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摯友~彩華side~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 御宮ゆう · 1.6萬 字
這天飄散在空氣中的溼氣,沉重到甚至讓人產生重力是否改變的錯覺。
高中二年級的冬天,被榊下告白之後過了幾個月。
我身邊的狀況時時刻刻都在惡化。周遭曾經一起行動過的人,一個接着一個離我而去。
原因我心知肚明。
就在於從高一就認識的榊下。自從甩了他之後,異性朋友的表情很明顯都漸漸改變。
看就知道是想趁虛而入、不懷好意的人。還有旁觀者憐憫的視線。
這讓我打從心底覺得沉悶不已。被關進名爲高中的庭園的人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鳥籠的雛鳥們。一羣烏合之衆湊在一起想也知道只會引發爭執,然而不撐過這個環境就沒辦法長大成人。
因爲太想從這個一成不變的鳥籠飛出去一次,所以我沒有加入社團。但這當中或許也包含了贖罪之意。
這裏確實有着許多國中時看不到的景色,但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份自由。
爸媽都口徑一致地說大學是個相對開放的地方。對他們來講,那似乎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間。兩人會開始交往的契機,也是因爲念同一所大學的樣子,可能是因此纔會說是最美好的時間吧。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個不知道真實與否的一句話,就是一道渺小的希望。
「妳在這裏幹嘛啊?」
「嗯?」
我往下一看,只見羽瀨川正抬頭看着我。
我現在坐的地方是能夠眺望整片操場的高牆上。這個不爲人知的好地方可以從田徑社的社團辦公室後面爬上來。
這裏相當高,就算是運動社團的人經過助跑,也不一定能夠一口氣爬上來。
而且頂多只能讓三個人坐下來的空間相當狹窄,平常這裏都不會有人來。
當我想着這些時,只見羽瀨川經過助跑就抓住高牆上方。他利用引體向上的要領,沒想到輕輕鬆鬆就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哦,很行嘛。」
「妳才厲害吧。我是靠着身高才勉強爬上來的,妳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啊?」
我不曾對其他男生產生過同樣的心情,總覺得很新鮮。
當時雖然沒有多放在心上,但我只要一回想起那個記憶,就會想回到當時。
他在我越來越孤立的狀況下,還是願意靠近我。
我正要回答他時,卻把話吞了回去。羽瀨川沒必要知道我的過去。
一對上視線,那個男性朋友也正想朝我走來,卻被身旁的女生拉着袖子朝走廊走去,很快就不見身影。
「妳在生氣嗎?」
那就是不讓我們兩人的鬥爭浮上臺面。
但並非如此。
之前我們也有過這樣的對話。
「很好啊。體力測驗通常都拿A。」
他竟然也想到同一件事,讓我內心嚇了一跳。雖然是自從高二之後才更常一起行動的朋友,或許是越來越像了吧。
「彩華啊,妳會不會太寵學妹了?遇到那種得意忘形的傢伙,態度就要強硬一點啊。」
「這是我自作自受。我之前也有這麼說過。而且不想再說那麼多次了。」
不只那個原本是朋友的人。我自己也是。
羽瀨川之所以不去社團,全都是我的錯。
然而羽瀨川還是向我確認這一點。我猜不出他這麼問的意圖,但羽瀨川繼續說了下去:
我覺得幸好是由我擔任隊長。
「妳是瑪利歐喔。」
因爲我跟明美之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
儘管那麼做也是有着我自己的意圖,但從立刻就做出那種行動來看,我搞不好還真的像謠傳中一樣「難搞」。
這就是我真正的真心話。同時也是我一再說給自己聽的話。
「哦?什麼意思啊?」
她是看着因爲遠距離投籃得分而開心不已的學妹,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我曾以爲自己算是一個強悍的人。而且還希望自己能更加強大。
羽瀨川感覺並沒有追上來。他說不定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下來。或是受到我那番話的影響,決定以自己的人際關係爲優先,儘量不跟我扯上關係。
「不要說得好像妳很懂我一樣。」
「是喔~」
「就是一起回家啊。昨天我沒跟妳一起走。」
不過,我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你喜歡蹺課嗎?」
而且,我也單純覺得能率領一羣人很開心。
我沒有回應他,就直接從高牆上跳了下去。
「真的假的?妳是回家社吧,還是國中的時候有參加什麼社團嗎?」
然而一旦遭人孤立,我就越來越能深刻理解「她」的心情。
「肌肉這種東西,有分成白肌跟紅肌兩種。我天生白肌的比例就比較高。白肌是快縮肌,也就是可以產生爆發力的肌肉。」
「就算跟我一起行動,對你來說也沒有任何好處吧。」
明美隨意躺在社辦裏,對我這麼說。
其實透過訓練好像也可能改變紅肌跟白肌的比例,但我只是想避開他的問題,再說下去也沒有意義。
「我爲什麼要生氣啊?」
