想開口,隊長就說着「我當然有阻止他們喔」並揮起了手,繼續說下去:
「現在四處都在謠傳你跟美濃在交往。雖然不知道事情的真假,不過你也知道,我們社團裏就有好幾個向美濃告白過的人吧?他們就把美濃跟你說得有點難聽……」
聽我說出理解這個前提還脫口的話,美濃一時之間愣了愣,纔回過神來揍了我的肩膀。
「而且……」一邊說着,美濃撩起的頭髮。
「……真的是自作自受呢。」
最痛苦的人明明就是美濃。
這讓人明白她正看着某個沒有聚焦的地方。
更何況那還不是出自一個人,而是好幾個人的時候,就算不想也會察覺。
「但是呀,羽瀨川你以自己爲優先沒關係啊。那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大多數的人下意識都會這麼做。只有你一個人抱持這樣的煩惱,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但是,今天的狀況更是比平常差勁許多。
美濃嘆了一口氣,便朝着我的嘴邊伸手過來。
如果美濃可以因此提振起精神來,肯定不會有錯。
我也知道這樣是多麼自說自話。
「喂,羽瀨川。既然社團活動結束,就早點回去吧。」
「我也是以自己爲優先嘛。至今是這樣,以後也一樣。或許正因爲如此纔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但那也是我自作自受,終究跟羽瀨川沒有關係。」
而且像我這種想到就說出口的話,美濃肯定已經聽其他男生說過夠多次了。
「但我們是朋友吧。」
在美濃滑過去的手指上,沾染了紅色鮮血。
我跟美濃對上了眼。她像是想說些什麼而開口,卻又語塞地嚥下了口水。
那雙眼睛,現在究竟看見了什麼呢?
然後乘着一股勁,她就將頭靠上了我的肩膀。
甚至傳來一絲鐵鏽的味道。
「……你真傻耶。」
「……可惡!」
越是能圓滑處世的人,就能更簡單地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
自從開始練習才過了一個小時,隊長就把我叫出來對我這麼說。
「……既然你心裏有底,我也比較好說了。」
美濃這麼悄聲低喃之後,就將手帕折得小小的。
但是,在這世上多少還是存在的。
「痛死了。」
平常已經先開始自主練習的社員,看到剛進到體育館的夥伴都會大聲招呼。
至少我很明白自己不可能成爲那種人,也已經放棄了。
隊長一個皺眉之後,就嘆了口氣。
講好聽點是適應力高,講得難聽點就是沒有原則。
雖然不過幾秒的時間,我的肩頭一瞬間就熱了起來。
◇◆
只要不是太誇張的事情,都不至於被說這種話。
我講的那番話沒有錯。
美濃不讓我看到她的表情就抽回身體,頭也不回地走遠。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陷入沉默之後,美濃平靜地說:
聽到這句話,我的胸口感覺就像受到一陣衝擊。
不輕易妥協,卻也能融入這樣的世間,並在社會上建立起地位的那種人。
只不過是自我滿足。
「喂。」
就算換好衣服站上球場,也沒辦法抹去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在欠缺注意力的狀態下就拿起了球。
隔天當我進到體育館之後,馬上就發現不對勁了。
這個狀況下,我怎麼還能再增添她的負擔。
這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卻因爲光是尋找自己情感的依靠就使盡全力,說到頭來我還是把自己放在最優先。
不知道是過去,還是未來。
爲此,運球時不能像平常那樣俐落也無可厚非。
我也一如往常在踏入體育館的同時揚聲喊着「大家辛苦了!」。
「……」
「喔。辛苦了。」
我認定他不會對周遭的人說三道四,纔會提出這個問題。
太陽在不知不覺間被雲朵覆去,擋掉了那道光芒。
──沒能反駁榊下。
這麼回應之後,我就跑向放置私人物品的地方。
那是長大成人之後必備的能力,而學校也可以解釋成培養那種能力的地方。
話才說到一半,我就住口了。