上方雖然傳來「喂!」這樣的驚呼,我依然沒有搭理就朝着校舍走去。
「不要用利弊去衡量啊。」
討厭?我並沒有資格產生這麼天真的想法。
令人難以想像這話是出自副隊長之口。這個女籃裏纔沒有得意忘形的人。明美看人實在太嚴格了。
「我之前也有說過吧?以自己爲優先好嗎?」
「不需要。」
羽瀨川應該是想主張我沒對榊下他們做任何事情吧。
曾有個因爲我以自己爲優先而犧牲的學妹。
「簡單來說我就是天才。」
真是可笑。就算跟現在的我走在一起,對羽瀨川也沒有任何好處。
國中那時,我擔任過籃球社的隊長。
「踢着牆壁兩段式跳躍。」
我對羽瀨川這麼建議的時候,他纔剛因爲室外練習跑完操場。
「欸,昨天真是抱歉。」
得知明美想自願擔任之後,也讓我懷有一絲內疚,然而將隊長的職責交由最有實力的選手接任是女籃的傳統。
內心只湧上感到難堪的情緒。
「羽瀨川,你爲什麼會跑到這裏來?你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吧。」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道歉,我眨了眨眼睛。
眼前看到的整排樹木上頭就連一片葉子也沒有,這同時也讓我覺得有些寂寥。
我聽女籃社的朋友說過,有看到男籃內部起爭執。
「美濃,妳運動神經很好嗎?」
但不曉得他是不是臆測到我這樣的意圖,總之被他拒絕了。
──那還真討厭。
不只是在籃球社內部而已,放眼整個學年,我跟明美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我一邊回想着國中時的事情,並踏上歸途。
──以自己爲優先,那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大多數的人下意識都會這麼做。只有你一個人抱持這樣的煩惱,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雖然說得很籠統,但聽了這種回應會讓人幾乎停止思考,所以應該沒問題。
冰冷的風刺骨般吹拂過來。
當我走上延續到正門的樓梯時,正好看到一個男性朋友。
「那點程度妳就寬容一點吧。讓學妹有發展空間也是我們的工作啊。」
他的口吻就像在確認這一點似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點後悔剛纔用那樣的態度對待羽瀨川。
這麼說來,我第一次跟他好好聊上話的那天放學後,羽瀨川好像也蹺掉社團了。
我之所以會在某種程度來說無可奈何地接受現在的處境,是因爲經歷過國中那件事情。
成爲高中生之後,就不再會有用言語確認「我們是朋友吧」這樣的儀式。
因爲跟我一起行動的關係,纔會讓羽瀨川跟其他男生之間的關係惡化。
「我們是朋友吧。」
正因爲如此,我纔想在這時候拉開與他之間的距離。
──我倒覺得有明美當副隊長,學妹們滿不幸的就是了。
我乾脆地這麼說。
「真是的,有彩華當隊長,學妹們還真是幸運啊。」
畢竟現在感覺變成班上的中心人物──榊下在主導整個風向,很明顯地壞處反而更大。面對即使如此還不會割捨我的人,我爲什麼要生氣啊?
我朝她瞪了一眼,明美先是沉默了一陣子,隨後才聳了聳肩。
◇◆◇◆
也太不會找藉口了。
這樣的想法掠過腦海,我不禁緊咬了下脣。
尤其到了最近,在我腦中不斷會跳出「自作自受」這四個字。
「我就是不懂啊。妳是哪裏自作自受了?」
「咦?」
……那真不是對待一個想幫助自己的人該擺出的態度。
所以我昨天才會問羽瀨川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回家,並向他道歉。
「不,也不是。沒爲什麼啦。」
「妳說這是什麼鬼話啊~明明心裏又不這麼想。」
「如果妳也把我當朋友,就隨時來依賴我啊。」
雖然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但不同於明美,我能採取以學姐來說較爲穩妥的言行。
天空染上一片茜紅,放學之後應該已經過了幾十分鐘了。
羽瀨川想了一下才喃喃地說:「蹺掉了。」
不過我明白這個想法只是自我滿足,我也不想把羽瀨川捲入其中。
羽瀨川的吐槽讓我不禁噴笑出聲。總覺得好像很久沒有笑了。
「咦?爲什麼道歉?」
於是我決定換個話題。
──真尷尬。
羽瀨川說話的口吻總是有些冷漠,因此很難懂,但他本質上其實很溫柔。我能切身感受到他想理解我,也想拯救我。
我就讀的這所國中,有零星幾個派系團體這種幼稚的東西。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分別是不同小團體的中心人物。
我們要是起了爭執,就會把小團體內的其他人捲進來。
如此一來在籃球比賽中也就難以相互協助,因此我們如果起爭執,對彼此來說都只有負面影響。
「說不定下星期之後,就不會再跟妳講到這些事了。」
聽明美這麼說,我搖了搖頭。
「我並沒有打算下星期就離開社團。我們還要打進全國呢。」
「……也是呢,是我有點退縮了。」
我們唯一的共通點,就是認真以全國大賽爲目標。
所以儘管對彼此多多少少有所不滿,也都能視而不見。
如果是我受到攻擊,大概就沒辦法這麼悠哉地思考這些了,但就現階段來說,我們維持在絕妙的平衡中。
「距離最後一場比賽還很久喔。」
「……嗯。」
「……?」
她不像平常那樣有精神。而且還有一股負面情緒難以言喻地傳達出來。
明美好像難得陷入消沉的樣子。
她剛纔會說那種沒道理的話,說不定也只是在找個發泄壓力的藉口而已。
「怎麼了嗎?」
「不,沒事。」
「……我好歹也跟妳相處兩年了。看得出來好嗎?」
我這麼說了之後,明美淺淺嘆了一口氣。
「這個條件只要想改,也是能改。」
每節休息時間只有兩分鐘而已。現在已經所剩不多。
「嗡──」的一聲,宣告比賽重新開始的蜂鳴響起。
她那雙細長的眼睛,對一些人來說應該會感到有點害怕。但我知道她的雙眼之中,偶爾會寄宿着哀傷的神色。
「我滿想下場的。」
明美語氣平靜地這麼說完,就坐了起來。
……也只能一邊說一邊想了。
聽我站在隊長立場做出的指示,明美不禁皺起眉間。
尤其現在第三節更是糟糕,特別警戒我們兩個的敵隊防守,甚至只放寬對明美的防範,相對地,總是讓我陷入一比二的局面。
如果她要商量跟戀愛相關的事情,我能給出好的回答的可能性很低。
「妳跟我的條件一樣吧。我們都在同一個社團啊。」
不如說,總覺得自己錯過了應該要做點其他處置纔行的狀況,而感到掛心。
打籃球要在體育館的球場上來回奔馳,是一種會消耗很多體力的運動。即使如此,以她消耗的狀況看來,很難改變現在這個對我們隊伍來說不好的局面。
我也只能死心地點點頭。
「結果全都是放棄玩樂嘛。」
──在最後一場比賽之前,我還樂觀地這麼想着。
明美這麼低喃之後,就跟在志乃原同學的身後而去。
「纔沒有這回事……應該吧。」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個地方就輸了,我完全還沒想最後的招呼要說些什麼纔好。
萌看起來體力消耗的程度確實跟明美差不多。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換掉明美,是因爲只要狀況不好的她待在球場上,隊友們的氣氛一定就會跟着變得沉重。
結束第三節回到板凳區之後,我看着隊友的表情。友梨奈也有注意到明美的狀況不好,但她沒有特別說什麼。
「是喔。」
志乃原同學也很努力地想去達成自己的職責,卻因爲實力不足,再加上明美傳球的精準度有問題,以至於完全無法縮短被逆轉的比分。
「妳跟明美──」
我之所以指名志乃原同學跟她交換,是因爲她是明美自己推薦的第六人。
我自己也是被兩個人緊緊防守着,因此不完全只是明美跟志乃原同學的責任,但她們都很明顯沒有發揮出一如往常的實力。
但我總覺得應該是跟戀愛有關的話題吧。
「爲了奪勝就必須捨棄某個東西啊。既然彩華是這麼做,那我也得向妳學習纔行呢。」
而且現在與其沉浸於敗北的悔恨,我腦中還得分出思考去想今天要怎麼善後。
「要捨棄啊?」
說不定在剛纔那段暫停時間當中,還有其他我應該能做到的事。
教練是個怯懦到難以想像是運動社團顧問的人,而且即使是同年的隊友,也控制不了明美這個人。
明美朝我看了過來。
「等等。」
「儘管說起來很籠統,但有個我贏不了的人。就算我拚盡全力,也絕對贏不過對方。」
我不禁眨了眨眼。
──當志乃原同學投出去的最後一球沒有得分時,我確信這樣的預感其實是對的。
「我?」
「謝謝。總覺得暢快多了。」
既然只有我能說,要是不說得直白一點,明美大概不會聽進去。
明美個性好強,往後應該很難繼續跟她當朋友。即使如此,只要我們之間有着大型目標這個共通點,說不定總有一天也能互相理解。
我這麼指名之後,學妹一臉緊張地回應我:「是!」
狀況不好的明美,一直積極地把球傳給志乃原同學。
原因在於明美的狀況不太好。即使她能在單挑的時候突破對方防守,最重要的投籃卻無法得分。遠距離投籃也幾乎是打到籃框彈開。
對方是以低年級選手擔任王牌的強校隊伍。大概會是一場比數很接近的比賽,但我們只要拿出平常的實力,想贏下這場比賽應該不難。
「……啊?」
在明美的制止下,我暫時嚥下幾乎要說出口的話。
我不知道她是指哪個方面,所以也只能給出這樣的回應。
「幹嘛這麼客氣啊?」
志乃原同學雖然緊張,還是帶着奮起的神情踏入球場。
「彩華應該不懂吧。」
至今也是有同時被兩個人防守的經驗,但大概是有對我做過一番解析,讓我怎麼樣也甩不開防守。
平常不只晨練,放學後還要練習,就連六日也是。即使到了寒暑假,籃球社也幾乎沒有休息。
「還真是可靠呢。」
「……好吧,那萌換志乃原同學上場。另外,友梨奈跟志乃原同學在球場內的配置對調,改變防守對象。我會把志乃原同學安排在習慣的位置,總之積極展開快攻。友梨奈去阻擋防守明美的選手,替明美清出一個空間。」
然而明美的眼神相當認真,我便伸手抵着下巴。
因此明美這麼說沒錯。
但現在這支隊伍肯定處於最糟糕的狀態。既然只能自此攻上去,要再次拉開比分差距奪下勝利,並不困難。
「畢竟能捨棄的東西頂多也只有這個吧。」
但我之所以最後說得有點退縮,是因爲我知道明美被甩了。
「嗯……嗯,確實沒錯。就某方面來說,我也捨棄了六日要出去玩的朋友呢。」
在我看來,其實志乃原同學的實力還不足,但她既然還保有體力,應該能表現得比現在的明美還好。
就先對於自己沒有達成自從加入社團以來,掛在嘴邊的大型目標說點什麼好了。我不禁覺得在其他隊友眼眶泛淚的狀況下,還能這樣冷靜思考的自己有些可怕。
目前領先四分。敵隊選手若要展開追擊,這點差距根本微乎其微。
按捺不住的教練,這時用掉了最後一次暫停。
「如果是彩華,妳會怎麼做?」
一口氣做完指示,我便鼓舞地喊着:「上吧!」
然而這會直接成爲比賽勝敗關鍵的可能性很低。確實有着疑慮,但萌如果自己想換下場,也沒有足以拒絕她的說服力。