「隊長。總覺得氣氛跟平常不太一樣,這是因爲我的關係嗎?」
「嗯。能聽你這麼說,我就覺得很高興了。」
美濃沒有一點遲疑,就用手帕把血擦掉。
一想到這陣疼痛就是美濃接受了自己的證據,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我又更氣自己的無能,便使勁地咬了下脣。
「……美濃,妳一定要繼續維持下去喔。我覺得現在的妳,絕對比較好。」
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最後,我決定直接問清楚。
「至於其他社員則是煽動地說,『被甩掉的傢伙說什麼都只是丟臉而已』。所以說,簡單來講就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一點小分裂啦。」
我不禁輕笑了出來。
大概是昨天跟美濃的互動,被社員看到了吧。
既然是在我進到體育館的前一刻,因爲我的關係而引發爭執的話,理當氣氛會變得這麼微妙了。
因此對於隊長來說,唯獨今天爲了先讓社員們都冷靜一下,我還是不要在場會比較好。
「之前明明一直閃躲,一說到有在跟人交往,又是這副德性啊。」
「咦?你們真的在交往嗎?」
「……沒有在交往啦。只是這樣說而已。」
說完之後,我就把球丟進了籃子裏。
丟進去之後,有幾個球從籃子裏滿了出來。
「那我走了。」
我這麼一說,隊長苦笑着答應。
「抱歉。你這麼好說話真是幫了大忙。只是今天一天而已啦。」
我沒有回上這句話,離開了體育館。
都已經是高二的學生了,還被謠傳影響,他們都不會覺得丟臉嗎?回想起一年級的學弟妹都顧慮着這種氣氛,因而比平常還要乖巧地參加練習的身影,就讓我感受到比自己被趕出練習還更大的憤慨。
「……無聊死了。」
真的有夠無聊。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這麼丟人現眼。
我在心中像這樣強勢地抱怨着,然後又嘆了一口氣。
一旦真的像這樣被社團排擠,我才發現自己受到的精神打擊超乎想像。
「那要一起回家嗎?」
美濃也不疑有他,只回了一句「是喔」,就繼續說了下去:
「今天──」
在幾乎所有學生都並非中心人物的狀況下,也只剩下後者這個手段。
「大賽不是快到了?」
「……我沒有在跟她交往。」
想必也有人會在私底下批評這樣亂起鬨的態度吧。
我不知道她都在哪裏喫午餐,但我能確定她沒跟班上的人一起喫飯。
想着美濃的事情,不禁就忘了這些。
我從樓梯上往下一看,只見美濃一個人站在那裏。
既然如此,這個擔子由我來扛就好。是我才比較好。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在走廊上前進了幾步,接着走下樓梯。
這當然讓我很有罪惡感。
我並沒有說謊。
想要改變班上一半以上的男生認同的風向,要不是班上的中心人物站出來反駁,就是要在許多人的關注之下站出來反駁,並讓周遭的人認同這個主張纔行。
我打從心底厭惡感覺都快產生「早知道一開始就不要靠近美濃了」這種想法的自己。
叫我的人是榊下。
女生的更衣室在男生換衣服的教室樓下。
這種做法可說是下流至極。
如果體育股長請假,代理的人就要在體育課的時候跟老師一起整隊纔行。
「……我得先去教職員辦公室一趟才能回去。」
有人這麼消遣之後,周遭在換衣服的幾個男生就跟着竊笑起來。
如果我像榊下那樣再更有人望一點,事態可能就不會演變成這樣。
何況在這個班上,沒有膽敢做到這種地步的男學生。
拜託饒了我吧。
我真想對着那走遠的背影這麼說。
然而以自我防衛來說,很明顯是做得太過火了。
「俗話說無風不起浪嘛,但既然你們兩個都這樣講,我也不會再深究啦~~」
只要身爲中心人物的榊下願意出聲阻止,風向應該會有所改變,但也無法期待他會這麼做。
而且還是話題中心的兩人。
因爲榊下就是被美濃甩了。
這點從美濃還是一如往常地開心加入女生們的對話之中就能看出來。
榊下是班上的中心人物。
在下一堂是體育課的下課時間,一道語調帶刺的聲音對我這麼問道。這是這個月來第幾次了啊?