明美的表現隨着時間越來越惡化。
明美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社辦。
「現在確實讓志乃原上場會比較好,但萌比我還要累。讓她跟萌交換,勝率或許還比較高。」
「既然如此,也就只能努力了呢。比起任何事情都更專注於提高自己的能力,至於其他東西則是能捨棄就捨棄。」
這是我第一次要換她下場,因此她似乎感到難以置信。
即使在離開籃球社之後,說不定也能跟她好好相處。
聽明美這麼說,我便露出苦笑。
「預防萬一嘛。」
我叫住氣喘吁吁的她。
我當然覺得打擊很大。但難以置信的心情更勝一切,內心遲遲沒有湧上真實感。
我們一如預期一路領先對手,然而分數差距卻一點一點被對方縮短。
即使輸了也完全哭不出來。
「能認識彩華真是太好了。」
宣示比賽結束的蜂鳴響起,我走向球場列隊。
「嗯。如果想升上好的高中,那就爲了專注唸書而放棄玩樂。如果籃球想打進全國大賽,那就爲了專注練習而放棄玩樂。」
「志乃原同學。」
無論明美接下來要說什麼,我都沒有時間猶疑了。
「妳去換志乃原同學上場。」
「這種話等打進全國再說吧。」
我只剩下幾秒鐘的時間能做出判斷。
「……但是照妳這麼說,我們就得爲了籃球,連朋友都要捨棄了呢。尤其六日都還要練習。」
明美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到了最後幾分鐘,甚至一再擺出已經不想去管勝負的樣子,志乃原同學的身體也始終顯得僵硬。
縣大賽第二場比賽。
總覺得她的語氣中蘊含晦暗的情感,讓我有些在意。
「妳的意思是,想在自己希望奪勝的領域贏過對方是吧?」
聽我這麼問,明美沉默地點點頭。
「換人。現在的明美恐怕會讓這場比賽輸掉。」
基本上大多問題我都能給出回答。
「人際關係應該也是能捨棄的要素之一吧。雖然這樣講起來是有點極端。」
她突然把話題拋過來,讓我感到有些困惑。
怯懦的萌,似乎因爲明美這麼說而退讓。
「明美。」
無意間,我跟志乃原同學對上眼了。
她的視線感覺就像在對我傾訴些什麼似的。
──喔,原來是這樣啊。
我有聽說甩掉明美的宮城,跑去向志乃原同學告白。
原來明美之前說贏不了的人,是指志乃原同學啊。
我確實對她說過既然要贏,就得捨棄一些東西。
但還真沒想到她會把私人恩怨帶進比賽裏呢。
……志乃原同學也真可憐。
我的感想就僅止於此。
儘管察覺明美的愚蠢行徑,我也不想去跟她確認這件事情。
就算這是事實,也無法逆轉隊伍已經敗北的結果。
與其給即將離開社團的隊友們帶來更大的打擊,我比較想讓這件事情就此沉寂。
我跟志乃原同學也沒有特別親近。她只是偶爾會來找我閒聊的學妹。
對我來說,與其去回應一介學妹的視線,其他多數社員還來得更重要。
我們這些將就此離開社團的三年級生。當中有無法出場比賽,甚至沒被選進替補球員的人。
我無法回報這些人……因爲我沒能阻止明美,敗就敗在這個地方。
但我現在想將這份心情藏在心底,只對大家傳達出感謝。
這或許只是自我滿足,但我想以自己這樣的想法爲優先。
我移開對上志乃原同學的視線,並去向每一位社員打招呼。
觀衆席上還坐着沒被選進替補球員的隊友們。
雖然我們國一就認識了,但就算長大成人,我跟她的友情也會持續下去吧。
大家幾乎都哭了。
志乃原同學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有些疲憊。
「一直以來也謝謝妳了。」
要是之前沒有按部就班地念書,現在想必會更加焦躁。
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個有時會散發出異樣氛圍的學妹。
但她的表情接着就變得有些僵硬,先是說了「那個呀」才忸忸怩怩地講下去。
想念的學校其實在我的學力範圍之內,因此心情或許是受到整個學年的氣氛影響吧。
聽她這麼說過之後,我就會特別留意要主動向學妹搭話,但直到最後,關係有好到會閒聊的也就只有志乃原同學而已。
「欸,友梨奈,很難受耶。」
友梨奈具備我所欠缺的東西。雖然我也不知道那具體來說究竟是什麼,但我總覺得當自己對此產生自覺時,也會有所成長。
「啊!」
「那當然!」
「我纔不溫柔。我只會對朋友好而已。」
「纔沒這回事。是友梨奈採取了行動,所以我纔會有這股動力。」
我總算湧上這樣的真實感,也不禁咬緊下脣。
下樓來到整排都是二年級生教室的走廊上時,就能感受到瀰漫着跟三年級完全不同的氣氛。
◇◆
「我這就要去了嘛。友梨奈都這樣拜託了,我也會在能力範圍內儘可能幫忙。」
「不然先去看看她的狀況就好了。然後再想想看吧?」
「我想去找真由問問狀況。」
──不過,算了。
「大概是因爲這樣就結束了吧。」
沒有任何人陪在明美的身邊。
我無視明美的話,接着就去向顧問老師打招呼了。
但若要問我會不會對單純只是同一個社團的學妹採取相同的行動,答案就是否定的。
正值越來越接近高中考試的焦躁感,滲透了整個學年的時期。
「……好啦,畢竟友梨奈都這樣拜託了,我就幫這個忙吧。」
「彩華。」
「妳怎麼這樣說呀。現在有在傳跟真由有關的奇怪謠言。彩華應該知道放出謠言的人是誰吧?」
只見志乃原同學正在跟一羣女生閒聊。
即使是秉持實力主義的社團,也是有着人情。一邊覺得能打造出這樣的隊伍讓我感到很開心,我最後也站到明美面前。
我這麼說完,友梨奈也抽離我身邊。
竟然沒有一個人來到副隊長身邊相伴,也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謝謝。彩華,妳果然很溫柔。」
「對啊,就是那件事。是彩華任命真由擔任隊長的吧。妳知道些什麼嗎?」
明美帶着自嘲地笑了。
友梨奈應該也跟我一樣,不過個性溫柔體貼的她,似乎還留有顧及周遭的餘裕。
但總覺得就只有今天持續特別久,於是我扭過脖子。
我不禁發出「呼嘎!」的聲音。能跟我有這般肢體接觸的人,就只有友梨奈而已。
換作是他人,或許不會發現這樣的變化。但我身爲隊長,這一年多來都關注着她。一想到是我最後裝作沒注意到她的視線,而讓她露出那樣的神情,罪惡感就刺痛着我的心。
「嗯?」
也肯定會猛力抨擊那個始作俑者,絕對要矯正到對方再也不敢做出一樣的事。
「有……應該是明美吧。」
我很想掩飾內心的罪惡感,但還是坦率地承認了。
「──長大成人之後,也要請妳多指教喔。」
「……妳爲什麼不對我生氣啊?」
「是喔。妳可別太投入了喔。」
回到三年級教室這邊的走廊之後,友梨奈一開口就這麼問我。
今天就是最後一場比賽了。
我所採取的行動不分好壞都伴隨着風險。
說真的,我不怎麼感興趣。
「……真拿妳沒轍。」
友梨奈輕呼了一聲,我便朝着她所看的方向望去。
聽我這麼說,友梨奈眨了眨眼之後,開心地露出滿臉笑容。
現在是國三這年的九月。
當時我沒想到直到我們都離開社團了,這件事卻還沒止息。
「妳說志乃原同學退出社團的事情嗎?」
明美這場確實打得不好,但敗北的原因絕對不僅如此。
「妳看過之後,什麼想法都沒有嗎?」
「對不起嘛,再抱一下就好。」
「真是的,妳這個濫好人。」
什麼嘛,看起來很正常啊。
再加上現在還是校內評價顯得很重要的時期,對象是友梨奈跟一介學妹的差異,對我來說看法就會完全相反。
「哈哈,妳還不懂啊。」
我纔想逃離正要抱過來的友梨奈,結果還是被她逮個正着。
聽了我的回應,友梨奈便笑彎了眼,點了點頭。
但既然都成爲考生了,還要將時間跟體力消耗在那些對自己沒有影響的麻煩事上,會讓我感到很痛苦。
友梨奈氣得哼了一聲。
志乃原同學是難得會積極來找我聊天的學妹。
當我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就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真的?不愧是彩華!不管怎麼說,妳最後還是會陪我的嘛!」
這說法確實有點冷淡,但我是真的不感興趣。如果我現在還在社團擔任隊長,當然會做一些適當的處理。
「妳聽說籃球社的事了嗎?」
「妳怎麼可以這麼說呢!」
友梨奈似乎已經預見我接下來的回答了。我並不會因爲被她看透而感到不開心,不如說這讓我覺得有點高興。
「結果,我還是很怯懦。就算我有所行動,一定也無能爲力……但或許正因爲我的思考模式就是這樣,纔會無能爲力就是了。」
我恐怕會大發雷霆,並使盡各種手段來保護她。
友梨奈短暫地低下頭,語氣平靜地說:
這麼回應之後,友梨奈便捏住我的臉頰。
在某方面來說,是我害志乃原同學流露出那種表情。
西野友梨奈在離開社團前是背號六號的先發選手。她同時也是我的同班同學,跟我最爲親近。
我輕輕拍了拍友梨奈的頭。
她的笑容一如往常。
我不記得友梨奈以前有對一件事堅持到這個地步。既然她意志如此堅定,我這個朋友或許可以成爲她的助力。
「我、我怎麼知道啊。我對學妹的麻煩事又不感興趣。」
「……所以說,可以請妳今天就去看看真由的狀況嗎?」
「我不知道耶。」
離開籃球社之後,過了一陣子的某一天,友梨奈在走廊上叫住我。
我阻止不了明美。
如果這個惡意的謠傳是針對友梨奈,那當然就另當別論了。
根據友梨奈的說法,我好像會散發出難以親近的氣場,其他學妹都覺得很難來找我攀談的樣子。
在我腦中一邊回應着:「妳纔沒資格這樣講。」
志乃原同學的事情,已經完全被我拋諸腦後了。
平常都只會抱個幾秒而已,我也乖乖地任她處置。
到頭來,我也沒能逃開對方的防守。
我也要對於至今從早到晚都在打籃球這件事付出代價,心情上並沒有很從容。
「……妳個性很差勁耶。」
我跟友梨奈走着走着,就覺得有各式各樣的視線朝我們身上投來。一看校內拖鞋的顏色就能知道我們是三年級的學生,或許是太突兀了。
「妳之前才說就是喜歡這樣的我啊。」
「朋友啊。那妳一開始覺得不太想插手,是因爲真由不是妳的朋友嗎?」
「直接說出口感覺就會惹到人……但差不多是這樣吧。」
「那我來幫妳想個理由。」
「什麼嘛。」
我笑了笑,友梨奈滿不在乎地繼續說了下去:
「彩華能夠比較容易率領學妹們,說不定是因爲有真由在的關係。因爲低年級生之間的中心人物仰慕彩華,大家纔會跟着喜歡彩華。」
「也就是要我償還這一筆人情就對了……好啦。」
「嗯。照彩華的個性看來,不會就這麼欠着一筆人情不管,而且這到頭來也算是爲了妳好。」
償還志乃原同學的人情。這不過是驅使我理性行動的要素之一。
但既然本能上已經接受這是來自友梨奈的請求,這一個要素就很重要。
我也覺得自己的個性有夠麻煩,並在內心不禁苦笑。
「欸,我可以趁現在問一下嗎?彩華妳啊,其實朋友很少吧?」
「我也是會受傷的耶。」
「啊!不是啦,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說,彩華自己認同是朋友的人,應該不多吧……啊哈哈,畢竟有段時間我也會想是不是自己一廂情願嘛。」
這番話確實讓我露出苦笑。