一開始還沒什麼人相信的,說她性格有缺陷的謠言,最近也越來越帶有可信度了。
「還有什麼事,你今天是代理體育股長吧。要是不先過去,會被老師罵喔。」
好久沒跟她講話了。
◇◆
我小跑步追上去之後,與她並肩而行。
美濃沒有要等我的意思,便繼續往下走去。
不然說什麼性格有缺陷這種程度低落的謠言,不可能會流傳這麼久。
在被趕出練習之後,馬上又跟女生一起回家,要是被人看到可就麻煩了。
但美濃昨天才說過而已。
我不想因爲跟美濃當朋友而感到後悔。這份心情毫無疑問是真的。
「不一起回去嗎?」
雖然他沒有贊同這種風氣,卻也沒有要阻止的樣子。
……纔剛面對那種事情,就受到這樣的邀約。
之所以沒有人明顯站出來反駁這種風氣,正是因爲不希望自己被捲入其中。
換回制服來到走廊之後,美濃正站在眼前。
我升上高二之後,就跟榊下建立起不錯的關係。多虧身在以榊下爲主的中心小團體當中,在跟美濃的傳聞鬧開之後,我纔不至於被班上排擠。
我強壓下想追問他是不是也去問了美濃這件事的心情。
明明男學生們之所以不再靠近美濃,就是榊下的一句話爲契機,此時我卻身在榊下小團體的庇護之下。
今天還是先找個理由拒絕,纔是比較安全的選擇吧。
午休時間,美濃再也不來平常中庭的那個地方了。
「……休息也是練習的一環啊。」
她把手拿的書包揹在肩上,手上正拿着智慧型手機。
一定都是那些會跑來問剛纔那種問題的傢伙害的。
美濃沒有做出任何壞事。而且我也沒有。
這個狀況要是再持續下去,感覺跟美濃講話都會是一種壓力,實在很可怕。
都要怪我只建立起一傳出在跟她交往的傳言之後,就會遭受排擠的脆弱人際關係。
「咦,羽瀨川?你今天不是要練習嗎?」
做體操時要站到大家前方,也要事先做些準備。
「差不多啦。那我走嘍。」
然而那一點意義也沒有。
「嘆了好大一口氣啊。」
以自己爲最優先,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美濃沒有跟上來的樣子。
那一開始就不要問啊。
也就是說,其實美濃在背地裏簡直被當成麻煩人物對待。
「你在跟美濃交往嗎?」
比起教室,這裏待起來還比較舒坦。
「啊,嗯。拜拜。」
「羽瀨川~~」
要是失敗,可能就會被男生的小團體排擠。
「啊,對耶。山下今天請假。」
「什麼事?」
我停下正要將制服換成運動服的動作。
「怎麼,你又忘記交作業了嗎?」
在走廊上掀起一陣從縫隙間吹來的風,總覺得刺痛了我的頸項。
大概是之前跟她很要好的某個人,贊同了那個謠言吧。
而美濃不再靠近我,也是當我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
也剛好遇上要開始準備大考的時期,大家或許只是想要一個發泄情緒的出口而已。
最近我變成在男生當中,唯一一個敢靠近被大家避而遠之的美濃的人。
隊長也不會用這種方式把我趕出練習,說穿了或許連分裂的狀況都不會發生。
或許只是剛好跟她變成朋友的人是我,就算是其他男生,遲早也會陷入相同的事態。
我的心頭緊緊縮了一下。
包含我在內,班上一定還有其他學生這麼想。
但這只是男生在亂起鬨,既沒有人當面對美濃本人說些什麼,也沒有人要求女生一起把事情鬧大。
但這種事情應當透過跟朋友去玩、運動、打電動之類,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發泄纔對。
但以自己爲優先很理所當然。
走到樓梯間的地方,我不禁大大嘆出一口氣。
「要是一直這樣發呆,小心被美濃討厭喔。」
但是,要是別人站在我這個立場。舉例來說,如果是榊下的話。
美濃的這句話,現在已經成爲我的精神支柱。
我的腳步朝着其實沒有任何事要做的教職員辦公室方向走去。
雖然榊下在被美濃甩掉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過他們兩人聊天的樣子,所以這算是個沒有意義的假設,但我還是不禁這麼想。
「那我先走了。」
實際上一直練習也確實會提高受傷的機會。
「今天不用練習。」
只要我在校內跟美濃講話,感覺就會受人關注,讓我喘不過氣。
就算事情的起因是一場誤會,搞不好還會受到祝福。
「真的假的?美濃也說了一樣的話就是了呢──」
至少不回應別人說出的挑釁,走出了教室。
「這樣好嗎?」
「怎樣?」
聽我這麼回問,美濃笑了。
「沒什麼。總覺得很久沒見呢。」
「……最近都沒什麼聊到嘛。」
我自己這麼說着,就覺得心頭好像被什麼東西刺中了一般。
我裝作沒有發現心頭滴下的鮮血。
「是啊。你哪天有空,就一起去電玩中心吧。」
美濃這麼說,就小跑步離開我身旁。
「但羽瀨川你平常都要參加社團活動,可能也沒辦法吧。我先走啦,今天女生在體育館上課嘛。看來滿順利的,真是太好了。」
我不是很懂她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只是回以一個僵硬的笑容。
美濃走遠的瞬間,榊下就從樓上下來了。
「你怎麼還在這裏啊?真的會被罵喔。」
「……呃,也沒過那麼久吧。」
我現在究竟是用怎樣的表情在說話呢?