我第一次跟友梨奈搭話時,她會做出「爲什麼會跟我這種人講話?」這種卑微的回應,也是因爲我的關係。
我不確定她本人記不記得,但我是以那次爲契機,之後才特別留意在跟其他人互動時不要擺出太難相處的態度。
多虧如此,也形成了我最低限度的人際關係。我是覺得受人期待的頻率因此跟着提高,但能跟更多人說話,還是讓我感到很開心。
「友梨奈,別用『我認同是朋友』這種說法嘛。不要擅自把我捧高。我一個人時也是會寂寞的。」
「是嗎?我還以爲即使彩華想要有能聊天的對象,對交朋友本身好像沒什麼興趣。」
「只要彩華自己變得體貼一點,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人。」
雖然越說越小聲,友梨奈還是繼續把話說到最後。
這並不是不好的意思,反而比較偏向好的那方面。
……趁勢就不禁說出了真心話。
「……總之,我們就先做些我們能做到的事吧。」
「真的嗎?」
──原來一廂情願的心意,是這麼可怕啊。
雖然這也是端看每個人對朋友的定義爲何,但對我來說已經是另一回事了。
自從放棄期待他人之後,讓我心情上變得輕鬆許多。
「妳也不用想得那麼困難……」
對我來說,友梨奈是絕對不可欠缺的存在。
圍繞在志乃原同學身邊的狀況,至此就告一段落。
……嗯。就試着多結交一些朋友吧。
我至今都是以自己爲優先。
「顧慮?」
「彩華從國一的時候開始,就是領袖級的人嘛。個性成熟、長相漂亮、成績優秀,籃球還打得很好。我想大家一定都覺得這種人竟然跟自己同年,簡直難以置信。」
在那之後的幾個星期當中,我們靜靜等待狀況有所改變。
「我只是不像友梨奈可以交到好朋友而已。如果只論聽人說話,我或許算是擅長傾聽,但光是這樣好像還不夠。」
我能聯絡上友梨奈的方式就只有手機郵件而已。但既然事先都沒有感受到任何前兆,我也會顧慮很多而遲遲無法主動聯絡她。
不過想歸想,這也只是我的直覺,並沒有任何根據。
「想改變自己周遭的人,首先自己就得有所改變。」
但眼前的友梨奈流露出開心的表情,看樣子剛纔這麼說似乎是個很好的選擇。
……不,不對。
我認爲友梨奈是在我認識的朋友之中,最接近那個特別範疇的人。
我至今這段人生當中,還沒結交過足以稱作摯友的人。
友梨奈說努力想理解自己的人就叫摯友。
「要說是朋友嗎?這個嘛。我是覺得如果身邊有像友梨奈這麼好的人,校園生活應該會比現在還更開心吧。」
知己提出的建言,還是坦率地接受吧。
只在這個框架內,是不是還不夠呢?
「請說,友梨奈老師。」
要是她這樣還不肯聽勸,那事情可能會變得更加麻煩,不過明美也考慮到要準備大考,於是乖乖收手了。
「嗯。那大概就是摯友吧。」
「對我來說就是很難啊。當然,我也是想跟人交朋友啦。」
我這麼一問,友梨奈卻面帶悲傷地搖了搖頭。
即使我跟友梨奈在校園生活中共度了很長的時間,至今還是完全沒機會能像這樣好好聊聊彼此的價值觀。
「不過,這是真的。並不是一開始就遇見個性溫柔體貼的人,而是自己的溫柔體貼傳染給對方。因此,對方也纔會回以溫柔體貼。如此一來,妳想,周遭的好人不就增加了?」
──不久後,友梨奈就轉學了。
我總是會不禁就站在達觀的立場眺望自己四周。
「真的啊。不都說物以類聚。」
……摯友啊。聽起來真是不錯。
友梨奈仰望天花板,像在歌唱似的緩緩道來。
但說出摯友這個詞的友梨奈本身,難道不算是摯友嗎?
她完全沒有對我透露出這樣的跡象。
那時我已經疲於期待他人。已經疲於對他人的結果感同身受,逕自覺得這樣太可惜了。換作是我,一定能做得更好──當我發現這樣的想法就是傲慢時,便判斷「關切周遭所帶來的壞處實在太多了」。
「彩華一開始讓人覺得還滿可怕的。妳的眼神就像對周遭的任何人都不抱期待。我想,一定沒有人能跨過妳下意識設下的門檻吧。」
「什麼啊,那應該超出朋友的範疇了吧。」
「我沒辦成爲妳的摯友。因爲……」
「這樣啊。彩華也想要多交點朋友是吧。」
「但這句諺語不常用來形容正面的意思耶。」
我跟低年級生的中心人物,以及與她關係較密切的同年級生有所接觸。儘可能透過只和最少人接觸,帶來最大的效果。
是有點被她說中,但也有不盡然的部分。
凡事只要用綜觀的視角去看,基本上發生的事情都不足以撼動自己的情感。但是,試着去改變這樣的思考或許也不錯。是友梨奈賦予我的心這一股熱情。
「不是正因爲不容易改變,才叫『本質』嗎?」
我們採取的行動要是很快就被明美察覺,那就沒有意義了。必須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再直接去跟明美問個清楚。
因此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在本質上也沒有改變。
總覺得只要跟友梨奈在一起,那個部分就能得到補足。更能讓我覺得國中生活也是滿開心的。
「嗯,我也是這麼想。對彩華來說,沒有益處就很難採取行動對吧?」
在那之後,我爲了消除謠言,而縝密地改善了每一個社團學妹對這件事情的認知。
見到友梨奈露出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我便閉上了嘴。
但要是不說說關於自己的事情,自己就會無法敞開胸懷。我知道就是這樣的差異造成結交朋友的隔閡。然而我卻沒有足夠的動力去突破這道隔閡。
「我很喜歡妳本質絕不動搖的一面。也真的由衷憧憬這一點。但那份本質若是可以放在更溫柔一點的地方,一定會有所改變。」
我甚至懷疑願意接受自己一切的人真的存在嗎?