一邊想着這種事,我就覺得自己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了。
◇◆
今天的體育課內容是要跑五十公尺。
參加運動類型社團的人都很興奮的樣子,等待時一邊閒聊耗時間。
體育老師也說「今天是自由日」,沒有特別警告在旁邊閒聊的人。
平常都不準學生上課閒聊的老師今天竟然不會干涉,大家的情緒就更高昂,在等待輪到自己之前,都各自聊得很開心。
「羽瀨川,你大概是跟美濃聊了很多,所以才能理解她的心情吧。我再說一次,我可不知道。」
「自覺?當然有啊。我本來就是這樣計劃的嘛。」
「你這傢伙──」
那就是求救訊號。
而且因爲很好聊,也受到男生的支持,高一五月的時候就已經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了。
跟甩掉他的人每天在聊LINE。
我知道。我知道這件事情的遠因就是榊下。
「要說認識的話就是高一的時候啊。不過高二才變成朋友就是了。」
感覺看見一絲光明,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但是……
「對啊。那傢伙果然還是很好相處呢。講話也很有趣。」
榊下就在我身邊,或許從旁人的眼光看來,我們也聊得很熱絡吧。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爲什麼還要妨礙我?
雖然他沒有跟着亂起鬨,但促成一切契機的,也是榊下對身邊的人說出「只要靠近她可能就會喜歡上她,所以在準備大考的期間還是不要靠近美濃比較好」這樣的想法。
「我不知道啊。美濃又不會對我說這種深入的事情。」
發現異樣的體育老師好像在喊着什麼。
正因爲沒有自覺,纔沒有跟着起鬨。
「……拜託。真的拜託你了。有在聊LINE的話,你應該知道現在美濃有多難受吧?雖然那傢伙不會直接說出口──」
當我想再給他第三拳而舉起雙手的時候,身旁一道強力的衝擊襲來,把我撞飛到地上。
我像是跳起來一樣起身之後,再次伸出雙手想揪住榊下。
看在其他人眼中,或許就是我突然揮拳揍了榊下。
──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我瞎操心呢?
我以爲是這樣。
高舉的拳頭頓時褪去了力道。
「當然啊。確實是被她甩過一次,但現在相處得還不錯喔。最近也是每天都會聊LINE。」
這時榊下驚訝的眼神也在轉瞬間變成憤怒。
「計劃?」
如果是促成契機的榊下自己親口否定那樣不好的風氣,就會帶來很大的效果。
現在想想,那傢伙……
但是,我能爲美濃做的事情,就只有這個而已。
美濃只會跟很親近的人每天聊LINE纔是。
我像個笨蛋一樣又重複了一次。
「然後事隔一段時間傳LINE給她之後,她就傳了比平常還要有精神的回覆過來。我還想說應該是機會來了。」
但如果是榊下,就是可靠的存在。
然而他卻沒有任何遲疑地拒絕了,這讓我無法理解。
美濃完全不會說喪氣話。
「哈哈。」
只要他向其他男生說這件事情,風向就會一口氣改變了。
「是說,你是什麼時候認識美濃的啊?」
「就把這件事跟大家說吧。總覺得最近美濃都不太跟男生聊天。榊下,你或許沒有自覺,但其實因爲你的一句話,讓其他人受到不小的影響,而遠離了美濃。」
「我只在這裏跟你說喔。因爲你值得信任我纔講的,其實孤立美濃的人就是我。」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就代表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修復了。
榊下一邊綁着鞋帶,有點自豪地這麼說。
榊下最近應該已經沒在跟美濃聊天了纔是。
拚命忍着從心底湧上的某種情緒,這讓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
「那樣很丟臉吧。」
美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跟榊下和好了。