我想必讓很多人感受到這樣的心情。
當我的個性變成可以認真爲他人着想的時候,想必更是會懊悔不已吧。
如果這樣的人就叫作朋友,那我會覺得每當總數增加時,我也能感到幸福。
發現自己這麼說完也會感到害臊,讓我感到有點驚訝。
而且我多少也對志乃原同學產生了一點罪惡感。一想到這是身爲人會有的正當情感,我總覺得鬆了一口氣。但與此同時,我直到現在也還對於最後一場比賽結束之後所做的選擇,感到了後悔。
我換個想法決定下次再問她就好,於是開口說:
只是我沒注意到而已。我沒有去察覺友梨奈的改變。
「因爲有彩華在我身邊啊。」
我總覺得友梨奈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樣。
敗給她的氣勢,我不禁挺直了背脊。
我剛纔覺得如果是友梨奈,即使會伴隨風險也要幫助她,因此她對我來說,說不定也是另一個範疇的存在了。
看見那道柔和的笑容,我將幾乎脫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沒錯,要顧慮。並不是做表面工夫而已,而是要打從心底體貼對方。彩華很強──不是指籃球技巧什麼的,而是一個很強韌的人。」
「爲什麼?」
我不太喜歡別人觸碰我的頭髮,但我並不想甩開友梨奈的手。
毫無疑問地,我們是朋友。
這讓我回想起小時候。
「……但我們是朋友啊。」
我這麼一講,友梨奈就笑着說:「搞不好我也是。」
友梨奈之所以不把我稱作摯友,說不定是在暗示我並沒有努力理解她。
「要隨時懷着顧慮對方的心意。只是這麼做,就能交到更多好朋友了。」
確實是有單方面對我抱持期待的人,但如此一來,我就不覺得能跟對方變得親近了。
「所謂摯友,是能爲了對方犧牲自己的關係嘛。但我沒有那種勇氣。」
「就算聽我這樣講,或許也沒什麼說服力……但彩華如果遇見在對方面前能自然流露出自己本質那一面的人,我想那個人一定總是努力想了解彩華,而且會成爲只要是爲了彩華就能不惜犧牲自我的人。」
「這句話我也是從爸爸口中聽來的。原本還覺得半信半疑,不過到了現在,我就相信確實如此。」
今天的友梨奈,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坦白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要更認真地聽聽她所說的話。
我開玩笑地這麼說,友梨奈儘管紅着臉,還是鏗鏘有力地說:
我確實覺得友梨奈跟平常不太一樣,但終究還是沒有實際採取行動。
「我纔沒有那麼──」
當友梨奈確認過那個謠言已經消失,我便去和明美對峙。
友梨奈淺淺笑了笑,並對我直直豎起食指。
「那我可以給妳一點意見嗎?這是我送給妳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意見!」
友梨奈沉默地思考了一陣子之後,便開口說:
能夠好好去聽人傾訴,對方就會對自己敞開心胸。
聽她說出這麼懂我的一句話,我也淺淺笑了笑。
說好聽一點是達觀,但對身邊的事情都無法感同身受,或許是因爲自己的心有些缺陷。
按照友梨奈的說法,幫助志乃原同學這件事,最後也會變成是爲了自己。
友梨奈輕輕摸着我的頭髮。
友梨奈最後是想讓我明白這件事嗎?
當我發現自己眼眶泛淚時,不禁嚇了一跳。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這麼想哭過。原來朋友離開自己,是這麼令人悲傷。能懷有這樣的情感,想必是一件幸福的事。
然而察覺自己的一廂情願,又是這麼令人哀傷。
……下次要是再有足以稱作摯友的人出現……
我就努力去理解那個人吧。
那時的我即使感受到有些不對勁,卻還是什麼都沒問出口。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了。我當時如果可以說點什麼,應該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了。
說不定總有一天會出現的,我還沒遇見的摯友。
如果可以建立起透過表情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關係,那正可說是理想吧。
我想好好珍惜友梨奈給我的價值觀。
但我並不打算完全照着友梨奈所說的去做就是了。
──妳就在遠方看着吧。
友梨奈離開之後,相對地,我會只着重於努力去遇見一個好人。
最後一場比賽時沒能流下來的淚水,自眼眶滿溢而出。
◇◆
走出高中之後,究竟過多久了?
照這個步調看來,還要好一段時間才能回到家。無視羽瀨川制止的這雙腳,感覺比平常還更沉重。
就在距離我幾公尺前方的地面上,片片變色成深褐色的枯葉隨風飛舞。
過去那些枯葉應該也都是閃耀着水嫩的綠色光輝。
──回想完國中時的事情,我揚起了自嘲的笑。
比起志乃原,更以自己爲優先的我,一時捨棄了她。
那傢伙都被我捲進這種事情了……還硬是要來靠近我。
我究竟是怎麼了啊?