總覺得很久沒像這樣打從心底發笑了。
如果是高二的男生會覺得丟臉,就某方面來說也是理所當然。
這麼想着問出口之後,沒想到榊下輕輕笑了兩聲。
「在被她甩了之後,你們還有聊天嗎?」
榊下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帶了點憤恨的情緒。
「你這個混帳────!」
但就連處在亢奮狀態的腦袋都能輕鬆得出回答。
「大概是原本被美濃甩的人就很多吧,效果比我想像中還要大,嚇我一跳就是了。沒想到其他男生還會跟着亂起鬨。」
但我不太明白這段話的意思。
我朝他撲過去,乘着全身的體重揮下拳頭。這拳直接擊中蹲下來的榊下的臉,見他倒了下去,我更壓在他身上並再次高舉了拳頭。
但唯有一次。
我受不了了。
榊下小團體當中的一個人,對我擒抱了過來。
如此一來,美濃要再像之前那樣跟其他男生聊天,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啊?」
就算是美濃,或許也會依賴榊下。
美濃之所以會露出那種表情……
聽我這麼說了之後,榊下應該會對於自己成爲這次亂起鬨的開端產生自覺,我本以爲他肯定會二話不說地答應。
榊下扭過身體,爲了逃離被壓制住的態勢便強擊了我的心窩。
放心的感覺也讓我肩上的力道鬆懈了下來。
「我本來想說只要讓狀況變成這樣,就能跟美濃聊到更深入的事,沒想到還是一樣隔了一道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這次用雙手固定住榊下的頭,並朝着正中央擊出了頭槌。
我似乎都能感受到眼瞼在顫抖。
──他剛剛是說了「讓狀況變成這樣」嗎?
這樣就沒問題了。
我反射性地回問過去。
那既是她的強項,同時也是無法依賴他人的弱點。
榊下露出淺淺的冷笑,繼續說了下去:
她將頭靠在我身上的那個驟雨的日子。
所以現在是怎樣?
因爲榊下比我還要有人望。
聽榊下這麼問,我笑着回答:
而且榊下還是班上的中心人物。
那時候的美濃沒有回頭。我沒能看到她的表情。
美濃從不示弱。
──謝謝你。
「我以爲你沒有自覺。」
「你在幹嘛啊,冷靜點!」
「對啊。要是身邊的人突然離開了,絕對會感到受傷吧。我已經被美濃甩過一次了,如果想營造出可以再次告白的狀況,在那種狀態下溫柔對待她,應該就會很有效果。」
「啊,對耶。我們高一也是同班嘛。」
也沒有阻止他們亂起鬨。
「不,我不會跟其他人說。」
榊下有着帥氣的臉蛋,很受到女生的歡迎。
但那又怎樣。這種痛楚跟那傢伙心中的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咦,是喔?」
或許我問出這種事情,會讓榊下有點不開心。
我剛纔聽見了什麼?
「我高一的時候就跟美濃很好了,所以算是相處好一陣子了吧。現在是十二月,差不多也要兩年了。」
──站在榊下的立場看來,會這麼想的確不奇怪。
正想反擊的榊下這時動作變得駑鈍,我就接連一拳、兩拳地揮下。
但這次身體被人往後拉去,並被某個人強力地固定住雙手。
這時老師介入我們之間,我就再也做不了任何事情了。
──我沒能替美濃做上任何事。
腦中回想起夏天那時單純又開心的情景。
可以躲開燦爛陽光的中庭的長椅。
在那裏,美濃笑着,大家也笑着。
我跟榊下也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是最好的辦法。
想必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我都會一直想着要怎麼樣才能守住那個日常吧。
但是,現在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我也逃開美濃身邊了。
很少跟她講話,也不靠近她。就算美濃來找我聊天,我也會下意識地簡單講個幾句就結束話題。
因爲我很在意周遭投來的視線,也是爲了保護自己。
我也一樣。
我也跟這個混帳一樣。
這讓我不禁酸了鼻頭,卻只能咬緊牙關忍下。
◇◆
在發生騷動之後的隔天傍晚。
我被學校處罰禁閉一天,並趴在自家牀上。
雖然也有幾個老師表示是不是要罰我停學比較好,但好像是體育老師壓下那樣的聲浪。
班導則對我說「要不是在上課時打起來也不會被人發現」這種令人感激的話。
就算揍了他,事情也沒有因此解決。
但美濃在眨了幾次眼之後,說了「不是啊」。
「所以,我要改變。至於要怎麼改變,說真的,我現在也還完全不知道──與其給你添麻煩,那還不如捨棄『我自己』。」
由此得到的結論就是,如果榊下跟美濃在重建彼此之間的良好關係時排擠了我,恐怕又會破壞他們這段關係。
「那也太廉價了吧。」
「我就是很會抓到妳的點啊。」
但美濃恐怕不這麼想。
美濃將咖啡放到我的枕邊。
即使如此她還是察覺了端倪,所以纔會像這樣來我家探訪。
「……是啊。現在也有在跟他聊喔。」
當榊下被其他人猛烈追問的時候,他只回答了一句「總之發生了很多事」。
看在別人眼裏,應該是我突然揪住榊下吧。
但不管以後的美濃彩華會怎麼改變……
美濃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她沒有該道歉的道理。
就算只是一小段時間,我還是離開了美濃身邊。
美濃低下頭,嘆了口氣。
要是這個想法太過自戀,了不起也只是我丟臉而已。
我看了喝着果汁潤喉的美濃一陣子,就在牀上坐了起來。
然而這個結論只能靠美濃彩華自己找出答案。
「美濃彩華」沒有任何改變。
無論未來會怎麼改變,本質還是不會變。
「什麼嘛,真莫名。」
我就是欠了美濃還也還不清的人情。
──結果還是爲了我嘛。
「就算我揍了他,狀況也不會有所改變就是了。」
當她接着抬起頭來時,眼中散發出決心的光芒。
「是爲了我自己。你也發現了吧,我跟榊下聊LINE的內容都不是出自真心。」
「……你很溫柔呢。」
既然如此,必然會想保持跟美濃之間再次建立起來的關係。
美濃這麼一說,就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罐裝果汁。
不僅如此,他好像還自己跟老師說「因爲我挑釁他」。我的處分會比較輕,似乎也是受到這個影響。
「……也就是說,從結果看來是救了我吧。」
我正是受到美濃這個存在的保護。
「要道歉的人是我纔對。而且溫柔的人是妳吧。」
兩人之間久違的對話。
「欸,美濃。」
所以,美濃只是後來才聽到我跟榊下互毆的事情。
「不然是什麼?」
事實上也是我先動手的,因此可以接受禁閉的處分。
但我不能讓美濃道歉。
榊下現在或許是覺得和好如初了。
如果是榊下,應該可以把當時那個狀況的所有責任全都推到我身上,但他卻沒有這麼做,或許是還留有最後一點良心吧。
美濃輕笑着,就在我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又不是生病,美濃卻還在放學後來到我家探訪的理由,我也能夠想像。
如果他們是在真的和好之後才又開始聊LINE,我也能坦率祝福。
說着「這可不是在禁閉期間該有的對話呢」,接着兩人又笑翻了。
美濃垂下眉毛,感覺傷腦筋地笑了。
美濃說話的聲音也已經帶着歉意。
「是是是,剛好而已吧。這也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
「咦?」
「……欸,羽瀨川。」
我分明知道只要有親近的人離開,美濃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反省什麼?」
──我都知道美濃做出這個決定的理由。
被罰禁閉不能去上學的今天,我白天一直在想這件事情。
只被處罰一天禁閉。
「我一直堅持這就是我,固執地秉持自我。結果不但是自己,也讓你感到痛苦了。」
但我覺得那樣的表情,就像是從以前開始就堆積起來的東西滿溢出來一般。
「……我有在反省。」
從旁人的眼光看來,還不知道以後的美濃彩華會如何改變。
「固執。」
「畢竟我也不記得把你養成一個連人家的道謝都不接受的彆扭怪人嘛。」
──沒錯。
即使如此,我爲什麼還能一直待在榊下的小團體裏呢?