但換作是國中時的我,一定不會去想這些事情。
迎面挑戰榊下,肯定纔是她所描繪出的我的人格。
曾經是社團學妹的這個分類,在過去的我心中的順位絕對稱不上優先。
我睜大了雙眼。
簡直就像要把她整個人生交付給我一樣,讓我覺得有些詭異。
至今從來沒有四周都被敵人環繞的經驗,因此而削減了我的氣力也是事實。
『美濃,最近過得好嗎?』
友梨奈跟我都不期望看到這樣的結果。
這樣的行爲將踐踏榊下的尊嚴。
只要趁着這股氣勢達成目的,立場就會反轉了。我一瞬間就做好了盤算。搞不好我在這種持續受到孤立的狀況之中,其實下意識一直在構思對抗的策略。
我就是不想再害他牽涉其中,纔會避開他的。
就算人類具備理性,但身爲一介生物,理所當然會得出要排除讓自己身陷危機的存在這個結論。
我不能這麼固執。
我很常受到他人的期待,但總覺得志乃原眼神深處的情感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我自認比起國中的時候,個性已經圓滑許多。雖然是刻意這麼改變的,沒想到還滿得心應手的,也很開心。
我得一個人對抗這個處境纔行。
只要離開社團,我跟志乃原就沒關係了。
如果是我,也是可以反過來陷害想以不合理原因孤立我的榊下。
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的我,再次向前邁進。
「我要捨棄『自己』。」
但我暗忖着這也無所謂,並勾起扭曲的笑。
多虧了友梨奈,讓我多少做了點補償,但還是遠遠不足。
當我想着這些時,總能感覺到一股黑色的情感在我內心漸漸盤旋起來。
說不定那傢伙就是我的──
而且,朋友確實比國中時增加了很多。
但是,這樣就好了。
但在最後那場比賽上,我將這些推測全都捨棄了。
但我回想起來了。
──隨時來依賴我啊。
但在所有事情都結束,我偶爾在校內遇見志乃原時,卻感受不到她對我的怨恨。
我再次將手機開機,並看着那畫面。
與其給那傢伙添麻煩,還不如就這樣。
如果我說想跟你當摯友,你會笑我嗎?
既然願望沒能實現,那要回到國中時的「我」也沒關係吧。
當友梨奈轉學,我開始感受到孤獨時,才總算能理解志乃原心中部分的痛。而被榊下孤立,現在的我更加能夠感同身受,於是就能這麼想了。
我的頭隱隱作痛。
如果我們可以成爲摯友──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差點就要笑出來了。
欸,羽瀨川。
……對了。
「……抱歉了。」
最糟糕的選項在腦海中浮現,我便打開了手機。
這想必纔是她心目中的「美濃彩華」。
比起自己,更重視我。
……友梨奈說得對,我對其他人太冷淡了。
眼前是整排葉子全掉光的樹木。
時間靜止了。
……友梨奈。沒想到會是個異性成爲「那個」呢。
『好久不見!真高興收到你的訊息。我很好喔!』
不,我反而該恢復纔對。
我將手機關機,並嘆了一口氣。
仔細想想,我總是能敏銳地看出那傢伙的變化。
這樣的本質至今也沒有改變。
很久沒收到他傳來的郵件,讓我皺起眉間。
這跟明美之間的冷戰不一樣。既然我自己陷入受人攻擊的狀況之中,一定就算有所犧牲,也會不惜做出反擊。
我並沒有體貼到還能去顧慮現在正在攻擊自己的人。
我想,志乃原應該還是喜歡我的吧。
對着榊下傳來的郵件,我如此回應:
我還是沒辦法成爲一個溫柔體貼的人。
自從被榊下陷害之後,我不想把其他女生都捲進來,所以纔沒有刻意反抗他。我本來認爲像這樣坦然面對無法反抗強者的心情,算是我對國中時期的一種贖罪。
一邊打着這些內容,都覺得有夠不像自己。
化作言語低喃之後,總覺得一直支撐在內心深處的東西,好像變得輕盈許多。
我期望的是結交到像友梨奈這樣推心置腹的朋友。以及超越這個關係的摯友。
……羽瀨川。
短短的一個瞬間,友梨奈的表情掠過腦海中。
比起周遭的人或是其他事情,最該擺在優先順序的對象是自己。
羽瀨川剛纔的表情及聲音都在腦內迴響着。
我想說服自己這是我自作自受,是我捨棄志乃原的報應,並以此接受這個狀況。
「…………榊下。」
爲防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可以察覺到,我平常就會下意識地觀察他的表情。
…………即使多少會有所犧牲也在所不惜。
對志乃原的罪惡感依然在我心中盤旋,但與其爲了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重逢的人做這些自我滿足的贖罪,還不如把心思放在此時近在眼前的人身上。我想回報願意坐到我身邊的那傢伙。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接收到手機郵件的通知聲。
然而我去顧慮他人的結果,就是讓男生們產生沒必要的期待,反而讓自已遭到孤立。
……我完全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她看着我的眼神不知爲何總是閃閃發亮的樣子。我不只一兩次對那雙充斥着希望與期待的神情感到困惑。
爲了回報她,我就必須捨棄「自己」。
話雖如此,我知道事到如今也無法挽回。
「……算了。」
……這究竟能不能算是對志乃原的贖罪,這份猶疑已經快從腦袋裏消失了。結果我只是拿着贖罪這個詞當盾牌而已,我的個性本來就這麼難搞。
但我知道。
只要到了春天,這些樹上都會綻放滿滿的櫻花。
我知道這樣的未來。