「啊哈哈。」
也就是說,她跟榊下很和善地聊LINE,也是這個決心的一環啊。
「不然,謝謝你。」
都是爲了讓我不再顧慮。
「咦?」
在這之前,我不希望美濃因爲現在這個自我的堅持喫虧。
「LINE啊。榊下說你們每天都在聊喔。」
「聽說妳有在跟榊下用LINE聊天。」
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表情。
「妳是我老媽喔。」
「嗯?」
即使如此,美濃不但還是一如往常地待我,甚至還想向我道歉。
在那樣的狀況下,我一直待在榊下的身旁。
那堂體育課聽見榊下的話聲就彰顯了一切。
這整個過程都太符合美濃的個性,甚至會讓我不禁笑出來。
「不是被停學就好了呢。而且還只禁閉一天。」
「纔不是。」
雖然榊下的想法跟做法都很扭曲,唯獨他對美濃的心意是貨真價實的。
榊下跟我打起來的時候,他的神情看起來就像在面對一個憎恨的對象。畢竟是在打架,會面露猙獰也理所當然。
得以不被排擠。對榊下來說,要孤立我應該易如反掌纔是。
「那是爲了我嗎?」
於是她自己想了又想,並自己做好從今以後要改變的決心。
我最後身在距離美濃最親近的地方,恐怕引來了榊下的嫉妒吧。
「……謝謝。」
然而,如果真的是爲了我……
「這還行。比較能坦率接受。」
「別客氣。這是對你被罰禁閉的歉意。」
美濃說要捨棄自己。
美濃應該不知道我跟榊下爲什麼會吵架纔是。真正的理由就連當時在場的男生都不知道。
「對不起。」
之所以揍了榊下,也是我憑藉着一己衝動所造成的結果。
「少抱怨了。」
「不要動不動就把我逗笑啊,你還是一樣耶。」
我希望美濃可以一直保有我辦不到的,無論面對誰都不改變態度,並率直表達意見的自我,但這完全是我任性的願望。
她的原則確實存在。
很符合美濃個性的自我,在我看來依然相當耀眼。
「但是,到時候如果又失敗,假設還是變成一樣的狀況,你就真的可以不用管我了喔。我有說過吧,以自己爲優先很理所當然啊。」
美濃的自我不會改變。
既然如此,我會採取的行動也早就決定好了。
「會看得比自己還要重要的人,就是朋友吧。」
這次不會再失敗了。
只要身在同樣的環境,我……就算只有我,也會陪伴着美濃。
美濃聽我這樣說,又露出傻愣的表情。
她正在思考我這麼說的意義。
「如果要說得好懂一點……」
我再次吸了一口氣,爲了讓接下來的話可以傳達到美濃的心,更是加強了語調說道:
「要是又變成一樣的狀況,我這次更不會置身事外了。會幫妳幫到底。因爲我們是朋友。」
美濃睜大了雙眼。
「朋友是這麼一回事嗎?」
「是吧。」
「那要是大家都陷入一樣的狀況,你就會救助所有人?」
「……說穿了,那不可能。」
「也就是說,因爲是我嗎?」
「是啊。」
「說得也是──那這個給你。」
「喔。拜拜,美濃。」
爲了想更加深彼此關係的門票,肯定是隻要有這份心意就夠了。
美濃稍微沉默了一下,接着笑了。
美濃這麼一說,就一股勁兒地從椅子上站起,粗魯地將書包揹上肩。
當我習慣用名字叫她的時候,我們的關係會如何變化呢?
我又吐嘈了一次,美濃便笑着走了出去。
美濃從口袋裏拿出某個小小的東西並遞給我。
至少跟現在相比,應該會不太一樣纔是。
摯友這種關係跟戀人不同,以旁人的眼光看來是很難辨別出來的關係。
「這是什麼?」
「……下次見面的時候,就這樣叫她好了。」
「那我走嘍。明天見。」
正因爲如此,只要當事人自己有着是超越朋友關係的認知,那就足夠了。
回過頭來的美濃,臉頰上帶了一點紅暈。
「……真可愛。」
雪豹的設計宛如地方吉祥物一般。
我這麼一說,美濃先將擺上門把的手放了下來。
「爲什麼?」
也不是要跟別人四處張揚「我們是摯友」。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叫我『彩華』就好。不過在高中畢業之前,在大家面前還是希望你用姓氏叫我就是了。」
「那就請多指教嘍。要是又遇到麻煩,我會毫不客氣地把你捲進來的。」
「……彩華就好。」
一邊遙想着兩人的未來,我便撲回到牀上。
「咦?」
「什麼嘛。我們已經是比朋友再更進一步的關係了吧。」
「妳是我老媽喔!」
「呃,妳這樣宣言讓我有點害怕耶。」
那個表情看起來相當灑脫。
「因爲想跟妳變得更要好吧。比一般的朋友再更進一步的關係。」
「算了,我看還是怎麼叫都好啦……拜拜。不可以一直看漫畫喔。還有,記得要好好複習今天上課的地方!」
「搞不好吧。雖然怎麼稱呼都沒差啦。」
「……這樣啊。那就叫摯友嗎?」
我這麼一說,美濃也揚起嘴角。
想跟她一起看見跨越朋友這道高牆之後的景色。
「鑰匙圈。姑且算是個回禮。」
或許會有點緊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